公元917年,契丹大举南侵,包围幽州(治今北京)。
晋王李存勖分身乏术,遂派李存审、李嗣源等率七万步骑援救,一战大破契丹,解除幽州之围。
耶律阿保机偷鸡不成蚀把米,进行深刻反思,调整战术,暂停大规模南征,转为以卢龙叛将卢文进为先锋,在边境进行小规模袭扰,消耗晋军实力。
战略上,耶律阿保机放弃强攻幽州的幻想,转为长期布局、先强后弱、择机而动。
就这么相持了四年后,契丹又等来了“中原内乱”。
事情的起因是成德节度使王镕溺于享乐,时不时带着万余军士外出游猎,每次出游都长达旬月。
920年底,王镕又一次出游房山(今河北平山县王母山)。他在房山有大别墅,吃住依然潇洒。随行的将士可就惨了。
北方的冬天,那寒风直往脖子里吹。随行将士露宿于山头,冻得怨声载道。
唐末五代的兵,出了名的骄横,稍不如意就兵变杀帅。士兵们一怒之下便发动了一场马嵬坡式的兵变,将王镕的男宠宦官石希蒙斩杀。

王镕见状,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同意马上返回镇州(成德节度使治所、今河北正定县)。
回府不久,王镕很不爽,秘密召见儿子王昭祚和养子王德明,让他们率军捕杀参与兵变的士卒。
王德明领命后,杀得人头滚滚,本以为能高升。不料王镕转头就安排王昭祚接班。这让王德明十分不爽,心想养的终究不如生的亲。
于是,王德明索性大开杀戒,又发动了一次兵变,将王镕一族,除了王昭诈的妻子普宁公主(朱温长女),杀了个干干净净!
事后,王德明恢复本名张文礼,并派人给李存勖送信,说镇州兵变,王镕不幸被杀,我张文礼受到将士推举,暂时主管成德军政,晋王您是不是应该给我发一份委任状,好让我继续为您效劳?
唐朝的河朔三镇,这会儿魏博、卢龙已被李存勖收入囊中。成德军因为王镕善于左右逢源,让李存勖有些不好下手,一直处于半独立状态。
李存勖其实知道事情真相,知道张文礼得位不正,他也有意趁机解决成德问题。
但因为事发突然,且晋军主力正与梁军缠斗于黄河两岸,不宜再树敌。李存勖只得顺水推舟,任命张文礼为镇州留后。打算先稳住他,将来有机会了再做处理。
张文礼当然也不傻。他之所以没杀普宁公主,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以备将来李存勖讨伐时,好向后梁求援。
与此同时,张文礼还派密使联络耶律阿保机。

不过,张文礼点背,他派去后梁和契丹的使者都被晋军巡逻兵抓获。
李存勖得知张文礼勾搭后梁、契丹,心想此贼不除,祸患无穷。遂命大将阎宝等人率军北上攻打镇州,并以王镕早先派到晋军助战的成德旧将符习为成德留后,讨伐张文礼。
李存勖提拔符习,意思很明显:符习只是来帮忙的,他的人事关系还在成德军,让符习统领成德军,可以争取人心,表明晋军此次行动不是入侵,而是帮助成德军“清君侧、复故主”。
921年八月,晋军攻克赵州(今河北赵县)。
赵州距离镇州不足百里,沿途无险可守,晋军眨巴眼儿的工夫就能杀到镇州。
张文礼吓尿了,然后他就被吓死了。
不过,张文礼虽死,但他还有儿子张处瑾、张处球。
当初李存勖拿下卢龙军,河东集团欺压卢龙本地派,导致卢文进叛乱。不难想象,一旦成德军被李存勖吞并,成德本地派也会被河东集团踩在脚下。
所以,李存勖打符习这张牌,根本没用。成德军上上下下压根不在乎张家人是怎么上位的,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于是镇州守军选择继续支持张处瑾、张处球,准备与晋军决一死战!
九月初,阎宝指挥晋军掘开滹沱河,打算来个水漫镇州。
眼看事情不妙,镇州守军主动出击。双方厮杀一番,晋军惨胜。
李存勖接到报告,吃了一惊,意识到自己轻敌了,便亲赴镇州,以期速战速决,避免两线作战。
义武节度使王处直听说李存勖来了,心急如焚。

