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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自己被老公悄悄办了离婚手续,我一点儿没闹;连夜搬家走人

楔子
那天翻抽屉找充电器,翻出一本离婚证。照片是我,名字是我,身份证号一字不差。可我从来没去过民政局。他坐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跟没事人一样。我没哭没闹,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连夜叫了货拉拉。
第一章 芹菜炒肉
那天下午四点多,我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芹菜和一块前腿肉。老陈爱吃芹菜炒肉,虽然最近他总说嚼不动,让我切碎点。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还是那个老位置,遥控器搁在扶手上,旁边一碟瓜子。我进门他也没抬头,就“嗯”了一声。
我换拖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落了层灰。上次擦是什么时候来着?想不起来了。我这个人记性不好,老陈总说我丢三落四,其实他就是嫌我忘性大。但有些事我记得很清楚,比如他爱吃什么菜、袜子搁哪个抽屉、降压药什么时候该买。他可能不记得我的。
厨房灶台上搁着早上他没洗的碗,泡面汤凝成一层油膜,筷子横在碗沿上。我叹了口气,卷起袖子先把碗洗了。水龙头开得小,水流细细的,冲在碗壁上溅起水花。
洗完碗我想起手机充电器找不着了。早上出门急,随手拔了搁哪儿忘了。客厅翻了一圈没有,卧室床头柜也没有,沙发缝里掏了半天只掏出一团灰。最后我拉开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平时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旧遥控器、过期保修卡、几节不知道有没有电的电池、一捆买家电时候攒的扎带。我手伸进去一通扒拉,指尖碰着个硬壳本子,拽出来一看,暗红色封皮,上面印着三个烫金大字。
离婚证。
我愣了一下。翻开。照片是我的,名字是我的,身份证号一字不差。男方那栏写着陈建军。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
上个月十七号我在干嘛?想了想,那天我好像回了趟娘家,我妈腰疼,我给她送膏药去。早上坐的班车,中午到的,下午帮她擦了玻璃,晚上住了一宿。第二天回来的。
我把离婚证合上,翻来覆去看了看。钢印是真的,纸张也是真的,摸上去有凹凸感。我又翻开看了一遍,登记员签名、民政局公章,一样不少。
我蹲在电视柜前头,手里攥着那个本子,膝盖有点发酸。客厅里老陈还在看电视,是个什么调解节目,两个女的在吵,主持人拉架。他嗑瓜子的声音咔嚓咔嚓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没喊他。
我把离婚证放回抽屉,推到最里面,又把那几节电池和旧遥控器压上去,关上抽屉。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我扶着墙缓了缓,走进厨房,把芹菜拿出来择。叶子一片一片揪下来,扔进垃圾桶。芹菜杆切段,肉切丝,拿生抽和淀粉抓了抓。
炒菜的时候油烟大,我开了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响声里,我脑子转得很慢,又好像转得很快。
他什么时候去的民政局?跟谁去的?那个“我”是谁?
