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三十七年，杭州府涌金门内有座三进宅院，门楣上悬着“墨韵堂”匾额，其主人陆明谦曾任应天府儒学训导，娶了夏雨荷为妻，陆明谦对妻子用情至深，妻子去世后，他也卸任了官职，来到了与妻子第一次邂逅的大明湖畔建造了这座宅院。

陆明谦与妻子育有一女，取名为陆若雪，年方及笄，生得“眉如春山含黛，目若秋水映月”，更兼过目成诵，能背《昭明文选》全篇，绣鞋上自题“不教金粉污冰绡”，被文人雅客称为“西陵才女”。

陆明谦将对妻子的思念，全都化作了对女儿的偏爱，更加喜欢若雪才貌双绝，虽然是女儿身，可比当朝进士的才学也丝毫不差，所以一心要为女儿选择一个饱学之士作为夫婿，寻常来提亲的浪荡公子哥，更是连看也不愿意看一眼。

这年重阳，陆明谦在院中遍植的墨菊开得如泼墨画卷，他借“秋试放榜”之名广邀青年才俊到自己家中集会，实则是为趁机替若雪择一个好夫婿。

来者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钱塘书生沈砚冰，其父曾为苏州同知，因得罪了严嵩被贬为庶人，家世也渐渐没落了下来。

沈砚冰虽然身穿一身浆洗的发白的青衫，上面还摞着补丁，但却自带松竹之气，面对满堂锦衣玉服的宾客，丝毫没有怯意，且他年不过二十，就已经入了国子监，风流儒雅，在十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才子，深得陆明谦的喜欢。

而沈砚冰也是听说陆若雪的美名，更是有意借这次集会来求亲，本来这事应该水到渠成，可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正当宾客尽欢的时候，门外忽传来马蹄声，八名锦衣卫簇拥着顶青呢小轿，下来个戴嵌宝头巾的少年，此人正是严党亲信、浙江布政使之子杨承煜。

杨承煜的父亲因为投靠了严党，在朝廷之中如鱼得水，声势显赫，他这次是跟着自己的叔叔一起来苏州游玩，偶然谈及了婚姻之事。

当地陪行的官员为了攀附杨家，便举荐了陆明谦之女陆若雪，说此女是人间仅有，天上绝无，这一下子就勾起了杨承煜的兴趣，所以才带着人浩浩荡荡的来陆家提亲。

杨承煜出身显贵，自然瞧不上这些所谓的“寒门贵子”，他神色傲慢，扫了眼满庭寒素，随即拱手向陆明谦说道：“听闻陆大人有一女尚未出阁，年纪与在下彷佛，特来求亲，还望大人不要嫌弃我杨家寒酸。”

陆明谦心中虽有不喜，但也知道其父势大，不敢明面上得罪他，于是回道：“杨公子说笑了，在下早已经辞官不过，担不起这‘大人’二字，再说杨家乃是名门望族，杨公子秀美齐整，真是神仙人物，能够看得上小女，也是我陆家的福分。”

陆明谦顿了顿，接着说道：“只是小女自幼被我骄纵惯了，一定要找一个才貌双全的夫婿才肯嫁，我这做父亲的也拗不过他，今日满堂才俊齐聚，不如请大家做个见证，就以这满庭盛开的菊花为题，请二位公子各赋诗一首，大家一起品鉴品鉴如何？”

陆明谦虽然没有明说，但意图很明确了，就是要取文采高者为婿，沈砚冰闻言，当即笔走龙蛇，顷刻间就写下了一首诗，寓意和文采都堪称一绝，满堂的青年才俊无不拍手叫好。

再看杨承煜，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实则是胸无点墨，握着毛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来，憋得满脸通红，场上有些宾客不愿得罪杨家，于是应承道：“沈公子占了先手，写下的诗句已经写尽菊花最美好的东西，剩下的也没什么好写的了，不如就此作罢。”

