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几年,他一直在跟什么东西打架
张家辉后来在访谈里说起那段日子,没有绕弯子。睡不着,醒得早,心里像压着一块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一直在。2006年他在博客上承认自己有抑郁症,原话是:“抑郁并不一定是情绪低落,躁狂也是抑郁的一种,而我两种都有。”不是单纯的不开心,是情绪在两极之间被甩来甩去,低的时候往下坠,躁的时候又控制不住脾气。
真正把他推到墙角的是2007年在云南拍《红河》。地方偏远,环境陌生,他演一个当地人,收工之后走不出去,慢慢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那个角色”。回香港那天,他站在女儿房间门外,不敢推门,怕一岁多的女儿认不出他、被他的样子吓哭。那段时间他脾气暴,情绪反复,身边的朋友打电话来,聊着聊着会问一句:“你没事吧?怎么觉得跟我说话的不是张家辉。”一个、两个、三个,都这么说,他才承认:自己出问题了。
极端的时候,他想过爬窗跳下去。不是真的想死,是那个念头会自己冒出来,压不住。他吃过药,也试过硬扛,以为靠意志能顶过去,结果越顶越糟。
二、转机不是“想通了”,是“不打了”
关咏荷跟他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如果自己战胜不了,就去看医生;很多人都会有这个病,又不是什么大病,也不是犯了什么错。这句话的关键在后半截——“不是什么错”。张家辉之前一直在做的,其实是把抑郁当成一个需要被消灭的敌人,吃药是打它,硬撑也是打它,连“我要好起来”本身都变成了一场跟自己的战争。
后来他慢慢换了一种方式。不是突然开悟,是一点一点松下来的。他开始不再每天盯着“我今天好没好”,不再把反复当成失败。情绪来了,知道它来了;念头冒出来,知道它冒出来了,但不跟着它往下走。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乐天面对”。这两个字,说白了就是接纳。不是认命,不是放弃治疗,而是停止跟已经发生的东西较劲。睡不着就睡不着,焦虑就焦虑,不额外再给自己加一层“我怎么又这样了”的责备。
接纳承诺疗法里有一个很核心的区分:痛苦本身是一层,对痛苦的对抗和逃避是第二层。真正把人困住的,往往是第二层。张家辉后来做的,就是撤掉了第二层。
三、好了之后,演戏反而“收”住了
病好了以后,张家辉身上有一个很具体的变化,不是变“开朗”了,是变“稳”了。2008年拍《证人》,他跟记者说自己找到了一种新的演法,叫“收”。以前演戏是往外放的,用情绪去推;那之后他懂得往里收,不需要把每一丝力气都写在脸上。
他自己对这场病的解读很有意思:“忽然懂得怎么样把自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而不是演另一个人。没有这场病,这个感觉就得不到。”以前是“演”,是在外面模仿;病过之后,他知道了人可以在不控制、不硬撑的状态下存在,反而能真正进入另一个人的里面。《证人》让他拿下了金像奖和金马奖最佳男主角,之后一路走到七个影帝。不是说抑郁“成就”了他,苦难本身不值得歌颂;但他在苦难里学会的那两个字,确实改变了他跟自己相处的方式,也改变了他跟角色相处的方式。
四、从修行的角度看,抑郁是一场“被迫的功课”
佛教讲“苦”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是惩罚,是事实。抑郁把一个人按在原地,逼着他去看那些平时可以躲开的东西:对控制的执著、对“必须好起来”的执念、对无常的不接受。张家辉当时最痛苦的点,恰恰是“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看起来很硬的男人,被一场情绪病打回了原形。而修行的起点,往往就是这种原形毕露的时刻。你没有办法再装,没有办法再靠意志糊弄过去,只能承认:我现在就是这样。
接纳,在佛教的语境里接近“如实知见”。情绪升起的时候,知道它在升起;情绪灭去的时候,知道它在灭去,但不把自己等同于它。抑郁是一场很重的修行,重到人不想修也得修。但走过去了,看事情的角度会变。不是变“佛系”,是变清楚:什么能控制,什么不能;什么该用力,什么该放下。
五、如果你也在反复里,两个很笨但有用的建议
第一,别把“反复”当成“失败”。 抑郁的康复很少是一条直线,今天好一点、明天又沉下去,太正常了。反复不等于前功尽弃,它只是告诉你,那根弦还没有完全松下来。松弦这件事急不得。
第二,找一本能陪你“松下来”的书,而不是教你“战胜”的书。 推荐两本。一本是李宏夫的《战胜抑郁》,它的方法核心不是消灭症状,而是通过训练慢慢改变跟念头、跟情绪的关系,作者本人就是从重度抑郁里走出来的。
另一本是《情绪自救》,里面反复讲的一件事就是“不再区分情绪的好与坏”,面对和接纳所有的情绪,而不是只想要“好的那一半”。两本书都不厚,不用逼自己一次读完,每天翻几页,当成跟自己待一会儿的时间就好。
张家辉说“完全好了”的时候,语气很平。那种平,不是病从来没有来过,是来过了,他不再怕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