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说忙,我便在桂花树下等,从日落到夜深。
等到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等到他带着一对母子走回了家。
他让我给孩子一个名分,便可一切如旧。
我摇摇头,想起三年前初识那天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
「聿青此生,唯阿吟一人。」
只觉可笑。
1
我嫁给沈聿青的第三年,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旗袍,眉眼温婉,像西湖边初开的细柳。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尚在襁褓,睡得正香。
沈聿青站在我面前,身上还带着露水的寒气。
他指着那个女人,对我说:「阿吟,这是我的外室嫣儿。」
他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声音更低了些,「孩子是我的。」
我捏着手里的象牙骨牌,指节捏得发白。
麻将桌上的牌友们早就吓得噤了声,偌大的花厅里,只剩下墙上那座西洋钟摆「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为我的婚姻倒数。
我叫苏吟,是上海滩有名的航运大亨苏家的独女。
三年前,我嫁给沈聿青,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他需要我家的船队,而我爹需要他这个留过洋、有手段的女婿来撑起家业。
我们是顶顶般配的一对璧人,也是顶顶不般配的一对怨偶。
我抬起眼,目光越过沈聿青,落在他身后那个叫嫣儿的女人身上。
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抱着孩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沈聿青,你当我这里是什么?收容所吗?」
牌友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鹌鹑。
沈聿青皱起了眉,那是我看惯了的表情,每次他不耐烦的时候都是这样。
「阿吟,不要闹。」他说。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苏吟的丈夫,在外面养女人生孩子,现在还堂而皇之地领进门,你跟我说是我在闹?」
嫣儿的身体抖了一下,抱着孩子往后缩了缩。
沈聿青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苏吟!」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我说了,这件事以后再谈。现在让人给她安排个房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三年我们相敬如宾,在外人面前扮演着恩爱夫妻。我以为就算没有爱,至少也该有尊重。
是我错了。
「好啊。」我甩开他的手,笑得更灿烂了,「沈公馆这么大,多养一个闲人,一口饭还是给得起的。」
我转向旁边的管家,扬了扬下巴,「王叔,带这位嫣儿小姐去西边最偏的那个小院住下。记住,别短了她的吃穿,毕竟她可是为我们沈家生了『长子』的大功臣。」
嫣儿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沈聿青的脸色也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我在戳他的心窝子。我们成婚三年,我一无所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阿吟,你非要这样吗?」
我没理他,径直走回麻将桌,拿起一张牌,轻轻敲着桌面。
「各位太太,不好意思,家里来了点『晦气』,搅了大家的兴致。今天就到这吧。」
牌友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
等人走光了,我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沈聿青面前。
「沈聿青,你听好。」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人,我让你留下了。但从今往后,这个家我说了算。」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上了楼,反锁上门,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
我没有哭。
三年前,我爹把我嫁给沈聿行的时候就告诉我:「阿吟,男人靠不住,权势和金钱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一直记着。
所以,我不爱沈聿青,我爱的是沈太太这个身份带给我的一切。
2
第二天一早,我神清气爽地坐在餐厅里用早饭。
沈聿青一夜未归,我猜他是在那个嫣儿的温柔乡里。
也好,眼不见为净。
我刚喝了半碗燕窝粥,嫣儿就抱着孩子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旗袍,虽然料子普通,但衬得她越发楚楚可怜。
「太太。」她在我面前站定,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我没抬头,用银勺搅着碗里的粥,「什么事?」
「我……我想给您请个安。」
「不必了。」我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我没那么多规矩。不过既然住在一个屋檐下,有几句话我得提前说明白。」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这孩子既然是沈家的种,就得按沈家的规矩养。往后他得叫我一声『母亲』。」
嫣儿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
「第二,你既然是外室,就该有外室的本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安安分分地待在你的院子里。沈聿青去你那是你的本事;但他不来,你也不能闹。」
「第三。」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别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沈太太的位置,只有一个。你不够格。」
嫣儿的眼圈红了,抱着孩子的手都在发抖。
「我……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记住我的话,我们还能相安无事。否则……」
我笑了笑,没把话说完。
有时候未尽的威胁,才最让人害怕。
嫣儿抱着孩子,仓皇地退了出去。
我重新坐下,却再也没了胃口。