菜炒好了,我端上桌,喊他吃饭。他关了电视过来,坐下扒了两口饭,说芹菜有点老。
我说那你少吃点。
他说嗯,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那天晚上我照常洗碗、拖地、洗澡。他照常看了会儿手机,九点多就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躺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后半夜。
没哭。就是脑子里一直在过事儿。
第二章 红毛衣和白衬衫
我跟老陈是二〇〇八年结的婚。那时候我二十六,他二十八。
介绍人是我表姐。她说老陈人老实,在厂里上班,家里有套老房子,父母都不在了,嫁过去不用伺候公婆。我那时候刚从南方回来,在超市干了两年收银,我妈催婚催得紧,每周打电话必问“有没有对象”。表姐一说,我就去了。
第一次见他是在表姐家。他穿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沙发上也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表姐给他倒茶,他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表姐后来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看着不烦人。
处了半年就领证了。没什么浪漫的。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也没送过什么礼物。就记得有一次下夜班他来接我,冬天,冷得不行,他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捂着杯热豆浆,看见我就递过来,说趁热喝。豆浆是甜的,我喝了半杯,剩下半杯给他,他一口闷了。
就这个事,我当时觉得这人能嫁。
婚礼在老家办的,摆了十来桌。我妈哭了一场,说闺女嫁出去了。我那时候还笑她,说又不是不见面了,哭啥。她说你不懂,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结婚证上的照片是在民政局现拍的。我穿了件红毛衣,他穿了件白衬衫,两个人坐得板板正正,摄影师喊“靠近一点”,他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碰到我的肩膀。摄影师说笑一个,我咧嘴笑了,他没笑,表情跟要去上坟似的。
那张照片后来一直压在卧室衣柜的抽屉里,跟户口本放一块。我翻过几次,每次看到都想笑。
刚结婚那几年还行。他在厂里上班,我在超市做收银。工资都不高,他一个月一千八,我一千二。但那时候物价也低,房租不用交,房子是他父母的,日子过得去。
他没啥嗜好,不抽烟不喝酒,就是爱看电视嗑瓜子。我有时候嫌他嗑得满地都是壳,他就笑笑,拿扫帚扫了。他扫地的时候弯着腰,屁股撅着,扫得挺认真。
后来厂子倒了,他下岗,在家蹲了半年。那半年我养着他,也没说过什么。他每天在家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但好歹我下班回来有口热乎的。后来他找了个保安的活儿,一个月两千二,工资不高,但好歹有份收入。再后来他换了好几个地方,都是干不长的。不是嫌累,就是嫌钱少,要不就是跟同事处不来。
我那时候在超市已经做到领班了,一个月三千二,加上他的两千多,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去。
没孩子。结婚头两年没要,想着攒点钱再说。后来想要又要不上,去医院查了,说是我的问题。输卵管不通,医生说得做手术,还不一定成。我做了两次,没成。后来不做了,疼,也花钱。
他没说什么。他妈那时候还在,念叨过几回,说谁谁家抱孙子了,谁谁家媳妇又怀了。我听着,不吭声。后来他妈走了,也就没人提了。
这么多年,吵过架吗?也吵。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不洗碗、乱扔袜子、看电视看到半夜。我嚷几句,他闷头不吭声,第二天该干嘛干嘛。日子就这么过来了。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干这种事。
第三章 民政局的姑娘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民政局。
婚姻登记处在二楼,走廊里贴着办事流程,红底白字,印得密密麻麻。几个窗口前排着零零散散的队,有对年轻人坐在椅子上填表,女的穿着白裙子,男的西装革履,看着是来结婚的。
我走到离婚登记那个窗口,里头坐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正对着电脑敲字。我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说办什么业务。
我说,我想查一下我的婚姻登记信息。
她说身份证带了吗。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接过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表情有点怪。她又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敲。
她说,你这边显示……去年就离婚了。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来问问,这个离婚登记是怎么办理的,需要本人来吗。
她说,正常来说必须本人到场,双方都要来。她顿了顿,又说,你这个记录有点奇怪。
我心跳快了半拍,问怎么奇怪。
她说,系统里录入的照片……跟你身份证上的照片不太一样。她又看了一眼屏幕,说,可能是那时候拍的,跟现在有出入。
我说能让我看看吗。
她犹豫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我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确实是我,又确实不太像我。脸型差不多,但眉眼有区别——眉毛比我粗,嘴唇比我薄。如果是认识我的人,大概第一眼会觉得是我,但多看两眼就会发现不对劲。
