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岁果断戒酒13个月,我才猛然发现自己废了,真心奉劝所有人少喝酒一
我今年62岁,戒酒13个月零7天。
不是因为体检报告上出现了什么吓人的箭头,不是因为老伴下了最后通牒,也不是因为医生拿着片子在我面前叹气。
是因为有一天晚上,我坐在自家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突然发现自己——不会发呆了。
这话听着矫情,但你要是像我一样,喝了三十八年的酒,你就能明白那种感觉。
一个喝了三十八年酒的人,突然不会发呆了,就像一条游了三十八年的鱼,突然被扔到了岸上。你看着周围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但你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世界相处了。
我姓赵,赵德厚。街坊邻居都叫我老赵,酒桌上的人叫我赵哥。我年轻那会儿在化工厂当技术员,后来厂子黄了,自己开了个小五金店,卖螺丝螺母、水管阀门那些东西,一干就是二十多年。老伴姓孙,叫孙美芳,比我小三岁。儿子在南京工作,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
我喝酒的历史,得从二十四岁说起。
那时候刚进厂,车间里二十几个大小伙子,下班铃一响,有人喊一声"走,喝一口去",呼啦啦全跟上了。东北的冬天冷,那时候工资低,下酒菜就是花生米和拍黄瓜,一人一瓶二锅头,蹲在路边的小饭馆门口,哈着白气,一口酒一口菜,那叫一个舒坦。
我就是从那时候学会的。
一开始是跟着喝,后来是自己想喝,再后来是每天不喝就浑身不得劲。从一瓶到两瓶,从二锅头到五粮液,从下班喝到周末喝,从周末喝到逢年过节喝,从逢年过节喝到后来,一天不喝,手就抖。
老伴劝过我,不知道劝了多少回。
"老赵,少喝点。"
"知道了知道了。"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明天少喝点。"
明天少点,后天又多了。这话我说了三十年,自己都不信了。
真正让我下决心戒酒的,不是老伴的唠叨,不是儿子的电话,不是体检报告。
是去年春天,我外孙女来家里住了一周。
那孩子八岁,叫念念,大名叫周念念,是我儿子和儿媳妇的女儿。小姑娘长得水灵,眼睛大得像两颗黑葡萄,说话声音脆生生的,特别招人疼。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半斤白酒,不多,对我来说就是个开胃的量。喝完之后坐在客厅看电视,念念趴在我腿上玩平板。看着看着,她突然抬头问我:"姥爷,你嘴里为什么总是臭臭的?"
我当时愣了一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姥爷喝了酒,酒味儿。"
她皱着小眉头,往后挪了挪:"姥爷,你别喝了行不行?我同桌说她爸爸喝酒以后会打人,你不会打人吧?"
我赶紧说:"姥爷不打人,姥爷喝完酒就是睡觉。"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嫌弃,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这个姥爷是不是安全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孩子的话有多重,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喝酒这件事,已经在影响别人了。不是影响我自己,是影响我身边的人。老伴忍了三十年,儿子从小看到大,现在连我八岁的外孙女都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我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家里所有的酒都倒进了下水道。
老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豆浆,愣了半天,问了一句:"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我说:"不喝了。"
她说:"你上回也说不喝了,第三天就破了。"
我说:"这次不一样。"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阳台晾衣服了。但我看见她手抖了一下,把一件衬衫的袖子扯歪了。
那是她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二
戒酒头三天,是最难熬的。
不是身体上的难受——虽然确实难受,头疼、出汗、心慌、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像烙饼——但最难熬的是那种空。
你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我以前的生活,说白了就是围着酒转。早上起来想着今天晚上喝什么,中午吃饭的时候想着晚上去哪儿喝,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就开始兴奋,到了晚上,倒上酒,一仰脖,一天才算真正开始了。
酒是我跟这个世界之间的缓冲垫。喝了酒,什么烦心事都能往后放一放。生意上的纠纷、老伴的抱怨、儿子的远行、身体的小毛病,全都能用一口酒压下去。
现在这块缓冲垫没了。
第一天晚上,我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跟以前下酒的一模一样。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拿酒杯,抓了个空,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台老旧的机器突然断了电。
老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
我喝了一口粥,咸的,里面放了皮蛋和瘦肉。老伴知道我晚上不吃饭容易饿,特意给我熬的。
我端着粥碗,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我突然觉得对不起她。三十多年,她每天晚上看着我喝得满脸通红地回来,看着我倒在沙发上打呼噜,看着我第二天早上头疼欲裂地揉太阳穴,她从来没摔过碗,没砸过杯子,没说过一句重话。
她只是把粥熬好,把水端到床头,把被子盖在我身上。
我以前觉得这是应该的。现在不喝了,才发现这不是应该的,这是恩情。
第四天开始,身体反应慢慢减轻了。但新的问题来了——我发现自己不会跟人相处了。
以前跟朋友聚会,有酒在,什么都好说。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一打开,天南海北,家长里短,没有聊不到的话题。酒是社交的润滑剂,这话一点不假。
现在不喝了,坐在一群喝酒的人中间,我像个外星人。
老周是我的老酒友,我们认识快四十年了,从厂里就在一起。他看我端着一杯茶水,愣了半天,说:"老赵,你真戒了?"
