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红包递过去的时候,喜宴厅的背景音乐正响到最热闹的一段。
红封皮是我前一天晚上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挑的,烫金的“百年好合”四个字,摸上去有点糙。里面整整齐齐十张百元钞,数了三遍,不多不少。
接红包的人是舅妈。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盘得很紧,脸上的笑本来已经摆好了,手也伸到了半空。可就在她指尖碰到红包的那一秒,她的笑顿了一下。
不是客气的停顿,是整个人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她先是抬眼瞟了我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两根手指捏着红包的边角,轻轻掂了掂。那动作很轻,轻到旁边站着的舅舅都没察觉,可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愣住了。
不是高兴得愣住,也不是客气得愣住,是那种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快挂不住的愣住。
周围的人还在闹。表弟穿着西装站在不远处,正被几个朋友起哄往新娘身边推。我妈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笑一笑,今天你表弟大喜的日子。”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我知道舅妈为什么愣住。
她也知道我知道。
只是我们两个谁都没戳破。
红包递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那口气,堵了整整两年,终于顺着喉咙口慢慢往上涌,又硬生生被我压了回去。不是爽,也不是解气,是一种很奇怪的、空落落的沉。
就像你攒了很久的力气,一拳打出去,打中了,可手也麻了。
我妈又在旁边碰了碰我,眼神里带着点央求的意思。她每次遇到跟舅妈有关的事,都是这副样子——怕我闹,怕我不给她面子,怕亲戚间说闲话。
我没看她,眼睛还是落在舅妈脸上。
舅妈终于把红包收了过去,塞进随身带的那个黑布包里。她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重新拼好了,只是比刚才淡了点,声音也低了些:“来就来呗,还拿什么红包。”
这话听着客气,可尾音是飘的。
我嗯了一声,说应该的。
就三个字,不多说一个字。
她也没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走的时候脚步有点急,外套下摆扫过旁边的椅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两年前我结婚那天。
也是这样的喜宴厅,也是这样的红气球,也是这样人来人往的热闹。
那天我和丈夫在门口迎宾,从早上八点站到中午十二点,腿都僵了。亲戚朋友一拨一拨地来,红包一个接一个地递,我脸上的笑从真心的,笑到最后只剩个形状。
舅妈是快开席的时候才来的。
她那天穿的也是一件红衣服,只是颜色更艳些,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两盒不知道从哪买的点心。她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半天,说:“哟,我们丫头今天真漂亮。”
我那时候还傻呵呵地笑,说舅妈快里面坐。
然后她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那个红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买的那种烫金的,是用一张红纸折的,边缘还不齐,一看就是自己在家剪的。
她把红包塞到我手里,说:“舅妈一点心意,啊。”
我当时手里攥着好几个红包,都是厚厚的一沓,她这个捏在手里,薄得像一片纸。我那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只当是她年纪大了,喜欢用现金,可能放得少。
我还笑着说谢谢舅妈。
她嗯了一声,转身就进去了,走得也很急,跟今天一模一样。
后来晚上散了席,我和丈夫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拆红包,拆到那个红纸包的时候,我丈夫还笑了,说这个包得挺特别,是你哪个亲戚的手艺?
我没说话,把红包拆开。
里面掉出来两张十块,一张五块,两张一块。
加起来,二十七块。
我丈夫当时就不笑了,抬头看我,说这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几张钱看了半天,没说话。
不是少。
是太少了。
少到不像随礼,像打发叫花子。
我妈那时候正好推门进来,看见床上摊着的那二十七块钱,脸一下子就白了。她赶紧走过来,把钱往一起扒拉,说可能是你舅妈拿错了,她那人粗心,你别往心里去。
我抬头看我妈,说拿错了能拿错成二十七?十块五块一块的,凑得还挺齐。
我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没哭,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我坐在床上,把那二十七块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最后,连每张钱的折痕我都记得。
我丈夫在旁边坐了半天,最后把钱收起来,说行了,别想了,不就是点钱吗,咱们不缺这个。
我知道他是安慰我。
可这事不是钱的事。
是脸。
是我从小到大叫了二十多年的舅妈,在我结婚这天,亲手甩给我二十七块钱,告诉我,我在她心里,就值这个价。
我妈那天在酒店房间坐了很久,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你舅妈那人你还不知道吗,她就是不会办事,她不是故意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传出去让人笑话。
笑话谁?
