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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词曾火遍两宋的酒席,为何一进元明就成了案头摆设?

大家好,这里是《东方茶馆》,今天聊聊宋词的事儿。
北宋汴京的夜市瓦舍里,歌儿舞女抱着琵琶唱赚、唱慢曲,酒楼里的客人拍着栏杆相和。
唱赚是当时最时兴的缠令缠达,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记下瓦舍勾栏嘌唱、诸宫调日夜不歇,光是勾栏就有50余座,最大的可容上千人。孟元老另记京瓦伎艺,李师师一班歌妓的小唱最受热捧,词就在这些人口唇间活过一遍又一遍。
柳永写下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歌伎争相传唱,落魄时靠妓女接济;苏轼在密州出猎填江城子,满座击节,这阕词后来刻进了风景里。苏轼在杭州任上常携妓泛西湖,酒酣填词相和,词本就是这类宴游的产物。
那一声声软侬的词,不靠印在书页上让人默读,是挂在嘴边、配着燕乐当场唱出来的。宋词在宋朝人眼里,跟今天的流行歌差不多,能火全靠有人写、有人唱、有人听、有场面托着。
宋词火遍两宋,靠的是一整套宋代独有的表演与消费生态,几个天才文人的笔撑不起这一片天。教坊里的乐工按燕乐谱填腔,官宦宴集有官妓侑酒唱词,市井瓦舍勾栏里嘌唱、诸宫调轮番上演,文人聚在酒席上填一阕彼此唱和。
宋代官妓制度把歌舞绑进了公私宴饮,枢密副使在酒席上也能呼教坊乐人佐欢,词就在这声色场里被一遍遍唱熟。
到了南宋,姜夔、吴文英把词写成了讲究格律的雅词,离勾栏歌儿越来越远,词开始往文人书斋挪。南宋临安的书坊把名家词集刊行流向市井,周密《草窗词》、吴文英《梦窗稿》便是这时刻印的。
这套生态把词养在了宴乐之中,词在宋朝是活着的流行,而被供上案头当死文字读,是后世的事。

这套生态靠的是教坊这个官方音乐机构撑着。唐代就设了教坊,到北宋极盛,徽宗崇宁年间还立大晟府专管雅乐燕乐,教坊乐工的定额在嘉祐年间就写明乐工每色额止二人,有缺才填。北宋教坊最盛时,遇同天节、宝慈庆寿宫生辰,乃至皇子公主降生,都要进歌乐词,机构撑着一整条产业链。
可靖康之变一开,金兵入汴,教坊的人与乐器大半被掳走,元气大伤。南宋偏安,宫廷对教坊的需求时有时无,高宗建炎初年先省了教坊,绍兴14年又复置,凑了460名乐工,绍兴31年六月干脆下诏把教坊整个蠲罢,乐工各自谋生,机构并归刑部。绍兴31年罢教坊后,临安瓦舍的嘌唱却没停,只是唱词的人换成了路歧散乐,词在民间另寻了活路。

李心传在《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里记载,绍兴31年罢教坊,人员许自便,名伶达伎多留充德寿宫使臣,其余隶临安府衙前乐。孝宗隆兴2年天申节要用乐,大臣一句临时点集不必置教坊,乾道往后遇北使来,呼市人充数,只令修内司提前两旬教习。
赵升在《朝野类要》里点破,虽有教坊之名,遇大宴每差衙前乐权充,不足则和雇市人。《宋史·乐志》记的结局干脆利落,教坊名存实亡,大宴用乐全靠和雇市井艺人。也就是说,南宋还在唱词,可托着词的那个官方音乐机构,已经散了架。
词的土壤一旦松了口子,更大的麻烦才刚开头。
真正把词从全民流行里拽出来的,是蒙元那一代连根拔起的置换。
蒙古立国,科举一停就是80年,从1234年金亡到延祐元年1314年首次开科,中间断了整整数十年,这是中国科举史上最长的一次停摆。窝阔台时期有过1238年的戊戌选试,只录4030人入儒籍,却未成常制,由吏入仕反倒成了正路,文人这条晋身之道整个被抽走。
皇庆2年1313年十一月,元仁宗下诏复科,延祐2年1315年殿试只录了56人,考试内容不用词赋,专考程朱经学。元代科举录取规模极小,延祐复科到元亡共开科16次,录进士仅1200余名,进士入仕者占文官不过4.3%。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里讲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说的正是这层意思,词与曲先后挑大梁,看的从来是谁赶上了自己的那代音乐。

文人失去了以辞章晋身的台阶,大批沉到下层,混迹勾栏瓦舍,不写词了,改写杂剧和散曲。元代停科80年,读书人断了进身之路,才把满腹辞章从词的格律里挣出来,改填了更自由的北曲。关汉卿、马致远,连同白朴、郑光祖,在瓦舍里讨生活,关汉卿写下《窦娥冤》《救风尘》,又在《不伏老》里自道是一粒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的铜豌豆。
更要命的是音乐整个换了腔调,宋代词牌按中古音的《广韵》填,可到了元代,北方口语早变,旧格律唱着拗口。周德清在泰定元年1324年写成《中原音韵》,以大都话为准另立19部北曲韵,把入声派进平上去三声,他在自序里讲得直白,欲作乐府必正言语,必宗中原之音。
词和曲本就是同一种东西,都是先有音乐再按谱填词,换了一代音乐,名字就换了一茬。朝天子原是唐代教坊曲,五代宋初成了词牌,金元又变回曲牌;鹊踏枝在宋朝是词牌蝶恋花,到元曲里归了仙吕宫,王实甫写进《西厢记》;点绛唇、后庭花,连同朝天子、如梦令,这些牌子词曲同名,证明词活了下来,接棒的就是北曲。元曲四大家之外,张可久一个人写小令800余首,唱的仍是词的那口气。
词曲同名这件事本身就在说,词换了一身行头,照样活着。
明朝把科举恢复,洪武元年1368年重开,可文人的力气没回到词上,全灌进了小说和戏文。罗贯中写《三国志演义》、施耐庵写《水浒传》,都在元末明初,高则诚一部《琵琶记》唱遍江南,汤显祖《牡丹亭》到1598年风行。词退成小众雅玩,偶尔有人写,再也回不到两宋那种满城传唱的场面。

把镜头拉到清朝,词这一个文体倒真中兴了一回。陈子龙在明末拉开云间派,把词从纤靡里拽回沉郁,龙榆生说词学衰于明代,至子龙出宗风重振。入清后陈维崧领阳羡派,一个人写词300余首,朱彝尊开浙西派,编《词综》推尊姜夔张炎,纳兰性德小令直追李后主。叶恭绰统计清代词人有4850余人,顺康两朝就有300余位,常州词派张惠言又起而尊词体,陈廷焯干脆把陈维崧、朱彝尊比作词里的李杜。
可这中兴的根基,是文人案头的唱和,瓦舍里的满堂彩早没了。厉鹗、郭麐一辈在杭州结社填词,词社唱和成了清代文人日常的雅聚,只是再热闹也回不到两宋的勾栏。
养大词的是宋朝那张桌子,埋了词的也是那张桌子,时代从头到尾都没动过手。
宋朝给词备好了教坊、燕乐,连同瓦舍、酒席与听客,词活成全民的流行;元明把这套生态拆了,词退回文人书斋,清人再把它供上案头,已是另一回事。
一种文体能不能活成时代之声,全看托着它的那张桌子还在不在。
桌子散了,再好的词也只剩被展览的命。
这是本期《东方茶馆》,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