我说:"真戒了。"
他摇摇头,像看一个得了绝症的人:"你这人,没酒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没接话。
其实我想说,我也不知道没酒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但我不能说,说了他们也不信。
那顿饭吃得特别尴尬。他们喝他们的,我喝我的茶。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我插不上话。不是话题接不上,是那种氛围我进不去了。以前有酒,大家都是兄弟,什么话都能说。现在没酒,他们聊的那些段子、那些吹牛、那些互相揭短,我听着都觉得没劲。
回家路上,我骑着电动车,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突然觉得特别孤独。
不是那种没人陪的孤独,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我好像跟以前的生活断开了连接,但新的生活还没建立起来。我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这就是我说的"废了"的感觉。
不是身体废了,是生活废了。
三
戒酒第二个月,我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躺下睡不着的失眠,是睡着了但睡不踏实。一晚上醒三四次,每次醒来都觉得脑子特别清醒,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眼睛一睁就全醒了。
老伴说我打呼噜的声音小了,以前像拉锯,现在顶多算哼哼。这算是个好消息,但对我来说没用,因为我根本睡不够。
白天没精神,在店里坐着都能打瞌睡。有回一个客户来买角阀,我在计算器上按了三遍才按对价格。那人走后我看了看监控回放——对,我店里装了监控,防贼的——发现自己坐在那儿发呆了快十分钟,眼神都是空的。
我开始怀疑自己戒酒是不是错了。
不是说酒有多好,是说我这个人,好像已经被酒塑造了。三十八年,足够把一个人的性格、习惯、社交方式全部重塑一遍。你突然把这个东西抽掉,就像从一栋老房子里抽掉一根承重柱,房子不会马上塌,但会裂,会从里面开始散架。
第三个月,我去了医院。
不是因为戒酒的事,是因为胃疼。以前喝酒的时候胃也疼,但那时候觉得是酒烧的,正常。现在不喝酒了还疼,我就觉得不对劲。
做了胃镜,慢性萎缩性胃炎,伴肠化生。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戴着眼镜,说话很直接:"赵先生,你这个胃,是被酒泡坏的。现在戒了是对的,但损伤已经形成了,以后要注意饮食,定期复查,这个病有癌变风险。"
我坐在诊室里,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纸都被我捏皱了。
老伴在旁边问:"严重吗?"
医生说:"目前不严重,但要重视。"
出来以后,老伴去拿药,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抱着孩子跑的,有推着轮椅慢慢走的,有坐在角落里抹眼泪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也是胃不好,最后走的。
他没喝酒,但他抽了一辈子烟。六十八岁查出来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撑了八个月。最后那几个月,人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翻不了。我妈喂他吃饭,他咽不下去,米汤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站在走廊里,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变成我爸那样。
我爸走的那年我三十二岁,刚学会喝酒没几年。那时候我站在他的病床前,看着他插着管子,心里想的是:我以后绝对不能让自己落到这个地步。
然后呢?
然后我喝了三十八年的酒,把自己喝出了慢性萎缩性胃炎伴肠化生。
人就是这样,道理都懂,但身体不听话。
老伴拿着药回来,看见我坐在那儿发呆,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没想什么。"
她把药装进袋子里,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回家。"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后怕。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医生开的药摆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说明书。老伴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我突然说了一句:"美芳。"
她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干啥?"
我说:"谢谢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她擤鼻涕的声音。
四
戒酒第四个月到第六个月,是最诡异的一段日子。
身体上的戒断反应基本消失了,失眠也好了一些,但我的情绪开始变得不稳定。
以前喝酒的时候,情绪是有出口的。不高兴了,喝一杯,闷在心里的事就跟着酒一起咽下去了。现在没有这个出口了,所有情绪都堵在胸口,像一锅烧开的水,盖子盖得死死的,咕嘟咕嘟地冒泡,随时可能炸。
有天晚上,老伴把菜炒咸了。
就这点事。
放在以前,我顶多嘟囔一句"今天盐放多了",然后该吃吃该喝喝。但那天晚上,我突然就火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做菜能不能上点心?咸得能齁死人!"
老伴愣住了,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失望。
她慢慢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老赵,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我以前什么样?"
