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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帝催他速战,赵充国为啥偏要屯田?【第三二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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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1年,汉宣帝神爵元年。这是宣帝朝文治武功的高光之年。王褒和张敞分别用自己的方式,拦住了宣帝的求仙梦。王吉提出礼制改革建议,宣帝却用其人不用其言。西北边境,一场西羌叛乱骤然爆发,七十多岁的老将赵充国自请为将,用一套反直觉的操作,以最经济的方式,解决了一场边患,用实地调研对抗朝堂上的纸上谈兵。
一、求仙与劝谏:帝王藏在祭祀背后的小心思
正月,宣帝第一次住进甘泉宫,去泰畤祭祀天神,三月份又跑到河东祭祀地神。当年汉武帝祭祀的那一套流程,宣帝几乎全套复刻,斋戒祭祀一丝不苟,还听从方士的建议,新增了一大堆神祠。听说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可以祭拜求来,立即派谏大夫王褒持节专程过去祭祀。
王褒是蜀郡人,宣帝早就听说他有才,召见之后,让他写了一篇《圣主得贤臣颂》。这篇文章写得文采飞扬,通篇用一连串精妙的比喻,讲透君臣相配的道理:圣主必须有贤臣,君臣际遇千载难逢。他说贤才是国家的工具,工具锋利则用力少而功效大;用伯乐驾驭千里马,万里之遥顷刻可达。文中列举伊尹、姜太公、百里奚这些人,讲圣主遇贤臣,如同飞龙起而云气生,君臣相得益彰,天下自然大治。
有意思的是,文末王褒还悄悄拐了个弯。他告诉宣帝,君臣同心把天下治理好,福气自然会来,君主本身就可以长寿,根本用不着去学仙人吐纳导引、四处求仙。这相当于委婉地给宣帝的求仙梦降温:与其求神仙,不如用贤臣。
可惜这种委婉的劝诫,一开始并没起多大作用。京兆尹张敞看不下去,上书直谏,劝宣帝放下对车马珍玩的喜好,远离方士那些虚无缥缈的鬼话,专心琢磨治国之道。这一回,宣帝听进去了,把一众炼丹求长生的方士全部遣散。
顺便一提,自从之前的京兆尹赵广汉被杀之后,后面接任的几个人全都干不好京兆尹这个差事,只有张敞撑住了局面。他没有赵广汉那么凌厉狠辣,但懂得用儒家经术,行事温润,刚柔并济,把京城打理得井井有条。
二、王吉上书:理想主义的碰壁
宣帝很注重形象,宫室车服比昭帝时华丽许多,外戚许、史、王三家也很受尊宠。谏大夫王吉有点看不过去,上了一封洋洋洒洒的长篇奏疏。王吉这个人,可以说是汉代的理想主义改革派。他认为现在天下虽然看起来不错,但并没有达到三代的理想治世,国家只是在处理诉讼、簿书这些细碎事务,没有建立万世的制度。
他还指出了很多具体的问题:民间婚嫁铺张,穷人结不起婚,人口自然上不去;豪门贵戚婚嫁尊卑颠倒,丈夫屈从妻子,风气败坏;官员靠着恩荫直接上岗,官二代不学无术,白白占着官位;宫廷娱乐耗费钱财,奢侈品泛滥,全社会争相追逐钱财。
他接着提出了一大堆改革方案:重新制定礼仪、节制婚嫁的巨额开销、废除任子令,不能让高官的子弟靠父兄的官位直接做官;外戚、旧臣可以多给钱,但是不能让他们掌握实权;减少乐府艺人、缩减宫廷开支,自上而下提倡节俭。
宣帝看完,认为王吉的话太迂腐,并不采纳。王吉一看自己的意见不受重视,干脆就称病回老家了。
站在后世来看,王吉提出来的问题,后来一点点全都变成了西汉晚期难以根治的顽疾。可在当时宣帝眼里,天下丰收、百姓安稳,没必要大刀阔斧改动现有规则。很多时候,不是看不见病灶,而是不愿意承担改革的成本和阵痛,有时候就会错失提前修补漏洞的机会。
三、西羌叛乱爆发:义渠安国亲手引爆的乱局
就在朝堂上还在讨论礼制、求仙的时候,西边的羌地出事了。
汉朝派出的使者义渠安国抵达羌中之后,召集先零羌三十多个部落首领过来开会,把其中那些桀骜不驯的首领,当场全都杀了。之后,他又纵兵突袭先零部落,一口气斩首一千多级。这一下直接捅了马蜂窝:原本已经归附汉朝的各个羌部,还有归义羌侯杨玉等人,全都认定汉朝根本不可信,于是胁迫其他弱小部落一起造反,攻打边塞城池,杀害汉朝官吏。义渠安国带着两千骑兵前去平叛,在浩亹遭到羌人伏击,辎重损失惨重,只能狼狈退回令居,向朝廷告急。
这场叛乱本来是不一定要发生的。羌人本来已经和汉朝达成了一定的和解,但是义渠安国身为汉使,用雷霆手段求一时之快,一下子激化了矛盾,结果把本来可以安抚的部落变成了敌人,让国家后续要投入巨大的资源去收拾烂摊子。
四、赵充国自请为将:百闻不如一见
消息传回长安,满朝震动。宣帝第一时间想到了赵充国,可此时他已经七十多岁,宣帝觉得他年纪大了,打算另外选大将,就让丙吉去问赵充国,谁适合领兵平乱。没想到赵充国却回复:“没有比老臣更合适的人了。”宣帝又派人追问:“那你判断羌人接下来会如何行动,需要多少兵力?”