笑话我结婚舅妈只随了二十七块?
还是笑话我为了二十七块钱耿耿于怀?
我没跟我妈吵,就是把那二十七块钱收进了钱包最里面的夹层,一直放到今天。
后来这两年,逢年过节走亲戚,我该去还是去,该叫舅妈还是叫。我妈总说我懂事,说我长大了,不记仇。
她不知道,我不是不记仇。
我是等着。
等着有一天,把这二十七块钱,连本带利,还回去。
今天终于等到了。
表弟结婚,我早一个月就开始准备这个红包。
我丈夫一开始还劝我,说算了,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包个六百八百的,过得去就行了,何必呢。
我问他,什么叫过得去?
他说,大家都过得去就行,你非要闹得难看,最后你妈夹在中间难做人。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可道理是道理,委屈是委屈。
二十七块钱的委屈,不是六百八百能过得去的。
我妈也跟我提过好几次,说你表弟结婚,你当姐姐的,别太寒酸了,让你舅妈脸上不好看。
我当时正在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响。我背对着我妈,说我心里有数。
我妈在我身后站了半天,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大概以为我会包个两三百,意思意思。
她不知道我准备了一千。
一千块。
不多,也不少。
多到能让舅妈当场愣住,少到她挑不出理来——外甥女给表弟随一千,说出去谁也说不出个不是。
我就是要这个效果。
我就是要她拿着这个红包,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两年前她塞给我的那个红纸包,想起那二十七块钱。
我就是要她尝尝,那种脸上笑着、心里堵着的滋味。
喜宴开始了。
我和我妈、我丈夫坐在一桌,桌上还有几个别的亲戚,都是舅舅那边的人。大家热热闹闹地聊天,说表弟媳妇长得俊,说婚礼办得气派,说舅妈这些年不容易,总算熬出头了。
我低着头剥虾,没搭话。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示意我跟着说两句。
我假装没感觉到。
虾剥到一半,我听见旁边有人说:“哎,刚才我看见你外甥女给你递红包了,包得挺厚吧?现在年轻人出手就是大方。”
我手里的虾壳顿了一下。
说话的是舅妈的妹妹,也就是表弟的姨,坐在舅妈旁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我们这一桌听见。
我没抬头,可耳朵竖了起来。
舅妈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说:“嗨,孩子们的一点心意,多少都是个意思。”
这话答得圆滑,听不出什么。
可我知道,她心里不平静。
她越是平静,我心里那股沉劲儿就越重。
我丈夫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给我递了一杯果汁,小声说:“行了,目的达到了,别老绷着。”
我接过果汁,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目的达到了吗?
好像是。
舅妈愣住的那一下,我看见了。
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解气呢?
我以为我会爽,会痛快,会觉得压在心里两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没有。
石头是落了,砸在我自己脚上,疼得很。
我抬头往主桌那边看了一眼。
舅妈正给她妹妹夹菜,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有点僵。她的手放在桌子底下,时不时地摸一下腰边的黑布包——那个红包,就放在里面。
我忽然想起我妈以前说过的一些话。
说舅妈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嫁给舅舅的时候,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说她一辈子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说她对自己都抠,更别说对别人了。
可再抠,也不至于抠到二十七块钱吧?
谁家结婚随礼随二十七?
说出去谁信?