我说,这不是我。
那姑娘愣了一下,说,你别急,我帮你问问。
她打了几个电话,又找了主管过来。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她把我领到旁边一间小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温的。
她说姐你先坐,我们核实一下。
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听见她们在外面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我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宣传画,画上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孩子,笑得挺开心。
后来那个主管进来了,把门关上,坐在我对面。
她说,姐,你这个情况……可能是有人冒用了你的身份信息。
我说,那离婚登记是怎么过的,不需要人脸识别吗。
她说,以前有些地方系统没联网,人工审核为主。如果材料齐全,长相差不多,就有可能通过。她停了停,又说,你这种情况我听说过,一般是熟人作案,拿了你的身份证、户口本,再找个长得像的人顶替。
我说,那我现在在法律上还是已婚还是离异。
她说,系统显示离异。
我端着那杯水,没喝。纸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流下来,滴在我手背上,凉的。
我说,能撤销吗。
她面露难色,说这个要走程序,得报案,民政局这边只能配合调查,撤销的话需要法院判决或者公安证明。
我说好,我知道了。
临走前她问我要不要复印一份材料。我说不用了,谢谢。
走出民政局大门,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老头蹲在三轮车后面,拿把小刀削红薯皮。
我站了大概有五分钟,脑子里就转着一个念头——那个照片上的女人是谁。
第四章 花坛边上的电话
我没直接回家。在路边找了个花坛边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我先打给我表姐。表姐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响,说咋了,出啥事了。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认不认识什么律师。她说你找律师干啥,跟人打架了?我说没有,就是有点事想咨询。她说我有个同学在律所,回头把微信推给你。
挂了电话我又翻了一圈,翻到老陈他姐的号码。陈建芬,比他大五岁,嫁到隔壁县去了,平时不怎么来往。过年见一面,说几句客套话,她给我孩子红包我给她孩子红包,其实谁也没孩子,就是走个过场。我犹豫了一下,没拨。
然后我翻到了我妈的电话。拇指悬在上面半天,还是锁了屏。
我不想让她知道。
我妈七十多了,腰不好,血压也高。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住在老家,我每个月回去看她一趟。要是让她知道这事,她能急得睡不着觉,再有个好歹,我担不起。
我坐在花坛边上,旁边有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从我面前走过,车里的小孩叼着奶嘴,眼睛圆溜溜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脸色不好,走过去了还回头瞅了瞅。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老陈还没下班。我开了门,换鞋,进厨房做饭。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芹菜炒肉,我热了热,又煮了把挂面。
吃饭的时候他回来了。进门换鞋,洗手,坐到桌前。扒了两口面,他说,今天怎么吃面。
我说不想做饭。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看着他的头顶。他头发比以前稀了,鬓角白了一片,低头吃面的时候脖子上的皮松垮垮的。这个男人我看了十几年,忽然觉得跟看陌生人似的。
我说,老陈。
他抬头,咋了。
我说,咱家户口本在哪儿。
他说,衣柜抽屉里吧,你找它干啥。
我说没事,单位要登记。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说哦。
那一瞬间我很想问他——你上个月十七号干嘛去了。但我没问。不知道为啥,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可能怕听到答案,也可能怕他不承认,更怕他承认了之后我不知道怎么办。
晚上他睡了之后,我悄悄爬起来,打开衣柜抽屉。户口本还在,结婚证也在。我翻开结婚证看了看那张照片,红毛衣、白衬衫、两个板着脸的人。
然后我翻了翻户口本。我的那页上,婚姻状况那栏写着两个字:离异。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户口本合上,放回去。
第五章 手机密码
决定走是第三天的事。
那两天我照常上班、做饭、洗碗、拖地。老陈照常看电视、嗑瓜子、打呼噜。日子跟以前一模一样,但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没在意的事。比如他最近半年不怎么碰我了,比如他手机换了密码,比如他有时候晚上出去说买烟,一去就是半个多小时。以前我觉得没什么,现在回头看,全是窟窿。
第二天晚上他睡着了,我拿他手机试了试。先试了他生日,不对。又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也不对。再试了他以前常用的那几个数,全不对。我试了五六次,放弃了。怕试多了锁死,打草惊蛇。
我把手机放回去,躺下,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女人这辈子,得有个自己的窝。那时候我笑她老思想,说我跟老陈好好的,他的窝就是我的窝。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