她说:"你以前喝了酒,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不喝了,什么都开始计较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说得对。
我以前不是脾气好,是酒把我的脾气泡软了。现在酒没了,脾气就硬了,硬得硌人。
那天晚上我主动去刷了碗。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我看着碗上的油渍一点点被洗掉,突然觉得自己也像这些碗一样,被酒精泡了三十八年,表面上看不出来,里面全是油。
戒酒第七个月,我外甥来找我。
我有个外甥,叫孙建军,是我老伴她弟弟的儿子,比我小二十多岁,今年四十出头。他在工地干包工头,挣了些钱,但也是天天喝酒应酬。
他来我店里,一进门就递烟,我说戒了,他不相信,说"你连酒都戒了?"我说对。他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瓶茅台,说:"舅,我今天来是有事求你。"
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他说他爸,也就是我老伴的弟弟,孙美芳她弟,身体不行了。肝硬化,晚期。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孙美芳她弟,我叫小舅子,比我小五岁,今年五十七。人长得精瘦,一辈子在工地上干,从搬砖的小工干到包工头,不容易。他也是个喝酒的,而且喝得比我猛,白酒当水喝,一顿能喝一斤多。
建军说,他爸现在在医院,肚子肿得老大,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舅,我爸这辈子就服你一个人,"建军说,"他现在躺在床上,什么话都不听,就念叨你。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我当天就去了医院。
小舅子躺在病床上,人已经脱了形,脸蜡黄蜡黄的,肚子鼓得像怀了孕。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就开始哭。
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躺在床上,哭得像个孩子。
"哥,"他喊我哥,其实我是他姐夫,"我后悔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一按一个坑。
"早干嘛去了,"我说,"现在说后悔,晚了。"
他点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知道晚了。我就是想跟你说,别喝了。你戒了是对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喝了这口酒。"
他断断续续地说,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过戒,但工地上的规矩,不喝酒拿不到活儿,不喝交不到朋友,不喝别人觉得你不合群。后来就习惯了,一天不喝浑身难受。再后来,喝出了肝硬化,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还能撑,等撑不住了,已经晚了。
"哥,你跟建军说,让他也戒。这孩子现在也天天喝,我看着心疼,但我没资格说他。"
我转头看了看建军。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从医院出来,我在停车场坐了半个小时。
不是不想走,是腿软。
我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十根手指头,关节有点粗,指甲盖发黄,这是常年干五金活留下的痕迹。这双手拿过扳手,拧过螺丝,搬过货,也端过无数次酒杯。
我突然特别庆幸。
庆幸自己戒了。
不是庆幸自己没得病——虽然确实没到那个地步——是庆幸自己还来得及。小舅子五十七岁,肝硬化晚期。我六十二岁,慢性萎缩性胃炎。他没机会了,我还有。
这个"还有",是我自己给自己的。
五
戒酒第八个月,我开始跑步。
不是因为看了什么养生文章,不是因为谁推荐,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拿自己的精力怎么办。
不喝酒以后,每天晚上多出来两三个小时。以前这两个小时是用来喝酒的,现在酒没了,时间还在。你不能对着墙发呆两三个小时,那会疯的。
第一天跑了五百米就喘得不行。我以前觉得自己身体还行,虽然喝酒,但没觉得有多差。跑起来才知道,心肺功能已经被酒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第二天跑了八百米。
第三天一公里。
慢慢地,从一公里到三公里,从三公里到五公里。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穿上运动鞋,沿着小区后面的河边跑。河边有条绿道,早上人不多,有几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甩手、快走。
跑了一个月,瘦了八斤。
老伴说:"你脸小了一圈,眼睛显得大了。"
我说:"是吗?"
她点点头,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肉也紧了。"
这是三十多年来,她第一次捏我的胳膊时脸上带着笑。
跑步这件事,表面上是在锻炼身体,实际上是在给情绪找一个出口。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肺里吸进凉丝丝的空气,心跳咚咚咚地擂着鼓,什么烦心事都被甩在身后了。
我终于找到了酒之外的另一种东西,能让我跟这个世界重新连接。
第十个月的时候,我重新装修了店面。
不是大装,就是刷了刷墙,换了货架,把灯光调亮了一些。以前店里昏昏暗暗的,我总觉得无所谓,反正来买东西的人也不挑。现在不喝了,眼睛清醒了,才发现店里乱得像狗窝。
我把货品重新分类,螺丝螺母放一排,水管阀门放一排,电动工具放一排。每个货架上贴了标签,写了规格和价格。以前我都是记在脑子里,客人问什么我随手拿,拿错了也不在乎。现在我把价格都标清楚,明码实价,童叟无欺。
生意反而比以前好了。
有个装修队的工长跟我说:"赵哥,你这店现在看着正规多了,以后我们队上的活儿都从你这儿拿。"
我说:"行,给你优惠。"
他笑着说:"不用优惠,你别拿错货就行。"
我俩都笑了。
这大概就是戒酒带来的最实际的变化——脑子清楚了,做事认真了,别人对你的信任也回来了。
六
戒酒第十三个月的时候,小舅子走了。
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建军打电话给我,声音哑得像砂纸:"舅,我爸走了。"
我挂了电话,穿衣服,老伴也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小舅子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穿衣服。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建军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得像兔子。
小舅子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医生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走的,走的时候很平静,没有痛苦。
我站在床前,看着他的脸。瘦得已经认不出来了,颧骨高高地支着,嘴唇发紫。五十七岁,说走就走了。
老伴在旁边抹眼泪。她跟她弟感情好,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她弟这辈子没少让她操心,但毕竟是亲弟弟。
我突然想起他最后跟我说的话:"哥,你戒了是对的。"
对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还在。
火化那天,来了不少人。有他工地上的人,有亲戚朋友,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应该是他帮过的人。
建军在灵堂前跪着,磕头,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旁边,没有哭。
不是不难受,是哭不出来。
我看着那个骨灰盒,突然想,如果我没有戒酒,如果我的胃继续恶化下去,如果有一天我也躺在这里,我儿子从南京赶回来,站在灵堂前,他心里会怎么想?
