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出事之前，我家那半年进了三回医院，我一次都不知道。

头一回是三月，我妈说他去药店买膏药。隔了俩月，五月里他又说腰闪了，在床上躺了一天。再往后我打电话问，我妈说：“你爸就是累了，歇两天就好。”我信了。那时候我在城东一家会计公司上班，月底做报表，天天加班到十点。我给家里打电话，响三声就挂，怕吵着他们。

我姓林，叫林薇，去年结的婚。我要讲的这些，是我妈后来一点一点说给我听的，也有一小半，是我自己拼出来的。

我妈讲这些的时候，总是挑晚上。白天她忙着，顾不上。天一黑，她坐在阳台上，说一段，抽根烟，再说一段。她以前不抽烟，我爸走后开始抽的。她抽得很慢。我听着，有时候记下来，有时候没记。现在写这些，是我把记得的跟她讲的拼在一块儿，中间有些地方，我不敢保证是原样。

我家在县城北边的老供销社家属院，红砖楼，四层，我们家住三楼。楼底下有棵大槐树，夏天能遮住半个院子。我爸叫林德贵，在县运输公司开车，开了三十年，跑的是到邻市的短途，一趟四十公里。他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嘴硬，还有烟瘾大，一天一包半。

我妈说他那阵子烟抽得更凶了。夜里两三点还能在阳台上看见烟头的红点。我妈起来倒水，问他：“你睡不着？”他说：“年纪大了，觉少。”

其实从那时候起，他就睡不着了。我要嫁人，他嘴上说“女大不中留”，夜里却把家里的账翻来覆去地算。

我妈有回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在灯下写东西。她凑过去看，他在一张纸上列账：酒席多少桌，一桌多少，烟酒多少，回礼多少。写了一半，他把纸揉了。

我妈说：“你算这个干啥，钱我跟你说过了，够。”

他说：“够不够我心里没底。”

我妈说：“你自己的闺女，你还怕办不好？”

他说：“我怕办得太好，人家往后还不起。”

我妈说：“啥叫还不起？”

他没答，把灯关了。我妈说，那晚他翻来覆去到天亮。

我对象姓陈，人老实，家里在城南开个小五金店。两家商量婚事的时候，我爸一句话没说，全程让我妈讲。散席之后他一个人在楼下的槐树底下站了很久。我妈说，他站到快十二点才上楼，鞋上沾了一圈露水。

彩礼的事，是我后来知道的。陈家给的是八万八，我妈想留一半给我做嫁妆，我爸不同意。他说：“人家给多少，咱还多少。闺女出门，手里得有钱。”

我妈说：“家里哪有那么多？”

他说：“我有。”

我妈说：“你有啥？”

他说：“你别管。”

那笔钱到底哪来的，我妈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她只知道，那阵子我爸把车卖了。那辆他开了十来年的二手桑塔纳，卖了四万二。他跟我妈说：“车老了，跑不动了。”我妈信了。

我后来算过一笔账：车卖了四万二，彩礼还回去一半，也就是四万四，加上他这些年攒的三万多，还有那只镯子的工钱三十块。凑起来，刚好把我出嫁那摊子事兜住。

他走以后，我在他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小本子，是运输公司发的那种行车记录本。里头记的不是里程，是日子。每页一行，写着“今天没疼”“今天有点”“今天不行”。写到十月中，他写了一行：“薇出门，好。”

后面那一页是空的。

我对象来家里那几次，我爸对他不冷不热。有一回小陈帮我妈拎米，我爸从屋里出来，说：“放那儿，我自己来。”小陈把米袋搁下，他就弯腰去拎，拎到一半手停了一下，扶着膝盖站了站，才把米背进厨房。小陈要帮，他挥手：“不用。”

我妈在边上看着，说：“你爸那天脸色不对，白得很。我问他，他说早上没吃饭。”

