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新婚当晚,我刚进洞房坐下,婆婆就甩给我一张纸。她说:"这是咱家规矩,媳妇必须抄三遍签字。"我忍了,心想忍忍就过去了。她看我没反抗,又凑过来:"跪下给公婆敬茶,茶不够烫就是心不诚。"我咬牙跪下,她却把热茶泼我手上。我攥着发红的手指,没吭声。她又指着门说:"以后你就是咱家佣人,不听话就滚。"我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张规矩纸撕成两半,塞进嘴里嚼碎了,吐在铁盒里,锁上柜门。这一下,后边的事全从这把锁开始。
第一章 红盖头下的巴掌
我叫李秀,今年二十三,嫁到王家是头婚。我娘家穷,我爹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王家在村里算有钱的,有砖房有拖拉机。我妈说嫁过去能过好日子,我就点了头。
结婚那天,我穿了件红棉袄,盖头是借的。拜堂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旁边跟人嘀咕:"这媳妇长得还行,就是眼神太硬,得磨磨。"我没当回事。
晚上闹完洞房,人散了。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我男人叫王强,比我大两岁,长得挺壮实,不爱说话。他关上门,站在那儿看我。
婆婆突然推门进来了,手里拿张纸。她往桌上一拍,说:"秀啊,这是咱家祖传的规矩,你抄三遍,签上名,以后就照着办。"
我拿起来看,上头写着:每天五点起床做饭,洗衣裳,伺候公婆,不给零花钱,不许回娘家,挨打不能还手。我手有点抖,但我没敢说啥。我从小就被教着忍,女人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忍忍就过去了。
我说:"行,我抄。"
婆婆看我答应得痛快,眼睛眯起来。她又说:"光抄不行,你还得跪下给公婆敬茶,茶要烫的,不够烫就是你心不诚。"
我愣了一下。这时候都半夜了,上哪儿弄茶?王强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我咬咬牙,说:"好,我去烧水。"
我到厨房烧了壶水,倒了一碗,端到堂屋。婆婆坐在太师椅上,翘着腿。我跪下,双手举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呸"一声吐地上。
"不够烫!你这是糊弄我!"她把碗往我手上一推,滚烫的茶水泼在我手背上。我"嘶"一声,手背立马红了一片。
我咬着嘴唇没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硬憋回去了。我从小挨打挨骂惯了,这点疼不算啥。
婆婆站起来,用脚尖踢了踢我的膝盖。"起来吧,算你过了第一关。"
我站起来,低着头。她又指着大门说:"记住,你现在是王家的人了。以后你就是咱家的佣人,不听话就滚蛋。我儿子要是打你,那是教你规矩,你敢还手,我就把你腿打断。"
我攥着被烫红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王强已经躺床上了,背对着我。我坐在凳子上,看着自己的手。手背起了一个水泡,亮晶晶的。我拿针挑破了,水顺着手指滴下来。
我想起我妈送我出门时说的话:"秀啊,到了婆家要听话,别惹事。"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我妈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挨了打也不吭声,最后把我拉扯大了。我觉得我也能忍。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婆婆就来敲门了。"起来做饭!猪都比你勤快!"
我赶紧爬起来,去厨房烧火。灶台高,我够不着,踩个小凳子。火苗窜上来,烧了我一撮头发,一股焦味。我闻见味儿,没顾上,赶紧淘米下锅。
王强他爹起得早,在院子里劈柴。我端了洗脸水出去,他看都没看我,说:"水太凉,重打。"
我端回去,加了热水,又端出来。他洗了脸,把毛巾往地上一扔。"挂好。"
我捡起来,搭在绳上。他进屋了。
吃早饭的时候,婆婆把一碗稀粥推到我面前。"你的饭在灶房吃,别上桌。"
我端着碗去灶房,蹲在门槛上喝。粥里就几粒米,跟水似的。我喝完了,把碗洗了,开始扫院子。
扫到一半,邻居张婶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她小声说:"秀啊,你婆婆那人厉害,你多忍忍。"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能说啥?嫁都嫁了。
上午,婆婆让我去挑水。井在村头,离着二里地。我挑着两个桶,晃晃悠悠走过去。桶是铁的,沉得很。我打满水,挑起来往回走。路上碰见王强他二姨,她看了我一眼,说:"哟,新媳妇挑水呢?王家真会用人。"
我低着头,没接话。走到半路,扁担压得肩膀生疼,我换了个肩,继续走。
回到家,婆婆检查水桶,说:"不满,再去打一趟。"
我又要走,王强突然开口了:"妈,算了吧,够用了。"
婆婆瞪他一眼。"你懂啥?女人不磨不成器。"她转头冲我喊:"去!"