他会想:我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我不想让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喝酒"。
七
戒酒第十三个月零七天,我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看着楼下的马路。
早上的阳光照在行道树上,叶子绿得发亮。有个人在遛狗,一只金毛,毛色油光水滑的,欢快地跑在前面,主人被拽得踉踉跄跄。
我突然笑了。
不是因为狗,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又能发呆了。
不是那种喝了酒之后的混沌发呆,是一种清醒的、安静的、跟自己待在一起的感觉。
我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看着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看着那只金毛跑远了又跑回来。心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这就是我说的"废了"之后的感觉。
刚开始戒酒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废了。不会发呆了,不会跟人相处了,不会处理情绪了,好像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但现在我发现,那个空壳子里慢慢长出了新的东西。
不是酒,不是麻醉,不是逃避,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活着的感受。
早上跑步时吸进肺里的冷空气,老伴熬的粥的香味,店里客人说"赵哥你这店越来越正规了"时的那点得意,外孙女念念打电话来说"姥爷你最近是不是变帅了"时的那点窃喜。
这些小事,以前都被酒盖住了。不是没有,是我感觉不到。
现在酒没了,它们就冒出来了,像春天的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看着不起眼,但特别有劲。
老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放在我旁边的茶几上。
"尝尝,甜不甜。"她说。
我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真甜。
"甜。"我说。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也拿了一颗葡萄,剥了皮,放进嘴里。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不说话,看着楼下的马路。
过了一会儿,她说:"老赵。"
"嗯?"
"你戒了这一年多,我觉着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她想了想,说:"变实在了。"
我笑了。
"以前你喝了酒,对我好也是虚的,说话没准儿,答应了的事第二天就忘。现在不喝了,虽然脾气大了点,但说的话都算数,做的事都靠谱。"
她顿了顿,又说:"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阳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树的年轮。五十九岁的女人,头发里已经藏了不少白丝,脸上的皮肤不像年轻时那么紧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了。
不是五金店,不是那点存款,不是别人叫的那声"赵哥"。
是这个人,坐在我旁边,跟我说"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八
今天是我戒酒第十三个月零七天。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炫耀自己多有毅力,也不是为了教育谁。
我就是想说说自己的感受。
喝了三十八年的酒,戒了十三个月,我最大的感受是: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生病,不是没钱,不是老了,是麻木。
酒这东西,说白了就是让你麻木的。不是让你快乐,是让你感觉不到不快乐。你以为你在享受,其实你是在逃避。你以为你活得潇洒,其实你是在慢性自杀。
我小舅子用五十七年的命,给我上了一课。
我不是说他喝酒才走的,他走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但至少他最后清醒的时候,跟我说了那句话:"哥,你戒了是对的。"
这句话我记在心里,每天都会想一遍。
如果你也在喝酒,每天喝,顿顿喝,不喝就难受,我劝你一句:试试看,少喝点。
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你能清醒地感受阳光的温度,为了你能尝出葡萄的甜味,为了你能听见老伴说"我更喜欢现在的你"时,心里那一下真实的、温暖的、活着的感觉。
不是为了长命百岁。
是为了活得像个人。
我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五公里,回来洗个澡,吃老伴做的早饭,然后去店里开门。下午四点关门,回家做饭或者买点熟食。晚上看看电视,跟老伴聊聊天,偶尔跟儿子视频,念念也会凑过来喊一声"姥爷"。
周末有时候去钓鱼,有时候去公园遛弯,有时候哪儿也不去,就在阳台上坐着。
不喝酒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白开水解渴。
而且,越喝越甜。
戒酒之后,我帮外孙女打了一场没人敢打的仗一
戒酒第十三个月零七天写完那篇东西之后,我没再动过笔。
不是不想写,是觉得该说的都说了。戒酒、跑步、开店、陪老伴,日子像白开水一样,一天一天地过,没什么好写的。
直到念念出事。
那是戒酒第二十一个月的时候,秋天,外孙女念念上三年级。她妈,也就是我儿媳妇,叫周敏,打电话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我在店里刚盘完账。
电话一接通,周敏的声音就带着哭腔:"爸,念念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
"怎么个欺负法?"
"有人往她书包里塞死老鼠,在她课本上写脏话,体育课把她锁在器材室里,整整一节课。"
我握着笔的手收紧了,塑料笔杆被我捏得咯吱响。
"谁干的?"
"几个男同学,领头的叫什么……王家浩,家里是开公司的,他妈在学校家委会当主任。"
我沉默了几秒。
"念念现在怎么样?"
"不敢去上学了。今天早上我送她,走到校门口她就哭,抱着我的腿不撒手,说'妈妈我不要上学'。"
周敏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跟学校说了没有?"
"说了。班主任说会处理,但到现在也没给个说法。那个王家浩的妈来学校闹了一通,说她儿子不可能干这种事,反咬一口说念念自己搞的,想栽赃。"
我听完,把笔放下了。
"我跟你们去一趟。"我说。
"爸,你在东北,我们在南京——"
"我买机票。"
老伴从里屋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她听完,脸都白了,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说:"去,必须去。我跟你一起。"
第二天一早,我们俩坐飞机到了南京。
到周敏家的时候是下午。念念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了。
我低头看着她。八岁的孩子,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有青黑色的阴影,头发扎得乱七八糟的,校服领子皱巴巴的。
我蹲下来,捧着她的脸,用大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念念,"我说,"姥爷来了。跟姥爷说说,怎么回事?"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
事情比周敏电话里说的还要严重。
从开学第二周开始,那个叫王家浩的男孩就开始针对念念。一开始是起外号,叫她"四眼妹"——念念确实戴眼镜,但那又怎么了?后来升级到动手动脚,揪辫子、绊腿、往她椅子上放图钉。再后来,就是往书包里塞死老鼠、在课本上写脏话、把她锁在器材室。
念念跟老师说了,老师找了王家浩谈话,王家浩当面认错,转头变本加厉。
"他还说,"念念哭着说,"说他是校长的亲戚,说就算我告到校长那里也没用,他妈会摆平一切。"
我听完,心里那团火压都压不住。
但我没表现出来。我摸了摸念念的头,说:"好,姥爷知道了。你放心,这事儿姥爷给你做主。"
周敏在旁边抹眼泪。我儿子赵磊坐在一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我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态度?"
