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年前的那个雨夜,带走了我唯一的儿子。
从此,我的世界塌了一半。
更让我心寒的是,儿媳林薇从那以后,再也没叫过我一声“妈”。
一、街头偶遇今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豆腐。
人挤人的路口,我提着菜篮子,慢吞吞地走着。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得一步一步挪。
突然,有人从后面轻轻扶住了我的胳膊。
“阿姨,小心车。”
声音有点熟。我转过头,愣住了。
是林薇。
八年没见,她变了。以前长发及腰,现在剪成了利落的短发。眼角有了细纹,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许多。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提着电脑包,像是刚下班。
我们俩站在路口,一时间都没说话。
车流从身边驶过,带起一阵风。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心想:她肯定早忘了阿浩,忘了这个家。八年了,连个电话都没有。
没想到,林薇先开了口。
她看着我手里的菜篮子,轻声问:“您……一个人买菜?”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嗯,一个人。”
“豆腐要趁热吃,凉了伤胃。”她说完,顿了顿,眼睛看向别处,“阿浩以前……老提醒我这个。”
听到儿子的小名,我鼻子一酸。
八年了,没人在我面前提过“阿浩”这两个字。亲戚朋友都避而不谈,怕我伤心。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儿子被人忘了。
“你还记得他?”我声音有点抖。
林薇没回答,只是接过我的菜篮子:“我送您回去吧。这边车多,不安全。”
二、八年隔阂路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
沉默像一堵墙,隔在我们中间。
八年前的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我儿子阿浩,是消防员。那个雨夜,一栋老居民楼起火,他带队冲进去救人。救出了三口人,自己却没出来。
追悼会上,林薇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穿着黑裙子,站在遗像前,背挺得笔直。亲戚们窃窃私语,说她心硬,说夫妻感情肯定不好。
我那时也这么想。
丧事办完第七天,林薇来家里收拾阿浩的遗物。我把她拦在门口。
“人都走了,你还来干什么?”我当时语气很冲。
林薇看着我,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妈,我来拿阿浩的东西。”
“别叫我妈!”我情绪失控了,“阿浩在的时候,你跟他吵跟他闹。现在他走了,你装什么孝顺儿媳?这八年,你们吵了多少次?要不是你老嫌他工资低、嫌他危险,他能那么拼命想立功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林薇脸色煞白。她站了很久,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登过门。
连春节,都没一个电话。
我以为,她恨我。恨我说了那些伤人的话,恨我把儿子的死,怪在她身上。
三、那声“妈”走到我家楼下,林薇把菜篮子还给我。
“您上去吧,我走了。”她说完,转身要走。
我看着她背影,突然想起阿浩刚把她带回家时的样子。那时她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甜,怯生生地叫我“阿姨”。阿浩捅捅她:“叫妈呀!”她才红着脸,小声喊了句“妈”。
一喊,就是五年。
直到阿浩走。
“林薇。”我喊住她。
她转过身。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上来坐坐吧。家里……有阿浩的照片。”
林薇愣住了。
过了几秒,她点点头:“好。”
上楼,开门。
屋子还是八年前的样子。阿浩的遗像挂在客厅,每天我都擦一遍。照片里,他穿着消防制服,笑出一口白牙。
林薇站在遗像前,看了很久。
我泡了茶,端过来。两人坐在沙发上,又是一阵沉默。
“您身体还好吗?”林薇先开口。
“老毛病,高血压,吃药控制着。”我说,“你呢?”
