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42年,清朝的乾隆八年,万里之外的德国一座小镇里,有位名叫哥德巴赫的中学数学老师。此公闲来无事,便喜欢在数字的海洋里泛舟。他发现了一个极有趣的规律:3+3=6,3+5=8,5+5=10……似乎那些大于4的偶数,都能拆成两个奇质数的和。质数,即是除了1和它自己,再不能被别的数整除的数,比如2、3、5、7、11等等,古人云“素数”,透着一种自命不凡的清高和遗世独立。
哥德巴赫,满怀虔诚地将自己的这一发现写在信纸上,寄给了当时已然名扬四海的大数学家欧拉。
欧拉,那是数学界里神一般的人物。十八世纪整个欧洲大陆的数学,几乎都笼罩在他的声望之下。他接信后细读一番,敏锐地察觉到,这看似简单朴素的命题,非但自己一时证不出来,怕是要成了悬在数学天穹上的一颗未爆的“哑弹”。他在回信中告诉了哥德巴赫这个无可奈何的判断,于是,这个猜想便永远地烙上了哥德巴赫的印记。这便是后世所说的哥德巴赫猜想,用我们最通俗的“白话”,其实就是:任何一个大于2的偶数,都可以写成两个质数之和。 举个浅显的例子,好比6=3+3,8=3+5。
这便是那顶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1+1”。此处的“1+1”,可不是幼儿园里的算术作业,而是“1个质数+1个质数”的代称。
可谁能想到,要摘下这顶皇冠可真是太难了。
欧拉是谁?那是数学界的推土机,任何难题到他手里没有推不平的。可就连他,到了死也没能从这个看似简单的命题里绕出来。这就好比村里最厉害的木匠,面对一块普普通通的木头疙瘩,愣是凿了三年没凿出个碗来……
接下来的两百年间,数学家们换了一茬又一茬,人人都知道这个命题肯定对,可人人就是拿不出证据来。据说有人把偶数一直验算到了三亿三千万,硬是没找到一个反例,可数学这东西不讲“据说”,它要的是板上钉钉的证明。这就好比你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你得把天下乌鸦全抓来看一遍,要不然有一只白的呢?
到后来,数学家们也学聪明了。硬啃啃不动,那就曲线救国。他们搞出了一个“包围圈战术” ——把“1+1”这个大目标先放一边,转而去证明一些“缩水版”的命题。比如说,先证明一个大偶数可以写成“两个不超过9个质数乘积的数之和”,简写为“9+9”。随着手段越来越犀利,这个包围圈也在不断缩小:“7+7”、“6+6”、“5+5”、“4+4”、“3+3”……一路攻到“2+3”,眼看着就要兵临城下、直捣黄龙了。
可这些成果有个共同的尴尬:那两个数里,没有一个是铁板钉钉的质数。好比两头都穿着厚厚的铠甲,看着人模人样的,可谁也没法脱下来以真面目示人。
这时候,匈牙利数学家兰恩易换了个打法。他不去证两个数都是质数,而是专攻一个方向——保住一头,缩小另一头。他要证的是:一个大偶数,可以写成“1个质数 + 1个不太大的合数”。
他从“1+6”打起,中国人潘承洞打到了“1+5”,然后王元和潘承洞联手打到了“1+4”。到了1965年,苏联的几位大佬已经逼近到“1+3”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道耀眼夺目的曙光,从东方地平线上喷薄而出。上场的,就是我们今天的故事主角——当时年仅三十三岁的数学新星陈景润。
1966年5月,在中国科学院的一份内部刊物《科学通报》上,陈景润赫然发表了论文《表大偶数为一个素数及一个不超过两个素数的乘积之和》。他用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独门绝技、一种脱胎于经典筛法的加强版武器——后来被数学界尊称为 “陈氏双筛法” 的超级武器,一口气将横在人们眼前的“1+3”推进到了“1+2”。
可别小看这前进的一小步。前头那些“1+6”“1+5”“1+4”,两个数都绑着“腰带”,一个质数加一个合数,那个合数是由好几个质数相乘而成的。
而陈景润这次砍掉了多余的尾巴,斩到了“1+2”。这意味着什么?