他咬着牙说:"我想过去找那个孩子他爸,但周敏不让,说怕影响念念。"
"影响什么?"我声音大了点,"你闺女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还在怕影响?"
赵磊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我这个儿子,从小老实,读书好,工作好,但在这种事上,太软了。
老伴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别说了,孩子也不容易。"
当晚,我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脑子里一直在转。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想那个叫王家浩的孩子,想他那个当家委会主任的妈,想学校那个和稀泥的态度。
我想起我小舅子临走前跟我说的话:"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喝了这口酒。"
他后悔的是喝酒。我后悔的是什么?
我后悔的是,我戒了酒,清醒了,但我的清醒来得太晚了。如果我早十年清醒,我儿子不会长成这样。我没能教给他面对问题时的勇气,因为我自己的大半辈子都在用酒精逃避问题。
现在,我得替他教给他女儿。
第二天一早,我让周敏把念念的课本、作业本、书包都拿出来。我一样一样地翻,找到了那本写满脏话的语文书。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我又看了她书包里的死老鼠——周敏用塑料袋装好了留着当证据——已经干了,但还能辨认。
"走,"我说,"去学校。"
二
学校门口,我让周敏和赵磊在门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我没有直接去找班主任,而是先去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方,短头发,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听完我说的情况,皱着眉头说:"赵先生,这件事班主任已经在处理了,您先不要着急——"
"方校长,"我打断她,"我不是来着急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我把那本写满脏话的语文书放在她桌上,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
"您看看这些字。'去死''丑八怪''没人要的东西',这是一个三年级的孩子写出来的。您觉得这是'小打小闹'?"
方校长推了推眼镜,脸色不太好。
"赵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学校处理这类事情有流程——"
"流程走到哪一步了?"我问,"您告诉我,流程走到哪一步了?我外孙女被锁在器材室里一节课,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一个孩子,关在黑屋子里,拍门没人应,喊人没人听,她以为自己要死在里面了。您告诉我,这是流程能解决的?"
方校长不说话了。
我压了压火气,说:"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配合学校解决问题的。但前提是,学校得拿出诚意来。"
方校长沉默了很久,说:"我让德育处介入,重新调查。"
"好。"我说,"我等您三天。三天之内如果没有一个让我满意的处理结果,我会去区教育局。"
我没说"我会去告你们",也没说"我会找媒体"。我说的是"去区教育局"。语气平静,但意思很清楚。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碰见了那个王家浩。
十来岁的男孩,胖乎乎的,穿着名牌运动鞋,看见我,翻了个白眼,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我没拦他。
但我在他背后站了几秒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孩子,是被他妈惯出来的。
下午,我去了趟派出所。
不是报案,是咨询。我找了个在南京工作的老战友,姓刘,转业后在派出所当片警。他听了情况,说:"老赵,这种事属于校园欺凌,够不上治安案件,派出所不好直接介入。但你可以去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不过那是对家暴的,校园欺凌这块法律还不完善。"
"那怎么办?"我问。
"收集证据,走学校,走教育局,走舆论。"老刘说,"现在这社会,事情闹大了,学校就坐不住了。"
我点点头。
当天晚上,我在周敏家翻了一夜的手机。我在家长群里潜水,翻聊天记录,找到了几个跟念念关系还不错的家长。我一个个地加微信,私聊,了解情况。
一个家长跟我说:"赵叔,其实不止念念一个,王家浩还欺负过别的孩子,但人家家长都忍了,因为王家浩他妈在家长群里特别强势,谁说她儿子不好她就怼谁,后来没人敢说了。"
另一个家长说:"他家开房地产公司的,据说跟学校领导有关系,我们这些普通家长,惹不起。"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凉了半截。
不是怕,是心寒。
一个十岁的孩子,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欺负同学,而所有的大人都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惹不起。
这就是现实。
但我赵德厚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惹不起"。
第二天,我让周敏把念念带去学校,正常上课。我自己去了区教育局。
在教育局信访办,我把所有证据摆了出来:语文书上的脏话照片、死老鼠的照片、念念被锁器材室后老师没及时发现的监控截图(周敏找学校要的)、念念的心理咨询记录(周敏带她去看过一次心理医生)。
信访办的工作人员看了,脸色越来越严肃。
"老先生,您先回去等通知,我们会跟学校核实的。"
"好。"我说,"我等。但我不接受和稀泥。"
第三天,学校给出了处理结果:王家浩停课一周,在家反省;班主任被通报批评;学校向念念及其家长正式道歉。
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但周敏回来跟我说:"爸,那个王家浩的妈在家长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有些人就是小题大做,小孩子打打闹闹至于吗',底下还有几个人附和。"
我看完那条消息,冷笑了一声。
"她敢说,就让她继续说。"
"什么意思?"