我把手里的果汁放下,没再喝。
喜宴进行到一半,新郎新娘过来敬酒。表弟穿着西装,比两年前胖了点,也成熟了点。他走到我们这一桌,先给我妈敬了一杯,说大姑您辛苦了。
我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说不辛苦不辛苦,你高兴就好。
然后表弟转向我,端着酒杯说:“姐,谢谢你能来。”
我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新婚快乐。
他笑了笑,又看了看我丈夫,说姐夫,我姐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可不答应。
我丈夫笑着说放心吧,不敢。
几句话说得热热闹闹的,谁都没提红包的事。
可我知道,表弟肯定知道了。
舅妈不可能不跟他说。
他没提,是给我留面子,也是给他自己留面子。
敬完酒,他们又去了下一桌。
我看着表弟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小时候他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姐姐长姐姐短的,我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他留着,他受了欺负我也第一个冲上去帮他。
那时候我们关系多好啊。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是从二十七块钱开始的吗?
还是更早?
我想不起来了。
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说:“你看你表弟,都成家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舅妈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又要开始和稀泥了。
果然,她顿了顿,又说:“当年的事,也许真有什么隐情呢?你舅妈那人,虽然抠了点,但也不是那种故意给人难堪的人。”
我转过头看她,说:“那二十七块钱,是她故意塞给我的,还是不小心拿错了?”
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答不上来。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二十七块钱,不可能是拿错了。
拿错了能拿错成二十七?
谁出门随礼会带二十七块钱的现金?还正好凑成两张十块一张五块两张一块?
骗鬼呢。
我妈见我不说话,又叹了口气,说:“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你今天红包也给了,就别再往心里去了,啊?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我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菜是凉的。
和和气气。
说得真轻巧。
那二十七块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两年了,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今天我递出去一千块,以为能把这根刺拔出来。
可现在我才发现,刺是拔出来了,可洞还在。
风一吹,凉飕飕的。
喜宴快结束的时候,舅妈过来敬酒。
她端着一杯饮料,走到我们这一桌,先跟我妈说了几句客气话,又跟我丈夫点了点头,最后目光落到我身上。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也看着她,没说话。
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都远了,音乐声、说话声、酒杯碰撞的声音,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我等着。
我想知道她会说什么。
是跟我解释当年的事?
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跟我客气两句?
又或者,她会跟我撕破脸,说我故意给她难堪?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都出汗了。
舅妈看着我,看了好半天,最后只是笑了笑,举起杯子,说:“丫头,你能来,舅妈高兴。”
就这一句。
没提红包,没提当年,没提二十七块钱。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愧疚?
尴尬?
还是别的什么?
可她的眼睛里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我慢慢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杯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说:“应该的,舅妈。”
也是六个字,不多不少。
她又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她的背好像比刚才驼了一点。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我丈夫在旁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我转过头看他,他冲我笑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心疼。
我也冲他笑了笑,只是笑得有点难看。
喜宴散了。
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脸上都带着酒足饭饱的满足。
我和我妈、我丈夫一起往外走。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我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她说:“你舅妈刚才跟我说,让我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说:“谢我什么?”
我妈说:“谢你给的红包。她说……她说你懂事。”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
懂事。
这个词可真有意思。
当年她给我二十七块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懂事?
现在我给她儿子一千块,我就懂事了?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想说,都是亲戚,别太较真。
她想说,你这样大家都不好看。
可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了。
我没哭,也没生气,就是没什么表情。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说。
我们三个站在酒店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裹了裹外套,说:“妈,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妈点了点头,没说话。
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的大门。
门口还挂着红色的气球,风一吹,晃来晃去的。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我结婚那天,也是这样的红气球,也是这样的风。
那时候我手里攥着那个薄薄的红纸包,心里又酸又堵,觉得全世界都在看我的笑话。
今天我递出去一个厚厚的红包,看着舅妈愣住的样子,以为自己终于赢了。
可现在我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赢不赢。
两笔红包,一笔二十七,一笔一千。
算来算去,算的不是钱,是人情,是脸面,是藏在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委屈和较劲。
我坐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真的很没意思。
我丈夫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想什么呢?”
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他没再问。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舅妈刚才愣住的那个表情。
惊讶,尴尬,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到底为什么愣住?
是没想到我会给这么多?
还是想起了当年的二十七块钱,觉得愧疚?
