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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砺刃 下篇

雪原砺刃 下篇第五章:龙行雪夜下午四点,林海提前进了黄昏。不是天黑得早,是雪下得太大了。密实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上往下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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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龙行雪夜

下午四点,林海提前进了黄昏。

不是天黑得早,是雪下得太大了。密实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上往下倒,能见度迅速掉到不足五十米。风开始嚎,卷起地面积雪,在半空旋成白色的涡。

“暴风雪提前了。”陈罡站在前进基地指挥所外,看着风速计指针猛摆,“预报说晚上八点开始,现在提前了四个钟头。”

对讲机里传来气象组的急报:“风速已增到每秒十二米,阵风十五米,到六级强风了。降雪量每小时超五毫米。预计恶劣天气持续八到十小时,峰值在今晚十点到凌晨两点。”

指挥所里头,旅长盯着大屏上的三维气象云图。代表暴风雪的红色云团像只巨兽,正把整个任务区域往嘴里吞。

“发射窗口还能保住吗?”他问。

气象组长调数据:“理论窗口是凌晨一点到三点,那时风雪会短暂弱。但能见度依然差,气温会降到零下四十度以下,风寒效应下体感温度接近零下六十度。”

“这对发射有啥影响?”旅长转向沈薇。

沈薇已经调出了长剑-41的极限环境测试数据:“导弹本身没事,极限测试温度是零下四十五度,风速每秒二十米。问题在于人、车、还有操作流程。在这天气里,人员暴露超二十分钟就有严重冻伤风险;车发动机启动困难,液压油可能冻;光学瞄准完全废,只能靠纯惯导和卫星制导。”

“发射车能安全到A区吗?”

这次是老周答:“要是平时,不建议在这天气机动。但咱的车经过寒区改装,发动机有预热系统,液压油有恒温循环,轮胎有雪地防滑链。理论上能走,但速度会很慢,而且对驾驶员是极大考验。”

旅长沉默了片刻。大屏上,代表发射车队的绿色图标还停在三十公里外的待机点。按原计划,他们该晚上六点出发,十点到A区,然后进行四个钟头的发射前准备。

现在,计划必须调了。

“陈罡,”旅长转头,“A区现在啥状况?”

“伪装系统扛住了上午的风雪测试,但持续十小时的暴风雪是另一码事。”陈罡调出A区传感器的实时数据,“风速在阵地里头比外围低百分之三十,这是地形优势。但积雪速度快,咱预留的设备操作空间正被压。”

“需要提前清吗?”

“现在清,暴露风险太大。建议等发射车队到前两小时再开始最后清,那时天全黑了,风雪也最大,侦察监视条件最差。”

旅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这是他琢磨大事时的习惯。

一分钟后,他抬头。

“调时间表。发射车队提前出发,五点整动身,趁天还没全黑,能见度相对好点。到A区后,要是天气过于恶劣,允许在阵地周边猫着等,等风雪稍减再展开作业。”

他看向陈罡:“‘利刃’前出引导。这天气里,GPS信号会受电离层扰动影响,惯性导航会有累积误差。你们得用最原始的法子——路标、灯光、无线电定向——把车队一根毛不少地带到A区。”

“明白。”陈罡的回没犹豫。

“沈工、周师傅跟引导组走,给技术支援。其他单位,按暴风雪应急预案执行。”

命令下去,整个基地像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重新校齿轮。

下午四点四十,陈罡的小队备好了。三辆雪地摩托,加挂重型雪橇,装着各种引导装备:大功率探照灯、红外信标、无线电指向标、还有最原始的——荧光路标和反光带。

沈薇检自己的装备。除了常规防寒服,她还带了套便携式气象站,能实时监测车队行进路线的风、雪、温变化。老周则带上了全套车辆应急维修工具,以及最重要的——发动机启动辅助设备。

“路线最后确认。”陈罡摊开地图,上头用三种颜色标了三条备用路线:绿的主路线,黄的备用,红的应急。

“主路线长二十八公里,得经过两处山脊垭口、三片林间开阔地、五处可能有风积雪的险路段。预计行进时间三到四小时。”

“问题在于,”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在暴风雪里能见度几乎为零。咱得在这些位置提前布导航信标。”

“离车队出发还有十五分钟,”沈薇看表,“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陈罡分任务,“我带一车去最远的7号点,李剑去中间的4号点,王凯去最近的1号点。布完后,在5号汇合点集合,然后全程引车队。”

“我跟你的车。”沈薇说。

“还有我。”老周说。

陈罡瞅了他们一眼,点头:“那就抓紧。”

三辆雪地摩托冲进风雪里,像三艘扎进白色海洋的小船。

下午五点整,发射车队从待机点动了。

打头的是两辆改装过的装甲巡逻车,负责开路和警戒。接着是三辆导弹发射车,每辆车长二十二米,高三点五米,在风雪里像移动的铁疙瘩。发射车后头是四辆保障车:电源车、通讯车、指挥车、维修车。最后还有两辆巡逻车压阵。

整个车队扯出近三百米,在暴风雪里慢慢往前拱,时速不超过十五公里。

头车驾驶室里,营长紧盯着前头。挡风玻璃上的雨刷疯摆,但刚扫开的视线瞬间又叫雪花糊了。热像仪屏上,世界变成一片糊的橙黄块,很难分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

“呼‘利刃’,这儿是‘长剑一号’,我们已经动了。请给导航指。”

陈罡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背景是风的嚎:“收到。前头一点五公里处有第一个引导信标,频率一百五十六点五兆赫,持续发。请保持航向三百二十度。”

“明白。”

车队在白茫茫的混沌里艰难往前挪。能见度时好时坏,有时能瞅见前头五十米,有时连前车的尾灯都瞅不见。雪地松,满载的发射车不时打滑,驾驶员得全神贯注,用最轻的动作调方向。

同时,陈罡的小队正在风雪里布第二个信标。

地点在一处山脊垭口,风在这儿加速,形成强烈的风切变。雪地摩托停下时,陈罡几乎叫风吹倒。他抓住摩托扶手,眯眼往前瞅——垭口宽只有二十米,两边是陡坡。车队必须精确过中心线,稍有偏就可能撞山或滑下坡。

“就这儿。”他喊,声儿叫风吹散。

沈薇和老周从雪橇上搬下设备:一个三脚架,上头架着大功率旋转信标灯,还有一个无线电指向天线。设备固定后,陈罡启动电源。信标灯开始转,射出穿透风雪的红光。无线电天线持续发方位信号。

“测信号。”陈罡按下对讲机。

车队那边回:“信号清楚,强度良好。”

“继续往前,保持航向。下一个信标在三点二公里后。”