我那时候没在家。我要是在，大概也看不出来。他这人，什么都能忍。他年轻时开车，有一回在高速上被追尾，撞了腰，爬起来先去看货有没有散，人疼得脸都歪了，还跟人说“没事”。

婚事定在十月。九月底那阵子，我妈说我爸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家里那个旧衣柜清了一遍，把他这些年攒的旧工装、旧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该扔的扔，该留的留。他把我小时候的奖状从墙上撕下来，一张一张压平，夹进一本书里。他跟我妈说：“这屋子空出来，给小两口以后回来住。”

我妈说：“他们自己有房。”

他说：“有房也得留一间。”

我妈说：“你收拾这些干啥，跟交代后事似的。”

这话一出口，我妈自己先愣住了。我爸正蹲在地上捆一摞旧报纸，手没停，说：“瞎说。”

就这两个字。

后来我妈又想起来一件事。婚礼前半个月，我爸去城南小陈家那个五金店，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小陈出来看见他，叫他“叔”，他摆摆手，说路过。他其实是去看那家店的门脸、看那家店有没有人吃饭、看小陈他妈跟他说话的语气。

他回来跟我妈说：“那家人，行。”

我妈问：“哪家人？”

他说：“亲家。”

我妈说：“你就去看了个门口就定了？”

他说：“门口看得出来。”

我妈说，他是真看出什么了，还是给自己找个台阶，她也说不好。

我想起来，我出嫁前两个礼拜，跟他去过一趟县城西街。

我是去买被面，他非要跟着。他一辈子不进布店，那天在柜台边上站着，店员给他介绍花色，他一样一样翻，翻到一块浅灰的，说：“这个好。”我说这块素，结婚要红的。他说：“红的太扎眼。”

后来我没听他的，买了一块水红的。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在柜台边上把钱包掏出来，付了钱。三百二。

那是我跟他这辈子，头一回一块儿买结婚用的东西。

我出嫁前的那个礼拜，他做了一件怪事。

他跑去县城西头，找了一个修表的老师傅，把我的名字刻在一只银镯子上。那只镯子是我奶奶留下来的，旧，花纹都磨平了。他让师傅在内圈刻了字，刻的是“林薇，一九九六年生”。

我妈问他：“你刻这个干啥？”

他说：“留着。”

我妈说：“人家结婚戴金的银的，你这旧镯子，她能戴？”

他说：“戴不戴是她的，给不给是我的。”

镯子我戴上了。婚礼那天，我手腕上就那一只，没换。我当时还跟我妈嘀咕，说人家新娘都戴三金，我就一只旧银镯。我妈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婚礼那天，化妆的姑娘问我配饰呢，我说就这只。她说：“这只旧。”我说：“旧的。”

那只镯子后来我一直戴着，洗碗也戴。我妈说银的沾水会黑。我说黑了就黑了。

婚礼那天是十月十六，下了半天雨，中午才停。搭棚子的时候，我爸一直在边上看着。他不坐，也不帮忙，就背着手站着。有一回搭棚子的小工要踩梯子，他伸手扶了一把梯脚。他扶梯子的时候，我看见他另一只手是按在腰上的。

中午开席，他敬酒。他酒量一直不行，那天却敬了不少。敬到我这桌，他端着杯子站着，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到了人家屋里，别委屈自己。”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家里有我。”

我说：“知道了，爸。”

他“嗯”了一声，仰头把酒喝了。他喝酒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鼓了一下。喝完他把杯子放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他是舍不得。我那时候不知道，他那一口酒喝下去，胃里疼得厉害。

办完婚事，他和我妈来我那新房子坐过一回。

他上楼慢，我妈在前头走，他在后头，一层一层挪。进了门，他没坐，先把我家阳台的窗户看了一遍，又去把我家那个松了的门把手拧紧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把小螺丝刀，是随身带的。

我说：“爸，你歇会儿。”

他说：“我看看。”

