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南宋绍兴年间。岳飞被害，千古奇冤，秦桧一句“莫须有”，堵住了天下人的嘴。这桩案子表面上是秦桧一手遮天，实际上底下有一群推波助澜的小爪牙，殿中侍御史罗汝楫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罗汝楫干过什么？《宋史》里写得明明白白。岳飞被解除兵权后，他跟万俟卨一唱一和，接连上奏弹劾，硬给岳飞扣上“逗遛不进，坐观胜负”的帽子。谁敢替岳飞说句公道话，他立马写奏章整治谁。何彦猷、李若朴这些为岳飞鸣冤的大臣，全被他排挤出了朝廷。嘴上不沾血，手上却满是脏活，典型的小人做派。
有意思的是他儿子罗愿。这孩子有才学，在鄂州当官颇有政绩，唯独因为父亲害过岳飞，一辈子不敢踏进岳飞庙半步。有一天他寻思自己政绩不错，壮着胆子去拜岳飞像，刚跪下去，竟然暴毙在像前。神异之说姑且听之，老百姓编出这样的故事，足见当时人心里的账算得多清楚：构陷忠良，天理难容。
那么问题来了，杭州岳飞墓前的跪像，是什么时候有的？很多人以为是南宋平反后就铸上了。大错特错。宋孝宗给岳飞昭雪，只做了改葬、立祠、赐谥三件事，压根没铸过什么奸臣像。跪像这一出，是好几百年后明朝人的手笔。成化十一年，浙江布政使周木重修岳坟，铸了秦桧夫妇两尊像。正德八年，都指挥李隆加铸万俟卨，凑成三尊。万历二十二年，按察副使范涞改成生铁重铸，又添上张俊，四尊的格局就此定型。
张俊凭什么跪？他贵为中兴四将之一，手握兵权，为保自己的荣华富贵，主动帮秦桧伪造证据，构陷岳飞部将张宪。军方出了内鬼，岳飞才真正插翅难逃。
罗汝楫的跪像来得很晚。清朝康熙年间，小说《说岳全传》火遍大江南北，他的劣迹家喻户晓，民间这才补铸了他的铁像，五奸同跪的场面由此出现。好景不长，雍正九年，浙江总督李卫奉旨重修岳王庙，面对锈迹斑斑的五尊像，大笔一挥，只重铸四尊，罗汝楫从此出局。
有人说，是不是他那尊像坏得厉害，干脆不修了？这话站不住脚。从明到清，跪像前前后后重铸了十多次，游客捶打唾骂，哪一尊不是伤痕累累？坏了从来是重铸的理由，绝非撤除的借口。
李卫的算盘，其实打得很精。冤案也好，历史账也罢，得分个主次。秦桧是总策划，宰相之权用来杀忠良；王氏一句“捉虎容易放虎难”，把丈夫的杀心彻底坐实；万俟卨是主审官，狱中罗织伪供；张俊出卖同袍，递上军方的刀。这四位，一个管决策，一个管煽风，一个管刑讯，一个管诬告，缺一不可，个个是核心。罗汝楫呢？一个中级台谏官，奉命行事，跟风咬人。真要给他也铸一尊，那些跟着弹劾岳飞的大大小小官吏，是不是全得跪上去？岳坟前怕是要摆成仪仗队了。跪像一旦泛滥，真正的元凶反倒被稀释了，这叫眉毛胡子一把抓，反而失了章法。
可这不等于他没罪。河南朱仙镇的岳飞庙，至今五尊跪像齐齐整整，罗汝楫照样跪着。同一个历史人物，两地待遇天差地别，恰恰说明跪像这东西，从来不是南宋朝廷的判决书，是后世人出于道德教化，凭自己的价值判断打造的警示牌。铸也由人，撤也由人。
铁像可以拆，史书改不了。《宋史》里罗汝楫阿附权相、倾轧忠良的记载，白纸黑字，历历在目。少一尊跪像，他的名字照样钉在耻辱柱上。
看历史，不能只盯着几尊铁像下结论。哪是真凭实据，哪是后世符号，心里得有杆秤。铁像能毁能铸，史册上的字，一撇一捺，谁也抹不去。这，才是岳飞冤案留给后人真正的功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