"你等着。"
我打开手机,把我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加上念念被欺负的时间线、学校之前不作为的记录、王家浩他妈在家长群里嚣张的发言截图,整理成了一份文档。然后我注册了一个新账号,把这件事发到了网上。
标题我改了三遍,最后定了八个字:
"三年级女孩被锁器材室,学校称'小打小闹'"
我没有直接骂任何人,没有用情绪化的语言,只是把事实摆出来。时间、地点、人物、经过、证据,清清楚楚。
帖子发出去之后,我关了手机,去跑步了。
跑了五公里,回来一看,手机炸了。
帖子被转发了三万多条,评论一万多条。有人骂那个男孩,有人骂他妈,有人骂学校,有人骂社会。也有人说:"肯定是这个孩子自己有问题,不然为什么只欺负她?"
我看到这条评论,没生气。
因为我知道,舆论就是这样,有支持你的,就有质疑你的。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站在你这边。
但你要做的是,让站在你这边的人足够多。
第四天,区教育局派人去了学校,重新调查。第五天,学校召开了专题会议,邀请了所有被王家浩欺负过的孩子的家长参加。第六天,处理结果升级:王家浩转学,王家浩他妈被免去家委会主任职务,校长被约谈。
念念的班主任在电话里跟我说:"赵叔,对不起,我之前处理得不够好。"
我说:"没事,知错就改就行。"
挂了电话,老伴问我:"完了?"
我说:"完了。"
她点点头,说:"你做得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南京的秋天,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飘下来几片,落在阳台上。
我想起戒酒前那个赵德厚。如果还是那个赵德厚,这件事会怎么处理?
大概会喝顿酒,跟儿子说"算了,忍忍吧",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念念继续被欺负,继续害怕,继续在深夜里做噩梦,而我继续喝我的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现在不是了。
现在的赵德厚,不喝酒,不逃避,不装糊涂。
现在的赵德厚,敢跟校长拍桌子,敢去教育局,敢把事情捅到网上。
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
是因为我清醒了。
清醒了才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忍的。
三
念念的事情解决之后,我们在南京又待了一周。
这一周,我每天接送念念上学放学。走在路上,她的小手攥着我的食指,一晃一晃的。走到校门口,她会仰起脸跟我说:"姥爷再见。"
我说:"再见,放学姥爷来接你。"
她蹦蹦跳跳地进去了。
有一天早上,她突然说:"姥爷,你来了之后,王家浩就不敢欺负我了。"
我说:"为什么?"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因为他怕你。"
我笑了。
"不是因为他怕我,"我说,"是因为他知道了欺负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伴在旁边听着,说:"老赵,你跟个孩子说这些,她听得懂吗?"
我说:"听得懂。这些东西,越早知道越好。"
在南京的最后一天,赵磊请我喝酒。
对,喝酒。他订了一家饭店,点了一桌子菜,还特意要了一瓶茅台。
我看着那瓶茅台,没动。
"爸,今天破例一次,"赵磊说,"你帮我闺女出了这么大的力,我敬你一杯。"
我说:"不喝。"
他愣了一下。
"戒了二十一个月了,不能破。"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茅台推到一边,说:"那我敬你一杯茶。"
他倒了杯茶,端起来,看着我。
"爸,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我是她姥爷。"
"不是谢这个,"他说,"是谢你让我看见,一个男人应该怎么处理事情。"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我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有些事不能忍。"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记住这个就行。"我说。
回东北的飞机上,老伴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窗外的云层,白花花的,像棉花糖。
我想起戒酒这二十一个月。从刚开始的浑身难受、不会发呆、不会跟人相处,到后来跑步、装修店面、重新做人,再到这次南京之行,替念念出头。
这二十一个月,比我之前三十八年都活得实在。
不是因为戒酒让我变成了超人,是因为戒酒让我变成了自己。
以前的赵德厚,是一个被酒精泡软了的壳子。别人说什么都行,什么事都"算了",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麻木。
现在的赵德厚,疼了会喊,委屈了会说,该争的争,该打的仗,不含糊。
这就是清醒的代价和清醒的礼物。
代价是你不能再装糊涂了。
礼物是你终于能看见真实的世界,和真实的自己。
四
回到东北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五公里,回来吃早饭,去店里开门。老伴还是老样子,早上煮粥,中午有时候来店里帮我看一会儿,下午回家做饭。
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我店里来了一个新客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高个儿,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第一次来买东西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上有伤,青紫色的,像是被什么砸的。
他买了一个水龙头,付了钱,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你手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说:"没事,干活碰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跟我对视了几秒,眼神躲开了。
"赵叔,"他突然改了口,叫了我一声叔,"您别问了。"
"行,"我说,"不问。但你要是需要帮忙,随时来。"
他点点头,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小伙子叫小杨,是附近工地上的。他手上的伤不是干活碰的,是他爸打的。
他爸也喝酒。
小杨后来经常来我店里,有时候买个螺丝,有时候买个灯泡,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是来坐坐,跟我聊两句。慢慢地,我知道了他的事。
他爸是个老酒鬼,喝了一辈子酒,喝得家徒四壁,喝得老婆跑了,喝得儿子二十多岁了还不敢谈恋爱,因为怕自己以后也变成他爸那样。
"赵叔,我有时候特别恨他,"小杨说,"但有时候又觉得他可怜。他年轻的时候也挺能干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喝上了,越喝越废,越废越喝。"
我听着,像在听自己的另一个版本。
"你戒过吗?"我问。
"我?"他苦笑了一下,"我戒不了。他藏酒,我把酒倒了,他再买。我摔过他的酒瓶,他打我。我报过警,警察来了说这是家务事,管不了。"
我沉默了很久。
"小杨,"我说,"你爸戒不了,是因为他不想戒。但只要有一个人想戒,就有希望。"
他看着我。
"我戒了二十一个月,"我说,"以前一天半斤白酒,喝了三十八年。你要是信得过我,以后不想喝的时候,来我这儿坐坐。"
他没说话,眼眶红了。
从那以后,小杨来得更多了。有时候下了班,骑着电动车过来,在我店里待一会儿,喝瓶矿泉水,聊几句天。他不喝酒,我也不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比什么都强。
有一天,他跟我说:"赵叔,我爸住院了。"
"怎么了?"