他们收工具,重新上车。雪地摩托的引擎在低温里嘶吼,轮子在深雪里挣。沈薇瞅了眼温度计:零下三十八度,风寒效应下体感温度已经低于零下五十。

“还能挺吗?”陈罡回头喊。

沈薇竖起大拇指,但这动作在厚重的防寒手套里几乎瞅不见。

第三个信标点在一片林间开阔地。这儿的问题不是风,是雪——平的雪面下,可能藏着沟或倒木。陈罡用探杆一点一点探,找到相对安全的路,然后布信标和反光路标。

就在他们准备走时,出事了。

老周在搬设备时,脚下的雪层突然塌了。不是普通的雪坑,是一个叫风雪盖了的、深约两米的侵蚀沟。他整个人往下坠。

“周师傅!”沈薇尖嗓。

陈罡反应极快,一个前扑抓住老周的胳膊。但下坠的劲儿把他一起往沟边拖。积雪松,没着力点,两人一起往深沟滑。

千钧一发,李剑的雪地摩托从侧面冲过来,车头撞进雪堆,形成个临时的挡。陈罡的脚勾住了摩托的拖钩,下坠停了。

三个人吊在沟边,下头是黑黢黢的深沟,风雪从上头往他们身上灌。

“别动!”李剑跳下车,抛救援绳。陈罡单手抓绳子,另一只手死死拉着老周。沈薇也冲过来帮忙,三人合力,终于把老周和陈罡拽了上来。

躺在雪地上,所有人都大口喘气,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

老周检自己的腿:“没事,就扭了下。”

陈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还能走吗?”

“能。”

“那就继续。车队还有四十分钟到这儿,信标必须布完。”

接下去的两小时,是陈罡记忆里最难的引导活儿。

暴风雪在晚上七点到峰值。风速超每秒十八米,降雪量到每小时八毫米——这是气象学定的“大雪暴”级别。能见度掉到二十米以下,有时甚至不到十米。

雪地摩托多回陷进深雪,需要人力推拉。导航设备在极端低温下频频报,沈薇不得不把它们贴身捂着,用体温维持电池活性。老周的脚踝肿了,但他一声不吭,坚持完成每个信标的调试。

晚上八点二十,他们布完了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关键信标。这时离车队到A区还剩最后五公里。

但这五公里,是最难啃的五公里。

路段穿过一片密实的次生林,树间距窄,最窄处只有三点八米——而发射车的宽度是三点五米。这意味着两边只剩十五厘米的余量,在暴风雪里,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活儿。

“必须有人在前头实时引。”陈罡做决定,“我步行引路,用激光测距仪保持和两边树的距离,通过无线电指挥车队微调方向。”

“太险了。”沈薇反对,“风这么大,能见度这么差,万一……”

“没万一。”陈罡开始拾掇装备,“李剑,你负责无线电中继。沈工,你监测车辆数据。周师傅,你准备应急维修。车队就要到了,咱没时间吵。”

他跳下雪地摩托,踏进深及大腿的积雪里。激光测距仪在风雪里射出道微弱的绿光,照在前头的树干上。

“测,距离左侧三点零五米,右侧三点一二米……车道中线安全。”

五分钟后,车队的灯光在风雪里显出来,像巨兽的眼。

陈罡举起双手,打开胳膊上的高亮LED灯条,在白茫茫的混沌里形成一个显眼的“X”形标志。

“这儿是‘利刃’,我瞅见你们了。前头进窄林道,请严格照我的指引走。车速降到五公里以下,保持直线。”

头车驾驶员回:“明白。已瞅见引导标志。”

陈罡开始往后,一步,两步,每一步都深深陷进雪里。他得保持和头车十米左右的距离,同时不断测两边树的距离,通过无线电发微调指令。

“向左修五度……好,回正……现在向右两度……保持,保持……”

风雪抽在他面罩上,凝成冰。激光测距仪的屏开始结霜,他不得不用手套擦掉,但很快又蒙一层。能见度只有十米,他只能瞅见最近的两三棵树,更远的路况完全不知。

头车慢慢跟,巨大的车身在窄林道里像穿针引线。两边的树枝刮着车体,发出刺耳的声儿。驾驶员紧握方向盘,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冷汗。

第一辆发射车过最窄处时,右侧车轮离一棵松树只有不到十厘米。陈罡几乎能听见松针刮车体的声儿。

“停!”他突然喊。

头车急刹。后头的车队依次停下。

“咋了?”无线电里传来紧张的问。

陈罡走近瞅。在最窄处前头五米,一棵碗口粗的白桦树叫积雪压弯,横倒在路面上方约三米高的位置。在平时,车能从下头过。但发射车竖起导弹后,总高超二十米,这树会成为要命的障碍。

“有倒木,需要清。”陈罡报。

时间紧。车队已经在这儿停了五分钟,每多停一分钟,暴露风险就增一分,而且发动机在极低温下长时间怠速也可能出问题。

“用绞盘拉断。”老周的提议从无线电传来,“倒木不大,根已经松了,能处理。”

头车的电动绞盘开始动。钢缆抛出,固定在倒木上。引擎轰鸣,绞盘收紧,钢缆绷直。倒木发出呻吟声,但并没立刻断——冻僵的木头比平时更韧。

“加劲儿!”

绞盘功率提到最大。终于,随着一声脆响,倒木从根部断了,叫拖到路边。

“障碍清,能继续往前。”

车队再次启动。陈罡继续引路,他的两条腿已经开始麻,不是冻的,是长时间在深雪里跋涉的肌肉乏。但他不能停,车队在他的引路下一米一米往前挪。

晚上九点四十,车队终于挤过最要命的窄林道,进了一片相对敞亮的地儿。离A区只剩最后两公里平路。

陈罡回到雪地摩托上时,膝盖几乎打不了弯。沈薇递来个保温瓶,里头是温乎的能量饮料。他灌了一口,一股暖流顺喉咙下去,稍微化开点儿体内的寒气。

“最后一截了。”李剑说。

“嗯。”陈罡看着前头,车队的尾灯在风雪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通知A区准备组,车队预计十点二十到。让他们备好接。”

“明白。”

晚上十点十五,车队摸到A区外围。伪装组的王凯已经候着了,他打开手持红外信标,给车队指进阵地的确切路线。

“欢迎来到发射阵地。”陈罡的无线电里响起王凯的声音,“照着地上荧光标记慢慢进,注意车距。”

头车驾驶员深吸口气,打方向盘。庞大的发射车队缓缓驶进那片看着平平无奇的雪地,驶向那些被伪装盖得严严实实的桩基承重点。

晚上十点三十五,第一辆发射车稳稳怼上1号点位。液压支腿“嗤”一声展开,牢牢坐在桩基上。水平仪显示,调平误差小于千分之三——在这么场暴风雪里,这近乎是奇迹。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晚上十一点,所有发射车就位。保障车各就各位,人员开始下车干活儿。

