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高龄化的韩国：社会孤立让老年人寻找联结。首尔站后门附近藏着一栋建筑，老人们进进出出，颇为热闹。楼内，几十名白发访客坐满了各个角落，有人喝着廉价咖啡，有人看着电视。再往里走，两位理发师正在给老年访客剪头发。一段窄楼梯通向地下室，那里有一间小网吧，摆着一排电脑，还有几张供人下围棋和韩国将棋的棋桌。几乎每个座位上都坐着老人。
“大门永远敞开，我们不对他们提任何要求，包括祈祷。”梦想城负责人、牧师禹延植说。这处空间同时也是一间教会。梦想城自2011年起在首尔站一带运营，每天吸引来自首尔各地的300多名老人。对禹延植来说，这个空间承担的使命已经超出了最初帮助无家可归者的定位：让老人有地方可去，有人可陪伴。
韩国是全球老龄化速度最快的社会之一，正面对老年人自杀率居高不下、社会孤立问题突出的现实。在这样的背景下，梦想城的这一角色正变得更加迫切。“韩国公布的自杀率约为每10万人29.1人。65岁以上人群为40.6，80岁以上男性是整体平均值的三倍。”禹延植说，“放眼整个社会，老年人面临的问题既普遍又严重。”
老年人的孤独。韩国老年人的福祉问题由来已久，多年来其老年人自杀率一直在经合组织成员国中位居前列。其他指标也指向更广泛的社会孤立问题，包括无人知晓的死亡，以及越来越多无人认领遗体的案例。所谓“孤独死”，即与社会隔绝的人死后遗体长时间无人发现的情形，数量持续上升。保健福祉部2024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2023年孤独死人数创下历史新高，其中五六十岁人群占61.8%。
无人认领的死亡案例也大幅增加。这一类别既包括没有已知亲属的人，也包括亲属拒绝或未能认领遗体的人。2025年，65岁及以上者占此类案例的60.1%，共4310人。据保健福祉部向共同民主党议员张钟泰提交的数据，这一数字较2021年高出约133%。
位于首尔市中心钟路区的塔谷公园长期是韩国老人的聚集地，在那里同样能看到孤立的迹象。常有老人在园外排起长队，等候领取免费午餐。最近一个下午，来客散坐在公园各处的长椅上，但彼此交谈的并不多，能看到聊天的只有寥寥数人。大多数老人独自坐着，望向远处。
“这里没有朋友这回事，只有你和我。”一位90多岁的老人说，“我们本该好好相处，但大家唯一一起做的事，就是排队领餐。”另一名男子说，他常来公园只是为了坐一会儿，不与任何人说话。有几位老人给出了同样的回答。调查结果也印证了这种孤独感。数据与统计部今年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43.5%的老年受访者表示感到孤独。保健福祉部的另一项研究发现，独居老人的孤独感更为明显。
一个彼此联结的地方。对禹延植来说，老年人的社会孤立已经比无家可归问题更为紧迫，而后者正是梦想城当初设立时想要应对的课题。今年早些时候，梦想城宣布因租金飙升将撤离首尔站，迁往首都圈之外，一度引发媒体关注。但禹延植解释说，外界把这次关闭解读为“首尔少有的流浪者收容所之一消失”，并没有完整反映梦想城如今的样子。
“无家可归的人口在减少。放眼整个社会，老年人面临的问题要广泛得多，也严重得多。”他说。他还表示，早在之前，服务老年人就已经是梦想城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他拉近距离的办法，是把老人聚到同一个空间里，让社群自然形成。“回想学生时代，我们成为朋友并不是因为老师的要求，而是因为大家每天在同一间教室里相处。”他说，“在这里，人们下围棋、下将棋，或者在请人帮忙用电脑的时候，就自然聊起天来。”
梦想城尽量给人们一个走出房间的理由，让他们在别人身边消磨时间，而不强加正式项目或期待。除了一个全天开放的落脚之处，这里还提供热水和用电，以及免费理发、法律援助、帮忙写简历和医疗服务。“独处让他们承受心理压力，时间久了，也会拖累身体。”这位牧师说。如今，他计划把这套做法带到京畿道富川市的远美洞，希望触达那些经济上更孤立、也更难出行的老人。
10月22日，《韩国时报》探访他位于二楼的办公室时，楼里大部分已经搬空，志愿者正把物品装上卡车，为搬迁做准备。教会准备在周三举行最后一场礼拜，第二天腾空这栋楼。财务压力是搬迁的原因之一。禹延植说，这栋楼的月租金曾是580万韩元，如今已涨到1200万至1300万韩元。但他表示，搬迁也反映出他希望触达的人群在变化。
“来这里的人经济条件相对宽裕。还有一些人连出门的钱都负担不起。我们想触达他们，哪怕只是在本地社区里。”他说。专家认为，对独居老人来说，这种邻里层面的联结尤其重要。“研究显示，独居且无人可以交谈，会对老年人的健康和认知功能产生不利影响。与他人的交往有助于缓解这些影响。”韩国农村经济研究院研究老年健康与福祉的研究员金秀琳说。
这种益处不止于陪伴，经常性的来往还能织成一张非正式的安全网。“还有预防上的好处。日常交谈能让人及早察觉疾病的征兆，或者发现谁需要帮助。在农村地区，老人活动中心发挥着这样的作用，为人们提供互相交流、在情感上彼此支持的空间。政府的支援服务也有助于承担这一功能。”金秀琳说。
作者：玄真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