"脑出血。医生说跟长期饮酒有关,血压太高了,血管爆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说:"走,去看看。"
医院里,小杨他爸躺在ICU外面观察室里,人还昏迷着。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小杨站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不是不想进去,是不知道进去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小杨出来,红着眼睛说:"赵叔,医生说就算醒了,也可能半身不遂。"
我说:"那就好好养。"
他突然说:"赵叔,我恨他。但我更恨酒。"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恨酒没用,"我说,"你得恨那个让你爸变成这样的东西,然后让自己离它远远的。"
他点点头。
后来小杨他爸醒了,确实半身不遂,左边胳膊和腿都不能动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酒——不是不想喝,是喝不了了,左手拿不了杯子。
小杨跟我说:"赵叔,他现在每天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一坐就是一天。不说话,也不哭。"
我说:"他这是在想。"
"想什么?"
"想他这辈子。"
小杨没再说话。
这件事让我又想起了我小舅子。五十七岁,肝硬化晚期,躺在病床上跟我说"哥,你戒了是对的"。他也是在想他这辈子。
人这辈子,最可怕的不是死,是在死之前突然清醒,发现自己把最好的东西都喝没了。
我庆幸自己还有时间。
五
戒酒第二十八个月的时候,店里出了点事。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换了人。以前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钱,跟我做了十来年的邻居,人挺厚道的,从不搞恶性竞争。后来他儿子接手了,三十出头,精明得很,一上来就打价格战,同样的水龙头,比我便宜二十块,同样的电线,比我便宜三十块。
老客户开始流失。
有天早上开门,我看见隔壁贴了一张海报:"全场五折,厂家直销,假一赔十。"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老伴来送午饭的时候,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说:"隔壁打价格战。"
她看了看那张海报,说:"那你也降呗。"
我说:"我降不了。我进的货都是正规渠道,价格就摆在那儿。他那个价格,要么进的是假货,要么就是在赔本赚吆喝。"
"那怎么办?"
"不知道。"
那段时间,生意确实差了不少。以前一天能卖个千八百的,现在有时候三四百。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可罗雀的街道,心里发慌。
不是怕赔钱。五金店本来就是小本生意,赚不了大钱,也赔不了大钱。我是怕自己老了,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隔壁那个小钱,搞了个微信群,把周边小区的业主都拉进去,每天在群里发优惠券、搞秒杀。还弄了个小程序,线上下单,线下配送。年轻人喜欢这个,动动手指东西就送上门了。
我呢?我连微信支付有时候都搞不明白。
有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跟老伴说:"要不,把店关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舍得?"
我说:"不舍得。但守着个赔钱的店,有什么意义?"
"那你想干嘛?"
"不知道。"
她说:"老赵,你戒了酒之后,脑子比从前清楚多了。你再想想,肯定有办法。"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小杨来店里,看我闷闷不乐的,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他听完,说:"赵叔,你那是老思维了。现在做生意,不能光靠等客上门。"
"那靠什么?"
"靠服务。"
他给我出了个主意:五金店卖的东西,利润本来就薄,拼价格拼不过人家。但你可以拼服务。比如,免费上门安装,免费维修咨询,给老年人送货上门。这些东西,隔壁那个小钱做不到,他嫌麻烦。
"你赵叔在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多年了,谁家的水管什么型号、谁家的电路怎么走的,你比他们自己都清楚。这就是你的优势。"
我听完,觉得有道理。
第三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印了一批名片,上面写着"赵记五金——二十年老店,免费上门安装,免费维修咨询"。第二,把店里的灯光换了,换成了更亮的LED灯,货架重新摆了一遍,把常用的东西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第三,我让老伴帮我注册了一个微信,建了一个"邻里维修群",把老客户都拉进去,谁家有个水电问题,在群里喊一声,我免费给看看。
效果不是立竿见影的,但慢慢地,老客户回来了。
不是因为我的东西便宜,是因为他们信我。二十多年的老街坊,知道我赵德厚卖的东西不坑人,说一不二。隔壁那个小钱,便宜是便宜,但有人买了他家的角阀,用了两个月就漏水,把人家橱柜泡了。来找我的时候,我给人家换了,没收钱。
那人后来跟我说:"赵哥,还是你这儿靠谱。"
我说:"以后买东西,别光看价格。"
生意慢慢好了起来。不是大富大贵,但够过日子。
隔壁那个小钱,折腾了半年,价格战打不下去了——他进的货确实有问题,被投诉了好几次,工商都来找过。后来他消停了,价格也调回来了。
有天他路过我店门口,停下来,说了一句:"赵叔,我服你。"
我说:"服什么?"