陈罡站在阵地边上看。风雪依然疯,但在这片山环着的空地里,风明显弱了一截。探照灯光在雪幕里砍出一道道朦胧的光柱,照亮里头忙活的人影。

沈薇和老周已经扎进去了。沈薇在查每辆发射车的环境传感器数据,老周带人检车况,特别是发动机和液压系统在这鬼天气里转不转得动。

“陈队长。”旅长的声音从无线电钻出来,“引导任务完成得漂亮。现在,进下一阶段:发射准备。你们有四个钟头。”

陈罡抬头看天。风雪没半点要歇的意思,但气象预报说,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会有个短暂窗口——风会小,雪会稀,云层可能裂条缝。

那就是发射窗口。

他按下对讲机:“‘利刃’各组注意,按预案进发射保障状态。伪装组盯紧伪装系统;引导组转阵地警戒;技术组支援发射操作。我们——”

话被一阵突然加强的狂风堵了回去。风速计显示,阵风怼到了每秒二十一米,超了伪装系统的设计极限。

远处,一段伪装网被风硬生生掀了起来,像面破旗在半空疯甩。底下,一台发电机的轮廓露了出来。

“伪装破了!”王凯在风里吼,“3号区,急修!”

第六章:寒极炽焰

伪装网撕裂的声儿在狂风里像面破旗在嚎。

陈罡冲往3号区时,那段五米宽的伪装网已经被风完全掀起来了,在二十多米高的半空疯甩。底下暴露的不光是发电机,还有台液压泵站和部分电缆沟槽——在红外视角里,这些设备散发的热量会在寒冷背景里形成醒目的亮斑。

“固定点撕裂!”王凯在狂风里喊,声儿叫风吹得零碎,“金属扣件被扯断了!”

陈罡抬头瞅。伪装网的边原本用高强度合金扣件固定在预设的地锚上,但刚才那阵超强阵风产生的瞬间拉力超了设计极限。现在伪装网像只失控的风筝,就一角还固定着,其余部分在风里剧烈摆,随时可能完全脱开。

“需要重新固定,但风太大,人上不去!”

沈薇跑过来,手里拿着热像仪。屏幕显示,暴露的设备已经形成了一个清楚的热信号源,温度比背景高出八度以上。在专业的红外侦察设备面前,这就像黑夜里的灯塔。

“必须在一分钟内解决,否则热扩散会更大!”

老周拖着一个工具箱冲过来:“用备用的速冻粘合剂!先临时固定,等风小点再彻底修!”

“咋上去?”王凯瞅着在十米高空狂舞的伪装网,“升降设备来不及启动!”

陈罡环视一圈。离最近的是一辆保障车,车顶离地面三米五。车旁有台折叠式维修梯,展开后高度五米。两者加一块儿,还差至少一米五。

“架梯子,我上去。”陈罡解安全带,“李剑,你在下头固定梯基。王凯备粘合剂。沈工,监测热信号变化。”

“太险了!”沈薇拉住他,“阵风超二十米每秒,你会叫吹下来的!”

“那就抓紧时间。”

维修梯在狂风里展开时像面帆,四个队员用全身重量才把它勉强固定住。陈罡开始往上爬,刚上到第三级,一阵侧风就吹得梯子猛晃。他紧紧抓住扶手,等这阵风过去,继续往上。

爬到车顶时,狂风几乎让他站不稳。他蹲下身,降重心,往伪装网的方向挪。网面在头顶疯拍,金属支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粘合剂!”他往下喊。

王凯将一个特制喷射罐绑绳子上拉上来。罐体上标着“超低温速固胶,工作温度-50℃至-20℃,固化时间30秒”。

陈罡接过罐子,瞅准伪装网摆动的规律。网面每次摆到最低点时,离车顶只有不到一米。他得抓住那个瞬间,喷粘合剂,把网面临时粘在车顶的预设固定点上。

头一回试,网面摆到最低点时,风速突然增,网叫吹得往上扬,错过了。

“陈队长,热信号正在扩!”沈薇在下头喊,“暴露区域比一分钟前大了百分之四十!”

第二回,陈罡提前预判。当网面开始下落时,他探出身子,单手抓住网边,另一只手举起喷射罐。狂风几乎要把他和网一起卷走,他用腿勾住车顶护栏,保持平衡。

“嗤——”

粘合剂喷出,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温里瞬间形成雾状。雾粒落在网面和车顶的接触点上,迅速凝成半固态的凝胶。陈罡用力往下按,让接触面充分贴上。

“固化倒计时,三十秒!”

他得保持这姿势三十秒,直到粘合剂完全固化。风在耳边嚎,雪花像砂粒一样打在面罩上。透过结霜的护目镜,他瞅见下头的队员们都仰着头,两手紧握,像在替他分担重量。

二十秒,网面的摆幅明显减小。

十五秒,粘合点开始泛白,这是固化完成的标志。

十秒,一阵更强的阵风袭来,车顶猛晃。陈罡感到脚下的护栏在变形,但他不能松手。

五、四、三、二、一——

“固化完成!”沈薇的声儿传来。

陈罡松开手。伪装网稳稳固定在车顶,虽然还在风里微微颤,但已经不会掀起来了。暴露的设备重新被盖住,热像仪屏幕上的亮斑迅速暗。

他爬下车顶时,腿有点软。李剑扶住他:“没事吧?”

“没事。”陈罡站稳,“检其他固定点,这种风力可能不止一处有问题。”

话音刚落,无线电里传来其他区域的报:“5号区伪装网边松了!”“7号区地锚叫雪埋了,固定力降!”

伪装组全员出动,在狂风里急加固。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每暴露一处设备,就增一分被侦察发现的风险;每拖一分钟,热信号就更明显一分。

同时,发射准备也在风雪里艰难往前推。

三辆导弹发射车已经完成初步调平,液压支腿稳稳撑在桩基上。但接下来的流程撞上了意想不到的问题。

“北斗信号断续,卫星数量不足。”第一发射车车长报,“暴风雪导致电离层扰动,定位精度掉到五十米级别。”

导弹发射需要精确的初始定位数据,误差必须控在米级。要是单靠卫星定位,这条件显然没法满足。

“启动备用方案,”旅长在指挥车下令,“用地形匹配惯性导航系统。‘利刃’,提供精确坐标基准点。”

陈罡看向沈薇。她已经在备设备——一台高精度激光测绘仪,能在恶劣天气下定绝对坐标,误差不超过五厘米。

“需要三个基准点,形成三角测量网。”沈薇快速算,“A点设在1号发射车旁,B点在阵地当间,C点在东边山脊。测完后,数据输发射车火控系统,能校惯性导航的累积误差。”

“王凯带人去C点,”陈罡分任务,“沈工负责A点和B点。李剑,带人保护测绘作业。”