赵充国留下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百闻不如一见,打仗这事,隔这么远是没法凭空估算的,我要亲自赶到金城,实地勘察之后,再画出地图制定方案。羌人这种小小的戎夷部落,逆天叛乱,不久必亡,陛下把这事交给我就行了,不用担心。”宣帝听完,哈哈大笑,同意了。四月,赵充国率大军开赴金城。
赵充国到了金城,集结了一万骑兵,准备渡黄河,但是担心羌人半路伏击。赵充国没有贸然全军强渡,趁着夜色,先派三支部队悄悄衔枚渡河,扎下营寨,等到天亮之后,大部队才依次过河。
这时,有近百名羌人的骑兵出现在营地附近,来回晃悠。手下将士摩拳擦掌想要出击,赵充国却拦住了,他说:“我们现在人困马乏,对面这些大概率是对方的精锐,也有可能是诱敌的斥候,我们的目标是全歼敌军,不能贪图小利。”
随后他派人探查四望峡,确认里面没有敌军埋伏,连夜率军穿过这条险隘,抵达落都山,对着手下的将领们说:“我就知道羌人不会用兵,如果他们在这里安排几千人守住关口,我们能这么容易进来。”
赵充国用兵,就八个字:老成持重,先计后战。他行军必派出斥候侦查,扎营之后一定要加固营垒,爱护士卒,战前必谋划万全。到了西部都尉府,每天让士兵吃好吃饱,士卒都愿为他死战。羌人多次前来挑衅,他都坚守不出。
据抓到的俘虏说,羌人的首领内部已经开始互相埋怨:早就告诉你不要造反,现在赵将军来了,听说他都八九十岁了,还特别会用兵,我们就算想拼死一战,哪里还有机会。
五、速攻还是分化:两种平乱思路的博弈
赵充国不想单纯靠打打杀杀解决问题。之前,䍐、幵两部的首领曾经派雕库提前向汉朝预警先零要造反。几天后先零果然反了。先零部落里有不少雕库的族人,都尉就把雕库扣作人质。而赵充国认为,这两部只是被胁迫,并不是主谋。他释放了雕库,让他回去转告羌人各部首领:“汉军只诛杀首恶,其余的人如果主动捕杀同伙归降,不但免罪,还能赏赐财物,获得叛党家属与牲畜。”赵充国的思路非常清晰:先分化,再打击。首恶必办,胁从可赦。用政治手段拆散羌人松散的联盟,避免越打敌人越多。
但是这个方案,立刻遇到了强劲的反对声音。此时,宣帝已经征发内地郡国的六万军队戍边。酒泉太守辛武贤上书建议:“各郡国的军队都在南山驻防,北边空虚,不能持久。现在羌人日夜侵扰,汉军马不耐寒,何不趁着七月水草丰美,带着三十天口粮,从张掖、酒泉两路出兵,攻打䍐、幵两部,虽不能全灭,但可抢夺牲畜、掳掠家眷,反复袭扰,羌人肯定害怕。”
宣帝把这份奏章发给赵充国征求意见,赵充国立刻上书反驳:“一个士兵加上三十天的粮食、兵器、衣服,马匹根本扛不住这么重的负重;一旦汉军深入,羌人只要退入山林,断了粮道,汉军就会陷入绝境。而且先零才是祸首,如果先去攻打本来可以争取的䍐、幵,等于凭空多树敌人,逼迫他们彻底倒向先零。最好的办法是放过䍐、幵的过错,集中力量打击先零,震慑其他部落之后,再派人安抚。”
赵充国的奏章送到公卿大臣那里讨论的时候,绝大多数大臣都不同意赵充国的方案,认为先零之所以强大,就是靠着䍐、幵的支援,不先打䍐、幵根本无法取胜。于是宣帝任命许延寿为强弩将军、辛武贤为破羌将军,下诏嘉奖辛武贤,同时下诏责备赵充国,措辞严厉,说他不考虑国家耗费,只想拖延取胜,要求赵充国在七月同步出兵进攻,不得迟疑!