就这样，杨承煜就坡下驴，停止了写诗，而陆明谦也自然而然的招了沈砚冰做女婿，杨承煜也无话可说，但是陆明谦让自己当众出丑，沈砚冰夺人所爱，这位杨公子已经在心里将这二人给恨上了。

既然已经定下了婚期，很快就是纳币行聘，娶亲迎亲，掀开盖头的那一刻，陆若雪仪态万千，有幸看到的人无不感叹：“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婚后，二人相敬如宾，宛若神仙眷侣，也是羡煞旁人。

过了几个月，秋试放榜，沈砚冰竟名列解元，写出的文章在乡里传颂，十分出名，杨承煜自己却名落孙山，他恼羞成怒，请求父亲一定要为自己报仇，杨父于是诋毁沈砚冰是抄袭古人的文章，还弹劾主考官失察。

与此同时，杨父又找了几千名写手，刻了数千篇与沈砚冰“雷同”的文章，夹杂在各地书馆的前人古籍中，又把这些古籍拿到朝堂之上作为证据，弹劾“苏松考生结党舞弊”，嘉靖皇帝震怒，着锦衣卫拿办主考官，同时将沈砚冰的功名革除，终身不得录用。

沈砚冰毕竟经历过父亲被诬告陷害的事情，本身对这些事也不是十分看重，倒是陆若雪时常宽慰丈夫。

然而，杨家的报复却并未因此停止，沈砚冰有一位族弟，叫做沈旭，是个泼皮混混，在沈砚冰考中解元的时候，对他百般巴结，然后沈砚冰对这位族弟并不十分看重，还有几分疏离，沈旭因此对他怀恨在心。

这位族弟打听到杨家百般打击沈砚冰，于是察觉到机会来了，主动找到杨承煜，说自己可以模仿沈砚冰的字迹，几乎看不出分别，愿意为杨家效力，并且提出了一条毒计，由自己模仿沈砚冰的字迹，写下指责朝廷的话，张贴在显眼的地方，这样一来，沈砚冰绝无再翻身的可能。

杨承煜听了他的计策，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询问道：“他可是你的族兄，你肯把他往火坑里推？”

沈旭谄媚道：“沈砚冰不识时务，仗着自己有几分才学，就敢与公子争夺美人，腐草之萤，也敢与皓月争辉，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能为公子效力，小人百死不悔。”

“好好好！”杨承煜抚掌大笑：“手足相残，沈砚冰也不过是个可怜虫而已，他得罪了本公子，就必须要付出代价，要不别人还以为本公子是个软柿子，可以任人拿捏！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公子！”沈旭凌云，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走向人生巅峰的路，却没有在意杨承煜眼底的残冷。

沈旭依计而行，沈砚冰果然因为诽谤朝廷而被判充军，陆若雪因为身子柔弱，不能与他一起到那苦寒之地，分别的时候，陆若雪几乎哭成了泪人，声音凄切，围观的人无不为之流泪。

沈砚冰被发配辽东铁岭卫那年，正是俺答汗率蒙古骑兵犯境，京师戒严的“庚戌之变”第三年，铁岭卫苦寒，砚冰每日在军屯扛犁耕地，手掌磨出血泡，却在夜晚借篝火抄录《武备志》。

总兵戚继光巡视辽东时，见他在冻土上画兵法图，惊问：“汝非江南书生乎？”沈砚冰因此将自己的冤情告知了他，戚继光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叹道：“某麾下正缺识文墨的把总，可愿随我抗虏？”沈砚冰因此得到了戚继光的重用，日子过得也还算可以。

话分两头，陆明谦和陆若雪父女俩可就惨了：杨承煜之父杨宜升任浙直总督，借“清丈田亩”之名抄没陆家产业，陆明谦因曾为徐阶门生，被诬“私通倭奴”，死于诏狱。

若雪抱着父亲尸首，在断桥上哭了三天三夜，为了安葬父亲，不得已向“钱通四海”当铺借了五十两银子——那当铺正是杨承煜的外祖所开，朝奉郎姓王名永富，生得肥头大耳，外号“王老虎”，早对陆若雪垂涎三尺。