又或者,她是觉得我在故意打她的脸?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件事,好像还没完。
那一千块钱递出去了,可我心里的那本账,好像还没合上。
两年前的事,其实我很少跟人细想。
可车一开动,窗外的树影一摇,那天的事就像被风刮开的旧账本,一页一页往我眼前飘。
我结婚那天,也是在一家酒店。门口也挂着红气球,风一吹,晃来晃去,跟今天一模一样。
我穿着婚纱,在化妆间补妆。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红纸包,说是舅妈刚到,让她转交给我的。
我当时还笑着接过来,说舅妈怎么不进来坐会儿。
我妈说她在外面帮忙招呼客人,让我先歇着。
我把红包随手放在化妆台上,没当回事。那时候我以为,亲戚之间,随礼不过是个意思,多少都是份心意。
后来我丈夫进来,看见那个红包,随手拿起来掂了掂,说怎么这么薄。
我笑着说薄就薄呗,还能指望人家给多少。
他说不是,就是觉得有点奇怪,你舅妈家条件也不差,怎么也不至于这么薄吧。
我当时还说他,你怎么这么俗,人家来就是给面子了。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也有点好奇。等他出去了,我就把红包拆开了。
里面掉出来两张十块,一张五块,两张一块。
加起来,二十七块。
我盯着那几张钱,愣了好半天。
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懵。
我想,这是什么意思?
是拿错了?还是我数错了?
我又数了一遍。
还是二十七。
那时候化妆间里还有别的伴娘,都在说说笑笑。我赶紧把钱塞回红包里,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我觉得脸上发烫。
不是气的,是臊的。
好像所有人都在看我,都在笑我。
笑我舅妈给我随了二十七块钱的礼。
我丈夫当时就不笑了,抬头看我,说这什么意思?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妈那时候正好推门进来,看见床上摊着的那二十七块钱,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赶紧走过来,把钱往一起扒拉,说可能是你舅妈拿错了,她那人粗心,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我妈,说拿错了?怎么能拿错成二十七块?
我妈说,兴许是她把别的钱混进去了,兴许是她本来想拿二百,结果拿错了信封。
我说,二百的信封里能混出二十七块钱来?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像在做梦。
敬酒的时候,我看见舅妈坐在主桌旁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外套,正跟旁边的人说笑。
她看见我,还朝我招了招手,说新娘子今天真漂亮。
我笑着点头,嘴里说着谢谢,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我那时候真想走过去,把那个红包拍在她面前,问她一句,你这二十七块钱,是什么意思?
可我没敢。
那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我不想闹得难看。
我不想让我爸妈下不来台。
我更不想让我丈夫家里人看笑话。
所以我忍着。
一直忍到婚礼结束,客人都走了,我回到酒店房间,把那个红包扔在桌上,眼泪才掉下来。
我丈夫坐在我旁边,没劝我,就陪着我坐了一晚上。
他说,要不我去问问?
我摇摇头,说别问了。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问出来,是她故意的,大家撕破脸,亲戚都没得做。
问出来,是她拿错了,我倒显得小气,斤斤计较。
怎么算,都是我输。
所以我不说。
我把那个红包压在梳妆台的抽屉最底下,压了两年。
我以为我忘了。
可今天看见舅妈接过红包愣住的那一瞬间,我才知道,我根本没忘。
那二十七块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扎了两年。
车开得很慢。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哄哄的。
我妈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说,其实这两年,你舅妈家也不容易。
我没睁眼,也没说话。
我知道她又要开始了。
又要开始替舅妈找补,又要开始说她不容易,又要开始劝我别往心里去。
可我没拦着她。
我倒想听听,她这次又能说出什么来。
我妈说,你舅舅前两年不是下岗了吗?一开始还出去找活干,后来腰不好,就只能在家歇着。
我嗯了一声。
这事我知道。
我舅舅在工厂干了一辈子,前几年工厂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他就在里面。
刚下岗那阵,他还出去跑过出租,后来腰间盘突出犯了,疼得直不起腰,就不干了。
我妈说,你舅妈那超市,看着挺大,其实也不赚钱。这几年网上购物的多,实体店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她每天早出晚归,一个人守着那个店,也挺累的。
我还是没说话。
这些我也知道。
舅妈开了个小超市,在小区门口,卖些油盐酱醋、零食饮料。以前生意还行,这几年确实不如从前了。
可生意不好,跟随礼有什么关系?
