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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墉直言顶撞龙颜,乾隆勃然大怒,当场下令将他拿下问罪

乾隆四十七年的深秋,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霜。
乾清宫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却暖不透跪在青砖地上的那个人。刘墉的官帽已经歪了,补服前襟沾着茶渍——那是方才乾隆摔杯子时溅上的。他身后站着两个侍卫,手按腰刀,只等一声令下。
“刘墉,你再说一遍。”
乾隆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伺候了二十年的太监李玉知道,皇上越是笑得温和,底下人的脑袋就越是悬得慌。他偷偷拿眼去瞟跪着的那位刘大人,指望他服个软。刘墉这个人,平时在朝堂上跟和珅顶牛,跟皇上打太极,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臣说,”刘墉抬起头,额头上一道红印,是磕头磕的,“山东巡抚国泰亏空库银一案,皇上若只查济南一府,便结不了案。国泰在山东经营多年,各府州县皆有勾连。若只查一府,便是掩耳盗铃。”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炸开的细响。
乾隆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掩耳盗铃?”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再吐出来,“刘墉,你是说朕掩耳盗铃?”
“臣不敢。”
“你不敢?你方才那番话,朕听着,你没有什么不敢的。”乾隆从炕上站起来,踱到刘墉面前,俯视着他,“国泰是皇贵妃的族亲,朕查他,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你倒好,要朕把整个山东翻个底朝天。刘墉,你是查国泰,还是查朕?”
这话重了。
重到连旁边站着的和珅都微微变了脸色,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收住。和珅心里清楚,刘墉今天这把火,烧的是国泰,可火星子溅到谁身上,那就不好说了。他乐得看戏,却不想被殃及。
刘墉却没有退。
“皇上,”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臣在江宁做知府的时候,抓过一个贼。那贼偷了东家的银子,藏在了西家的柴房里。臣去搜,西家说只搜柴房,别的地方不能动,那是他家祖宅。臣要是只搜了柴房,回头那贼换个地方藏,臣这案子就烂了。”
乾隆眯起眼睛:“你在给朕讲故事?”
“臣在说一个理。”刘墉伏下身去,额头触地,“皇上查国泰,是天下人的眼睛在看着。查得浅了,百姓会说皇上护短。查得深了,百姓才会说,皇上是真心要治贪。臣这条命不值钱,可皇上的名声,值钱。”
“啪”的一声。
乾隆手里的折扇拍在了炕几上。
“拿下。”
两个字,轻飘飘的。李玉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两个侍卫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了刘墉的胳膊。刘墉没有挣扎,只是在那两只手扣上来的一瞬间,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撑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绷断了。
他被拖出暖阁的时候,听见身后乾隆又说了一句:“交刑部议。”
深秋的风灌进衣领,刘墉打了个寒噤。
刑部大牢的墙壁渗着水,霉味混着稻草的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刘墉靠着墙坐着,手腕上拴着铁链,链子另一头钉在石壁上,长度刚好够他走到便桶边上,再走不回来。他算算日子,进来三天了。三天里没人提审,没人送饭,只有一碗凉水搁在门口,他伸手够不着,得求狱卒递过来。
这是要耗他。
他懂。乾隆在等他服软。只要他递个折子进去,说一句“臣愚昧,请皇上圣裁”,这事就能了。国泰查不查、查到什么份上,那是皇上的事。他刘墉犯不着拿命去扛。
可他想起了一件事。
乾隆三十四年,他在江宁知府任上。那年江宁闹水灾,米价飞涨,他开仓放粮,又抓了几个囤积居奇的粮商。其中一个是当地盐运使的小舅子。盐运使托了省里的按察使来说情,带了一匣子银票,搁在他书房的桌上。刘墉当时正给老母亲煎药,没抬头,只说了句:“银票拿走,药味串了,老太太闻不得。”
那人臊眉耷眼地走了。后来那个盐运使在别的事上栽了跟头,抄家的时候,从他家地窖里起出八万两白银。江宁的老百姓拍手称快,有人写了副对联贴在他衙门口,上联是“刘公坐堂”,下联是“鬼魅遁形”。他早上出门看见,站那儿愣了半天。他不是高兴,他是害怕。一个知府,做了一件本该做的事,百姓就当他是青天了。那皇上呢?皇上做一件本该做的事,天下人得怎么看?
他怕的是这个。
怕乾隆不明白,查一个国泰,不是给皇贵妃没脸,是给大清续命。这话他敢在朝堂上说吗?说了就是“讪上”,就是“卖直”。他憋了三年,今天总算借着国泰的案子倒出来了。倒完了,人也进来了。
第四天头上,牢门开了。
进来的是和珅。
刘墉眯着眼看他,日光从和珅背后灌进来,晃得他看不太清那张白胖脸上的表情。和珅站在三步开外,没再往前走。他低头看了看刘墉脚边的空碗,叹了一声:“刘大人,你这是何苦。”
“和大人是来看笑话的,还是来传话的?”
和珅笑了一下,不恼:“皇上让我来的。让我问你一句话。”
“问。”
“皇上说,刘墉那天在暖阁里,说的到底是国泰的事,还是别的事?”
