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把那笔象征着承诺的20万彩礼,转回了他母亲的账户。
为了他父亲突如其来的癌症,为了那句“救人要紧”。
可我的善良,似乎成了他们得寸进尺的筹码。
第2天,他母亲理直气壮地通知我3件事。
她的话语像精心排练过,带着菜市场讨价还价的精明。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急诊通道闪烁的蓝光,忽然就明白了。
当感情被明码标价,剩下的就只有算计。
我对着话筒,轻轻吐出了3个字:“退婚吧。”
短暂的沉默后,听筒里传来她错愕又慌乱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01
丝绒首饰盒的卡扣有点紧,我用指甲抠了好几下才终于弹开。
盒子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那只沉甸甸的龙凤金镯就静静躺在中央,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有些厚重的光泽。
林渊——现在想起来,订婚宴上他给我戴这镯子的时候,手指头确实在微微发抖,当时我还以为是紧张,现在才明白那颤抖里或许掺杂了别的东西。
镯子圈口有些小,硬生生卡在我腕骨最突出的地方,戴上和取下时都硌得生疼。
现在把它放回盒子里,手腕上还留着浅浅的一圈红痕,像某种无形的烙印。
我轻轻合上盖子,“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可我分明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嘣”地一声断开了。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着刺眼的光,银行APP转账成功的界面上,那个绿色的对钩图标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只静静凝视着我的眼睛。
二十万整,一分不少,从我苏晚的个人储蓄账户,流回了林渊母亲赵春华的银行卡里。
这个数字比最初的彩礼多了些,因为连带着订婚时的一些零碎花费我也一并退了回去,我不想在钱的事情上留下任何可能被拿捏的话柄。
就在转账确认前一个小时,林渊的电话打了进来。
听筒那边传来医院走廊特有的嘈杂背景音,有推车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的规律吱呀声,有护士拿着扩音器喊“45床家属在不在”的急促催促,还混杂着隐约的、压抑着的啜泣声。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干涩而紧绷:
“晚晚……我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胃癌,情况不太好,已经住进肿瘤科病房了,明天专家会诊要定手术方案,医院说押金得先凑齐。”
我在市三院的行政楼工作了快六年,负责的就是医保对接和费用审核,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
在这个地方,时间就是生命,而钱往往就是那个能买到时间的东西。
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喉咙有些发堵,但话还是说得很快:
“钱我马上转过去,你先把押金交上别耽误治疗,婚礼的事情我们往后放放,眼下救人最要紧。”
林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四五秒钟,然后我听见他很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嗓音沙哑地开口:
“谢谢你,晚晚,真的……特别谢谢你。”
电话挂得很匆忙,忙音短促地响了两声就断了,听起来像一声被压抑着的叹息。
我走到出租屋的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窄窄的缝隙。
初冬夜晚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灰尘和凉意,吹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租住的这个老小区离医院只隔了两条街,从卧室窗户望出去,刚好能看见医院急诊通道的入口。
此刻,一辆蓝白灯闪烁的救护车正呼啸着冲进通道,尖锐的鸣笛声划破沉静的夜色,那红光蓝光交替闪烁,在楼下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令人不安的光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里裹挟着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疾病和焦虑的浑浊气息。
钱是退回去了,但这不代表我的良心就能安下来,我对自己说,这笔钱现在是救命的钱,我不能攥在自己手里,那会烫得我心慌。
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钱刚退回去还不到一天,烫手的就变成了别的、更让人难以承受的东西。
02
第二天上午,科室的每周例会冗长又沉闷,主任在上面念着最新下达的医保控费指标文件,枯燥的数字和条款像催眠曲一样。
我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毫无意义的线条和圆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震感贴着大腿的皮肤传来,一阵酥麻。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阿姨”两个字——这是订婚第二天,赵春华拿着我的手机,亲手给自己存上的备注。
她当时笑着说,反正早晚都要改口,不如先适应起来,显得亲切。
我滑动屏幕接听了电话,还没来得及发出“喂”的声音,她那把又亮又脆的嗓子就已经穿透听筒,直直扎进我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在菜市场常年讨价还价练就的精明感,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晚啊,钱我收到了,你是在上班呢吧?那我长话短说,就三件事儿,你听好了。”
我捏着黑色中性笔的指尖不自觉地用力,微微有些发白,我对着话筒低声应了一句:
“嗯,您说,我听着。”
“第一,这二十万块钱,你退是退回来了,但这个性质咱们得变一变。”
赵春华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像是早在心里打好了草稿,“你得给我们补一张借条,亲笔签名再按个手印,咱们亲是亲,财是财,分清楚点好,以后你跟林渊过日子,天长日久的难免有磕碰拌嘴的时候,别到时候为了这笔钱扯皮,弄得不清不楚的,面子上也难看。”
笔尖“嗤啦”一下,在我面前的会议记录本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歪扭的裂痕,直接穿透了好几页纸。