换成一般的将领,接到皇帝如此责备的诏书之后,估计早就吓坏了,哪怕心里不认同,也只能奉旨出兵。但是赵充国再次上书,逐条解释为什么不能先攻打䍐羌:“之前朝廷已经派人向䍐羌宣谕,大军本来就不是讨伐他们;一旦汉军进攻䍐羌,先零正好借机对䍐羌施以恩德,把各个羌部牢牢团结在一起,到时候羌人兵力暴涨,平定叛乱可能就要拖上十几年。如果先灭掉先零,那么䍐、幵不用出兵就会主动投降。就算他们之后仍然不服,等到明年正月再出兵也完全来得及。”
这份奏章上去之后,宣帝反复斟酌,最终同意了赵充国的方案。
六、进击先零,安抚䍐羌,提出屯田之策
方案定下来之后,赵充国率军直扑先零的驻地。羌人屯驻已久,防备松懈,看见大军杀到,纷纷抛弃辎重打算渡过湟水逃跑。部下建议赵充国快速追击扩大战果,赵充国却说:“穷寇不可急逼,慢慢追击,他们只会只顾逃命;如果逼急了,这些走投无路的敌人就会回头死战。”
这一战最后,羌人落水淹死数百,被斩杀、投降的五百多人,汉军缴获牛羊十万多头、战车四千多辆。大军进入䍐羌的地盘之后,赵充国严令士兵,不许焚烧部落,不许在他们的牧地上放牧。䍐羌的人听说之后,终于放下心来,首领靡忘主动前来归降。手下的护军军官都觉得靡忘本来就是叛党,不能轻易放走,赵充国却坚持说,各位只是想着自己立功,并没有真正为国家考虑。不久之后,朝廷的诏书送达,准许靡忘将功赎罪,之后汉军没有再出兵,就顺利安定了䍐羌。
战事还没画上句号。到了年底,宣帝下令辛武贤、许延寿和赵充国在十二月间合兵进攻先零。但是此时已经有一万多羌人前来投降,赵充国判断羌人很快就要败亡,赵充国萌生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撤走骑兵,留下步兵就地屯田,以农养战,不战而耗垮羌人。他写好了奏章,还没有发出,但宣帝下令合击的诏书已经下了。
这个想法把他儿子赵卬吓坏了,自己不敢劝,派门客去劝说父亲:“如果这次战争是损兵折将、国家受损,您可以坚持自己的想法。现在只是利弊而已,有什么可争的?一旦违背上意,派绣衣御史来问罪,将军自身难保,还谈什么国家平安!”
赵充国长叹一声,说:“你怎么能说这种不忠的话!要是当初听我的,羌人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之前皇上问谁可使羌,我举荐辛武贤,结果丞相御史又派出了义渠安国,坏了大事。金城和湟中的一斛谷物只要八钱,我告诉耿寿昌买三百万斛储备,羌人就不敢动。结果他只申请购买一百万斛,最后才买了四十万斛。义渠安国二次出使,用掉了一半。没派辛武贤出使和没买三百万斛谷物是两大失策,才有今日之乱。失之毫厘,差以千里。现在战事久拖,四方蛮夷会相继动摇,那时就不只是要担心羌人了!我宁死也要坚持正确主张,圣主会知道我的忠心。”
于是赵充国正式上奏,提出屯田的方案:从临羌到浩亹,有两千多顷的荒地,他打算把骑兵撤走,留下一万多步兵就地屯田,等到开春之后分给士兵田地耕种,一边屯田一边修缮驿站、道路桥梁,等到粮食收获之后,可以极大减轻内地长途运粮的压力。
汉宣帝批复说:“按将军的计划,何时可以平定羌人叛乱?战事何日能够结束?请你深思熟虑制定出最佳方案,重新上奏!”