再不好,也不至于拿二十七块钱出来吧?
我妈见我不吭声,又说,还有你表弟,你也知道,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上学的时候就不好好念,高中没毕业就出去混了。前两年说要创业,开个什么奶茶店,跟你舅妈要了十万块钱,结果没半年就赔光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这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我只知道表弟不爱读书,早早出去打工了,没想到还开过奶茶店,还赔了十万。
十万块。
对舅妈家来说,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我妈说,那十万块,有一半是你舅妈攒的,另一半是跟亲戚借的。这两年,她一直在还债。
我睁开眼,看着我妈,说,所以呢?
我妈愣了一下,说,什么所以呢?
我说,所以她就给我随二十七块钱?
我妈张了张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她那两年可能手头紧,兴许……兴许是真的拿不出来。
我笑了一声,说,拿不出来可以不来。拿不出来可以少随点,二百不行,一百也行。二十七块?妈,你告诉我,谁家随礼随二十七块?
我妈说不出话来。
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再穷,也不至于穷到二十七块钱。
再拿不出来,也不会凑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数。
车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妈又说,其实去年你舅妈还跟我提过你。
我没说话。
我妈说,她说你现在日子过得挺好,找了个好丈夫,工作也稳定。她说她挺为你高兴的。
我还是没说话。
为我高兴?
我结婚的时候她给我随二十七块钱,现在说为我高兴?
我妈说,还有上次你爸住院,你舅妈还去医院看过,拎了一篮子鸡蛋,还有一箱牛奶。
我想起来了。
去年我爸胆结石住院,确实有不少亲戚去看。舅妈也去了,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情况,放下东西就走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毕竟是亲戚,虽然当年那事膈应人,但面上总得过得去。
所以我还客客气气地送她到电梯口。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觉得愧疚?还是根本就没把当年那事当回事?
我不知道。
我妈见我一直不说话,以为我听进去了,又接着说,你看,她心里还是有你们这门亲戚的。当年那事,兴许真的是个误会。你今天给她一千,她也记着你的好,这不挺好的吗?
我转过头,看着车窗外。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亮一下,又暗下去。
挺好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心里那根刺,还在。
不是说她去医院看我爸,说她为我高兴,那根刺就没了。
那二十七块钱带来的委屈和难堪,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它不会因为后来的几句好话,一篮子鸡蛋,就消失不见。
可我也说不出来,我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舅妈跟我道歉?
好像也不是。
真要她当着我的面说一句当年对不起,我可能反而会觉得尴尬,觉得没意思。
想要她难堪,想要她下不来台?
今天她愣住的那一下,我看见了。
可我并没有觉得解气。
反而觉得更堵得慌。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以为会有回响,结果什么都没有。
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用了多大的劲,手有多疼。
我丈夫在前面开车,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忽然开口,说,妈,其实这事吧,过去了就过去了。她当年怎么做是她的事,咱们今天怎么做是咱们的事。咱们问心无愧就行。
我妈赶紧点头,说,对对对,问心无愧就行。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太较真。
我没说话。
问心无愧。
说起来容易。
可真要做到,哪有那么简单?
人这一辈子,谁心里没本账?
谁没点过不去的坎,没点放不下的事?
那些说过去了就过去了的,要么是真的大度,要么是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既不大度,也没法假装没往心里去。
所以我只能把这本账,攥在自己手里。
翻来覆去地算。
算来算去,算的不是钱。
是那点被人轻贱的委屈。
是那点不甘心。
是那点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我,要受这份难堪。
车开到我妈家楼下。
我妈推开车门,又回过头来看我。
她说,你也别想太多了。啊?事情都过去了。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妈说,那你回去早点休息。今天也累了一天了。
我说,好。
我妈下了车,关上车门,又趴在车窗上跟我说,有空回家吃饭。
我说,知道了妈。
她这才转身往楼里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也挺难的。
一边是自己的亲弟弟,亲弟媳。
一边是自己的女儿。
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想两边都顾着,想两边都和好。
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不是你说一句算了,就能真的算了的。
车又开动了。
我丈夫问我,回家?