他把家里能拧的都拧了一遍，连卫生间那个有点晃的架子也没放过。拧完他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水，说：“这房子坐北朝南，冬天暖和。”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我看太阳。”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他说：“上去吧。”我说：“你慢点。”我说：“你走得动吗。”他说：“走得动。”

他说完这句，走了几步，停下来，扶了一下墙。

婚礼过去三个来月，他住进了医院。

其实更早就有征兆。我妈说，办完婚事那阵，他瘦了十来斤，裤子都松了，拿别针别着穿。他还跟没事人一样，天天早上出去遛弯，回来买两根油条。我妈让他去查查，他说：“费那钱干啥，过阵子就好。”

他是疼得站不住了才去的。那天早上他起来，蹲下去穿鞋，蹲下去就没起来，是我妈扶着他才站起来的。去了医院，大夫让住院，当天就没让回来。

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在病床上了。他见我进来，开口头一句是：“你咋回来了？上班呢？”

他说：“没啥大事。”

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已经看见床头的药盒了。那种药盒，我在药店见过。我没敢细看，也没敢问大夫。

我后来才知道，那颗药，他从三月份就开始吃了。藏在我家厨房米缸后头的一个铁盒子里，用旧报纸裹着。我妈说那盒子她见过，一直以为是装螺丝的。

我妈说，她头一回在米缸后头看见那个铁盒子，是六月。

那时候盒子掉出来，砸在她脚上，她捡起来，想打开看看，被我爸喊住了。我爸从外头进来，说：“那是螺丝。”

我妈说：“螺丝你搁米缸后头？”

我爸说：“顺手。”

我妈信了。她说她那时候真信了，因为她想不出他有啥好藏的。

他吃了大半年。他知道自己啥情况。他没跟任何人说。

我守了他一个礼拜就回去上班了。临走那天他跟我说：“回去吧，别耽误事。”我说：“我请了假。”他说：“请假扣钱。”我没听，他又说：“你回去，我这好好的。”

我回去了。

他住院住了两个多月。那两个月里，我妈瘦了一圈。她说她后来天天睡医院走廊的折叠床，半夜起来看输液。她说我爸有一次半夜醒了，看见她睁着眼，跟她说：“你回家睡，这儿有护士。”

大夫跟我妈说过一些话。我妈后来学给我听，我一句没记住。她说了几个名词，我没听进去，也不想再问她。我只知道，他疼，疼了很久。他一开始还能自己下床上厕所，后来要人扶，再后来就离不开床了。

这些我妈都是一句一句告诉我的。有些她说得很细，有些她含糊过去了。她含糊过去的地方，我也没追问。

我妈说：“我不困。”

我爸说：“你困，我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妈说：“你困不困？”

我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睡不着。睡了怕醒不来。”

我妈跟我讲这句话的时候，我在电话那头，站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里，风很大。我没接话。我不知道接什么。

我爸没熬过那年。

他走的时候还是冬天，腊月里。出殡那天又下起了雨，跟婚礼那天的雨一样，来了又停。我穿着黑衣服，跟着队伍走。走到路口，我忽然想起我婚礼那天，他也是这么站在棚子边上，背着手，看着搭棚子的人。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一件事：他在医院最疼那阵，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我要是早知道。我要是三月那回就逼着他去查。我要是婚礼那天多看他一眼。

可问题是——这些“要是”，到底是他不让我知道，还是我自己不想知道。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这辈子最恨自己的一件事，就是那天问他“是不是交代后事”。

她说：“我要是那天不问，是不是他就没那么快垮。”

我说：“妈，不怪你。”

她说：“我知道不怪我。可我夜里还是会想。”

她说完这句就去洗碗了，水开得很大。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个水声，一直响到我困了。

我妈后来把那个铁盒子找出来给我看。盒子里除了药，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是我结婚那天写礼金的本子撕下来的一角。背面是他用铅笔写的几个字：“十月十六，晴（雨），薇出门。”

那天下雨，他写“晴”。他大概是写错了，大概是没看窗外，大概是心里想着别的。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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