那这跟王处直有什么关系呢?
原因很简单,义武军也是半独立藩镇,且紧挨着成德军。万一李存勖攻破镇州,很有可能搂草打兔子,顺手灭了义武军。
鉴于此,王处直便化身和平使者,写信给李存勖,说您现在讨伐镇州,只会便宜了我们的共同敌人后梁,不如罢兵,通过谈判解决问题。
李存勖到底有没有吞并义武军的想法,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他对成德军是志在必得!谁劝都不好使。
王处直见调停不成,决定来阴的。
他有个儿子叫王郁,这会儿在李存勖麾下担任新州防御使。
新州位于今天河北省涿鹿县境内,再往北就是契丹。只要王郁愿意当带路党,契丹大军便可直插河北腹地!到时候李存勖别说啃下镇州,怕是保住河北都难。
不过,王郁是庶出,打小不受王处直宠爱,父子关系不咋地。因此想让王郁帮忙,王处直必须要拿出足够有诚意的筹码,比如许诺王郁将来继承义武节度使。
王郁瞬间心动,兴冲冲地跑到契丹,得到耶律阿保机亲自接见。
之前耶律阿保机已经得知张文礼求援的消息。只是因为契丹上次围攻幽州,损失惨重,加之张文礼突然挂了,李存勖兵锋正盛,耶律阿保机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王郁倒戈,耶律阿保机像是吃下定心丸,果断集结十万大军,对外号称三十万,再次发动南侵。
921年十月,在王郁的带路下,契丹军轻松入塞,连克山北妫、儒等州。紧接着分兵攻取檀州(今北京密云)、顺州(今北京顺义)、三河(今河北三河)等十余城。
估计是吃一堑长一智,耶律阿保机这次没有强攻幽州,而是绕过幽州,率契丹军主力南下攻取涿州,俘虏了守将李嗣弼。

拿下涿州后,阿保机接下来有两个选择:
一是稳扎稳打,继续进攻定州;二是再来一次“跳城战术”,绕开定州,直冲镇州。
王郁的意见是攻打定州。因为定州是成德节度使治所,他要给那个几乎没有感情的亲爹王处直报仇。
就在王郁引狼入室的同时,王处直被养子、基本被确定为下一任义武节度使的王都发动兵变软禁了。
王都扳倒王处直,倒不是出于民族情怀,而是他觉得王郁如果入主义武军,自己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李存勖当时正在围攻镇州,得知定州易主,首先高度赞扬了王都的“大义灭亲”,随后批准王都接王处直的班。
如此一来,王郁就白忙活了。所以他急着拿下定州,“解救”王处直,顺便继承义武节度使之位。
耶律阿保机考虑到接下来还需要王郁的配合帮助,便接受建议,命王郁为前锋,杀向定州。
得知契丹大军杀上了门,王都赶紧派人向李存勖求援。
李存勖收到王都的急报,留下阎宝继续围困镇州,自己亲率五千精骑增援定州。
另外,李存勖还派人通知正率军赶往镇州战场参战的李嗣昭,令其改变行军路线,北上与自己会合。
922年正月,李存勖抵达新城(今河北新乐南)。
由于兵少,加之契丹军已经将定州围得水泄不通,李存勖没有冒进,决定先等李嗣昭前来会和。
不多时,耶律阿保机也听闻镇州方向有一支晋军偏师走到新城就停下了。
他不知道是李存勖亲自带队,只想着打一场胜仗,震慑定州守军,遂命自己的小儿子耶律牙里果率一万骑兵攻打新城。
由此,李存勖便收到了错误情报,称数万契丹骑兵杀至距新城十余里的新乐。
与此同时,南线也传来情报,称梁军趁李存勖北上,发动反攻,现已攻至魏州!
两份情报叠加,顿时导致晋军人心惶惶,开始出现逃兵。
统军将领难以禁止,有人便建议李存勖南下,先保住魏州。
还有人甚至提出更胆怯的建议:不如让阎宝从镇州撤兵,全军暂退井陉,依太行山之险而守。