刘墉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了。乾隆听懂了。那天他说“查得浅了,百姓会说皇上护短”,这句话扎了乾隆的耳朵。乾隆在乎的不是国泰贪了多少银子,在乎的是天下人怎么看他。刘墉把话挑明了,等于把乾隆架在了一个二选一的位置上:要么当个明君,要么当个护短的皇上。哪个皇帝受得了被人这样逼?
可乾隆派和珅来问这句话,说明他还在犹豫。他要是真动了杀心,直接下旨就是了,不用问。
“和大人,”刘墉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你帮我回皇上一句话。”
“你说。”
“就说刘墉那天说的,从头到尾,都是国泰的事。皇上要是觉得刘墉说的不对,刘墉认。但刘墉不能认那个‘掩耳盗铃’是冲着皇上说的。皇上是天子,天子掩耳,天下人就都聋了。刘墉不敢这么想。”
和珅看了他很久。
“刘大人,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聪明的时候比谁都聪明,笨的时候比谁都笨。”
“怎么说?”
“你明明知道皇上要的是什么,你偏不给。你给他一个台阶,他能不下吗?你非得让他自己走下来。”和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告诉你,皇贵妃昨儿夜里去养心殿了,跪了半个时辰。皇上没见。今儿一早,皇上把山东布政使的折子调来了。你自己琢磨吧。”
和珅走了。
刘墉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忽然笑了一声。狱卒探头进来看了一眼,以为他疯了。他没疯。他笑的是和珅最后那句话。和珅这个人,一辈子精明,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可他今天来传话,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把皇贵妃跪养心殿的事告诉了刘墉。这消息要是刘墉传出去,和珅得吃不了兜着走。和珅为什么说?因为和珅也怕。国泰要是只查一府就结案,皇贵妃那边记恨的,不止是刘墉一个。和珅在山东也有生意,国泰倒台,他得重新铺路子。他今天来,表面上是替皇上传话,骨子里是替自己铺路。
刘墉笑完了,又叹了口气。
人哪,到了这一步,还在算计。
第七天,圣旨到了牢里。
李玉亲自来的,手里捧着明黄缎子的旨意,后头跟着四个太监,抬着食盒。狱卒跪了一地,刘墉也跪了。李玉展开旨意,念得不紧不慢。大意是说,刘墉言语失当,本应重惩,念其平日尚属勤勉,从宽免议,降三级留任,仍办国泰一案。山东全省亏空,着刘墉会同山东布政使逐一清查,不得瞻徇。
刘墉磕头谢恩,额头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
李玉收了旨意,弯腰扶他起来,小声道:“刘大人,皇上让奴才带句话。”
“李公公请说。”
“皇上说,那天暖阁里摔的那个杯子,是汝窑的。让你赔。”
刘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回是真笑了。
“臣赔。臣砸锅卖铁也赔。”
李玉也笑了,朝后一挥手,四个太监把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打卤面,面码儿齐全,还卧着两个荷包蛋。刘墉三天没吃正经东西,闻见味儿,肚子先叫了一声。他也不客气,就着食盒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吃了起来。李玉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刘大人,您那天下狱,您家老太太知道了,没哭。”
刘墉筷子一顿。
“老太太说什么了?”
“老太太说,‘我儿子要是因为说真话掉的脑袋,那是刘家的光荣。要是因为说假话掉的脑袋,那别埋祖坟里,丢人。’”
刘墉低下头,把脸埋进面碗里。热气扑上来,眼睛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闷声说了句:“面咸了。”
李玉没戳穿他。
出了刑部大牢,日头正好。刘墉站在衙门口,眯着眼看天。秋天的日头不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后脑勺,头发都打结了。得回家洗个澡,换身衣裳,然后收拾东西去山东。国泰的案子,这才刚开了个头。
街面上人来人往,有卖糖葫芦的吆喝过去。刘墉忽然想起一件事,扭头问跟在身后的长随:“我进去那天,让你送的信,送了吗?”
长随苦着脸:“老爷,您进去那天,小的也被扣了三天,刚放出来。信还没送。”
“那赶紧送去。给江宁府陈知府,就说我欠他一顿酒,等山东的事了了,我去江宁找他讨。”
长随应了一声跑了。
刘墉站在秋风里,把官帽扶正,拍了拍补服上的褶子。那茶渍还在,洗不掉了。回头得找内务府换一件新的。不过他估摸着,内务府那帮人精,八成得让他自己掏钱。罢了,掏就掏吧。
他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头问另一个随从,“皇上说汝窑杯子让我赔,这话是玩笑还是真的?”
随从挠头:“小的哪儿知道啊。”
“你猜。”
“小的猜……是真的?”
刘墉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汝窑的杯子,把他卖了也赔不起。得,回头写个折子哭穷吧。他刘墉别的本事没有,哭穷的本事,还是跟和珅学的。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街上的人看他一个穿官服的,头发乱糟糟的,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笑,都绕着走。他也不在意。
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他刘墉不算个高的,可他站得直。
这就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