借款?退回去的彩礼,现在要我补一张借条?我的脑子像是被人用细小的锤子轻轻敲了一下耳膜,瞬间“嗡”的一声,有些空白。
她根本没给我反应和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第二件事紧跟着就砸了过来。
“第二,给你们准备的那套婚房,江畔花园的那套,房产证上的名字呢,就先写我、你林叔,还有林渊三个人的。”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菜,“你放心住,肯定没人赶你走,主要是你林叔现在这个病,花钱跟流水似的,后续治疗万一需要抵押房子去银行贷款,写我们三个人的名字办手续方便,你一个外姓人加进去,银行那边手续麻烦,还容易耽误正事。”
我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挂在脖子上的工牌,硬塑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一股冰冷的凉气,猛地从脚底板窜起来,顺着脊椎骨嗖嗖地往上爬,直冲天灵盖。
外姓人。
麻烦。
这两个词像两根细针,精准地刺在我的神经上。
我每天在医院经手的就是各种报销流程和房产抵押贷款需要的证明材料,她这话里的漏洞和刻意,在我听来简直像一张渔网,到处都是窟窿。
“第三,”赵春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带着一种“我这是为你好你必须听”的斩钉截铁,“你现在工作不是挺稳定嘛,一个月到手工资一万多总有吧?你跟林渊虽然还没领证,但已经是钉钉板板的一家人了,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卡先交给我统一管着,你每个月留个两三千块钱零花就足够了,现在救你林叔的命是最要紧的,家里每一分钱都得用在刀刃上,你既然要进我们林家的门,就得识大体,知道轻重缓急。”
我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冻僵在了办公室的椅子上。
指尖冒出的冷汗变得滑腻腻的,沾在手机壳的背面。
办公室里中央空调开得很足,暖风呼呼地吹着,可我的后背上却沁出了一层冰冷黏腻的汗,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忽的,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您刚才说的这三件事,我都听到了,但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想什么想?这有什么好想的!”
赵春华的语气立刻变得不耐烦起来,音调也拔高了,“都是一家人了,做事痛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一家人。
我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下意识地想要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但最终没能成功。
我拿着还在通话中的手机,迅速起身,快步走出充斥着沉闷空气的会议室,推开走廊尽头消防通道那扇厚重的铁门。
冰冷且带着灰尘味道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让我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散发着幽暗的光。
我把后背抵在冰凉粗糙的水泥墙壁上,才感觉闷在胸口的那团浊气稍微散开了一点点。
把感情当成谈判筹码的人,一旦张开嘴,要的往往就是你全部的身家和毫无保留的尊严。
我让她在电话那头稍微等一下,然后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操作,点开通话录音功能,接着在通讯录里找到林渊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我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按下了合并通话的按钮,开启了三方通话。
“林渊,”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和难以置信,“你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了三件事,让我打二十万的借条,婚房只写你们三个人的名字,还有让我上交工资卡,我想问问你,这是不是也是你的意思?”
电话的两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春华那边大概完全没有料到我会来这么一手,甚至连呼吸声都停顿了片刻。
时间一秒一秒地缓慢爬过去,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割在肉上,带来绵长而清晰的痛感。
足足过了七八秒,林渊的声音才从那头传过来,含糊,疲惫,还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不耐烦:
“晚晚……你、你先别着急,我妈也是急疯了,我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她说话可能有点不过脑子,你先顺着她一点,好不好?等我爸手术做完,情况稳定下来,这些事情我们再慢慢商量,行不行?”
我直接打断了他试图和稀泥的话:
“我已经把彩礼全部退回去了,一分没留,婚房只写你们一家三口的名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林渊,你明明白白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他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恳求:
“我妈……她就是太担心,没有安全感,她觉得,万一……万一我们以后感情上有什么变化……”
“万一我们分手了,那套房子我一分钱也沾不着,还得背上一笔二十万的债务,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替他把那难以启齿的后半句话补全了。
心口那块地方,随着这句话说出口,一点点冷了下去,冻得发硬,沉甸甸地往下坠。
原来在灾难和恐惧面前,最先被权衡、被考虑放弃的,是我这个“外姓人”。
“晚晚你别这么想,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他急着辩解,但语气虚浮得厉害,没有丝毫说服力。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窗外初冬的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冒着寒气,“林渊,你妈妈让我签借条,让我上交工资卡,把我当贼一样防着,你就在旁边看着,默许着,是吗?”