现在想想,我妈说得对。
第三天早上,他出门上班之后,我请了假。先给搬家公司打了个电话,问今天能不能来。那边说下午有车,我说行。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柜里我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装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零碎——护肤品、充电器、几本书、一个旧钱包。我把这些东西往箱子里塞的时候,看见了他搁在床头的那件灰夹克。就是第一次见面他穿的那件,袖口磨破了,领子也起了毛。他一直没扔,说穿着舒服。
我看了那件夹克一会儿,没动它。
收拾到中午,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吃面的时候我给我表姐发了条微信,说我想找个地方住一阵子,问她有没有认识的房东。表姐秒回,说咋了,跟老陈吵架了?我说没有,就是想换个环境。她说你别糊弄我,出啥事了?我说回头再说,你先帮我问问。
她发了一串问号,然后说行,我帮你问。
下午两点,搬家的车来了。司机是个小伙子,帮我把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搬上车。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屋子——客厅里还是那个沙发、那台电视、那个茶几上搁着一碟没嗑完的瓜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沙发扶手上,那块皮子磨得发白。
我把钥匙搁在鞋柜上,关上门。
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了楼下的大妈。她正拎着菜篮子回来,看见我拖着行李箱,说,小苏,出门啊。我说嗯,出去住几天。她说哦,那注意安全。
我说好。
第六章 城中村的单间
表姐帮我找的房子在城北,城中村里的一栋自建房,五楼,没电梯。单间,带个巴掌大的卫生间,月租八百。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妈,姓周,说话嗓门大,人倒是爽快。
她领我看房的时候说,闺女,这房子小是小了点,但采光好,你一个人住够了。我说行,就这儿吧。她收了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把钥匙给我,说有事儿喊我,我住三楼。
搬进去那天晚上,我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掏出来,衣服叠好放柜子里,护肤品搁卫生间,书摞在床头当枕头用。床是硬板床,铺了层薄褥子,躺上去硌得慌。
我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窗外有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手机响了一声,是老陈发来的微信:今天怎么没回来。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锁了屏,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你去哪了。
还是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电话打过来了。我按了静音,看着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响了三次,不响了。
然后是表姐的电话。我接了。
表姐说,老陈给我打电话了,问你上哪去了。我说你别跟他说。她顿了顿,说你们到底咋了。我想了想,把事情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骂了一句,说这个王八蛋。
我说,姐,你先别跟任何人说,我妈那儿也别说。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先住着吧。
她说你钱够不够。
我说够。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股化纤的味道。我没哭,就是鼻子有点酸。
那几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煮点面条或者下点速冻饺子。周大妈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我,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她说你一个人别老凑合,该吃吃。我说好。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门口搁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橘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闺女,自家树上摘的,甜。我拎着那袋橘子进屋,剥了一个,确实甜。
第七章 林律师
表姐那个同学姓林,在城东一家律所上班。我们约在律所旁边的奶茶店见面,她比我小两岁,短头发,说话利索,手机搁桌上一直震,她按掉几次。
我把事情说了。她听完,皱着眉想了半天,说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
我说怎么复杂。
她说,首先,冒用身份办理离婚登记,这属于行政违法行为,可以报警。其次,如果离婚登记被撤销,那你们的婚姻关系就恢复了。但问题是,你得先证明那个去办手续的人不是你。
我说民政局有照片,那个照片上的人跟我长得不一样。
她说那就可以作为证据。她喝了口奶茶,又说,但还有另一个问题——你老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想真离婚,还是另有所图。
我说,不管他图什么,这个婚我都离定了。
林律师看了我一眼,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他干出这种事,我不可能再跟他过下去。