我说,嗯。
他说,要不咱们去江边转转?吹吹风,散散心。
我想了想,说,好。
车往江边开。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的灯都亮了,一盏一盏的,像星星。
我忽然想起,我结婚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天。
我坐在酒店的床上,看着那二十七块钱,哭了半宿。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
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可现在呢?
两年过去了。
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疼我的丈夫,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那二十七块钱带来的难堪,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可为什么,我还是放不下?
是因为那二十七块钱本身?
还是因为,我始终想不通,舅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不通。
我真的想不通。
我们两家,以前关系不说有多好,但也从来没红过脸。
我小时候,舅妈还抱过我,给我买过糖。
怎么到我结婚这么大的事,她就给我随了二十七块钱?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爸妈?
又或者,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不知道。
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车开到江边。
我丈夫把车停好,说,下去走走?
我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
江边的风更大了。
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裹了裹外套,沿着江边慢慢走。
江面上黑黢黢的,只有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的。
我丈夫跟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走着。
走了好半天,我才开口,说,你说,她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丈夫说,谁知道呢。也许真的是拿错了,也许是有别的原因。
我说,你也觉得是拿错了?
他说,我没这么说。我是说,可能性有很多。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再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除非你亲自去问她。
我沉默了。
亲自去问?
我想过。
不止一次想过。
可我不敢。
我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我怕她真的说是故意的,那我们两家的关系,就真的彻底断了。
我更怕她说是拿错了,那我这两年的委屈和较劲,就都成了笑话。
所以我宁愿不问。
宁愿让它成为一个谜。
宁愿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这本账。
我丈夫说,其实你今天给她一千,已经做得够好了。不管她当年是怎么想的,你都没让她难看过。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笑了一声,说,仁至义尽?
他说,难道不是吗?换了别人,说不定当场就把那二十七块钱甩她脸上了。你没有。你不仅没提当年的事,还包了一千的红包。你已经够给她面子了。
我摇摇头,说,你不懂。
他说,我怎么不懂?
我说,我给她一千,不是为了给她面子。
他说,那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江面,沉默了好半天。
为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
是为了争口气?
是为了让她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我不差她那点钱?
是为了让她后悔,当年不该那么对我?
还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不知道。
也许都有一点。
也许都不是。
我只知道,那一千块钱递出去的时候,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悬得更高了。
我以为我会解气。
可我没有。
我以为我会放下。
可我也没有。
我站在江边,风吹着我的头发,乱哄哄的。
我忽然觉得很累。
真的很累。
算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算了吧。
不管她当年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不管她今天愣住,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惊讶。
都算了吧。
那二十七块钱的账,我记了两年。
够了。
真的够了。
再记下去,折磨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我丈夫站在我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懂。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江风很冷,可吹在脸上,却让人觉得清醒。
我说,走吧,回家。
他说,好。
我们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像那本我翻了两年的旧账。
翻来翻去,最后也没翻出个答案。
可那又怎么样呢?