“我……我现在医院这边已经焦头烂额了,我爸还在等专家会诊确定手术方案,我妈天天在我面前哭,我妹妹林茜除了添乱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那不是伪装的,是一种被现实逼到绝境后的真实崩溃,“晚晚,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就体谅这一下,行吗?算我求你了。”
可他的崩溃,他的困境,不应该成为刺向我的刀,更不应该成为绑架我全部人生的理由。
我没有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连同赵春华那边,也一并切断了。
世界终于清净下来,可这份清净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冰冷昏暗的消防通道里,听着自己那又重又急的、无法平复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那天晚上,我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医院。
我没有走进肿瘤科病房区,只是在住院部大楼外面那条背风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初冬夜晚的风刮在脸上,已经带着刀割似的寒意。
我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看着住院部那些灯火通明的窗口,一格一格的,在漆黑的夜幕下,像极了巨大而冰冷的蜂巢,里面栖息着无数被病痛困扰的家庭。
大概九点多的时候,我看见赵春凤从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快步冲了出来。
她没有走向通往病房的电梯,而是直奔一楼值班的护士站。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叠厚厚的单据,胳膊抡圆了,带着怒气“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光滑的台面上。
声音尖利得即使隔着厚重的玻璃门,我也能隐约听见:
“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医保报销的单子怎么还没批下来!都交上去三天了!是不是看我们普通老百姓好欺负,故意卡着不给办?”
值班的是个看起来刚工作没多久的年轻护士,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翻着桌上的登记本,结结巴巴地解释:
“阿姨,特殊病种的报销它有固定流程的,我们这边已经加急处理了,但是材料送到医保办公室审核确实需要时间,请您理解一下……”
“时间时间!我老头子的命等得起你们这个时间吗!”
赵春华用力拍打着台面,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护士的脸上,“你们这就是推诿!不负责任!我要投诉你!投诉你们整个科室!”
我看着这一幕,喉咙一阵阵发紧,胃里也跟着翻搅起来。
我就是干这个工作的,我太清楚了,像林渊父亲这种已经确诊的恶性肿瘤,只要前期检查材料齐全,医院内部都是有专门的绿色通道的,审批速度其实比普通病症要快。
她这样不顾场合地胡搅蛮缠,除了把辛苦值班的护士彻底得罪光,让后续所有流程的经办人都心生抵触,导致事情推进更慢之外,没有任何实际用处。
我从随身背着的那个大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提前折叠好的A4纸。
这是我下午在办公室就打印好的,我们医院标准的《病案复印授权委托书》和《特殊病种门诊待遇申请流程说明》,上面还用笔简单标注了几个关键点和需要重点准备的材料清单。
我站起身,走过去,把纸张轻轻放在护士台边缘空旷的位置,对着那个眼眶已经发红、快要哭出来的小护士点了点头,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然后我转向情绪激动的赵春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专业,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阿姨,您先冷静一下,您填一下这份授权委托书,然后拿着它去三楼的病案室,把林叔所有的住院病历、检查报告、病理结果都复印一份完整的。”
我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继续说道:
“这些材料齐了,我帮您梳理一下,看看哪些费用可以走特殊病种报销,哪些符合大病医疗救助的申请条件,如果能申请下来,能省下不少钱,比在这里争执更实际。”
赵春华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来帮忙的准儿媳,倒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出现的、不怀好意的怪物。
她看都没看那两张纸,胳膊猛地一挥,带着风声,直接把我手里拿着的文件打飞了出去。
单薄的纸张在空中飘悠悠地转了几圈,然后无力地落在地上。
“苏晚!”
她连名带姓地吼我,手指头伸得笔直,差点就戳到我的鼻尖上,“你少在这儿给我假惺惺的!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你是不是就盼着我们家家底被掏空,你好赶紧抽身脱逃?我告诉你,我们林家还没倒呢!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儿充好人!装模作样!你会不会说点好话?盼着点好?”
“外人”这两个字,又一次像两根被烧得通红的针,狠狠地扎进我的耳朵里,带着灼热的刺痛。
心口猛地一缩,疼得我瞬间有些喘不过气,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我弯下腰,默默地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那两张纸捡起来,轻轻拍掉上面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自己的帆布包里。
我没有再去看赵春华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也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
我转身,径直走到大厅角落那台闪着蓝光的自动售货机前,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投进去,买了两瓶常温的矿泉水。
然后我走回护士站,把其中一瓶水轻轻放在台面上,对着那个眼睛红红、还在强忍着委屈的小护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
“辛苦了,今晚值班不容易,别太往心里去。”
说完,我把另一瓶水,放在了赵春华旁边的空椅子上,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就朝着住院部大门走去。
有些人的心里,早就把别人的善意当成了最不值钱的便宜货,不仅随意踩在脚下碾烂,还要在上面嫌恶地吐上一口唾沫,以显示自己的“精明”和“不吃亏”。
回到我那间只有三十平米、朝北的出租屋,老旧的暖气片半死不活地散发着一点微弱的温乎气,根本无法驱散屋里的寒意。
我瘫倒在那张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沙发上,连抬手开灯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
手机屏幕在浓稠的黑暗里突兀地亮起来,微信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我最好的闺蜜,沈墨发来的消息。
她是国内顶尖政法大学的硕士毕业生,现在在云州市一家很有名气的律所当律师助理,她跟的团队专门处理民商法领域的案件,尤其是婚姻家庭和财产纠纷,经手过不少棘手的案子。
我点开微信,是她发来的好几条长语音,一条紧接着一条,每条都几乎顶满了六十秒的时限。
“苏晚你跟我说实话,你脑子是不是被你们医院那扇厚重的铁门给夹了?彩礼!那是附条件的赠与!条件就是登记结婚!现在婚还没结,你自己主动退回去,那是你仁义,是你心善!但她转头让你打借条?她凭什么?这从法律上就根本不成立!她这就是在偷换概念,想把你这份情分和善意,变成白纸黑字、铁板钉钉的债务!你要是真签了那个字,这二十万你就真的欠他们了!这辈子都说不清!绝对不能签!你听见没有?”