"服你这股子稳劲儿。我上来就急,想一口吃个胖子,结果差点把自己噎死。"
我说:"年轻人,急是正常的。但有些东西,急不来。"
他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也急,也想赚大钱,也想过走捷径。后来喝了酒,就不想了,反正有酒喝就行。现在不喝了,又想了,但想的方式不一样了。
不是想着怎么赚快钱,是想着怎么把眼前的事做好。
这是戒酒给我的最大变化。
不是身体变好了——虽然确实好了。不是脾气变好了——虽然确实没以前那么暴躁了。是心定了。
以前喝酒的时候,心是浮的,像水面上漂着的油,风一吹就散。现在不喝了,心沉下来了,像水底的石头,风吹不动,浪打不动。
六
戒酒第三十一个月的时候,老伴查出了甲状腺结节。
4A类。
拿到报告那天,她从医院回来,把报告单放在桌上,说:"医生说要做穿刺,看是良性还是恶性。"
我拿起报告单,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
"什么时候做?"
"下周。"
"我陪你去。"
她点点头。
穿刺那天,我请了假,陪她去医院。她躺在检查床上,医生拿着一根长长的针,从脖子侧面扎进去。她咬着牙,没吭声,但我看见她的手攥着床单,指关节都白了。
我站在旁边,握着她的另一只手。
针拔出来的时候,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疼吗?"我问。
"还行。"她说。
结果要等一周。
这一周,我们谁都没提这件事。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开店开店。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良性。
我拿着报告单,看了三遍,确认"良性"两个字没错,才松了一口气。
老伴在旁边说:"我就说没事吧。"
我说:"你上次也说没事,结果呢?"
她白了我一眼。
但我们都笑了。
这件事之后,老伴开始注意养生了。每天早上跟我一起跑步,虽然她只能跑两公里。饮食也清淡了,少盐少油,不熬夜。我看着她一天天精神头越来越好,心里踏实。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说:"老赵,我有时候想,要是我真得了什么病,你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
"你一个人,怎么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会得病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她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这把年纪了,身边的朋友开始一个一个地走。去年走了个老同事,今年走了个邻居,都是说没就没了。人到了六十岁以后,对生死这件事,变得特别敏感。
不是怕死,是怕留对方一个人。
我后来想了想,跟她说:"美芳,你要是真走了,我就把你那盆君子兰养好。你养了十几年的,我不能让它死在你后面。"
她听完,笑出了眼泪。
"什么逻辑。"她说。
"就这么个逻辑。"
七
戒酒第三十六个月的时候,我满六十五了。
生日那天,儿子带着念念从南京飞回来。念念已经十岁了,上四年级,个子蹿了不少,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
她送了我一个礼物:一张手绘的贺卡,上面画了一个老头在跑步,旁边写着"全世界最好的姥爷"。
我拿着那张贺卡,翻来覆去地看。
"姥爷,"她趴在我膝盖上,"你戒酒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不喝酒,难不难?"
我想了想,说:"开始难,后来就不难了。"
"为什么?"
"因为后来发现,不喝酒的日子,比喝酒的日子好。"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吃饭,赵磊又提了敬酒的事。这次我没拒绝,但也没喝白酒。我拿了一瓶可乐,倒进杯子里,说:"今天破例,喝一杯。"
赵磊笑了,举起杯子:"爸,生日快乐。"
念念也举起杯子,里面是橙汁:"姥爷生日快乐!"
老伴在旁边笑着,眼眶有点红。
我端着杯子,看着这一桌子人。儿子、儿媳、孙女、老伴。窗外是东北的夜色,路灯昏黄,远处有车开过,车灯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三十八年前,我第一次端起酒杯的时候。那时候我二十四岁,觉得自己能喝一辈子的酒,能活一百岁,能做成很多很多的事。
三十八年过去了,酒戒了,头发白了,牙掉了两颗,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但坐在这张桌子前,看着眼前这些人,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是因为赚了多少钱,不是因为做了多大的事。
是因为我清醒地活着,清醒地爱着,清醒地看着我的外孙女长大,清醒地陪着我的老伴变老。
这三十六个月,每一天都不容易。有难熬的夜晚,有孤独的时刻,有想放弃的瞬间。但我挺过来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坚强。
是因为我不想再回到那个被酒精泡着的、麻木的、行尸走肉一样的日子里去了。
我想记住每一口粥的香味,每一缕阳光的温度,每一次老伴捏我胳膊时脸上的笑。
这些东西,喝酒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的。
现在,我全都能感觉到。
念念突然说:"姥爷,你笑什么?"
我说:"姥爷高兴。"
"为什么高兴?"
我看着她,想了想,说:"因为姥爷活着。"
她眨了眨眼睛,没听懂。
没关系。
等她长大了,就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