测绘点在狂风里展开。沈薇跪在雪地里,用身子挡住风雪,鼓捣精密的仪器。激光发射器射出的光束在雪幕里几乎瞅不见,但接收器能逮着微弱的反射信号,通过算法算出精确距离和角度。

“A点坐标确认,北纬XX度XX分XX秒XXXX,东经XX度XX分XX秒XXXX,高程XXX米……”

数据通过加密链路实时传到发射车。车里的火控计算机开始重新算发射诸元,修正因定位误差导致的弹道偏差。

就在这时,新问题又冒出来了。

第二发射车报:“液压系统警报,支腿压力不稳。怀疑是极端低温导致液压油粘度异常。”

老周立刻带维修组赶过去。检测显示,液压油在零下四十二度的环境里,粘度增了三倍,流动困难。虽然系统有加热装置,但在持续暴露中,热量散失太快。

“需要外部加热,”老周判断,“用热风机对液压管路局部加温,但必须小心,不能过热导致密封件坏。”

“有时间限制吗?”车长问。

“加热到油温回到零下二十度以上,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但风这么大,热效率很低,可能需要更久。”

“发射窗口预计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旅长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现在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必须在那之前解决所有问题。”

压力像看不见的巨石压在每个人肩上。风雪里,各组在同时处理多个危机:伪装修复、坐标测量、液压故障、还有越来越低的温度——凌晨十二点,气温降到零下四十三度,破了这地区二十年来的最低纪录。

沈薇完成B点测绘时,手指已经冻得不听使唤。她摘下手套,发现指尖白——这是冻伤的初期症状。她用力搓了搓手指,重新戴上手套,往C点走。

王凯那边撞上麻烦了。C点在山脊上,风比下头更大。测绘仪的三脚架在狂风里晃,稳不住。试了三回测,数据都不稳。

“需要加重物!”王凯在风里喊。

陈罡带人搬来沙袋——实际是在帆布袋里装满雪,压在三脚架基部。加了一百多公斤重量后,仪器终于稳了。

“C点坐标确认……数据传输中……”

三个基准点的数据全到位了。发射车火控系统重新算,屏幕上跳着复杂的参数。一分钟后,车长报:“定位误差修正完毕,诸元解算完成,精度满足发射要求。”

一个危机解了,但更多危机接踵而来。

凌晨十二点二十,电源车报:“蓄电池组电压异常下降。极端低温导致电池容量衰减超百分之四十。”

这是要命的问题。导弹发射需要稳的电力供应,从点火前自检到发动机启动,再到飞行控制系统干活儿,任何电力中断都可能导致发射失败甚至灾难性后果。

“启用车载辅助电源,”旅长下令,“同时,各车减非必要用电。‘利刃’,检查阵地供电线路有无异常。”

陈罡带人检查埋在雪下的电缆。在7号区域,他们发现了一段电缆叫雪重压,外绝缘层出了裂痕。虽然还没短路,但在低温下绝缘性能降,存在漏电风险。

“需要换这段电缆,或者做紧急绝缘处理。”

“没时间换了,”老周检查后判断,“用低温绝缘胶带多层裹,至少能撑到发射完成。”

他们在狂风里干活儿,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工具。绝缘胶带在低温下变硬,很难缠紧。老周把胶带贴身捂了几分钟,让它稍微软点,然后快速缠在电缆上。一层,两层,三层……直到破损处被完全裹住。

“测绝缘电阻……达标,能恢复供电。”

凌晨十二点四十五,离发射窗口还有十五分钟。大部分问题暂时解决,但所有人都清楚,最大的考验还没到。

气象组发布最新预报:“暴风雪将在凌晨一点左右短暂减弱,持续时间约四十分钟。之后风力会重新增强,降雪加剧。最佳发射窗口是一点十分到一点四十分之间。”

三十分钟。他们只有三十分钟的窗口。

旅长在指挥车里开最后的决策会。屏幕上显示着所有系统的状态:导弹、车辆、气象、侦察监视……

“‘长剑一号’系统状态?”“正常,发射诸元装订完毕,自检过。”“‘长剑二号’?”“正常。”“‘长剑三号’?”“液压系统刚恢复,需要最后测试……测试过,正常。”

“阵地伪装状态?”“所有破损点已修复,热信号控在允许范围内。”陈罡报。

“外部威胁态势?”李剑回:“无异常。暴风雪期间,卫星和空中侦察效率大幅下降。地面侦察不可能在这天气接近。”

旅长环视屏幕上的各个分画面。每张脸都疲惫不堪,但眼神定。

“发射进倒计时。”他最终下令,“一点整开始最终准备,一点十分进发射程序。要是有任何系统在一点零五分前没达到完全就绪状态,该车退出本次发射序列。”

命令下去,阵地进最后的冲刺。

凌晨一点,风雪果然像预报那样短暂减弱了。风速降到每秒八米,能见度提升到两百米左右。雪还在下,但密度小了。云层甚至短暂裂开,露出几点星光,随即又叫盖了。

三辆发射车开始竖导弹。

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轰鸣,发射筒缓缓从水平状态抬起来。二十二米长的圆筒在风雪里慢慢上升,像巨人的胳膊伸向天。伪装系统同步展开,柱状伪装网充气膨胀,套在竖起的导弹外头,使它在视觉上仍然像根普通的柱子。

“一号车竖起完成,角度八十五度,锁定。”“二号车完成。”“三号车……等等,三号车液压有波动!”

三号发射车的导弹竖到六十度时,压力表突然跳。导弹停在空中,微微抖。

“咋回事?”旅长厉声问。

老周已经冲向三号车。检查发现,一个液压锁紧阀在极端低温下出现卡滞,没完全到位。阀体是精密部件,强行操作可能导致永久损坏。

“需要拆了清,”老周判断,“时间……至少二十分钟。”

“咱没二十分钟。”车长看着倒计时,“窗口期只有三十分钟了,现在已经过去五分钟。”

所有人都看向旅长。按预案,要是三辆车里有一辆没法发射,任务仍然能进行,但考核意义会大打折扣——这是要检验整个发射单元的全系统作战能力。

“有没有应急方案?”旅长问。

老周琢磨了几秒:“有。用外部液压泵辅助,绕过故障阀门,直接驱动竖立机构。但需要精确控制压力,否则可能毁其他部件。”

“成功率?”“百分之七十。”“需要多久?”“八分钟。”

旅长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

“执行应急方案。同时,一号车、二号车继续准备,不要等三号车。要是三号车在一点二十五分前不能就绪,它退出发射序列。”

老周带人开始干。外部液压泵接到备用接口,压力调节阀调到最小,然后慢慢增。导弹重新开始动,非常慢,但确实在动。

一点十二分,一号车报:“发射准备完成,随时能点火。”一点十四分,二号车报同样状态。一点十七分,三号车的导弹终于竖到八十五度,锁定机构成功咬上。

“三号车准备完成!”老周的声儿带着明显的疲惫和释然。

现在,三辆车都备好了。

风雪像感觉到了啥,开始重新增强。风速回到每秒十米以上,雪花变得密实。云层彻底合上,星光没了,天地间只剩白茫茫的混沌和阵地上的点点灯光。

“进发射最终程序。”旅长的声儿平静而有力,“三车齐射,间隔五秒。目标:西北靶场,预定坐标。”

“一号车收到。”“二号车收到。”“三号车收到。”

倒计时开始。指挥车里,大屏显示着三辆车的实时状态,以及目标区域的模拟弹道。阵地外,陈罡和队员们最后一次检周围安全。沈薇盯着气象数据,祈祷这短暂的窗口能再坚持十分钟。

“发射前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阵地上,所有非必要人员撤到安全距离。只有车组成员留在车里,手指放在发射按钮上。

“五、四、三、二、一——发射!”