我又走了二里地,重新打满水挑回来。肩膀磨破了皮,血渗出来,粘在衣服上。
中午,婆婆让我喂猪。猪圈在院子后头,臭烘烘的。我端着泔水桶进去,猪冲我哼哼。我拿瓢舀泔水往槽里倒,一只猪突然窜过来,拱了我一下。我往后一退,踩到烂泥,摔了个屁股墩。泔水洒了一身,又酸又臭。
我爬起来,拍拍裤子。婆婆在窗户口看了一眼,说:"笨死你算了,喂个猪都能摔。"
我没吭声,把剩下的泔水倒完,回屋换了衣裳。衣裳就两件,一件红的,一件蓝的。蓝的还干净点,我换了蓝的。
下午,王强他爹让去地里拔草。我跟着他到玉米地,蹲在地垄沟里拔。玉米叶子拉得脸上一道一道的,火辣辣的疼。我拔了半天,腰都直不起来了。
王强他爹在地头抽烟,看我慢,说:"快点!磨洋工呢?"
我加快速度,手指头都拔肿了。
晚上回来,婆婆检查我拔的草,挑出几根说:"这叫草?这是菜!你连草和菜都分不清,活着干啥?"
我低着头,说:"我明天注意。"
她"哼"一声,甩手走了。
王强在院子里劈柴,我走过去,想帮他。他躲开了,说:"别碰,脏。"
我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他连看都不看我。
晚上睡觉,我躺在炕沿边,离王强远远的。他背对着我,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房梁。我想我妈,想我家的破房子,想我妈做的玉米饼子。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忍着。我告诉自己,忍忍就好了。日子长着呢,总能过下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每天都是这么过来的。早起做饭,扫院子,挑水,喂猪,拔草,洗衣裳。婆婆天天挑毛病,不是嫌饭咸了,就是嫌地扫不干净。王强他爹动不动就骂我两句。王强还是那样,不冷不热,跟个木头似的。
我手上起了茧子,肩膀磨出了血痂。我妈教我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忍忍就过去了。
可是,有些事,忍不了。
第二章 规矩本里的秘密
到第七天的时候,婆婆让我把规矩本抄完。就是那天晚上她给我的那张纸,后来说要抄三遍。我找了张纸,坐在灶房门口抄。
抄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多看了几眼那上头的字。除了那些欺负人的规矩,底下还有几行小字,写得密密麻麻的。我眯着眼看,上头写着:
"王李氏(婆婆的名字)前头嫁过两回。头一个男人叫赵大,被她逼得跳了井。第二个叫孙贵,让她毒死了,说是暴病。她带了个闺女改嫁到王家,那闺女不是王家的种。王强他爹知道,装糊涂。王强也不是王家的亲儿子,是王李氏跟前头男人生的,抱给王家顶门户。"
我手一抖,笔掉地上了。
这上头写的,是婆婆的老底。她那些规矩,不是什么祖传的,是她自己编的,专门用来压媳妇的。她前头两个男人都死了,女儿也不是这家的,王强也不是亲生的。这王家,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我把纸藏起来了,没敢声张。我怕。我怕我要是说出去,她会弄死我。
当天晚上,婆婆又来了。她站在门口,说:"抄完了没?"
我说:"抄完了,三遍。"
她伸手要。我说:"我放柜子里了,明天给你。"
她盯着我看了会儿,说:"明天一早我要看到。"走了。
我松了口气。我把那张纸叠好,塞进炕席底下。我想,这东西以后可能有用。
第八天,村里赶集。婆婆让我跟着去,买点盐。我跟着她走到村口,碰见村支书的媳妇。支书媳妇跟婆婆打招呼,婆婆笑脸相迎,跟换了个人似的。等支书媳妇走了,她立马变脸,冲我喊:"走快点!磨蹭啥!"
到了集上,她买了盐,又买了块布。她指着布说:"这是给你做衣裳的,你那身蓝的都臭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蓝褂子确实脏得看不出颜色了。我说:"谢谢妈。"
她"呸"一声。"谁是你妈?叫婆婆。"
我改口:"谢谢婆婆。"
她拎着布,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我探头看,是个算命的瞎子,摆个摊子。婆婆走过去,让瞎子给她算一卦。瞎子摸了摸她的手,说:"大姐,你命硬,克夫。你身边有个丫头,也是硬命,你俩犯冲。"
婆婆脸色变了。她问:"咋破?"