她说那行,两条路。第一条,报警,走行政程序撤销离婚登记,然后再起诉离婚。第二条,直接起诉离婚,把冒名登记这件事作为证据,主张他过错。
我说哪条快。
她说第二条快,但第一条能让他承担更多责任。她顿了顿,说姐,我建议你先报警,把证据固定下来。冒用身份是刑事犯罪,虽然不一定判得重,但至少能让他进去待几天。
我没说话。
她可能看出我犹豫,说你再想想,不着急。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报警,让他进去待几天——我想了想那个画面,又想了想他妈还在的时候对我挺好的,过年给我塞红包,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他姐虽然嘴碎,但逢年过节还给我发微信。
我拨了林律师的电话。
我说,先不报警。直接起诉离婚吧。
她说行,那我帮你准备材料。
第八章 他蹲在花坛边上
老陈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可能是表姐说漏了嘴,也可能是他一家一家问过来的。总之第四天傍晚,我下班回来,远远看见他蹲在楼下花坛边上。
他穿了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了一片。看见我,站起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站住了,离他两三步远。
他说,你上哪去了。
我说,跟你没关系。
他说,怎么没关系,你是我老婆。
我笑了一下。我说,陈建军,你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我说,你上个月十七号干嘛去了。
他脸刷地白了。
我说,离婚证我都看见了。那个女的是谁。
他不说话,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
我说,你不说是吧。那行,法院见。
我绕过他往楼上走。他跟了两步,说,你听我解释。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说,是我姐出的主意。她说……她说咱俩没孩子,你身体又那样,不如离了,重新找一个。
我说,重新找一个,给我找的还是给你找的。
他说,给你找的。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说,陈建军,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我说,你姐出的主意,你就去办了?你拿我的身份证,找个人冒充我,去民政局把婚离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瞒我一辈子?
他说,我本来想……等过一阵子再跟你说。
我说,说什么,说你替我离了婚?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说,你走吧。离婚的事,我让律师跟你谈。
我转身上楼,没再回头。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他在下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听不清喊的什么。我没停。
回到屋里,我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我倒了杯水喝了,坐在床上缓了半天。
第九章 陈建芬的电话
当天晚上,陈建芬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存了她的号码,所以知道是她。接起来,那头声音很尖,说弟妹啊,你听我说,这事儿是我出的主意,你别怪建军。
我说,姐,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她说,我不是替你做主,我是为你好。你看你们这么多年没孩子,你身体又不好,建军他……
我说,我身体不好是我的事,他要是想离,可以跟我说,可以走正常程序。他拿我的身份证去办假离婚,这是犯法。
她说,哎呀什么犯法不犯法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也不能生,建军他总得有个后吧。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说,姐,你也是女人。
她沉默了两秒,说,我是为你们好。
我说,你为你弟好,别带上我。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床边喘了半天气。
不能生。就因为这个,他们就觉得可以替我做决定,可以把我当傻子耍,可以随随便便就把我扫地出门。
我想起这么多年,每次回他老家过年,他那些亲戚看我的眼神。嘴上不说,眼里都写着两个字。他妈活着的时候,还偷偷给我塞过偏方,说吃了能怀上。我吃了半年,吃到胃出血,后来老陈说算了,别吃了。
我以为他真算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做了个梦。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找不到门。墙上全是窗户,但每一扇都关得死死的。我推了一扇又一扇,推不开。后来醒了,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块。
第十章 开庭那天
起诉离婚的事,林律师帮我跑了一个多月。
传票寄到老陈那儿的时候,他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接。后来他发微信,说能不能别闹到法院,有话好好说。我回了一个字:不。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风大。我穿了件黑外套,头发扎起来,没化妆。老陈坐在被告席上,穿了件夹克,就是那件灰的,领子还是起毛的。他旁边坐着他姐,脸拉得老长。
法官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翻了翻材料,问被告方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没有异议。