以当时的大形势而言,晋军确实是两线作战,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而退兵可以保存实力,以便将来重整旗鼓。换个怂点的主帅,多半就撤了。
但李存勖比所有人都清醒:晋军退守河东,义武军必然会叛变。若坐视契丹、后梁瓜分河北,这些年取得的战果都会化为乌有。自己再也没机会翻身。
中门使郭崇韬和李存勖的想法一样,说道:“契丹人就是一群胸无大志的蛮子,打着救援镇州的旗号,实际只为抢夺金银美女而来。这种见小利而忘命之辈,哪会有必死的决心?我们只要抓住机会,主动出击,挫其前锋,后面的大军一定会被吓退!”
就在争论之际,李嗣昭的援军正好赶到。
李嗣昭也是主战派,当即发表意见:“退一步万劫不复,进一步九死一生。越是大敌当前,越应该有进无退!若在敌前轻率撤退,士气极易崩溃,届时后悔晚矣。”
郭崇韬、李嗣昭的发言让李存勖下定决心:“我率数万兵马平定山东,如今遇到小小契丹便要逃避,又何面目君临四海!”
众将见状,不再有异议,只能听命出击。
李存勖还是“跟我冲”的老习惯,亲自五千名骑兵奋勇当先,李嗣昭负责率军接应。
新城北面有一片桑树林,桑树林之北,有一片平地。平地之北有一条河,叫沙河。
大战当日,耶律牙里果率领的一万契丹骑兵渡过沙河,正在平地上休整。突然间,晋军骑兵从桑树林中拥出,没有一丝迟疑,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敌阵。

契丹兵看到李存勖的帅旗,果如郭崇韬此前所言,吓得调头北跑,纷纷涌向沙河。
正月的沙河封冻,河上还有一座小桥,契丹兵来的时候秩序井然,问题不大。现在士气涣散,一窝蜂地要回去,马上就把桥堵死了。
挤不上桥的契丹兵选择从冰面上过河,但千军万马、场面混乱,直接把冰面干碎了,契丹兵纷纷落水,或淹死、或冻死。最终只有少部分人逃回定州城外的契丹大营。耶律牙里果逃跑不及,被晋军俘虏。
得知儿子被俘、李存勖亲征的消息,耶律阿保机意识到大事不妙,果断下令撤退,全军退往定州东北约六十里的望都。
第二天,李存勖进至定州。王都感恩戴德地出城迎接,李存勖考虑到契丹军还没走,便与王都结为亲家。至于王都背刺王处直的行为,就不追究了。
几个月后,王处直在囚禁中病死。
又六年后,定州城被后唐攻破,王都自焚而死。当然这是后话了。
正月十七,李存勖处理完定州的事情,率一千骑兵直逼望都。
耶律阿保机也是要面子的人。如果李存勖率一万人追击,他可能会继续撤兵。但现在只有区区一千人,如果跑路,传出去,以后还怎么混?
随即,耶律阿保机派五千骑兵迎战。
两军一相遇,李存勖挺槊突阵,冲在最前面,也不管对面有多少人。然后,他就不出意外地被团团包围了。晋军左突右杀,怎么也冲不出去。
万幸的是,李嗣昭及时赶到,从侧面邀击,大败契丹军。
李存勖乘胜追击。追了没一会儿,他的眼前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巨阵。这正是严阵以待的契丹军主力。