第一辆发射车尾部猛地喷出一团炽烈的火,瞬间把周围几十平米的雪蒸成了白茫茫的雾。导弹窜出发射筒,拖着条橙红色的尾巴扎进夜空,在暴风雪里撕开一条道。

五秒后,第二枚。再五秒,第三枚。

三枚导弹呈品字形往上蹿,尾焰在雪幕里留下三道亮得晃眼的光痕,然后迅速变小,成三个光点,最后没进云层,没了影。

发射完成了。

阵地上有几秒钟死一样的静,只剩风声和设备运转的嗡鸣。然后,无线电里传来靶场的实时报:

“目标一命中,误差十二米。”“目标二命中,误差八米。”“目标三命中,误差十五米。”

全中。在零下四十三度的暴风雪里,三枚导弹全砸中了几百公里外的靶子,误差比设计指标小得多。

指挥车里爆出一片压着的欢呼。阵地上,队员们互相捶肩膀,咧着嘴乐,尽管每张脸上都刻满了乏。沈薇看着数据屏上那条完美的弹道曲线,长长舒出口气。老周靠在一辆保障车上,点了根烟,手有点抖——不是冻的,是激动完的松快。

陈罡站在阵地边,仰头看着导弹消失的方向。雪花落脸上,立马化了。他心里头滋味杂:一块石头落了地,因为任务成了;可弦还绷着,因为发射完不是终点,是另一个开头。

“伪装组立刻恢复伪装完整。”他按下对讲机,“技术组检设备状态。引导组准备撤路线。咱只有不到三十分钟,必须在下一波大风雪来前,让车队离开这儿。”

欢呼声戛然而止。队员们重新埋进工作,就像刚才那发射压根没发生过。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导弹上天只是任务的一半。把发射车队安全拽回去,把阵地复原成一片普通的雪地,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这同样要紧,同样难啃。

正忙活着,陈罡的无线电里传来李剑从外围警戒点发的急报:

“队长,西边八公里,发现不明热信号。不是一个,是仨,正朝咱这边挪。”

陈罡心一沉。

“能认出是啥吗?”

“距离远,风雪干扰大。但挪得慢,像车,又像……雪地摩托。”

“保持监视,别暴露。我马上到。”

他瞅了眼正在撤离的车队,又看了眼李剑报的方向。

导弹是打出去了,但任务,还远没完。

第七章:归刃于鞘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导弹发射后第十二分钟。

李剑报的仨热信号源在八公里外停了,不再挪。它们呈三角形分布,像是建了临时观察点。风雪里,热像仪的分辨率有限,没法判断是车辆、人员还是设备。

“保持监控,别主动侦察。”陈罡下令,“车队撤离优先。”

阵地上,撤离作业已经全面铺开。这不是简单的“开车走人”——他们需要抹掉所有痕迹,恢复伪装,让这片地在几小时内变回“从没人来过”的状态。

发射车正在收拢支腿。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二十二米长的发射筒从垂直缓缓放平,回归运输状态。这过程比竖起更慢、更小心,因为导弹虽已发射,但筒里还有残留的高温燃气和化学物质,需要时间冷却和安全处理。

“一号车收拢完成。”“二号车完成。”“三号车……筒体温度过高,需要强制风冷。”

三号车刚才发射时尾焰反射最厉害,发射筒内壁温度仍超一百度。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这温差会导致金属应力异常,强行收拢可能毁机构。

老周检查后给出方案:“用鼓风机从筒口往里送冷空气,同时喷雾化冷却液。降温到六十度以下才能安全收拢。”

“需要多久?”“十五分钟。”

陈罡看了眼时间。离下一波强风雪预报还有二十五分钟,离李剑报的不明信号源八公里——要是对方是车,在这大雪里前进速度不会超二十公里每小时,也就是说,最快四十分钟后会到这区域。

“加速。十二分钟内必须完成降温收拢。”

冷却作业在风雪里展开。鼓风机轰鸣,把零下四十度的空气压进滚烫的发射筒。雾化冷却液喷出时瞬间汽化,带走大量热量。筒体表面迅速凝出一层白霜,然后化掉,再凝,温度计读数缓慢下降。

同时,伪装组在做最后的修复。发射时的高温尾焰化了周边大片积雪,形成了直径三十多米的圆形“裸露区”,冻土地表暴露在外,在红外视角里会形成明显热斑。

“用速凝雪浆盖。”王凯指挥,“混人造雪和低温粘合剂,喷到裸露地面,模仿自然积雪的纹理和温度。”

队员们背着喷雾罐,像粉刷工一样在融雪区域干活儿。白色浆液喷出,在低温下迅速凝固,形成一层看着自然的雪壳。热像仪显示,新雪层的温度只比周围天然雪地高一到两度,在暴风雪背景里几乎没法分辨。

凌晨一点五十,三号发射筒温度降到五十八度,勉强达到安全收拢标准。液压系统启动,巨大的发射筒缓缓放平,和车体锁定。

“所有发射车收拢完成,能机动。”

“保障车辆状态?”“电源车、通讯车、指挥车、维修车全部就位,发动机预热完毕。”

陈罡按下对讲机:“旅长,撤离准备完成,请求指令。”

指挥车里,旅长看着屏幕上三个静止的热信号源。它们已经停了八分钟,没挪,但也没消失。

“按预案撤离。”旅长最终下令,“引导组前出探路,车队按B路线往七号隐蔽点。伪装组殿后,完成最后痕迹清理后自行撤到五号汇合点。”

“明白。”

命令下去,车队开始挪。打头的依然是两辆装甲巡逻车,然后是三辆发射车,接着是保障车辆。所有车辆关大灯,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夜视照明,在风雪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缓缓离开发射阵地。