老陈的律师说,同意离婚,但对财产分割有异议。
我愣了一下。我起诉的时候写的很简单——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我们那套房子是老陈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婚后加了我的名字。这几年也没攒下什么钱,存款大概三四万。
林律师站起来说,审判长,我方有补充证据。她拿出那份离婚证和民政局的登记材料,说被告在原告不知情的情况下,串通他人冒用原告身份办理离婚登记,已构成对原告人格权的严重侵害,我方要求被告赔偿精神损失,并在财产分割时予以少分。
老陈的律师脸都绿了。
法官问老陈,这个离婚登记是你去办的吗。
老陈低着头,说是。
法官又问,原告本人知情吗。
老陈说,不知情。
法官敲了敲法槌,说这个问题性质比较严重,建议被告方慎重考虑。
休庭的时候,老陈在走廊里拦住我。他眼睛红红的,说对不起。
我说,你早干嘛去了。
他说,我姐逼我的,她说要是我不办,她就跟我断绝关系。
我说,你姐逼你,你就把我卖了?陈建军,我跟你过了十几年,你跟我说你姐逼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绕过他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他姐在后面喊,说你别太过分,房子是建军的。我没理她。
第十一章 判决书
判决书下来是两周后的事。
林律师把文件发给我,说基本按你的诉求判了。房子归我,存款分我七成,另外老陈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两万。离婚登记那个事,法院建议我另行提起行政诉讼撤销,她已经在准备了。
我说好。
她说姐,你还有什么要求。
我说没了。
那天晚上我买了一份麻辣烫,加了双份粉丝,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我妈。
她声音有点抖,说,闺女,你跟建军离婚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我说,妈,你听谁说的。
她说,建军他姐给我打的电话,说你把建军告了,房子也拿走了。
我攥着手机,心里把陈建芬骂了一万遍。
我说,妈,这事我本来想等定了再跟你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你受委屈了。
听到这句话,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说,妈,我没受委屈。
她说,你回来吧,妈给你包饺子。
我擦了把眼泪,说,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就回去。
她说好,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趴在桌上哭了一场。哭完了,把剩下的半碗麻辣烫吃了。粉丝泡发了,坨成一团,但我全吃完了。
第十二章 卖房
房子判给我之后,我没急着搬回去。
那套房子是老陈父母留下的,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我在那儿住了十几年,每一个角落都熟。墙皮脱落的那块、厨房漏水的那块、卧室窗户关不严的那块,都是我一点一点弄的。卧室门框上还有一道划痕,是有一年过年搬东西时候磕的,他一直说修,一直没修。
但我不想回去了。
林律师帮我把房子挂了出去,中介带了几个客户来看,最后卖给了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在附近上班,女的怀着孕,两个人看着挺高兴的。签合同那天,女的跟我说,姐,这房子采光真好。我说嗯,下午的时候太阳能照到沙发。
卖房的钱加上存款,够我在城北买个小户型的二手房。一室一厅,四十多平,五楼,有电梯。我看了一次就定了,没怎么还价。中介说姐你不再看看别的?我说不用了,就这个。
搬进去那天,我去买了盆绿萝搁在阳台上。又去菜市场买了把新拖把、一套碗筷、一块新砧板。都是新的,没一样是从老陈那儿带出来的。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在哄,声音飘上来,模模糊糊的。
我手机响了一声,是表姐发来的微信:新家收拾好了吗。
我回:好了。
她说:哪天我去看看。
我说:行。
她又发了一条:老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怎么样了。
我没回。
第十三章 下午的太阳
后来有一天,我回老房子去办最后的交接。中介把钥匙交给我,让我再去确认一下水电燃气有没有欠费。
我打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家具都搬走了,就剩下几块旧窗帘还挂在窗户上。下午的太阳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块光。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块光。
十几年前我搬进来那天,也是下午。老陈扛着箱子,我拎着袋子,两个人累得满头大汗。他把箱子搁在地上,说,这以后就是咱家了。我说嗯。他说,你歇会儿,我去买两瓶水。他出去的时候,门没关,楼道里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那时候窗帘是新的,淡蓝色,带碎花。现在旧了,褪色了,边上还破了个口子。
我走到卧室,拉开衣柜。里面空了,就剩一个衣架歪歪扭扭挂着。我蹲下来拉开抽屉,那个放结婚证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给中介打了个电话,说水电都清了,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屋子。太阳还是照在地板上,还是那么亮。我关上门,把钥匙塞进包里。
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了楼下的大妈。她看见我,说,小苏啊,你搬走了?我说嗯。她说,怎么好好的搬走了。我说,换了个地方。她哦了一声,说,那以后有空来玩。
