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把批改完的作文本往桌上一撂，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高三下学期，连空气都是紧绷的。 门被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林小禾，课代表，抱着一摞新收的周记。她走到办公桌前，轻轻放下，说了声“周老师再见”就要走。 周明抬头应了一声。 就是这一抬头，他愣住了。 林小禾正好转过身，窗外的夕阳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个角度，那个神情—— “砰”的一声，周明手里的红笔掉在了地上。 林小禾回过头：“周老师？” “没、没事。”周明弯腰去捡笔，手指头都在抖。等他直起身，林小禾已经走了。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儿。 太像了。不是长得像，是那个瞬间的神态——微微低头的温柔，转身时嘴角的弧度，像极了他妻子。 他妻子三年前走了，车祸。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那之后周明从县城高中调到市里，就想换个环境。林小禾是他到这所学校带的第一届学生，平时没觉得，今天那个角度，那个光线，简直像她活过来了。 不可能。他告诉自己，别瞎想。 但那天晚上回家，他翻出了妻子的相册。翻到一张她高中时的照片，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 第二天上课，他特意多看了林小禾几眼。 越看越心惊。 眼睛，鼻子，甚至说话时轻微皱眉的习惯，都有影子。以前怎么没发现？ 他开始留意林小禾的家庭情况。学生档案上只写着父亲林建国，务农，母亲一栏是空的。 有天课间，他装作随口问林小禾：“你家就你一个孩子？” 林小禾点点头：“嗯，我妈走得早，我没见过她。” 周明心里“咯噔”一下。 “你爸……有没有给你看过你妈的照片？” 林小禾摇摇头：“没有，我爸从来不提我妈。我问过，他就发脾气。” 周明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他托人打听。林建国，四十五岁，邻县人，十年前带着女儿搬到现在的村子，在此之前在哪生活，没人说得清。 周明辗转联系上妻子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电话里，对方犹豫了半天：“他家啊……他家以前是有一个闺女，二十年前走丢过一阵，后来找回来了。再后来就嫁给你媳妇她哥了，就是你大舅子。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 周明脑子嗡嗡的。 他妻子确实有个哥哥，但很小就过继给了远房亲戚，早就不来往了。妻子也从没提过。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 他请了假，坐车去了邻县。在村口打听林建国家，有个大爷指了指村东头：“就那家，两口子当年从南边搬来的，女的好像跟人跑了还是咋的……” 周明找到林建国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院子不大，三间平房，门口堆着农具。 开门的是个黝黑的中年男人，看见他就愣了。 “你是林建国？”周明问。 男人点头。 周明从兜里掏出妻子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你认识吗？” 林建国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他手抖了一下，照片差点掉地上。 “你、你是谁？” “我是她丈夫。”周明盯着他的眼睛，“她死了三年了。我想知道，你女儿林小禾，跟她是什么关系。” 林建国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进来坐吧。” 屋子里很暗，灯泡瓦数不高。林建国给他倒了杯水，手还在抖。 “她……她是你媳妇的亲姐姐。” 周明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建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们家穷，我姐小时候被拐过，找回来之后精神就不太好。后来她大了，家里给说了门亲，就是你家那边。结婚之后生了个闺女，就是我外甥女。” 他顿了顿：“但我姐生完孩子没多久，又犯病了，跑出去再没回来。那孩子没人管，我就抱回来养着。后来我姐找着了，但已经……已经又嫁了人，就是你媳妇她妈家那边。说起来乱得很，反正那孩子就一直跟着我。” 周明听明白了。 林小禾是妻子姐姐的女儿。妻子从没说过自己有个姐姐，大概是因为那些事太复杂，太苦。 “她知道吗？”周明问。 林建国摇头：“不知道。我跟她说妈死了，没敢说这些。” 周明坐在那儿，脑子里一团乱麻。他想起妻子偶尔发呆的样子，想起她说过小时候家里吵架，好像跟什么人有关。他从没细问过。 “我能带孩子去做个鉴定吗？”他问。 林建国点点头：“你想做就做吧。我这些年也怕，怕哪天有人来抢孩子。” 一周后，鉴定结果出来。 林小禾和妻子确实有血缘关系，是姨甥。 周明拿着那张纸，站在医院门口，半天没动。 他没告诉林小禾真相。太复杂了，对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来说，太沉重了。 他只是找了个周末，把林建国和林小禾都叫出来，一起吃了个饭。 饭桌上，他跟林建国碰了杯酒：“以后孩子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林建国没说话，眼眶红了。 林小禾在旁边莫名其妙：“爸，周老师，你们怎么了？” 周明笑了笑：“没什么，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想认个亲。” 林小禾撇嘴：“周老师你今天怪怪的。” 吃完饭，周明送他们到车站。看着父女俩上了车，他站在站台上，想起妻子最后一次跟他视频，笑着说：“我有个秘密，等你回来告诉你。” 他没等到那个秘密。 车开走了，周明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妻子的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周明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风有点大，他裹了裹外套，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