陈罡的小队在前头引导。这次不是布信标,而是探路——经过刚才的暴风雪,有些路段可能已被新增积雪或倒木堵了。

“前头二百米,有新增雪堆,高度超一点五米,需要绕。”“左边绕行路线可行,但需要清三棵风倒木。”“收到,工程组上前处理。”

三辆雪地摩托在车队前头呈扇形展开,探照灯在雪幕里扫。李剑的摩托突然停下:“等等,这儿不对。”

陈罡靠过去。李剑指着地面——积雪上有新的痕迹,不是车辙,是雪地履带留下的宽幅压痕,宽度约八十厘米,是典型的小型全地形车或特种雪橇的尺寸。

“新鲜痕迹,不超过一小时。”李剑蹲下测,“方向……从西往东,正好穿过咱的预定撤离路线。”

陈罡心一沉。这证实了李剑之前的报:确实有人或设备在附近活动,而且选了这风雪最大的时段,显然不是普通民间活动。

“改路线,避开这条痕迹。”他下令,“通知车队,转用C路线,虽然多绕五公里,但更隐蔽。”

“需要侦察痕迹来源吗?”“不,优先保障车队撤离。王凯,你带两人沿痕迹反向侦察五百米,确认没埋伏或追踪设备,然后迅速跟上队伍。”“明白。”

车队在风雪里调方向,驶进一条更窄但林木更密的路线。速度再次下降,时速不到十公里。时间一秒秒过,离下一波强风雪预报只剩十五分钟。

凌晨两点零五,王凯发回侦察报:“痕迹往西延伸,在一点二公里处分叉,一支继续向西,一支转向南。没发现人员或设备停留迹象,但发现了这玩意儿。”

照片传回:雪地里有个浅浅的凹坑,形状规矩,像某种支架留下的印儿。旁边有几个烟头,牌子是国内不常见的某北欧品牌。

“专业队伍,”陈罡判断,“在这天气里抽烟不是好习惯,但说明他们压力也很大。继续侦察到两公里,然后撤回。”

“收到。”

车队艰难往前拱。C路线的路况比想的还差,多处需要工程车辆临时清障。凌晨两点十五分,离七号隐蔽点还剩最后三公里时,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殿后的伪装组报:“队长,咱后头一点五公里,发现新的热信号源。两个,挪得较快,正沿咱的车辙跟踪。”

被跟了。

陈罡立刻通知车队加速,同时下令:“伪装组,执行‘断尾’预案。在合适路段造假车辙,布置简易传感器和干扰设备,拖延追踪者速度。”

“明白。我们在4号岔路口执行。”

4号岔路口是三条林间小道的交汇点。伪装组的两辆雪地摩托在这儿停了,队员们迅速干活儿:用备好的模具在积雪上造假车辙,指向错误的方向;在正确路线上喷气味干扰剂,盖住柴油尾气;在树梢挂微型运动传感器,当有人经过时会触发并发警报。

干完这些,他们关掉引擎,将摩托推进路旁的密林里,用伪装网盖住,然后徒步撤,往预设的汇合点走。雪很快盖了他们的脚印。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车队抵达七号隐蔽点。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点”,而是个复合隐蔽系统。位于一片密实的红松林深处,地面有天然凹陷,形成半地下空间。预先布置的伪装网从树冠垂到地面,构成多层视觉屏障。更重要的是,这儿有条废弃的林业窄轨铁路隧道能部分用,足够装所有车辆。

“车辆按序进,关引擎,保持绝对静默。”陈罡指挥,“发射车在最里头,保障车居中,巡逻车在外围。所有人下车后,立马盖伪装,检热信号遮。”

车辆缓缓驶进隐蔽区域。隧道里头温度比外面高十度左右,但仍低于零下三十。发动机熄火后,柴油加热器启动,维持驾驶室基本温度,但所有人必须下车——车辆集中产生的热量太大,容易在红外侦察中暴露。

队员们迅速动。在车辆周围架隔热屏障,铺吸波材料,装主动温控系统——这些设备能监测环境温度,当车辆热辐射过高时,自动喷冷却雾剂调节。

凌晨两点四十,所有车辆隐蔽完成。从外头看,这儿只是一片叫积雪盖了的密林,树冠浓密,地面起伏,没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陈罡最后一个进隐蔽点。他关掉雪地摩托的引擎,将它推进一个预先挖好的雪坑,盖伪装网,然后徒步走完最后一百米。

隧道入口处,沈薇在等他。她递过来个保温瓶,里头是刚加热的巧克力。

“追踪者呢?”她问。

“伪装组布置了干扰,应该能拖延一段时间。”陈罡喝了口热饮,感觉冻僵的喉咙稍微舒了点,“但对方是专业的,迟早会找到这儿。”

“那咋办?”

“等。”陈罡看着外头越来越大的雪,“等天气恶化到他们没法继续动,等咱的支援到位,或者……等他们自己暴露。”

隧道深处,旅长正在开紧急会。屏幕上显示着最新的卫星云图和侦察情报。

“追踪者的身份确认了吗?”旅长问情报参谋。

“初步判断,是某跨国地理信息公司的商业侦察队。”参谋调资料,“这家公司面儿上搞民用测绘,但多回被指控为境外情报机构提供高精度地理数据。他们出现在这儿,很可能是被导弹发射时的电磁信号或热信号引来的。”

“有多少人?”“热信号显示至少六个独立热源,分两组,一组在咱后头,一组在西南方向迂回。装备包括雪地全地形车、便携式侦察设备,可能还有无人机——虽然这天气无人机很难飞。”

“威胁等级?”“中低。他们带的应该是商业级侦察设备,不具备直接攻击能力。但要是咱暴露,他们拍的照片、视频、坐标数据,都可能成为对方分析我国战略导弹机动发射能力的关键情报。”

旅长沉默片刻,看向陈罡:“要是正面撞上,你们能在不暴露身份和任务性质的前提下,控住他们吗?”