“房子的事情就更离谱了!婚前全款买的房子,加你的名字那是赠与,是对女方的保障和诚意,不加名字那是人家的本分,也无可厚非,可是现在他们不仅不加你的名字,还要把林渊的名字跟他父母牢牢绑在一起,这摆明了就是在做婚前财产隔离,防你防得跟防贼一样!你还没真正踏进他们家门呢,就先给你套上一副沉重的枷锁了!”
“还有工资卡!她想得怎么那么美呢!苏晚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给我立刻支棱起来!清醒一点!第一,所有你为他们家花的钱,哪怕只是买了一瓶水、一顿外卖,全部给我记账,时间、地点、金额、用途,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第二,所有跟赵春华、跟林渊的通话,只要涉及到钱、房子、财产这些敏感话题,全程录音!手机自带的录音功能就够用!第三,保存好你所有的证据:银行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通话录音文件!你得学会保护你自己!这家人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对劲,你得提高警惕!”
沈墨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出来,又急又气,甚至能想象出她在电话那头跺脚的样子。
但这些话却像一剂强心针,奇异地让我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有些麻木的手脚,慢慢恢复了一点知觉和温度。
我撑着身体从沙发上爬起来,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昏暗的灯光瞬间填满了小小的房间。
我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硬壳的笔记本,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手机,确认录音功能可以随时快速启动。
夜已经深得像泼洒开的浓墨,但我没有丝毫睡意。
我重新拿起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手指慢慢滑动,一直划到订婚那天拍的照片。
照片里,林渊穿着一身看起来不太合体的西装,领带系得有些歪,脸上带着一点憨憨的、傻气的笑容,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枚小小的钻石戒指往我左手的无名指上套。
他的身后,赵春华穿着一身颜色极为鲜艳的绛红色旗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脸上也堆着满满的笑容。
可是,她的眼睛,并没有看向正在交换戒指的我们,而是微微斜着,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旁边礼宾台上,那个敞开着、里面露出一沓沓崭新红色钞票的彩礼箱上。
那眼神,专注得近乎锐利,里面没有多少喜悦,更多的是一种评估、掂量和毫不掩饰的算计,就像在菜市场里,用手指反复按压、掂量着一块猪肉的肥瘦与价值。
那一刻,盯着手机屏幕的我,心里那层最后的窗户纸,忽然就被捅破了。
有些人死死地盯着你,可能并不是怕你离开,而是怕你离开的时候,把他们认为“属于他们的钱”也一并带走了。
03
第二天,我特意向科室主任请了半天事假。
我把沈墨叮嘱的那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为了保险起见准备的备用录音笔仔细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然后直接去了林家在老城区西城区的房子。
那片小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建的单位集资房,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舍不得扔的旧纸箱、破自行车,墙壁上斑斑驳驳,墙皮大片地脱落。
爬上五楼,敲响那扇熟悉的、绿色漆皮已经剥落得厉害的旧式防盗门。
开门的是赵春华。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家居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筷子绾在脑后,看到门外站的是我,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神冷淡,侧身让开一条狭窄的缝隙,语气平淡地说:
“进来吧。”
屋子里的空气不怎么流通,一股复杂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
有老旧木质家具散发出的淡淡霉味,有常年不通风积累的潮气,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属于病人的中药汤剂和消毒水混合起来的特殊气味。
客厅的玻璃茶几上摆着一个塑料果盘,里面放着几个表皮已经开始发皱、失去水分的苹果,还有一个被咬了一半的梨,果肉暴露在空气里,氧化成了难看的深褐色。
我没有坐下,就站在客厅中央那片不大的空地上。
赵春华也没有招呼我坐下的意思,她径直走到靠墙的老式电视柜旁边,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转身走回来,“啪”地一声,用力拍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力道大得那个塑料果盘都跟着跳了一下。
“借条我已经按格式写好了,你看看吧,要是没什么问题,就赶紧把名字签了,再按个手印。”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家务事,比如“把门口的垃圾带下去扔掉”。
我没有去碰那张纸,目光先是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家福合影,照片看起来是几年前拍的,林渊的父亲林国栋和赵春华坐在前面的椅子上,林渊和他妹妹林茜站在后面。
林茜那时候大概刚上大学,身上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头笑得一脸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而此刻,属于林茜的那间卧室房门紧紧地关着,里面隐约传来激烈的游戏特效音和女孩子咯咯的、无忧无虑的笑声,与客厅里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站在对面的赵春华,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静,不带什么情绪:
“阿姨,那二十万的彩礼,我已经在两天前全额退还到林渊的账户了,当时说得清楚,是为了给林叔应急治病用的,但这笔钱在法律上和情理上,都不是借款,所以我不能签这个字。”
赵春华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那双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变得锐利:
“苏晚,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不是借款?