瞎子说:"压住她,别让她抬头。一抬头,你就完了。"
婆婆点点头,扔了钱,走了。我赶紧跟上。
回村的路上,婆婆突然回头看我。她说:"秀啊,算命的说你命硬。你以后老实点,别跟我犯冲。你要是敢抬头,我让你知道厉害。"
我低着头,说:"我老实。"
她满意了,转身走。
我心里冷笑。命硬?我命硬不硬,还不一定呢。
第九天,王强他爹的兄弟来串门。他叫王二叔,是个光棍,四十多了,歪嘴斜眼的。他来了之后,眼睛一直在我身上转。我躲着走,他追到厨房,说:"新嫂子,给我倒碗水。"
我倒了水给他。他接的时候,手在我手上摸了一把。我赶紧缩回来。他咧嘴笑,露出黄牙。
晚上,王二叔没走,住下了。我听见他在堂屋跟婆婆说悄悄话。他说:"嫂子,这新媳妇长得挺水灵,给俺说一个呗。"
婆婆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是我家媳妇,你少惦记。"
王二叔说:"那让我摸两把总行吧?反正你儿子也不疼她。"
婆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别太过,别留印子。"
我躲在门外,听得浑身发冷。这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第二天,王二叔走了。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屁股。我僵在那儿,不敢动。他笑着走了。
我跑到灶房,拿刀切菜,手抖得切不好。刀切到手指头,血冒出来。我看着血,突然不想忍了。
可是我还是忍了。我把手指头含嘴里,吸了吸血,继续切菜。
第十天,我实在受不了了。那天中午,婆婆让我跪在院子里搓衣裳。大冬天的,水跟冰似的。我跪在石头上,手泡在冰水里,搓一件王强他爹的褂子。手指头冻得没知觉了,我搓啊搓。
婆婆在屋里喊:"使劲搓!你没吃饭啊?"
我咬着牙,使劲搓。搓着搓着,手一滑,褂子掉地上了。地上全是泥,褂子又脏了。
婆婆冲出来,一脚踹在我肩膀上。我往后一仰,摔在泥水里。她指着我的鼻子骂:"废物!一件衣裳都洗不干净!你活着就是糟蹋粮食!"
我躺在泥水里,看着她。她脸上横肉直颤,唾沫星子喷我一脸。
我慢慢爬起来,跪好。我说:"我重洗。"
她又踹了我一脚。"重洗?你赔得起吗?这褂子是洋布,值五块钱!你拿啥赔?"
五块钱,我一辈子都没见过五块钱。我低着头,眼泪混着泥水流下来。
她还不解气,拿起搓衣板,往我背上拍了一下。我"啊"一声,背上火辣辣的疼。
王强在屋里听见了,出来看了一眼。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他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那一刻,我心凉了。我指望他帮我说话,他连个屁都不放。
我跪在泥水里,搓那件褂子。手指头冻得紫了,背上青了一块。我咬着牙,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可是我知道,有些事,忍不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规矩本上写的那些字。王李氏,前头两个男人都死了,女儿不是这家的,王强也不是亲生的。这家人,全是假的。
我摸着炕席底下那张纸,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我得想办法。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得活下去。
第三章 碎碗碴子锁进铁盒
第十一天,我起了个大早。四点刚过,我就爬起来了。不是婆婆叫的,是我自己醒的。这几天我睡不好,一闭眼就梦见被踹、被骂、被泼热水。
我轻手轻脚走到灶房,烧火做饭。火光映着我手上的冻疮,红彤彤的。我看着那火,心里头有个东西在烧。
婆婆那天说的那句话,我记着:"你要是敢抬头,我让你知道厉害。"
我抬头了吗?没有。我连眼睛都不敢抬。可是她还是打我。忍,没用。你越忍,她越狠。
我想起规矩本上写的那些事。王李氏的底细,我攥在手里。可是光有张纸,顶啥用?村里人谁信?她在这村住了十几年,谁不知道她厉害?我说出来,她反咬我一口,说我污蔑,我更没好果子吃。
得想个办法,让她自己露馅。
早饭做好,我照常端到堂屋。婆婆吃着粥,突然说:"今天去把猪圈清了,粪拉到地里。"
我应了一声。猪圈我清过一回,臭得熏人。拿铁锹把猪粪铲到筐里,再挑到地里。一筐少说五十斤,我得挑十几筐。
我正要出门,王强他爹在院子里喊:"秀!去把井台边的破缸挪一下,挡路了。"
那破缸是石头的,少说一百多斤。我一个女人,咋挪?我看了看他,他眼睛都不抬,蹲在墙根抽烟。
我走过去,推了推缸。纹丝不动。我找了根棍子撬,撬了半天,挪了一寸。
婆婆在窗户里看见了,骂:"死人啊?连个缸都挪不动!你还能干啥?"