“2”在数学界有个专门的叫法,叫半素数,说白了就是由两个质数相乘得到的数。例如,6是由2乘以3得来的,所以6就是一个半素数;而10是由2乘以5得来的,也是半素数。而陈景润证明的大偶数,要么能写成“1个质数 + 1个质数”、要么能写成“1个质数 + 1个半素数”这两副面孔,但归根结底是同一件事实,让人看得眼睛发直,心头狂跳。
用老百姓的话说,当年那些五花八门的国际代表队,手里攥着的都是一把面目模糊的大麻绳,好不容易才凑到“1+3”的地步。而陈景润这一刀下去干净利落,愣是把麻绳斩成了“1+2”,只剩下最后那一层窗户纸了!这“一步之遥”,不仅全世界的数学界为之动容,更是把整个数论的成果狠狠地刷新了一遍。这可是两百多年来无人能攀登的高峰啊!
然而,光辉璀璨的成果之下,陈景润走过的那条路,却遍布荆棘,满是泥泞。
要说陈景润的人生轨迹,那真是磕磕绊绊,比别人多了几倍的坎坷。他于1933年5月22日出生在福建省福州市一个不太宽裕的家庭,父亲是邮局里的普通职员,母亲则一连生了十二个孩子,可就只有六个活了下来,陈景润是老幺。自打他懂点事儿,抗日战争就爆发了,狂轰滥炸的鬼子兵、一片狼藉的大逃亡,这些恐怖的场面像刀刻斧凿一般生生印在了他幼小的心版上。在小学里,因为他身量瘦小、体格单薄,总是被同学欺负,他却从不讨饶。
好歹捱到了中学时代,遇见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摆渡人——数学老师兼班主任沈元先生。这位沈老师可不简单,早先当过清华大学的航空系主任。1948年的一天,他在课堂上讲起了一道世界性的难题:哥德巴赫猜想。
沈老师抑扬顿挫地说,自然科学的皇后是数学,数学的皇冠是数论,而哥德巴赫猜想就是皇冠上最最璀璨的一颗明珠,谁要是能摘下它,全世界都会为之骄傲。末了,他还半开玩笑地说,希望在座的哪一位同学,将来能有这个福气哟。讲台底下少年陈景润的目光,像着了火一般明亮了起来,一颗理想的种子就这样埋进了他心坎里。然而,更多正史里看不到的纠葛与困苦,才刚刚开始……
1950年春夏之交,如愿考上厦门大学数理系的陈景润,便一头扎进了数学的海洋里。那阵子的他如鱼得水,四处寻觅着学术上的养料,疯狂吮吸着每一滴前人留下的精神乳汁。
最让人惊叹的是,他把恩师华罗庚的那本皇皇巨著《堆垒素数论》,一页一页地拆了下来,翻来覆去,前后通读了不下三十多遍,读到几乎滚瓜烂熟的地步。他的同窗回忆起当年的陈景润,都觉得他有些不同寻常:下雨了,别的同学都在抱头飞奔,只有他一个人在操场上慢悠悠地踱步,眉目之间还在打着复杂的稿纸。别人问他怎么不躲雨,他才恍然惊醒,摇摇头笑着说自己压根儿没觉察下雨。
从厦大毕业后,1953年的秋天,陈景润被分到了北京四中当教师。可这事儿可就露了怯。这个在数学世界里挥洒自如的青年才俊,一到讲台上就蔫了,不仅不怎么爱说话,嘴里流露出来的还是一股浓重的福州腔,台下的北京孩子压根儿听不明白他叨叨什么。而且这时他的身子骨也一落千丈,前前后后去看了六次病,挨了三回刀子,肺结核和腹膜结核联手找上门来,精神头很是糟糕。不出一年,学校不客气地将他解聘了。
失业的这个打击,把这个已然沉默寡言的男人打得更沉闷了。他独个儿从北京返回福州老家,在大街上租了一个小小的门面,卖小人书、摆烟摊。一天下来挣个几分钱,勉强糊口。
有一次偶然的机会,在街上过路的厦门大学校长王亚南,无意中瞥见了这个蹲在路边摆地摊、胡子拉碴的小伙子,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当年厦大数理系那个总是考满分的陈景润么?怎么流落到这步田地了?王亚南将陈景润唤到了自己入住的招待所,详细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即拍了板:你还是回厦大来,好好干你的数学。