这钱现在是不是用在你林叔的救命上了?
你既然铁了心要跟林渊结婚,那他的爸爸不就是你的爸爸?给自己爸爸治病出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让你补个简单的手续,是怕以后时间长了说不清楚,是为了你们两个人以后的安宁着想!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么不通情理呢?”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荒谬的可笑。
我没有直接反驳她关于“爸爸”的说法,而是抬手指了指墙上那张全家福里,林茜耳朵上戴着的、那副即便在照片里也显得亮闪闪的、造型时髦的耳机。
“阿姨,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林茜耳朵上那副耳机,是国外一个很知名的品牌最新款的主动降噪耳机,官方的售价是两千九百九十九元,接近三千块。”
我的语速平缓,陈述事实,“而在林叔确诊胃癌住院的第三天,也就是前天,林茜的朋友圈还晒了一张在市中心新开业的那家网红日料店打卡吃饭的照片,那家人均消费我去看过点评,最少也要四百块钱。
您一边跟我说,家里等着钱救命,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一边却又允许这样的消费,我有点不太理解这个‘刀刃’的具体定义是什么。”
赵春华的脸色瞬间变了,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整张脸都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她猛地拔高了声音,尖利地喊道:
“你什么意思?你居然在监视我女儿?苏晚,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有心机、这么恶毒的一个人!茜茜她还是个孩子!她爸爸生病她心里能不难受吗?她吃点好的、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让自己心情好一点,这有什么错?你一个还没正式过门的外人,有什么资格对我们林家的事情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孩子?”
我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二十三岁,大学已经毕业,有正式工作有稳定收入的‘孩子’?阿姨,我真的很想问清楚,你们家到底是想要一个真心实意过日子的儿媳妇,还是想要一个无条件输血、还得自带枷锁、不能有任何怨言的ATM取款机?”
“你!”
赵春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指头颤抖着,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苏晚!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们林家哪里亏待你了?二十万的彩礼,江畔花园的房子,哪一样拿出来亏待你了?现在家里突然遭了这么大的难,让你出点力,帮衬一下,你就摆出这副尖酸刻薄的嘴脸?你根本就没把我们当成一家人!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一家人?”
我往前逼近了一小步,不再后退,目光直视着她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眼睛,“一家人会防着我像防贼一样,准备好的婚房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写上去?一家人会逼着我签下二十万块的借条,把赠与变成债务?一家人会从还没结婚就开始算计我每个月那点辛苦挣来的工资?阿姨,您心里想要的,是一个听话、温顺、能生孩子、还能源源不断倒贴钱进来的长工。
而我想要的,是两个平等的成年人,互相尊重,互相扶持,一起努力组建一个新的、温暖的家庭。
我们两个人心里想的,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一回事。”
就在客厅里气氛剑拔弩张,几乎要爆开的时候,林茜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用力拉开了。
林茜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粉白色的兔子连体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鸟窝,手里捏着一叠乱七八糟的、卷了边的纸张,睡眼惺忪、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我,她毫不掩饰地、极其夸张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那眼神里的轻蔑和厌恶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把手里的那叠纸随手往茶几上一扔,正好乱七八糟地盖住了赵春华刚才拍出来的那张借条。
“妈,你跟她在这儿废那么多话干嘛?”
林茜的声音又娇又横,带着刚睡醒的浓重鼻音,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爸住院这些天,这些乱七八糟的缴费单、检查报告,不都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去弄的?有些人啊,就会站在道德高地上动动嘴皮子,装得跟什么似的,好像多清高多能干,实际上屁用没有,纯属添乱。”
她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里面的轻蔑毫不掩饰:
“我最烦的就是你这种人了,整天端着一副清高的样子,在医院坐办公室就坐出优越感了是吧?算账算得倒是门儿清,一分一厘都不差,怎么,你是怕我们林家占了你天大的便宜啊?”