“能,但需要授权。”陈罡回,“咱需要明确交战规则:到啥程度?赶走?扣下?还是……”

“最低限度武力,确保他们没法获取有效情报。”旅长明确,“不先开火,但要是对方有攻击性或强行侦察行为,允许非致命武力制止。绝对不允许出现伤亡,那会升级成外交事件。”

“明白。”

会开完,陈罡开始布置防御。隧道里头,队员们检武器,备非致命装备:电击枪、网枪、震撼弹、强光手电。隧道外头,李剑带人在隐蔽点外围五百米半径建观察哨,布震动传感器和红外陷阱。

凌晨三点,暴风雪如期加强。风速超每秒二十五米,达到了气象定义的“暴风”级别。能见度掉到十米以下,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狂乱的白色。

这天气里,任何户外活动都极其危险。追踪者的热信号在屏幕上停了,他们显然也找了临时隐蔽处,等风雪过去。

隧道里头,时间变得缓慢。没发动机的轰鸣,没无线电的频繁通讯,只有风雪的呼啸和偶尔压低的交谈。队员们轮流歇,但没人能真睡着——温度太低,疲惫的身子在这严寒里不断抖,只能靠意志力保持清醒。

沈薇和老周在检设备。发射时的数据已经加密传回后方,但现场还留了些敏感设备需要保护。

“热像仪电池还能撑多久?”沈薇问。

“标准情况下八小时,但这温度……”老周看着电量显示,“可能只有四到五小时。咱需要保留至少两小时的电量,用于撤离时的侦察。”

“那就关掉非必要设备,轮流供电。”

凌晨四点,风雪到顶峰。隧道入口处堆的雪越来越多,需要定期清,否则可能被完全堵死。每回清都要非常小心,不能暴露里头活动。

陈罡在隧道深处检发射车状态。三辆发射车并排停着,像睡着的巨兽。车身上盖着冷凝水珠,在低温下迅速结成薄冰。

“车况咋样?”他问留守的车组人员。

“稳,但低温对电子设备是持续考验。”车长回,“我们每小时启动一回辅助电源,给关键系统通电自检,防止冻坏。”

“燃料和补给呢?”“够维持四十八小时。但要是被困超二十四小时,人员耐力会成为瓶颈。”

陈罡点头。寒冷是最大的敌人,比任何追踪者都危险。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就算有防寒装备,人体的热量也在持续流失。他们已经连续作业超二十小时,每人的体力都接近极限。

凌晨四点半,观察哨报:“追踪者开始挪了。两个热信号从西边朝咱的方向慢慢接近,距离一点八公里。”

“速度?”“很慢,每小时不到三公里,像是在徒步侦察。”“继续监视。”

陈罡召集队员:“准备接触。王凯,带三人从东边迂回,绕到他们后头。李剑,带两人在正面建拦截线。记住交战规则:非致命,不暴露,最低限度武力。”

“要是对方带武器呢?”“先警告,再控制。要是对方开枪……允许还击,但尽量别致命。”

队员们默默点头,检装备。隧道外头,风雪依然狂暴,这既是掩护,也是障碍。

凌晨四点五十,追踪者进入五百米范围。观察哨传回更清楚的热像画面:两个人,背着包,手持某种设备——不是武器,像是便携式侦察仪器。

“他们在扫地面,”李剑低声报,“可能是在找车辙或痕迹。”

“等他们进入三百米范围,正面拦。迂回小组就位了吗?”“就位。”

凌晨四点五十五分,两个身影在风雪里浮现。他们穿着白色的雪地伪装服,几乎和背景揉一块儿,只有热像仪能清楚分辨。其中一人蹲下,用设备扫地面,另一人警戒。

李剑从雪堆后站起来,打开强光头灯。光束刺破雪幕,照在两人身上。

“站住!军事禁区,禁止进!”

两人明显一惊,但训练有素地没慌乱。其中一人举起手:“我们是地质勘探队的,迷路了!请问出去的路咋走?”

标准的伪装说辞。但他们手里的设备,以及在这天气里“迷路”到这片无人区的概率,几乎为零。

“放下设备,两手举高,慢慢走过来。”李剑继续按程序喊话。

两人对视一眼,好像在交流。然后,他们真放下了设备,但动作很慢。就在设备接触雪地的瞬间,其中一人突然向侧方翻滚,同时从腰间抽出啥玩意儿——

“电击枪!”李剑喊。

枪声没响,而是“噗”的一声轻响。一枚电击镖射向李剑的位置,但在风雪里偏了方向,钉在旁边的树干上。

同时,迂回小组从后头扑上。网枪发射,一张大网罩住了一人。另一人试图跑,但雪地太深,没跑出几步就被追上,叫电击枪击中,抽搐着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没枪声,只有风雪的呼啸。

陈罡赶到时,两人已经被控制。搜身发现,他们带的装备包括:高精度GPS记录仪、多光谱扫描相机、便携式信号侦测器、卫星通讯终端——全是专业侦察设备,但确实没致命武器。

“身份?”陈罡问。

两人闭着嘴。他们穿着没任何标识的防寒服,身上也没证件。但从装备的品牌和定制特征看,确实是那家跨国公司的商业侦察队。

旅长的指令从无线电传来:“扣装备,清数据存储。人员带到三号备用点看管,等风雪稍减后移交地方安全部门。”

“明白。”

队员们拆解侦察设备,取出存储卡和硬盘,用专用设备进行物理销毁。卫星通讯终端被拆了电池,防止发求救信号。两名侦察员被戴上手铐,蒙上眼,由四名队员押送往三公里外的另一个隐蔽点。

处理完这些,天色开始微亮。风雪在凌晨五点半后终于开始减弱,风速降到每秒十米以下,能见度恢复到百米左右。

隧道里头,旅长开最后的撤离会。

“根据气象预报,上午八点到十点会有第二个相对较好的窗口。咱得在那之前完成所有撤离。”他看着大屏上的路线图,“车队按原计划回基地。‘利刃’分队护送,同时负责沿途警戒,确保不再被跟踪。”

“被扣的人员和装备呢?”“移交组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七点到交接点。你们负责安全交接,然后迅速归队。”

“明白。”

上午六点,天光微明。暴风雪后的林海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叫风吹折的树和重新塑形的雪堆。车队重新启动引擎,缓缓驶出隐蔽隧道。

撤离比来时更谨慎。陈罡的小队在前头探路,清理倒木,侦察可疑迹象。后头,伪装组的最后一批队员在抹车辙——用特制的扫雪拖板盖痕迹,喷气味消除剂,在关键路段布置最后一批干扰设备。

上午七点,在预定交接点,两支车队汇了。一支是前来接收被扣人员和装备的安全部门车队,另一支是前来增援的机动巡逻队。

没寒暄,只有高效的交接。两名侦察员和他们的设备被转交,接收方签文件,车队随即分离,驶向不同方向。

上午八点十分,车队驶入相对安全的区域——一条冬季封闭的省级公路,路面有养护队定期清积雪,通行条件大大改善。车速提升到四十公里每小时,离前进基地只剩最后十五公里。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车队抵达前进基地。

基地里已经备好热食和临时歇脚处。车辆驶入机库,人员下车时,许多人几乎站不稳——连续三十多个小时在极端环境里的高度紧张作业,体力和精神都已透支。

但任务还没完全结束。

旅长在机库里集合所有参与单位。没长篇大论的总结,只有简短的通报:

“‘砺刃-冬至’任务完成。三枚导弹全部命中目标,发射数据完整回收。车队安全返回,无人员伤亡,无装备损失。敌方侦察被成功阻止,未获取有效情报。”

他顿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些满脸疲惫但眼神定的脸。

“这是一次在极限环境下的全系统考核。我们考核了新装备,考核了新战法,考核了多单位协同能力。更重要的是,我们证明了,无论在啥条件下,国家的战略反击力量都能准时、精确地发挥作用。”

