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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凡尔赛宫里最出名的一件银器，不是烛台，不是餐具，而是便壶。 这些便壶用纯银打造，专为宫廷贵妇在裙子底下使用。
1689年，路易十四将它们全部熔化，拿去铸成军费。不是因为用不着了，是因为战争更急着要钱。
那之后，数千名廷臣用什么解决问题，文献里没有细说。
——《壹》——
古罗马留下了浴场，中世纪弄丢了它们
故事要从一个巨大的反差说起。古罗马人爱洗澡，这件事是有实物记录的。
公元315年，罗马城内的公共厕所已超过140个。
这些厕所有时建在桥上，下面就是河流；有些规模相当大，内部有地暖，有雕刻精美的柱子和壁画，能同时容纳五六十人如厕，社交属性极强，有些人甚至在里面谈生意。
浴场更是罗马文明的标志工程。
不分阶层，贵族平民都可以进去洗澡，部分大型浴场还带有图书馆和运动场。
罗马帝国崩解之后，这一切随着军队撤退和行政系统瓦解，迅速消失了。
水道工程失修，锅炉管道技术失传，城市供水系统崩塌。
没有水，就无法维持大规模洗浴的基础设施。普通家庭没有铁锅来烧热水，贵族三个月能洗一次热水澡，已经算是条件不错了。
中世纪早期，欧洲人还是洗澡的，只是频率大幅降低。
13世纪的巴黎有26家蒸汽浴室，德国巴登的温泉在这一时期也有大量使用记录。
但已经有声音开始说，洗澡不是一件好事。教会的态度是分阶段的。早期基督教有一种观念：身体是罪恶的容器，过度关注肉体是错误的。
真正让事情变复杂的，是公共浴场的社会功能发生了变化。
1309年，法国主教会议的记录显示： 神职人员频繁出入浴场，引发了道德层面的担忧，那些地方逐渐演变为赌博、酗酒和其他不正当活动的场所。
1343年，马赛主教下令关闭辖区内的浴场。
官方理由不是反对清洁，而是整顿"有伤风化之地"。洗澡和道德问题被绑在了一起，然后一场瘟疫来了，把剩下的部分也摧毁了。
1348年，黑死病从西班牙开始蔓延，迅速横扫欧洲。
这场瘟疫最终夺走了三分之一欧洲人口的生命，惊慌失措的医学界开始寻找原因。
一些当时颇具影响力的医生提出了一个判断：洗热水澡会让毛孔张开，有毒气体就能趁机进入身体。身上有一层污垢覆盖，反而可以抵挡疾病。
这个判断是错的，但在当时信息匮乏的情况下，它被广泛传播和接受。
于是，原本已经不太爱洗澡的欧洲人，有了一个新理由：不洗澡是保命的。
某些宗教团体走得更远。长期不洗澡的人被视为虔诚的象征。流传甚广的例子是圣亚伯拉罕，他坚持50年不洗脸不洗脚，死后被教会册封为圣人。
法国国王亨利四世的母亲据记载终身不洗澡，被封为圣女阿涅丝。
这些例子的真实程度在历史学界有争议，但它们的流传本身说明了一件事：在某些时期和某些社会环境里，不洗澡至少不是一件让人觉得奇怪的事，甚至带有某种道德上的认可。
——《贰》——
路易十四和他那把价值不菲的工具
路易十四，"太阳王"，法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1643年—1715年，共72年）。他是欧洲洗浴文化衰落时期的一个典型案例。
关于他的洗澡频率，不同史料记载的数字差异较大，从"极少"到"一年数次"不等，不能给出精确的数字。
但有文献记录的是，他在一次偶然发现香水可以遮盖体味之后，立刻命令宫廷香水师为自己调制专属香水，并派出使者前往意大利延揽香水制作的高手。
从这件事可以侧面了解，掩盖气味在他那个年代是一件被认真对待的事情。
然后是凡尔赛宫。
1682年，凡尔赛宫正式成为法国宫廷的居所。 这座宫殿当时容纳了大约5000名廷臣和服务人员。问题在于，这栋建筑没有任何现代意义上的卫生系统。
没有浴室。没有抽水马桶。没有贯通的下水管道。
日常解决生理需求的方式，是银制便壶。这些便壶放在卧室、走廊、休息室的各个角落，由仆人负责清理。
在鼎盛时期，凡尔赛宫里使用的便壶全部用纯银打造，这是一种身份的体现，银制容器比木质或陶制的气味小一些，也更容易清洁。
1689年，路易十四将这批银制便壶全部熔化，换成了战争军费。 这是与英国作战的资金需求。
银壶没有了，生理需求还在。
文献显示，此后的凡尔赛宫，廷臣们在走廊、楼梯间、帘幕后面随意解决问题，并非个别现象，而是宫廷日常的一部分。