“我还好。”她顿了顿,“换了工作,现在做项目策划,忙,但充实。”
简单几句后,话题又断了。
我看着她,发现她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银戒指。那是阿浩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不值钱,但她一直戴着。
“你……还没再找?”我问。
林薇摇摇头:“没遇到合适的。”
“都八年了……”
“妈。”
她突然喊了一声。
我整个人僵住了。
八年了,整整八年,没听过这个称呼。
林薇抬起头,眼圈通红,眼泪终于掉下来:“这八年,我没一天不想来看您。但我怕,怕您看见我就想起阿浩,怕您难过。我也恨我自己,恨我当年为什么老跟他吵,为什么没对他好一点……”
她哭得说不下去。
我手忙脚乱找纸巾,自己也泪流满面。
原来,她没忘。
原来,她和我一样,在漫长的夜里,一遍遍回想,一遍遍自责。
四、抽屉里的秘密哭过一场,心里的堵好像松了些。
林薇擦了擦眼泪,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您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沓汇款单。
汇款单上的收款人,是我的名字。金额不多,每月一千,从八年前开始,整整96个月,一次没断。
“你……你一直给我打钱?”我震惊了。
林薇点头:“阿浩走后,他的抚恤金您一分没要,全给了我。我知道您退休金不高,就每月打一点。怕您不收,用的匿名汇款。”
我看着那些汇款单,手直抖。
这八年,我确实每月收到一笔匿名汇款。一直以为是民政局或消防队的补助,没想到是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我哽咽着。
“我不傻。”林薇握住我的手,“妈,阿浩走了,但您还是我妈。这八年,我没尽到孝,只能偷偷做这点事。”
她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想起儿子刚走那会儿,我把自己关在家里,谁都不见。亲戚劝我出去走走,我说“没意思”。那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吃饭没意思,连天亮都没意思。
可现在,握着儿媳的手,我突然觉得,这八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晚上在家吃饭吧。”我说,“我给你做豆腐煲,阿浩最爱吃的。”
林薇笑了,眼泪又涌出来:“好,我给您打下手。”
五、热豆腐煲厨房里,我们俩忙活着。
我切豆腐,她洗菜。配合生疏,但莫名和谐。
“妈,您刀工还是这么好。”林薇看着薄厚均匀的豆腐片,轻声说。
“阿浩以前老夸我切的豆腐能透光。”我笑了笑,笑着笑着又想哭,“那孩子,就嘴甜。”
锅里热油,下豆腐,煎到两面金黄。加水,加调料,小火慢炖。
香味飘出来时,林薇突然说:“妈,我上个月去消防队做过讲座。”
我手一顿:“讲什么?”
“讲安全意识。”她靠着厨房门,“讲完后,队长带我参观了荣誉室。阿浩的照片挂在墙上,下面写着‘英雄消防员’。队长说,每年新兵入队,都会讲他的故事。”
锅里咕嘟咕嘟响。
我搅着汤勺,眼泪掉进锅里。
“他……没白活。”我说。
“嗯。”林薇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勺子,“他没白活。所以,我们也要好好活。”
豆腐煲上桌,热气腾腾。
我们面对面坐着,像很多年前一样。那时阿浩还在,我们三口人,周末总聚在一起吃饭。他负责讲笑话,我和林薇负责笑。
“妈,尝尝。”林薇给我盛了一碗。
我吃了一口,豆腐嫩,汤鲜。
“好吃。”我说。
“那我以后常来,跟您学做菜。”林薇笑着说,“等我学会了,做给您吃。”
“好,常来。”
六、真正的家人吃完饭,林薇抢着洗碗。
我坐在客厅,看着阿浩的照片,轻声说:“儿子,你媳妇今天回来了。她没忘,她一直记得。”
照片里的阿浩,笑得很暖。
洗完碗,林薇坐回沙发,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
“还有一件事。”她表情认真,“妈,我去年买了套小房子,两居室。离您这儿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您要是不嫌弃……搬过去跟我一起住吧。”
我愣住了:“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林薇握住我的手,“阿浩不在了,我就是您女儿。女儿养妈,天经地义。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搬过去,我们互相有个照应。”
她眼神真诚,没有半点勉强。
我想起八年前,我骂她的那些话。想起这八年,我对她的误解。想起那些以为被遗忘的日日夜夜。
“林薇,当年妈说的话……”
“都过去了。”她摇头,“您失去了儿子,我失去了丈夫。我们都是受伤的人,说些伤人的话,正常。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还愿意坐在一起吃饭。”
她说着,笑了:“妈,给我个机会,让我孝敬您。也让阿浩放心,他的两个女人,会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
“好,妈跟你住。”
七、新的开始林薇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车。
车窗摇下,她探出头:“妈,周末我来接您,咱们去看房子。您要是喜欢,就定下来。”
“好,路上慢点。”
车子开远,尾灯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楼下,没立刻上楼。
初春的晚风,还有点凉,但心里是暖的。
八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被忘了。以为儿子一走,这个家就散了。以为那些亲情、那些牵挂,都会随着时间淡去。
但我错了。
真正的家人,不是不走散,而是走散后,还能找回彼此。
真正的爱,不是不受伤,而是受伤后,还愿意包扎伤口,重新拥抱。
上楼前,我看了眼夜空。
星星不多,但很亮。
阿浩,你看到了吗?
你媳妇回来了。她叫我“妈”,她还要接我去新家。
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我们会带着对你的思念,好好活下去。
因为活着的人好好活,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亲情或许会沉默,但永远不会消失。它像深埋地下的根,只要一滴水、一缕光,就能重新发芽,长成遮风挡雨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