嘉靖皇帝推行海禁，严禁民间通番，王老虎却暗中勾结葡萄牙人走私胡椒，赚得盆满钵盈，他拿着利滚利的借据上门时，陆若雪正在给戍边的砚冰写家书。

“陆娘子，这债期可到了。”王老虎死死地盯着陆若雪腕绝美的容颜，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要么拿人抵债，要么——”他抽出盖着总督府大印的公文，“告你私通边军，窝藏反贼！”

陆若雪攥紧毛笔，斥道：“按照我大明律例，禁止强夺良家妇女为妾。”

王老虎却嘿嘿笑：“律例？如今严阁老当政，律例便是严阁老的墨笔！”

王老虎一边说着，就要欺身上前，陆若雪急得大叫，惹来了街坊四邻，王老虎也不敢当众行凶，“我不会放过你的！”，留下了一句狠话，王老虎悻悻离开了。

腊月廿三，祭灶前夜，陆若雪正在破灶上熬粥，忽然听到有人大喊“走水了，快来救火！”紧接着，十余壮汉举着火把冲进来，不等陆若雪有所反应，立刻用白布捂住了其口鼻，陆若雪只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随即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陆若雪发现自己被关在王老虎的漕船上，舱中燃着暹罗香，王老虎举着借据在火盆前踱步：“你的人现在已经属于我了，只要你点个头，以后锦衣玉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若是冥顽不灵，等老爷我腻了，就把你卖去青楼，用来偿还旧债！”

陆若雪感觉到身上的异样，她强笑道：“既然这样，就只好对不起我的丈夫了，不过我好歹也是司官之女，若要成亲，须得让我拜祭父母，这样才符合礼仪，否则，我只有一死罢了。”

王老虎兴奋不已，急忙令人在甲板上摆好香案，陆若雪对着江心明月跪下，烛火被江风吹得明灭不定，她心中暗道：“夫君，是我对不起你，不能陪你白头偕老了，如今我深陷贼窝，恐难保全清白，唯有一死，才不至于辱没夫君，只求你能够平安，我死也无怨了。”

暗中祷祝完，陆若雪跃入江心，尸体很快就被冲走了，第二天，陆若雪的尸体被人发现，官府很快就查明了此事，王老虎也因此受到了刑罚。

五年后，隆庆帝即位，大赦天下，沈砚冰因随戚继光抗倭有功，经戚继光举荐，升任杭州卫经历，从七品官职，奉旨彻查严党余孽。

沈砚冰带着兵符回到杭州时，才知道陆若雪早已经死了，他急忙跑到陆若雪的坟前祭奠，趴在地上哭得扶不起来，直到深夜，眼泪流干，呕出几口鲜血，忽闻身后有脚步声，转身见个素衣女子立在月光里，鬓角插着朵墨菊，正是朝思暮想的陆若雪。

“若雪！你还在，我回来了，我已经平冤昭雪，以后咱们可以永远团聚，白头偕老了。”沈砚冰挣扎着起身，向陆若雪飞奔而去，只感觉身体无比轻快。

陆若雪却始终笑而不语，不断向远处走去，沈砚冰只得着急的一路紧随……

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沈砚冰面带微笑，跪坐在陆若雪的坟前，已经没了气息，乡里人感念他们的情意深重，集资买来了棺木，将他和陆若雪合葬在一处。

三年后，两人的坟前长出了两松树，两株树的枝条相互缠绕在一起，人们称它为连理枝，万历年间，杭州知府在西湖畔建“双烈祠”，供着沈砚冰与陆若雪的牌位。

有位老学究在《西湖志》中记载：“隆庆戊辰，沈经历夜梦其妻，言‘吾魂附连理枝，观人间善恶’。是年，凡欺凌孤寡者，过西湖必遭风雨，而善者过之，松树皆低枝相迎。”

直到如今，西湖畔每逢阴雨，便有人看见一男一女在树下漫步，男的腰佩军刀，女的袖藏书卷，走近时却化作两缕青烟，融入连理枝的年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