契丹军兵力之多,饶是李存勖也惊住了,赶紧下令停止追击,等晋军主力跟上来后,重新向着契丹大军迎了上去!
是役,史料记载不详,只知道契丹军和五年前一样,大败亏输,丢弃所有辎重,包括帐篷、粮草以及之前掠夺的战利品,灰溜溜地向北逃跑。
正常情况下,契丹骑兵想跑,难度不大。
但那一年的正月一连下了十天大雪,地面雪深五尺,差不多有一人高。
契丹人也是人,天寒地冻,没帐篷住,没羊腿吃。雪又深,跑也跑不快,不少人就这么在路上饿死、冻死。
看到如此惨状,耶律阿保机望天叹息道:“天未令我至此。”
不过,契丹军主力的素质不差,虽败不乱。李存勖追击途中发现契丹军留下的营地整整齐齐,对耶律阿保机的带兵能力才能大为叹服。因此追到幽州,并收复山北四州后,李存勖下令班师。
关于契丹军的损失,史料有多种说法。可以肯定的是,损失很惨。
因为耶律阿保机自此到死,不再踏足中原一步,把契丹的战略重点转到了东边的渤海国。

契丹暂时消停,李存勖可以全心攻打镇州。
不得不说,镇州守军着实彪悍!
922年二月,镇州城中粮草短缺,数百名守军请求出城弄点东西吃。
阎宝一口答应,这倒不是他心软,而是打算放守军出来,趁机设伏。
但阎宝低估了成德军的战斗力,城门打开后,这数百名士兵没有去找吃的,而是径直扑向晋军大营,在他们身后,还有数千守军。
阎宝把机动力量都拿去设伏了,突然遇上这茬,猝不及防,慌忙下令撤退。
镇州守军趁机抢走粮草,化解了粮食危机。
李存勖旋即派李嗣昭接替阎宝。
阎宝交接工作时,嘱咐李嗣昭别玩命,万不可为区区一个镇州城冒险。但李嗣昭似乎没听进去。
两个月后,一千镇州守军出城寻粮,李嗣昭得知情报,提前领兵埋伏,大获全胜,只有三人侥幸逃走,藏匿于断壁残垣之中。
李嗣昭眼尖,打扫战场时看到了这三个人,然后纵马就冲了过去。结果阴沟里翻船,被一箭射中头部,当晚重伤不治,一代猛将就此陨落。
得知李嗣昭的死讯,李存勖痛哭不已,他又任命李存进攻打镇州。
李存进接手后,起初还很谨慎,后来他认为守军粮草再次耗尽,便放松了警惕。
922年九月,张处瑾看到晋军骑兵出营放牧,命张处球率城中可战之兵七千余人,突然杀出,直奔李存进的大营。
李存进急忙派人召回骑兵,自己领着十几名士兵死守营门口的小桥。
等骑兵回援后,内外夹击之下,七千成德军被全歼。张处球只身逃走。然而李存进也英勇战死于桥上。

李克用的十三太保,李嗣昭是二太保,李存进是五太保,一个镇州城,竟然折损了两位太保。李存勖忍无可忍,打出了手中王牌——九太保李存审。
李存审一向谨慎,没再给镇州守军可乘之机。
不久,守军士气消磨殆尽,有人暗中向李存审投降,在半夜用绳子将晋军拉上城头。到天亮时,晋军已全部登城,抓获张处瑾、张处球以下成德军官员。
李存勖将这帮人全部斩首。张文礼虽然已死,也被开棺戮尸。
至此,历时一年有余的镇州之战宣告结束,攻守双方的损失都极其惨烈。
不过,李存勖铲除了河朔三镇的最后一块硬骨头,心情相当好。
所以拿下成德军之后半年,即公元923年四月,李存勖在魏州称帝,改元同光。因李克用曾受唐朝赐李姓,入皇籍,李存勖故以唐室后裔自居,沿用大唐国号,史称后唐。
随着后唐的建立,李存勖与后梁的交锋,也即将进入最后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