就这样,陈景润又被送回了母校的数学系资料室工作。这里书香温馨,不用过多和人打交道,翻翻书报、答疑解惑,每个月还有四十五块钱的工资。对于陈景润而言,这无异于重生一样。
1956年,厦门大学数学系的李文清老师,辗转将一篇论文送到了身在中科院的华罗庚手上。他毕恭毕敬地对华罗庚说,这是我们系里一个叫陈景润的青年后生写的,请您老给指点指点。
华罗庚接过来一看,就被里头独到的见解给吸引住了。他认准了这个年轻人,是个不可多得的数学好苗子。结果第二年九月份,陈景润就被正式调到了北京,在中科院数学所当了一名实习研究员。
那时候,他这个外来的小年轻,和老资格的研究员李尚杰几个人挤在一间集体宿舍里。对于旁人来说热热闹闹的寝室生活,在陈景润这儿成了没法忍受的折磨。他一天到晚脑子里转的都是数学题,一边想一边嘴里还要念念叨叨,自己倒是一点儿不觉得,可别人的休息可就全毁了。
大家都拿他没辙。苦思冥想了好久,陈景润怯生生地向室友们提出,能不能把屋子里的那间卫生间腾出来给他住,反正现在还没启用。一个仅仅三平米的地方,别人听了都感觉匪夷所思,可陈景润却满心欢喜,用一块木板搁在马桶上,就当书桌兼睡铺。冬天没有暖气,他就在天花板上吊一个大大的灯泡,亮着光,自个儿缩在被窝里取暖。
后来虽然换了宿舍,也是一间只有六平米的陋室,除了能搁下单人床和办公桌,顶多再塞下俩大麻袋。屋里一没有暖气二没有电灯,陈景润就在床头燃起一盏陈旧的煤油灯。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影,挺直了腰板趴在床板上,一字一字地演算着枯燥而庞大的公式。稿纸用了一麻袋又一麻袋,统统堆在那狭小的墙角落满了灰。
生活中的陈景润,那“古怪”的名声简直不亚于他数学上的名气。他嫌理个发都得排号,动辄耗费好几个小时,就干脆把头发留得老长老长的,跟个野人似的,惹得同事们实在看不过眼了,他才不情不愿地去一趟理发店。有一回好不容易排到了“38号”牌子,他转身溜进图书馆去打发时间,结果一捧起书本如同老僧入定,待到天黑闭上馆门才恍然记起来,那理发的牌子还在口袋里硬邦邦地撑着呢。
当时的人们还盛传着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传说:有一天陈景润脑子想题入了邪,走路也不看道儿,“咣当”一下撞在了路边的大白杨树上,他自个儿还以为踩着谁了,连忙低头一叠声地道起歉来,等到抬起头一看,对面哪有什么人影儿?只有那棵老树垂着树枝,在风里哗啦啦地笑他。他摸了摸额头上鼓起来的一个大包,倒是也不气不恼,拍拍土掉个方向继续走。
对此,年轻的陈景润总是不当回事儿,他仿佛活在另一个平行的世界里,一个由数字和符号构成的无名空间,而这座烟火人间,对于他只是一个不甚搭调的客栈罢了。
转眼就是六十年代中期。彼时,全国上下正处在一个非常震荡的岁月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陈景润这个躲在北京一隅搞纯理论、一心钻研“哥德尔猜想”的人,自然也逃不过大气候的波及。
他被打成了典型的 “安钻迷” ——也就是说,安心工作,钻研业务,痴迷于专业,不关心时局。这块“白专”道路的活招牌,让他凭空遭到了不少的折腾。
1968年4月,灾难像长了翅膀一样飞来了。一群人涌到他那间六平方米的小屋里,威逼他交出缝在内裤里的金戒指和为数不多的存折,说这是要充公。紧接着,有人抄起了雨伞,朝他劈头盖脸地抽打过来。
那些人冲着他怒吼:“你为什么要搞什么哥德巴赫猜想?你是不是想跟外国人跑?你这是卖国!是罪人!”
这个一向木讷寡言、从不会大声说话的南方汉子,一下子被点燃了胸中的火焰。他平生第一次豁出一口气来,激动而坚定地回嘴说: “我是爱国的,是为咱们国家争光赢荣誉的,我不是你说的白痴!更不是你们嘴里的寄生虫!”