日子还得过。
路还得往前走。
总不能抱着那二十七块钱,过一辈子吧。
其实那天从江边往回走的时候,我已经打定主意,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我甚至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后再有人提二十七块钱的事,我就当没听见。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真正让我心里那本账彻底合上的,不是我自己想通了,是舅妈后来主动找了我。
不是在我已经离开婚礼现场之后。
是在我递完红包、转身去坐席,还没等到散场的时候。
只是那时候我心里太乱,满脑子都是她红着眼的样子,反倒把这段插曲,往后压了又压。
事情得回到喜宴厅里说。
我把红包塞给表弟,说了句恭喜,转身就往我丈夫那边走。我以为这事就完了,剩下的就是吃顿饭,然后走人。
我刚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就看见舅妈从后面追了过来。
她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喊我。
她绕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丫头,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我丈夫也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担心。
我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然后我站起身,跟着舅妈往喜宴厅外面走。
她一直把我领到走廊尽头,一个没人的拐角。
那里堆着几个没拆的红气球,还有一摞没用完的喜字贴。
红得晃眼。
她站定了,转过身来看我。
我这才发现,她眼睛比刚才更红了,眼角还有点湿。
她手里攥着那个我刚给的红包,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点发白。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就那么站着,等着。
我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想,她要么是跟我道歉,说当年的事对不住我。
要么是跟我解释,说那二十七块钱是拿错了,不是故意的。
再要么,就是把这一千块钱塞回给我,说太多了,她不能要。
可她一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句话。
她说,丫头,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愣了一下。
我没说话。
我以为她会接着说当年的事。
结果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红包,声音有点发颤。
她说,我知道,两年前你结婚,我给你那二十七块钱,太少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
她果然提了。
她终于提了。
我攥着衣角,没吭声,等着她后面的话。
她抬起头,看了看走廊那头,好像怕有人过来。
然后她又转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说,丫头,你别嫌舅妈絮叨。有些话,我憋了两年了,今天不说,我怕以后更没机会说。
我还是没说话。
她就自己往下说。
她说,两年前你结婚那阵,家里正乱着。你舅那时候刚下岗,整个人窝在家里,班也不上,门也不出,天天唉声叹气。你弟那时候刚毕业,非要开奶茶店,跟家里要十万块钱。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些话,我妈后来在路上也跟我说过。
我那时候还想,家里难,跟随礼二十七块钱有什么关系?再难,也不差那几百块钱吧?
舅妈好像看出了我心里的想法。
她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肯定在想,家里再难,也不至于拿二十七块钱出来随礼,对吧?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她把红包攥得更紧了。
她说,那时候你舅下岗,家里的积蓄本来就不多。你弟又闹着要开店,天天跟我们吵,说我们不支持他,说他同学爸妈都给几十万创业。我没办法,就把家里剩下的钱,都给他拿去开店了。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然后她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说,你结婚头一天晚上,我翻遍了家里的抽屉、钱包、衣服口袋,就凑出那么多现金。二十七块,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盯着她,没反应过来。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我想过她是故意的,想给我难堪。
我想过她是小气,舍不得出钱。
我想过她是拿错了红包,把给别人的那份给了我。
我唯独没想过,是因为她家里那时候,连几百块现金都拿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舅妈还在说。
她说,我那时候也想过,跟你妈借点,或者去楼下小卖部换点。可我拉不下那个脸。我是你舅妈,你结婚我随礼,还要去借钱,说出去让人笑话。我就想着,先把这钱递了,等以后缓过来了,我再慢慢补。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她说,可我没想到,这一缓,就是两年。你弟那店开了不到半年就赔了,十万块钱打了水漂。他自己倒好,拍拍屁股去外地打工了,留下一屁股债,我们老两口替他还。
她说,这两年,我白天去菜市场给人帮工,晚上回来还得给人缝补衣服。你舅后来也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工资不高,好歹能挣点。我们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把债还得差不多了。
她说到这儿,把手里的红包往我手里塞。
她说,丫头,这钱你拿回去。你能来参加你弟的婚礼,舅妈就已经很高兴了。这一千块太多了,我不能要。当年是舅妈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接。
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堵得慌。
那双手,我小时候见过。
那时候她还年轻,手很巧,会给我织毛衣,会给我做好吃的糖糕。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双手变得这么糙了,指节粗大,掌心还有老茧。
我忽然就想起,我结婚那天,她把红包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手也是这样的。
只是那时候我光顾着生气,根本没注意到。
我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我说,舅妈,钱你收着。这是我给表弟的随礼,跟别的没关系。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她说,丫头,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摇摇头。
我说,没有。
我说的是实话。
那一刻,我心里真的没有怪她了。
可我也说不出“我原谅你了”那句话。
太轻了。
也太重了。
轻的是,一句话就能把两年的委屈都抹掉。
重的是,我怕我说了原谅,就对不起那两年里,每个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自己。
所以我只能说,没有。
只能说,钱你收着。
只能说,今天是表弟的好日子,别让大家等急了。
舅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
可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红包紧紧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她说,好。
然后我们就一前一后,回了喜宴厅。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
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的红气球被风一吹,蹭着墙,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心里乱糟糟的。
我以为知道了真相,我会释然。
可没有。
我心里更堵了。
堵得慌。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的难受。
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我丈夫看了我一眼,小声问,没事吧?