晚上,沈聿青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带着一身酒气,脸色阴沉地走到我面前。
「你今天对嫣儿说什么了?」
我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苏吟!」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报纸,摔在地上,「你为什么就不能大度一点?嫣儿她性子软,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她就懂了?」我冷笑,「懂到爬上自己恩人的床,还生下个孩子?」
我早就查过了。
这个林嫣儿,本是苏州一个茶商的女儿,家道中落,流落到上海。是沈聿青有一次去苏州谈生意时发善心救了她。
结果就躺到了床上。
好一个「报恩」啊。
沈聿青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不一样!我跟她……」
「没什么不一样。」我打断他,「沈聿青,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现在她住在我苏吟的地盘上,就得守我的规矩。」
「你!」
他气得扬起了手。
我仰起头,直视着他,「怎么?要打我?你打了,明天全上海的报纸头条,就是沈氏的沈先生家暴发妻。你猜猜你那几笔在谈的洋人生意,还能不能成?」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苏吟,你真是不可理喻。」
他转身就走,方向是西边的小院。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冷。
我知道,我们的婚姻从他带回那个女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救了。
现在剩下的,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谁先认输,谁就一败涂地。
3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沈聿青大多数时候都宿在嫣儿那里,偶尔回主卧,也是跟我分床而睡。
嫣儿很安分,每天除了照顾孩子,就是待在院子里,从不出来惹我心烦。
那个孩子,被取名叫沈念之。
念之,念之,念的又是谁?
我只当没听见。
转眼就到了念之的百日宴。
沈聿青的意思,是想大办一场,请遍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算是正式给这孩子一个名分。
我冷笑着把请柬的样稿撕得粉碎。
「沈聿青,你是不是疯了?一个外室生的孩子,你还想大办百日宴?你是想让全上海的人都来看我苏吟的笑话吗?」
「阿吟,念之也是我的儿子!」
我看着他,「那你告诉我,这请柬上母亲那一栏你准备写谁的名字?林嫣儿吗?她配吗?」
沈聿青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那你说怎么办?」
我走到他书桌前,拿起笔,重新写了一份请柬。
「就说我苏吟久病缠身,遍寻名医,终于得了一子。为求安康,百日宴就不大办了,只请几家亲近的亲戚朋友,在家里吃顿便饭。」
我把请柬递给他,「这样既全了你的面子,也保了我苏家的脸面。至于那个林嫣儿,她连出席的资格都没有。」
沈聿青捏着那份我写的请柬,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把请柬摔在我脸上。
但他没有。
他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说:「就按你说的办。」
我心里只有一片荒芜。
百日宴那天,沈家门庭若市。
我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织金旗袍,抱着沈念之,接受着所有人的道贺。
「沈太太真是好福气啊,这小少爷长得可真俊,跟沈先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啊是啊,这下沈家可算是有后了。」
我微笑着应酬着,仿佛这个孩子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样。
沈聿青站在我身边,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也挂着得体的笑容。
我们看起来,依旧是上海滩最令人艳羡的一对。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光鲜的表皮下,早已千疮百孔。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抱着念之去楼上换尿布。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嫣儿躲在拐角的阴影里,正眼巴巴地望着楼下的热闹。
她看到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抱着一堆刚换下来的桌布,转身就想跑。
「站住。」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身体绷得紧紧的。
我抱着念之,走到她面前。
「想看看你的儿子吗?」我问。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慢慢地转过身,眼睛通红地盯着我怀里的孩子。
「太太……」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把念之往她面前递了递。
「抱抱吧。今天是他百日,你也算是有功劳。」
嫣儿伸出手,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我不敢……」
我把孩子塞进她怀里,「自己的儿子还不敢抱了?」
嫣儿笨拙地抱着孩子,泪水滴在念之的襁褓上。
她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孩子的脸颊,嘴里喃喃地叫着:「宝宝,我的宝宝……」
我静静地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或许是楼下的喧嚣太过吵闹,念之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嫣儿顿时手足无措。
「太太,他……他是不是饿了?」
我从她怀里接过孩子,淡淡地说:「不关你的事。」
说完,我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嫣儿压抑的哭声。
回到宴会厅,沈聿青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接过孩子,熟练地哄着。
我看着他温柔的侧脸,忽然开口:「沈聿青,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