可是话说完,他还是被几个人硬拖着推到了专政队的活动室里。他猛地推开窗子,从三楼纵身跳了下去。幸运的是,一棵斜长出来、枝繁叶茂的大树在半空里挂了他一把,让他逃过了一劫。周围人撇着嘴说:这人不愧是学数学的,连跳楼都算计好角度了,死不了。
这次九死一生的打击,反倒激起了他的韧劲儿。他觉得,自己没有权利随便把自己给废了。他要等着那成果大白于天下,等着那清明太平的好日子到来。
从此,他竟像换了一个人,也不自怜,也不愤怒,不声不响地爬回了那六平米的小屋,点起煤油灯,接着趴在床板上起早贪黑地写呀、算呀。
正是顶着这么一副孤寂、衰弱、却绝不屈服的血肉之躯,陈景润在这片破碎的天地间,艰难地熬过了一道道关隘。
从六十年代的最初鼓捣,到拿到初步结论,再到添上最后一块封顶的砖瓦,陈景润在无声无息的孤独里头,已经饱饱地挣扎了六年。那是一段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除了几个最相熟的老同事和老领导,旁人压根都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快要咽气的“叫花子”一样的人,已经写出了一百多页的论文。
话又说回来,既然是这般好用的“大料”,怎么就在圈里圈外流传不通呢?这里头可又藏着几桩正史里很少提及的趣事和人情了。
一个是陈景润自个儿心里有怵。那个古怪的年代刚刚过去,他还顶着那顶沉重的“大帽子”,心里盘算着,这论文的内容再对路,可毕竟还属于基础理论领域,离国计民生差了老远,只怕交上去发表了,还是挨批评的料,弄不好再“专政”一回。他把厚厚的手稿压在箱底,比什么紧俏货都藏得严实。那论文在那个“水深火热”的环境里,成了见不得光的烫手山芋。
第二个原因是陈景润身边的好朋友罗声雄。就在一个偶然的际遇下,陈景润觉着自己身子骨快不行了,急急忙忙对罗声雄说,我觉得自己做出来的证明是稳的了,就是没法发表出去,你帮我出出主意吧。
罗声雄胆子很大,他跟另一名业务干部乔立风一合计,瞒着数学所的党委,写了一篇题为“数学所取得一项重要理论成果”的工作简报,跨过所里直接捅到了中科院。没想到分管科技的武衡同志读了这简报以后,两眼放光,觉得这成果非同小可。他立即杀到了数学所,责备那里的负责人说:陈景润手里捏着这么好的论文都不敢拿出来了,咱们要让上级赶紧知道这件事!
那革委会主任也是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论文能不能发表,得让底下所有的群众一起讨论通过才行!”
结果呢,武衡正相反,他不但不怕事大,反而还专门在院里的全体大会上,不点名地把陈景润给大大夸赞了一番。说什么:咱们这里有位年轻的数学工作者,做出了一个举世公认的先进成果,大家都要佩服。
那天坐在台底下听讲的,就有我们前面提到的新华社记者顾迈南。顾迈南心念一动,立即追问这位“无名英雄”究竟是谁,得知是“数学所一个叫陈景润的怪人”后就下了车。她在采访中得知这人家徒四壁,落下了好几种严重病症,中关村医院不断地发放病危通知书,觉得这个人危在旦夕。她连夜写了两篇“内参”,为陈景润的未来走向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这天下的事儿,有时说蹊跷也蹊跷,说不蹊跷也不蹊跷。就这么着一番“里应外合”的鼓捣,陈景润这位静悄悄憋了多年的战士,才在1966年正式向媒体公布了初步的理论框架。又因为在随后的文革漩涡中被耽搁,他只能一边顾着自己的生死,一边修订那些繁杂的思路。直到1973年,陈景润再一次亮出了精雕细琢出来的完整论文,从那一刻起,“1+2”这个大名鼎鼎的“陈氏定理”才真正轰动了整个国际数学界。
可以想见,那颗一直被冰封雪藏的明珠,到此时才开始放射出璀璨醉人的光芒。
再往下过去了好几年,时间一转眼就到了1977年。那年秋天,《人民文学》杂志社的编辑同志们讨论着,眼看第二届科学大会就要召开了,应当写点什么来给知识界打打气。其中一位编辑忽然聊起了街头巷议里关于陈景润的各种“怪”事儿,说有个外国元首来华访问,指名道姓要拜访一位大数学家,满北京七找八找,翻遍了大半个海淀区,才在中关村那个犄角旮旯的小研究所里找到了蓬头垢面的陈景润。
在场的一位老编辑当场就拍板:我们就写他!至于谁来执笔最合适呢?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已经六十三岁的老诗人徐迟。
说起徐迟,那也是当年文坛上赫赫有名的老前辈了。为了写好这篇报告文学,徐迟一头扎进了中科院,前后历尽了三个多月,采访了大量的人,还愣是啃掉了好几本与“数论”相关的论文。他多次跟着陈景润去图书馆、去办公室,甚至去看了那个“文革”中他从三楼跳下来的楼梯。
这其间,自然还有无数让人忍俊不禁的轶事。有一间六平方的陋室,陈景润将其视为最后的“堡垒”,啥人都不让进。徐迟和周明只能央求数学所的李书记先去敲门,等屋门一开,也不管陈景润答应不答应,两人一步就踏了进去。他们眼前只有一张钉着床板的破床,一盏积满尘灰的煤油灯,办公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土,唯中间一点儿地方是干净的。墙角两口大麻袋,一袋是换洗的衣裳,一袋全是写写画画的手稿。
徐迟回到招待所后,满怀激动地对周明说:“我爱上他了!就写他!”