于是,一份名留千古的屯田奏,送到了宣帝手中,这就是著名的“屯田十二便”,赵充国先引用兵法“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而待敌之可胜”说明应该谋略为先,打仗为次。在此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等待时机制服羌虏,虽不能马上平定,但有望在一年内结束战争。然后他一口气列出留兵屯田的十二项好处:
其一,留兵屯田,以为战备,耕田积粮,威德并行;
其二,排挤羌人,让他们回不了故地,使其贫困,自相叛离;
其三,当地人民能够安于农业生产,不失农时;
其四,撤走骑兵,可省下一笔很大的费用;
其五,开春后,调兵演习,运粮示威;
其六,农闲时,可将先前砍伐的木材运出,修治驿站,充实金城;
其七,现在出兵,是怀着侥幸心理而冒险。暂不出兵,让羌虏流窜于风寒之地,我们坐等必胜之机;
其八,不出兵可以避免深入险阻、造成将士伤亡;
其九,不出兵对内不损朝廷威严,对外不给羌人可乘之机;
其十,不出兵就不会惊动黄河南岸的大幵部落,以免发生新的变故,徒增陛下忧虑;
其十一,整治道路桥梁,让到鲜水的道路畅通,方便控制西域;
其十二,节省大量军费,停止徭役,以防止出现意想不到的变故。
宣帝看到奏章之后,继续下诏追问赵充国:“你说战争可望在一年内结束,是指今年冬季,还是何时?撤回骑兵后,如果羌人前来袭击屯田的士兵和沿途守军,杀掠民众,我们该如何应对?请将军再次深思熟虑后上奏!”
赵充国继续上奏回复:“现在先零的精兵只剩下七八千人,失去土地之后饥寒交迫,不断有人投降,最多明年春天就会彻底瓦解。从现在起三个月内,羌人的马匹正是瘦弱的时候,不太可能发动大规模袭击,至于小规模的骚扰,本来也不可能完全杜绝。臣听说打仗要是没有必胜把握,就不要轻易兴师动众,和敌人短兵相接。而且大军一出,不论胜败,一旦收兵,必然人人思归,之后还得再次征发徭役,反而更加耗费国力,太不划算。我曾私下想过,如果一个人接到出塞的诏书,立刻率军深入蛮荒,浪费天子的人马和兵甲,虽然未建寸功,但却能摆脱‘苟且偷安’的嫌疑,事后还不用担责,但我认为,这样做只对个人有利,而不是明君和国家之福!”
赵充国每次上奏,宣帝都会交给公卿大臣们讨论。一开始只有三成的大臣认同,后来变成五成,最后八成的公卿都认可了他的判断。宣帝责问为什么改变观点,这些人都叩头谢罪说自己原来判断不对。魏相也公开表示,赵充国多次提出的方案基本都是正确的,自己愿意担保。宣帝于是采纳了他的方案,同时也让辛武贤、许延寿继续出兵,两路将军出击,也有不少斩获,大量羌人投降。最后宣帝下诏大军撤回内地,只留下赵充国继续在当地屯田。
大汉算是基本搞定了西羌,但匈奴却搞不定丁令,丁令连续三年不断劫掠匈奴,杀死掳掠匈奴数千人。匈奴派出一万骑兵前去报复,但是一无所获。匈奴经过之前接连的打击之后,已经渐渐无力压制周边的属国,为后来汉匈格局进一步转变埋下了伏笔。
公元前61年,是赵充国的高光之年。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将,领兵在外,顶住压力,用一道道奏折,把宣帝和满朝公卿从“先打䍐、幵”一点点转变成“留兵屯田”。他不是在打一场仗,是在做一道政治题:怎么用最小的成本,解决一个最棘手的边患?他交出的答案是:分化、招降、屯田、示威,用时间换空间,用经济手段替代军事手段。
很多人觉得打仗就是拼人数、拼战力,但真正的军事,首先是政治、情报、后勤的综合博弈。很多时候,最高明的平乱并不是杀光敌人,而是让敌人内部自行瓦解。放在今天的管理上也是一样:遇到冲突时,不一定是上来就强势打压,而是先判断谁是主谋、谁是胁从,尽量分化矛盾,才是成本更低的处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