夏天的时候，气温一高，整座宫殿的气味是可以想象的。
——《叁》——
裙子底下的那把壶
现在说到贵妇的裙子。
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女性的正式服装逐渐朝着一个方向演变：越来越大，越来越重，越来越难穿。
到了16世纪，"法瑟根内"流行起来，一种用金属圈或鲸骨撑开的裙撑，把裙子的底部撑成一个巨大的圆盘形状。
这种裙子穿上之后，贵妇的腰部以下变成了一个直径可达两米的圆锥，里面的空间独立存在，外人无法轻易看清内部。
走进一个正常大小的厕所间，这身裙子根本进不去。
脱下这套衣服又需要数名侍女帮忙，每次如厕都要经历繁琐的穿脱程序。
于是，有人设计了一种专用器具：一个形状类似扁平茶壶的陶瓷小壶，底部椭圆，壶嘴向一侧伸出，专为女性在裙子底下使用。
这种器具在法国被称为"bourdaloue"，得名于路易十四时期著名的耶稣会布道士路易·布尔达卢神父（Louis Bourdaloue）。
原因是他的布道极其漫长，有时持续数小时，听众不得不带着这种便壶进去，以防中途需要离席。这件事后来成了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于是这种器具就以他的名字命名了。
使用方式是：贵妇在场合间隙找到稍微隐蔽的位置，仆人持壶候在一侧，贵妇坐下、分腿，便壶放在裙摆下方，无需脱衣，仆人在一旁用屏风遮挡，事后将壶带走处理。
从外面看，整个过程与贵妇在休息椅上小憩并无差别。
这不是秘密，是公开的宫廷礼节的一部分。
——《肆》——
巴黎的街道和香水的来历
宫殿里的情况已经如此，城市里的状况更加直接。
中世纪的欧洲城市没有统一的排污系统。居民的处理方式，是把便壶的内容物直接从窗户倒出去，倒进街道的沟渠里。
在巴黎，这种行为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在往下倒之前，要先向外喊一声"小心水来了"，让下面的行人有时间躲开。
城外的情况更严峻。
随着城市扩大，废弃物堆积在城墙附近的空地上，堆积的高度和规模逐渐超出可以接受的范围。
1358年，法国国王约翰二世下令发起大规模清理行动，动员了数千名士兵和平民，前后花了数年时间，才将城外积累多年的粪便清理掉。
城内的公共如厕设施，一直要等到更晚才出现。
1370年，国王查理五世在巴黎的塞纳河上的一座桥上，建造了法国最早有记录的公共厕所之一。
这座设施以木头和石头为材料，设有24个座位，每个座位下方配有一只铁桶收集排泄物。这批铁桶会被定期清空，运到城外农田用作肥料。
在整个这一时期，欧洲贵族阶层对气味问题的解决方案，主要靠香水和鲜花。
香水不是奢侈品的同义词，至少最初不是。它的主要功能是覆盖气味。
贵妇们手持的花束，也不只是装饰，走入气味浓重的场合，或者感到周围味道难以忍受时，把花束放到鼻子前面，是一种实用的应对方式。
法国由此发展出了欧洲最成熟的香水工业，这件事很难说和当时的卫生习惯完全无关。
这种状态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到了18世纪末，随着启蒙思想的传播，医学对疾病与卫生关系的认知逐步改变，城市公共卫生基础设施开始被认真对待。
但真正推动大规模改变的，不是观念的进步，而是疾病的威胁。
19世纪，霍乱在欧洲城市反复爆发，伦敦、巴黎等地均爆发过死亡人数极高的疫情。
医学研究逐渐确认了污水和疾病之间的直接联系，各大城市开始系统性地建设地下排污管道。
伦敦的现代下水道系统在1850年代至1870年代完成了主体建设，巴黎的类似工程同一时期推进。
现代意义上的公共卫生概念，是在19世纪才真正在欧洲普及的。
那些在画像里衣着华丽、手持鲜花的中世纪和近代早期欧洲贵妇，离开了香水和那些花，是另一番模样，这不是偏见，这是当时的生活条件决定的事。
参考文献：
《私人生活史2》（法国年鉴派经典），上海人民出版社
新华社：《一场持续300年的瘟疫，让欧洲人学会了讲卫生》
知乎历史专栏：《中世纪欧洲贵妇其实是"脏妇"？裙子里大小便，城里屎尿横流》（综合欧洲历史史料）
The Better Vacation：《凡尔赛宫建造历史与史实》（综合欧洲学界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