到了1978年的年头,《人民文学》新年第一期以头条位置刊登了徐迟的大作《哥德巴赫猜想》,一时洛阳纸贵,陈景润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全中国人民心中的一盏理想的航标灯 。
这时期的陈景润,可算是在大变革的浪潮里尝到了一抹甜头。但对于名利二字,他向来是迷迷糊糊的,一副不为所动的神态。他成名之后依然穿着那一身灰布中山装,有些地方打上了补丁,也浑然不在意。他心里的那块磁场,永远都是数字和推理所勾勒的神秘王国。
不过,陈景润也绝非那种不食人间烟火、全然不通俗世的老古板。事实恰恰相反,他在一些大是大非和原则性问题上,表现出的那股子凛然正气,有时候远远超过了许多四处放言的高谈阔论者。
有这么一段不为人知但又被很多人认可的往事。他是1979年应美国普林斯顿高级研究所的邀请,飘洋过海去做学术访问的。那里的条件非常好,工资优渥,生活舒适,可陈景润依然不住在旅店里,中午宁肯自己随意垫巴两口,和那些外国的同行一起钻研。等到回国的时候,他把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只吃面条省下来的整整七千五百美金,全部捐给了国家。这可顶得上他平时好几年的工资总和呀!
这还不算。他曾接到过国际数学联合会从芬兰发来的一份邀请函,盛情恭请他过去参加关于数学发展的大会。这在自己看来是多么大的面子,可陈景润回了一封信,推辞了对方。
他在信里讲了三层意思:第一,我们是重视学术交流与友好关系的,我感谢主席先生的盛情邀请;第二,现在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而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个省份,目前台湾却占着数学会里一个代表中国的席位,我现在是不能参加的;第三,如果你们驱逐了台湾的代表,补上中国大陆的席位,我可以来。
你看,这个平时不理人间烟火的“科学怪人”,到了紧要关头,却把国家的主权和骨气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的这种固执和纯真,也深深打动了当时最为关注科学事业发展的邓小平同志。小平同志有一次说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像陈景润这样的科学家……中国有一千个就了不得了!”他还专门挥笔批示,要求一个星期之内解决陈景润切身面临的三件大事:解决他本人的住房问题,解决他妻子由昆的人事调动,还要给他配一个靠谱的秘书。都说数学是镜子。陈景润如此穷尽一生地在这面镜子里上下求索,他在意的恐怕不止是映照出正确与虚假的答案,更是映照出一个知识分子的风骨,以及一个时代在精神荒原里对信义和良知的坚持。谁还敢说一个陈景润顶不了原子弹?他耗尽整个生命去撬动的那扇看似深不可测的寒冰之门,早已比成千上万颗巨型的蘑菇云都更长久、更深入地照耀着人类精神世界的夜空!
有的人活着,是靠着五谷杂粮、鸡鸭鱼肉的滋养,而有的人活着,却是靠着对于未知世界那扑火飞蛾般的近乎偏执的好奇和不懈的追问。后者显然是世间的异类,但也正是这些稀有的异类,构成了人类灵魂里不会被风化消磨的棱角,构成了人类文明石洞里那不灭的星辰。
所以,你问我陈景润那种为了“1+2”而油尽灯枯的执着,到底有什么用?
我倒是想反问一句,当你我在宁静的台灯下安然阅读这份非比寻常的传奇,当我们的孩子从书本里抬头仰望星空,开始追问着那些看似“没什么用”的关于宇宙、关于数目的终极答案时,你是否感受到了那份穿越了半个世纪、依然滚烫的力量?
这就是陈景润献给这个浮躁的世界最宝贵的遗产。一种纯粹到极致、干净到顶点的活法。一个疯子和天才混为一体、笑骂由人、却始终保持着一副傲骨的倔强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