我根本懒得理会她这种幼稚的挑衅和转移话题。
我微微俯身,从那一堆杂乱的纸张里,拿起了那叠她扔下的票据,开始快速地翻看。
缴费通知单、血液检查报告、影像学片子袋、自费药房的收费小票……所有东西都混杂在一起,毫无条理。
我的手指在翻动中忽然顿住了。
里面夹杂着几张颜色鲜艳、与医疗单据格格不入的外卖小票——一杯加了厚厚奶盖的珍珠奶茶,一份炸鸡套餐,还有一张用手机截图后打印出来的网购订单详情,商品名称是某个当下非常热门的手机游戏里一套限量发售的虚拟皮肤,后面标注的清晰价格是:八百八十八元。
而截图下方显示的下单时间,赫然就是前天晚上,林国栋刚被推进手术室进行紧急处理的那个时间。
一股炽烈的火气“噌”地一下,猛地从心底窜起,直接冲到了我的天灵盖,烧得我头皮都有些发麻。
但我强行压下了立刻发作的冲动,狠狠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帮助我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我凭借着职业的本能,用最快的速度将手里那叠乱七八糟的票据按照类别分拣开,然后从里面精准地抽出其中几张,用两根手指捏着,递到了赵春华的面前。
“阿姨,麻烦您看一下,”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专业的疏离,“这张肺部CT的平扫检查单,和这张三天后开的肺部增强CT检查单,在医保审核的目录里,项目是重复的,按照现行的医保报销规则,大概率只能给报销其中一次的费用。
还有这张自费药房的发票,上面写的药品名称是它的商品名,而不是国家医保目录里要求的药品通用名,这样的单据递上去,医保审核那一关很可能通不过,会被直接打回来要求重开。”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那张游戏皮肤的网购截图,“另外,像这些明显与医疗救治无关的个人消费票据,如果混杂在需要提交给医保办的医疗费用单据里,一旦被医保办在后期核查或者抽查时发现,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们存在套取医保资金的嫌疑,到时候不仅仅是个别单据的问题,可能会连累整个批次的报销申请都被暂停,甚至启动专门的调查程序,那麻烦就真的大了。”
赵春华的脸一下子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张着嘴,似乎想反驳,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而林茜却像是一只被彻底踩了尾巴、瞬间炸毛的猫,尖叫一声就冲了过来,一把从我手里抢过那几张票据和那张显眼的截图,看也不看就用力团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谁套取医保了?你把话说清楚!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消费!我随手放错了地方不行吗?你凭什么乱翻我的东西!这是我家!你给我滚!立刻滚出去!”
赵春华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用力一拍茶几,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厉声喝道:
“苏晚!你太过分了!茜茜就算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她也是我们林家的女儿,是我的心头肉,轮不到你一个还没进门的外人来教训!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少多管闲事!”
“在正式解除婚约之前,我现在名义上还是林渊的未婚妻,”我站直了身体,挺直了背脊,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母女二人因为激动而有些狰狞的脸,“所以,在涉及到可能影响我们两个人未来、以及目前与这个家庭有重大金钱纠葛的事情上,我必须先弄明白,把账算清楚。
毕竟,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害怕别人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在客厅里的气氛紧张到极点,几乎要爆发出更激烈冲突的刹那,门口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然后转动开门的声音。
一脸疲惫、眼下挂着浓重青黑色阴影的林渊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到客厅里三足鼎立、剑拔弩张的景象,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额头上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写满了“怎么又来了”的浓郁烦躁和深深的无奈。
他几步跨过来,鞋子也没换,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力道很大,攥得我手臂生疼,然后半拉半拽地把我往狭窄的阳台方向拖去。
老式阳台的玻璃拉门被他“哗啦”一声用力拉上,单薄的玻璃勉强隔绝了客厅里那两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死死盯着的目光。
初冬的冷风从窗户缝隙里顽强地钻进来,吹在我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烫的脸上,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晚晚,我求你了,算我求求你了,别再闹了行不行?”
林渊双手用力地抓着我的肩膀,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近乎绝望的恳求,“我爸现在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明天就要上手术台了,生死未卜,我妈精神压力大到快要崩溃了,我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再忍一忍,就忍过这一阵子,等我爸的手术顺利做完,情况稳定下来,我们再来好好商量我们之间的事情,好不好?我答应你,到时候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我看着他布满红血丝、写满了痛苦和挣扎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愤怒和不平而熊熊燃烧起来的火焰,一点点地熄灭了,没有变成温暖的灰烬,而是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绝望。
我用力甩开他抓着我肩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了阳台冰凉粗糙的瓷砖墙面上,那冰冷的触感让我更加清醒。
“忍?林渊,你告诉我,你要我忍到什么地步?”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吹散,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而锋利,“忍到签下那张二十万的借条,从此背上莫名其妙的债务?忍到你们家买的婚房,法律上彻底与我无关,我连个栖身之所的保障都没有?忍到把我自己辛苦工作挣来的工资卡双手奉上,每个月像领取施舍一样去问你妈妈要两三千块钱的零花钱?林渊,你的底线到底在哪里?还是说,在你妈妈的压力和你爸爸的病情面前,我这个人,我的一切,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底线可言?”