我摇摇头,说,没事。
然后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菜是热的,可我吃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我脑子里反复想着舅妈说的那些话。
二十七块。
翻遍了家里,就凑出二十七块。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我记了两年的账,翻来覆去算了两年的账,最后算出来的,居然是这么一笔糊涂账。
我以为我算的是人情。
是面子。
是她对我的态度。
可原来,我算的,是她那时候的难。
是她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窘迫。
我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两年的较劲,特别没意思。
真的特别没意思。
可我又没法怪自己。
因为那时候,没人跟我说这些。
没人告诉我,她那时候连几百块现金都拿不出来。
没人告诉我,她拉不下脸去借钱。
没人告诉我,她其实一直记着这事,记了两年。
她们都只跟我说,她粗心,她不是故意的,她那人就这样。
这些话,我听了两年。
越听,越觉得是敷衍。
越听,越觉得自己的委屈,不值钱。
散席的时候,我妈走过来,跟我说,你舅妈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我看她眼睛红红的。
我看了我妈一眼,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她肯定是跟你提当年那事了。
我还是没吭声。
我妈又说,其实她这两年,一直惦记着你。
我愣了一下,说,惦记我什么?
我妈说,惦记你那二十七块钱的事呗。
我心里一动。
我妈说,这两年,她每次来我们家,都要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心,跟你丈夫吵架没。我一开始还纳闷,说你怎么这么关心丫头。后来有一次,她喝了点酒,跟我说,她对不起你,你结婚的时候,她没给你随个像样的礼,让你在婆家面前没面子。
我站在那儿,听着,没说话。
我妈又说,她还说,等你弟结婚了,她一定把这个礼补回来。我当时还说她,补什么补,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她就摇头,说不行,一码归一码。她欠你的,得还。
我听到这儿,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也别怪她。她那人,就是好面子,心里有事,嘴上不说。当年那事,她要是早跟你说清楚,也不至于让你憋了两年。
我还是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说,走吧,回家。
然后我们就往酒店外面走。
我丈夫去开车,我和我妈站在门口等。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有点疼。
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心里乱哄哄的。
我想起两年前,我结婚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也是这样的风。
那时候我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看见舅妈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个红包。
她那时候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也有点乱。
我当时还想,她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家里,大概已经很难了吧。
我丈夫把车开过来,我们上了车。
车里很暖和,可我心里却还是凉的。
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空。
就好像,心里那个装了两年的疙瘩,忽然一下就散了。
散了之后,就空了。
空落落的。
我妈坐在后排,还在絮絮叨叨地说。
说舅妈这两年怎么不容易。
说舅舅下岗之后怎么颓废。
说表弟怎么不懂事,赔了钱就跑了,留下老两口还债。
我听着,没怎么插话。
我丈夫偶尔应一声。
车开到我妈家楼下的时候,我妈下车前,又跟我说了一句。
她说,丫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啊?
我点点头,说,嗯。
我妈看了我一眼,好像还想说什么。
可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丈夫没说话,默默把车开走了。
后来我们就去了江边。
再后来,我就跟自己说,算了。
可其实,在江边说“算了”的时候,我心里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算了”了。
原来的“算了”,是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了。
后来的“算了”,是算了,大家都不容易。
可不管是哪一种,那本账,我都打算合上了。
只是我没想到,合上书的最后一页,写的不是“报复”,不是“原谅”,也不是“放下”。
是“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四个字,轻描淡写。
却把我两年的执念,都化成了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