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金融时报最近刊发一篇长文，标题叫《普京并非真正取胜，欧洲需明确这一点》——总结下来其实就一句话，西方不承认普京打赢这场战争，俄罗斯到了最虚弱的时刻，大家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文章发表的时机，正好赶上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爆出，“特朗普政府要求俄乌在6月以前结束战争”，否则可能会对双方施压。

金融时报这篇文章的核心意思是“坚定守住就有办法”。作者指出，普京嘴上说俄罗斯胜利在望，连美国都在倒向它。但这种叙事其实可以被瓦解，因为俄罗斯面临“系统性的脆弱”，而“自由民主国家”则有能力扭转局面。

对于“俄罗斯虚弱”这个观点，文章给出的证据包括乌克兰民众抵抗意志坚定，俄罗斯征兵体系有问题、经济有赤字，国际影响力下降得连盟友都保不住这些。

最后，文章还呼吁欧洲中等国家团结起来，合力向俄罗斯施压，具体手段包括扣押油轮，给乌克兰国防工业注资等等。

听起来挺鼓舞人心，但在严寒里瑟瑟发抖的基辅人未必听得进去。打仗这件事，有三个不会说谎的硬指标：战线在哪，坟墓挖了多少，交换俘虏的比例是多少。

俄乌冲突快进入第四个年头，战线大方向依然是在向西缓慢推进。虽然速度不快，有时还有反复，但整体上，乌克兰的领土在一点点被蚕食。

而乌克兰的能源设施，隔三差五也要被导弹和无人机照顾，基辅的老百姓在冬天里断水断电挨冻，这是天天上新闻的事。战线不会骗人，它可以明确告诉外界攻守之势。

再说坟墓数量。双方到底死了多少人，这是最高军事机密，很难有一个真实准确的数据。但总有些间接证据可以参考。比如交换战俘和归还阵亡者遗体。

过去几年，有过好几次大规模换俘。乌克兰方面交还给俄罗斯的战俘和遗体数量，通常远远少于俄罗斯交还给乌克兰的。

就算这里面有统计口径的不同或者一定的政治手段，但比例的差距不会太离谱，很难完全用“造假”来解释。谁手里掌握的俘虏多，往往说明谁在战场上抓的人多。

另外人口基数也是个硬约束。乌克兰战前人口约4400万，现在大量难民在外，实际可控人口更少。俄罗斯人口约1.44亿。假设双方战死人数差不多，比如都是15万，那对乌克兰人口结构的冲击和对俄罗斯的冲击，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乌克兰每个家庭感受到的战争伤痛，必然比俄罗斯更普遍更深刻。

所以，金融时报说乌克兰民众抗战意志坚定，或许是真的，但意志坚定和能否赢得战争是两码事，尤其是当人越打越少的时候。

最后看征兵。金融时报文章指出俄罗斯征兵体系有问题，士兵要贿赂指挥官，要自费买装备。俄军的腐败和是老毛病，这根本不奇怪。

但问题在于乌克兰这边的情况，只可能更糟。乌克兰的征兵官在各地强拉壮丁甚至对残疾人下手，引发民众的强烈抵抗，这类新闻在乌媒上都多的是。

乌军高层的腐败问题也没断过，前国防部长等高官因为贪腐被撤换，这些是公开的新闻。金融时报承认俄罗斯至少纸面上能给新兵发高达5万美元的入伍奖金，而乌克兰政府连士兵的基本薪饷和抚恤金都常常拿不出来，得靠西方援助。所以如果要比烂，双方都在泥潭里，乌克兰可能还更深点。

至于军火补充，金融时报文章提议，用欧洲资金注入乌克兰国防工业，提高武器产量。乌克兰的国防工业确实有底子，但短板也太明显：没有完整的现代战斗机生产能力，同时远程精确打击武器比如巡航导弹，产能严重不足，关键部件依赖进口。

俄罗斯虽然也受制裁，但它的军工体系更完整，门类更全。如果把欧洲的厂设在乌克兰，投资可能在俄罗斯打击下血本无归。

但如果把厂设在波兰、罗马尼亚这些邻国，造好了再运进去，那漫长的运输线又成了俄罗斯的打击目标，成本高风险也不小。所以，这个主意其实很难解决眼前的消耗战难题。

金融时报文章还特意提到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达沃斯论坛的倡议，号召“中等国家”联合起来掌握主动权。老实说这个做法有点不厚道，因为卡尼本意其实在经济层面，让这些国家抱团减少对大国经济的依赖，而不是要去跟俄罗斯打一场热战。

在经济和金融上对俄罗斯持续放血，是欧洲国家这几年一直在做的事，这套组合拳打了快四年了，效果怎么样？俄罗斯经济确实受伤了，2025年财政赤字占GDP的2.6%，是最初计划的五倍，政府不得不开始抛售黄金储备，通胀压力也大。

但关键是，它扛住了。战时经济虽然畸形，但保证了军队的供应。俄罗斯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下降了，但离崩溃还远。更重要的是，俄罗斯政权展现出的态度是，为了在乌克兰实现其战略目标，它愿意承受这些经济代价。

这就引出一个根本问题：欧洲的“放血”，要放到什么时候才算赢？理论上，只要时间够长口子够多，血总会流干。但乌克兰的也不是无限的，战争消耗的终究是人是装备。

乌克兰的兵员已经捉襟见肘，征兵年龄一降再降，甚至征召女性。欧洲国家愿意输送更多的“志愿兵”去填战线吗？几乎不可能。

所以，金融时报整篇文章最大的问题在于，它回避了最核心的现实：在战场上无法击败俄罗斯军队的情况下，任何外围的叙事斗争，都无法改变战局的基本走向。

文章作者说欧洲媒体需要学会颠覆俄罗斯的叙事，但叙事的基础必须是事实。如果战场上节节败退，再动人的叙事也像是空中楼阁。

欧洲媒体常常出于政治需要，刻意淡化乌克兰面临的严峻困境，夸大俄罗斯的弱点，同时回避西方援助的局限性和乌克兰自身的结构性问题。这不是在帮助乌克兰，而是在营造一种虚假的希望，可能误导决策。

俄罗斯是不是侵略者，这是国际政治和道义层面的问题。但它是不是在战场上占了上风，这是纯粹的事实问题。时间接近第四年，俄罗斯的经济受损严重，但它适应了，并且没有显示出要退缩的迹象。它的目标则看起来正在一步步实现，虽然代价巨大。

俄罗斯当然不是不可战胜，但关键是欧洲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让欧洲国家全部成为参战国，和俄罗斯正面开战？且不说俄罗斯有核武器这张底牌，光是这些欧洲国家自己的国民，也绝不会答应。政客们心里也明白，所以战争就只能这么不死不活地耗着。

从这个角度看，特朗普政府最近表现出来的态度，虽然被很多欧洲精英批评为“背叛盟友”，但反而可能是一种更务实的止损策略。特朗普认识到，继续无限制地投入资源，试图在战场上帮乌克兰取得一个“胜利”，已经越来越不现实。

当战场上无法分出输赢的时候，谈判就是唯一的选择。而谈判的前提，是双方能直面现实。金融时报的文章，在呼吁欧洲团结和坚持的同时，或许也需要多一点客观，否则梦醒的那一刻，恐怕更加难受。

文｜王玉璟 莫斯科国立大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