林渊痛苦地低吼了一声,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下去,蹲在了地上,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我不知道……晚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现在脑子里就像塞满了乱麻,根本理不清……我爸的病像个无底洞,需要源源不断的钱往里填,我妈天天在我耳边逼我,给我施加压力,我妹妹除了添乱什么忙也帮不上,还尽惹麻烦……我快被逼疯了,我快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真实的崩溃,“你先顺着我妈,哄着她,帮我把眼前这最难的关卡度过去,行不行?就算是我求你了……看在这么多年感情的份上……”
看着他蜷缩在冰冷阳台地面上、无助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的背影,我所有已经到了嘴边的、更尖锐的质问和控诉,都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汹涌的愤怒变成了深深的无力,而无边无际的无力,又最终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悲哀,将我彻底淹没。
我没有再去拉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只是伸手,拉开了那扇通往客厅的玻璃门。
冷风瞬间灌了进去,吹得茶几上那些散乱的纸张哗啦作响。
我走回安静的客厅,赵春华和林茜都冷着脸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我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自己起草打印的《关于彩礼返还及相关事宜的情况说明》。
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斟酌着写的,打印了两份。
上面用清晰简练的语言写明了二十万彩礼的具体金额,我的返还时间、返还方式、对方收款账户,以及最重要的返还原因——该笔款项用于林国栋先生治疗胃癌的应急所需。
我把它轻轻放在赵春华面前的茶几上,就压在那团被林茜揉皱的票据和外卖小票上面。
“阿姨,关于借款协议,我明确表示不同意,也不会签署。”
我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这份情况说明,写明了彩礼我已全额返还,返还原因也表述清楚了。
您和林渊都可以看一下,如果对内容没有异议,我们双方都在下面签个字,按个手印,一式两份各自保管,这件事就算在法律和情理上都两清了,以后谁也不要再提。”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蹲在阳台还没起来的林渊的背影,继续说道:
“至于我和林渊的婚事,鉴于目前复杂的情况和彼此家庭理念上存在的巨大差异,我认为需要无限期暂缓。
林叔后续的治疗费用,在我个人经济能力允许的范围内,该帮忙、该分担的部分,我不会推卸,但前提是,所有的花费,必须有理有据,每一笔钱款的去向,都必须公开透明,我可以接受共同承担医疗债务,但绝不接受稀里糊涂的无限度填坑。”
我的态度很明确:我不会去做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冤大头,但我也要做一个在金钱上账目清白、问心无愧的人。
赵春凤盯着茶几上那份打印工整的《情况说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指着那薄薄的两张纸,哆嗦了半天,脸色变了几变,嘴唇翕动着,却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那间朝北的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把藏在帆布包夹层里、从进入林家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开启状态的录音笔拿出来,通过数据线连接上我的笔记本电脑。
我把今天在陈家全程的录音文件,连同我用手机悄悄拍下的、那些夹杂着奶茶订单和游戏皮肤截图的票据照片,一起打包压缩,通过加密邮件发送给了沈墨。
等待回复的间隙,我给自己煮了一碗最简单的清汤挂面,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却暖不了冰凉的手指和更冷的心。
大约半个小时后,沈墨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没有选择文字沟通。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昨天通电话时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种冰冷的、属于法律从业者的锐利寒意:
“晚晚,你发给我的东西我仔细听完了,也看完了。
你现在听好,根据我的专业判断,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婆媳矛盾或者婚前家庭纠纷的范畴。”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赵春华目前对你采取的这些行为,包括索要借条、变更房产署名、要求掌控工资卡,这三点结合起来,是一个相当典型且有步骤、有预谋的进行经济控制和财产掠夺的模型。
借条是债务绑架,让你在法律上陷入被动;房子不加名是彻底的婚前财产隔离,断绝你未来的权益;上交工资卡是直接的人身和经济控制。
这三板斧如果全部落实,你再签了字,就等于亲手把自己未来几十年的人生都套死在他们林家了,不仅得不到任何保障,还可能得倒贴一辈子,永无翻身之日。”
我握着手机,站在暖气不足的房间里,只觉得手心冰凉,那股寒意顺着胳膊蔓延到全身。
沈墨在电话那头继续冷静地分析,给出建议:
“你现在处境其实有点危险。
他们就是吃准了你对林渊还有感情,吃准了你心软、讲道理、爱面子、道德感强。
所以他们会持续用‘孝道’、‘一家人’、‘救命之恩’这些沉重的大帽子来压你,用周围人的舆论来绑架你,甚至可能随着你反抗的加剧,采用更下作、更激烈的手段来逼迫你就范。
你必须立刻、马上,从情感上抽离出来,用理性思考,做好最坏的打算和最充分的应对准备。”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我的声音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