我说好。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是不是有人。
第十四章 绿萝
新家的绿萝长得挺好。
我每天早上给它浇点水,有时候忘了,下午回来一看,叶子有点蔫,赶紧补上。它也不娇气,浇了水就支棱起来,绿油油的。
我上班的地方还是那个超市,来回骑电动车二十分钟。早班八点到下午四点,晚班两点到十点。日子过得规律,早上起来煮个鸡蛋,中午在超市食堂吃,晚上回来随便做点。
周末有时候回我妈那儿。她腰还是那样,不能久坐,我给她买了个理疗仪,她说管用。我给她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晚上睡在我以前那屋。床单还是我上学时候那条,洗得发白了,但干净。
有一次我妈问我,还找不找了。
我说不找了。
她说,你才四十出头。
我说,我一个人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行,你高兴就行。
其实我没跟她说,我现在晚上睡觉踏实多了。以前跟老陈睡一张床,他打呼噜,我总醒。现在一个人睡,虽然床小,但一觉到天亮。
有一天我收拾抽屉,翻出以前那个旧钱包。钱包夹层里有张照片,是刚结婚那会儿照的,我和老陈站在公园门口,他搂着我的肩膀,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褪色了,边角也卷了。
我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没扔,塞回钱包里,搁在抽屉最里面。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想扔。
第十五章 菜市场
昨天在菜市场碰见老陈了。
他在一个摊位前头挑土豆,挑得挺认真,一个个翻来翻去。我没看见他,是先听见他的声音,他跟摊主说,这土豆发芽了,给我换几个。
我推着车从他旁边过去,没停。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土豆差点掉了。
他说,你买菜啊。
我说嗯。
他说,你最近……还好吧。
我说挺好。
他说那就好。
我推着车走了。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那个……绿萝还活着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你以前养的那盆绿萝,我搬走的时候没带,搁阳台上了,后来回去看,死了。
我说,我现在养了一盆新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推着车拐进了蔬菜区,买了把油菜、两根黄瓜、一块豆腐。付钱的时候,我往土豆摊那边看了一眼,他已经走了。
拎着菜走出菜市场,门口有个卖花的老太太,三轮车上摆着几盆花。我看见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老太太说,十块钱一盆。
我说,五块。
她说,八块。
我说,行。
我拎着绿萝和菜往回走。太阳快下山了,天边红了一片。路上人来人往,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我身边窜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喊着慢点慢点。
我走得不快,手里的绿萝叶子在风里晃了晃。
回到家,我把绿萝搁在阳台上,跟原来那盆摆在一起。两盆绿萝,叶子碰着叶子,看着挺热闹。
我洗了手,开始做饭。油菜炒了,黄瓜拍了,豆腐切了块搁冰箱。电饭煲里的米饭好了,我盛了一碗,坐在小桌前吃。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叫了几声不叫了。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里循环喊着“收破烂嘞”,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吃完饭,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看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手机响了一声,是天气预报。明天晴,二十到二十八度。
我锁了屏,靠在墙上,闭着眼。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挺舒服。
我想了想这大半辈子的事。跟老陈过了十几年,没享过什么福,也没受过大罪。他这个人,说坏吧,也没坏到根上,就是窝囊、耳根子软、遇事往后缩。他姐一撺掇,他就去了。去了也就去了,连句实话都不敢跟我说。
以前我总觉得,日子嘛,凑合过呗。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可那天蹲在电视柜前头,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的时候,我忽然就不想凑合了。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今年四十二,按活到八十算,还有三十八年。三十八年,我不想再给人洗碗、给人做饭、给人当傻子耍。
阳台上那两盆绿萝安安静静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楼下收废品的声音远了,又近了,然后又远了。
我睁开眼,看着对面楼的灯。有一扇窗户里,一个女的在厨房忙活,男的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跟以前我和老陈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收了小板凳,关了阳台门。
明天早班,得早点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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