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正的爱,是凌晨三点半温热的奶瓶。
凌晨三点半,我第五次从混沌的睡意中挣扎起来,熟练地摸到奶瓶,用温水兑好奶粉,摇匀。整个过程在黑暗里完成,没有开灯,怕惊扰了枕边人,更怕惊醒了刚有睡意的孩子。
当我把温热的奶瓶轻轻塞进那个等待已久的小嘴里时,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满足的吮吸声,以及我自己无法言喻的疲惫与某种奇异的充实。
这算是爱吗? 我一边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一边在黑暗中问自己。如果是,为什么我此刻最强烈的念头,是渴望一场不被中断的睡眠?如果不是,那这种近乎本能的、压倒所有个人舒适需求的付出,又是什么呢?
孩子刚出生的头几个月,我像一台突然被输入了全天候服务程序的机器。爱,被简化为一串数字:每三小时一次的喂奶,每天换十几次的尿布,记录拉了几次、颜色如何,体温是否正常……爱是一个个具体的、有时令人作呕的任务。
我记得第一次笨拙地给孩子洗澡,他那么小,那么滑,像一条不安分的小鱼。我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撩水,紧张得浑身僵硬。那一刻,“爱”这个宏大的字眼,被我全部的精神浓缩为一个最卑微的祈愿:千万别手滑。
后来,任务清单变了。 爱是牵着他的手,教他迈出第一步,在他摔倒时忍住不去扶,心脏却像被他手里的学步带狠狠拽了一下。爱是在他发烧的夜晚,用温水一遍遍擦拭他的小身体,盯着体温计上数字的变化,心里盘算着再过多久可以喂下一次退烧药,那焦灼感比任何高烧都更炙烤我的神经。
再后来,爱是辅导作业时,血压随着“8+5=12”的答案一起飙升,却要深呼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说:“宝贝,我们再想一想?”爱是面对他青春期紧闭的房门,抬起又放下的手,和那声最终化为叹息的“吃饭了”。
在这些时刻,“爱”常常被“责任”、“焦虑”、“无力感”甚至“愤怒”层层包裹,几乎要辨认不出它最初的模样。
我常常怀疑自己。当他因为我的严格要求而委屈落泪时,当他羡慕别人家父母更“开明”“大方”时,当他质问我“为什么你总是不满意”时,那个黑暗中的问题会再次浮现:我真的爱他吗?
还是我只是在履行社会规范赋予我的职责,在复制我父母的方式,或者在满足自己“成为一个好父母”的执念?
真正的爱,或许就藏在这些怀疑里。因为本能不会怀疑,职责不必反思,执念更容不下质问。 唯有爱,才会在深夜审视自身,才会在付出时计较动机,才会在“为他好”的旗号下,因可能掺杂了控制欲而感到不安。
爱不是一场完美的演出。我曾对他吼叫,事后在卫生间看着镜中通红的双眼,厌恶那个失控的自己。我曾因为工作疲惫,敷衍过他热切的分享。我曾把他和“别人家的孩子”暗暗比较,被虚荣心短暂地劫持。
每一次失误后的愧疚与修补,每一次从情绪深渊中爬回来,重新面对他的尝试,或许比那些温馨时刻更能证明爱的存在——爱不是永不犯错的神性,而是在人性的泥泞中,一次又一次选择靠近、理解和继续的努力。
如今,他开始展翅,想要飞向我看不见的远方。我的爱,必须学习新的形态:从紧握到松开,从引领到目送,从“我知道什么对你好”到“我尊重你的选择”。这或许是爱最艰难的阶段。
我能给他的,不再是具体的庇护,而是一种背景音般的相信,一个永远可退回的港湾坐标。爱他,是终于明白,我倾尽心血浇灌的,最终是为了让他能够安全地、义无反顾地离开我。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他小时候的画,歪歪扭扭的线条,三个火柴人手拉手,旁边写着“我的一家”。画纸已经泛黄卷边。我坐在一堆杂物中间,突然被时光击中了。
那些熬不完的夜、操不完的心、发不完的脾气、道不完的歉……所有具体的苦乐,所有对“爱”的困惑与求证,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无比清晰的认知:我生命中最深刻、最不可逆的联结,就是与他。
所以,回到那个黑暗中的问题。作为父母,我真正爱过自己的孩子吗?
我想,爱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用“是”或“否”来回答的状态。它更像一条河流,有时汹涌,有时干涸,有时清澈见底,有时泥沙俱下。
它混杂着本能、责任、焦虑、期待、牺牲,甚至是不自觉的自私与控制。但正是这条奔腾不息、不断冲刷和重塑彼此的河流,定义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每时每刻都做得够好,都配得上“真正的爱”这个称谓。但我确定的是,从他来到我世界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便有了一个再也无法忽略的重心。
我的喜悦、恐惧、勇气、脆弱,都有了最具体的投射。这份联结所带来的所有的累、所有的怕、所有的气,以及所有的骄傲、温暖和毫无道理的满足,共同构成了那份无法卸载、也不必卸载的“爱”。
这份爱,不需要被神化为完美无瑕的奉献。它就是我凌晨三点半,忍着困意,递过去的那只温热奶瓶。是我生气后,那句艰难的“对不起”。是我目送他背影时,喉间那声咽下的叮嘱。
它平凡、具体、充满瑕疵,但足够真实。真实到,贯穿了我们共度的,那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