“现在,所有人去歇着。明天开始复盘总结。”

解散后,陈罡没立刻去歇。他走到基地外围,看着那片刚经历了一切的林海。晨光里,雪原宁静漂亮,仿佛夜里的风暴、导弹的烈焰、紧张的对抗都只是一场梦。

沈薇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换下了厚重的防寒服,穿着常服,看着有些单薄。

“想啥呢?”她问。

“想那些桩基。”陈罡说,“等春天雪化了,它们会一直留那儿,埋在地下。可能永远没人知道,那儿曾经托举过啥。”

“就像咱。”沈薇轻声说,“干了这么多,但不会出现在任何新闻报道里。”

“这就是‘利刃’。”陈罡转过头,“咱不需要被瞅见,只需要确保该被瞅见的东西,在需要的时候能被瞅见。”

远处,老周正在和技术团队检车辆。李剑和王凯在整理装备。基地里,炊烟袅袅升起,那是炊事班在为疲惫归来的战士们备热汤。

日头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雪原上,反射出晃眼的光芒。夜里的暴风雪没留下太多痕迹,只有些倒伏的树和新鲜的雪堆,证明自然发过一场疯。

但在那片林海深处,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十六个深埋地下的桩基,一套让实战淬过火的伪装系统,一整套在极寒条件下组织战略导弹机动发射的规程,还有一群人在极限压力下拧成的那股绳、磨出来的那种默契。

这些都不会上新闻,也不会进公开档案。但它们真真切切在那儿,就像那些桩基一样,成了撑起国家安全的一块块看不见的基石。

陈罡最后望了一眼远方的林子,转身走回基地。

在他后头,阳光越来越亮,雪原晃得人睁不开眼。新的一天已经开张了,而他们,已经备好了接下一个任务。

不管那任务会把他们踹到哪儿,不管会撞上啥样的坎。

因为这就是他们的命:在没人瞧见的地儿,给国之重器铺平最后一段路;在最极端的环境里,把刃磨到最亮。

东风快递 使命必达

(终章补记)

上午十点,前进基地简报室。

大屏幕上最后切出一张简洁的幻灯片,白底黑字,只有八个汉字:

东风快递 使命必达

下头是一行略小的英文翻译,然后是一个红色的、不可撤销的“已签收”电子印章。

旅长站在屏幕前,没看幻灯片,他瞅着房间里每一个人。从陈罡、沈薇、老周,到每个脸上还带着冻伤痕迹的队员。

“这是咱收到的最终反馈。”旅长开口,声儿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从靶场传来,经过战区司令部确认。三件‘快递’,全部精准‘投递’,签收方无异议。”

房间里很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东风快递’不是一句玩笑话。”旅长接着说,“它是承诺,是能力,是底线。承诺是‘必达’,能力是‘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条件下’都能送到,底线是——”他顿了一下,“‘不许拒收’。”

“这次任务,咱验证的就是这能力。在零下四十三度的林海雪原,在五十年一遇的暴风雪里,在撞上意外侦察干扰的情况下,咱依然把‘快递’准时、精准地送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沈薇和老周:“这离不了设计团队赋予它的卓越性能,离不了保障团队赋予它的可靠身子。”目光转向陈罡和“利刃”队员:“更离不了你们——为它扫清道路、铸造发射阵地、在风雪里引航、在危机里守护的每一个环节。”

“很多人不会知道夜里发生了啥。他们会瞅见新闻里简短的字儿通报,或者啥也瞅不见。但我知道,”旅长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们每一个人都知道。知道咱在这晚上证明了啥。”

“咱证明了,这支力量的触角能伸到国土的每一个旮旯,哪怕是最寒冷、最偏远的旮旯。咱证明了,从工厂到阵地,从设计师到发射号手,这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可靠。咱证明了,任何试图窥探、干扰、阻止咱投递‘快递’的行为,都会被及时发现、处置、化解。”

“这就是威慑。不是挂在墙上的剑,而是握在手里、随时能精准刺出的剑。”

他关掉幻灯片,房间亮起正常的灯光。

“任务正式结束。所有数据封存,所有经验归档。‘利刃’分队——”

陈罡和全体队员起立。

“你们磨砺了自己,也磨砺了整把剑。带回的不光是任务成功的报告,更是一整套在极寒条件下执行战略任务的宝贵数据和人装结合经验。歇两天,然后开始复盘。解散。”

队员们敬礼,陆续离开简报室。

陈罡走出房间时,阳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劈进来,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看见沈薇和老周在外头空地上站着说话。

他走过去。

“陈队长,”沈薇转过身,手里捏着个数据存储盘,“这是整理好的环境数据全记录。我想……这对你们往后训练和任务规划该有用。”

陈罡接过盘子,金属壳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谢了。这些数据对我们金贵。”

“是该我们谢。”老周接过话头,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让我这老技术开了眼,看到咱造的东西,在最极端的旮旯,被最可靠的人用起来了。这比厂里任何测试都管用。”

远处机库里传来叮叮当当维护车辆的声响。基地又转起来了,为下一次不知道是啥的任务做准备。

“下回任务,”沈薇忽然问,“还会这么难吗?”

陈罡看着远方的林海,想了想。

“任务永远不轻松。因为咱总是在挑战极限——地的极限,装备的极限,人的极限。”他收回目光,看向沈薇和老周,“但有了这回的经验,有了咱之间搭起来的这座桥,下一回,咱会备得更妥。”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早刻进骨头里的话:

“因为‘东风快递’的承诺,从来不带‘如果天气好’、‘如果条件允许’、‘如果一切顺利’这些前缀。它的前缀就一个——”

三个人几乎同时吐出那四个字:

“使命必达。”

阳光泼在雪原上,也泼在这座安静下来的基地里。昨夜的暴风雪没留下多少痕迹,只有些被风吹趴的树和新鲜的雪堆,证明自然发过一场疯。

但在那片林海深处,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十六个深埋地下的桩基,一套让实战淬过火的伪装系统,一整套在极寒条件下组织战略导弹机动发射的规程,还有一群人在极限压力下拧成的那股绳、磨出来的那种默契。

这些都不会上新闻,也不会进公开档案。但它们真真切切在那儿,就像那些桩基一样,成了撑起国家安全的一块块看不见的基石。

陈罡最后望了一眼远方的林子,转身走回基地。

在他身后,阳光越来越亮,雪原晃得人睁不开眼。新的一天已经开张了,而他们,已经备好了接下一个任务。

不管那任务会把他们踹到哪儿,不管会撞上什么样的坎。

因为这就是他们的命:在没人瞧见的地儿,给国之重器铺平最后一段路;在最极端的环境里,把刀刃磨到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