“全面收集和固定所有证据。”
沈墨的语气斩钉截铁,“包括但不限于今天的录音、你拍下的票据照片、从订婚到现在所有相关的微信聊天记录、短信、银行转账凭证、通话记录清单。
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最好是能有第三方见证或者相对安全的环境,当着林渊的面,把你所有的底线和原则说清楚,把赵春华提出的这些不合理要求所涉及的法律后果和你的态度,彻底摊牌。
逼迫他在他母亲和你之间,做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
记住,不是口头上的敷衍和承诺,而是要看实实在在的行动和改变。”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他继续和稀泥,试图蒙混过关,或者最终选择站在他母亲那边,用亲情和压力来要求你妥协……晚晚,听我一句劝,这婚,无论如何都不能结。
除非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愿意把自己未来几十年的人生、尊严和财富,都填进他们家庭那个深不见底、且充满算计的无底洞里去。”
挂掉沈墨的电话,我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坐了许久,直到身体都冻得有些僵硬。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因为新消息而亮起来,幽蓝的光映在我脸上。
是林渊发来的很长一段微信消息。
“晚晚,今天的事情,对不起,我替我妈和茜茜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知道我妈说话难听,态度也不好,但她真的是急疯了,压力太大,口不择言。
我爸明天手术,医院那边说押金还差五万块钱,催得很紧。
茜茜买那个游戏皮肤的钱,是她自己攒的,也是她男朋友给她转了一部分,真的不是用我爸的看病钱,你别误会她。
借条的事,我知道你不愿意,但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就当是暂时安一安我妈的心,让她别再闹了,行吗?我向你保证,只要等我爸这边情况稳定下来,我立刻就把借条原件拿出来,当着你的面撕掉,绝无二话。
房子名字的事情,以后我们结了婚,肯定要加上你的名字的,这是我的承诺,你相信我。
工资卡……你如果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我跟妈说。
我现在真的很难,晚晚,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感情的份上,帮帮我,也帮帮我们家,渡过这个难关,好吗?”
我一字一句地看完这一大段话,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拼凑出一幅让我心寒彻骨的画面。
他依然在替他妈妈和他妹妹解释、开脱,依然在把所有的难题和压力都巧妙地转嫁到我的身上,让我去“考虑”,让我去“帮帮”。
他提到了感情,提到了承诺,提到了保证,却唯独没有对那些不合理要求本身提出任何异议,更没有站在我的立场上,去思考我面临的困境和不安。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冰凉的桌面上,没有回复。
帮他?怎么帮?
签下那张等于承认二十万债务的借条,然后眼睁睁看着我的“借款”和我未来辛苦工作挣来的工资,变成林茜下一杯奶茶、下一套游戏皮肤、下一次网红餐厅打卡的经费?
还是用我的退让和牺牲,去填补一个可能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同时还要背负上沉重的道德枷锁?
04
第二天,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照常去医院上班。
医保办的工作依旧繁琐,处理不完的单据,接不完的咨询电话,但我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工作效率也比平时低了不少。
午休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离开行政楼,去各个住院病区转转,跟相熟的医生、护士长聊几句,这是我们行政人员了解一线实际情况、发现问题的重要方式。
刚走到肿瘤科护士站附近,还没拐过弯,就听见护士长李姐正压低了声音,跟旁边一位管床的王医生抱怨,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王医生,32床那个家属,赵阿姨,昨晚又来闹了一场!非逼着咱们给病人用那个进口的靶向药,说国产的效果不行,会耽误她老头子的病情。
可是您明明根据病理报告和基因检测结果,已经明确跟她解释过了,病人目前的突变类型,根本不适合用她指定的那个药,用了不仅没有治疗效果,反而可能带来严重的副作用,纯粹是浪费钱增加病人的痛苦!我们跟她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她就是不听,话里话外还暗示我们医院抠门,舍不得给病人用好药,真是……”
32床。
林国栋。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了一块冰。
进口靶向药?那价格……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绝对是沉重的负担,甚至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立刻停住了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避免让李姐他们尴尬。
我原地转身,假装是路过,然后快步走回了行政楼。
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我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利用自己的工作权限,登录了医院内部联网的电子病历系统和医嘱收费系统。
我输入了林国栋的病案号,调出了他从入院至今所有的完整病历记录、医生开具的长期和临时医嘱,以及与之对应的划价收费明细清单。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一行一行,逐项仔细地对比查看。
尤其是用药记录和收费清单的对应关系,我核对得格外认真。
看着看着,我的后背开始一阵阵地冒冷汗,手指尖也变得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