我咬着牙,继续撬。撬了半个时辰,总算挪开了。我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了血泡。
吃晌午饭的时候,婆婆又找茬。她夹了块咸菜,说:"这咸菜切太粗了,你长手是干啥的?"
我低着头扒饭。我的饭还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我喝了一口,没嚼头。
下午清猪圈,我干到天黑。粪挑完了,我累得站不住,靠着墙根坐下来。王强从地里回来,满腿泥。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屋了。
晚上,婆婆把我叫到堂屋。她拿出那张规矩纸,说:"你抄的这三遍,字太丑。重抄。"
我接过纸,站在那儿。她又说:"抄完了放铁盒里,铁盒在柜子顶上。抄不好别睡觉。"
我搬了个凳子,够下铁盒。是个生锈的铁饼干盒,锁扣坏了,拿根铁丝拧着。我打开,里头空空的,就一张发黄的纸,写着"王记"两个字。
我拿着铁盒,回灶房抄规矩。抄到半夜,我手抖得写不了字。我放下笔,看着那铁盒。
铁盒。锁。规矩。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我把那张写着王李氏底细的纸叠好,塞进铁盒,拿铁丝拧紧。我把铁盒放回柜子顶上。
这个铁盒,以后就是我的底牌。
第十二天,村里下雪了。雪不大,地上白了一层。我照常早起做饭。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碰水就疼。我咬着牙,把粥熬上。
婆婆起得晚,快七点了才出来。她披着棉袄,趿拉着鞋,说:"今天去把后院那堆苞米秆子劈了,烧炕用。"
后院堆了小山似的苞米秆子。我拿斧头劈,劈了半天,手震得发麻。斧头刃卷了,劈不动。我去磨刀石上磨了磨,接着劈。
劈到中午,王二叔又来了。他拎着瓶酒,笑嘻嘻的。婆婆在屋里招呼他,让我炒俩菜。我炒了个鸡蛋,拌了个凉菜。端上去的时候,王二叔的手又往我屁股上摸。我躲了一下,菜盘子差点掉了。
婆婆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她低头嗑瓜子,瓜子皮吐一地。
王二叔喝着酒,说:"嫂子,强子啥时候要孩子啊?"
婆婆说:"急啥?过两年再说。"
王二叔说:"过两年?那秀今年都二十三了,再不生就老了。要不让我帮帮忙?"
他这话啥意思,我听得懂。我端着盘子站在那儿,手都僵了。
婆婆瞪他一眼。"你闭嘴吧,喝你的酒。"
王二叔嘿嘿笑,又灌了一口。
我回灶房,靠着门框喘气。我听见堂屋里他俩还在说。王二叔说:"嫂子,你那事我可没跟外人说过。上回那个姓赵的,还有姓孙的,我都知道。你要是不让我快活快活,我就出去说。"
婆婆声音压低了:"你敢!"
王二叔说:"你看我敢不敢。反正我光棍一条,怕啥?"
我竖着耳朵听。赵的,孙的,就是规矩本上写的那两个男人。王二叔知道这事!
我悄悄退到灶房,心跳得厉害。这家人,一个比一个黑。
晚上,王强他爹喝醉了,在院子里骂人。骂谁?骂我。说我洗的衣裳不干净,说我做的饭难吃,说我是个废物。他骂着骂着,拿起扫帚往我身上抽。
扫帚打在身上,一下一下的。我抱着头,蹲在地上。王强在屋里,把门插上了。
我听见婆婆在屋里说:"打,使劲打。不打不长记性。"
扫帚杆打断了,他扔了,又去拿扁担。我缩在墙角,看着那扁担举起来。
我闭上了眼。
扁担没落下来。王强他爹突然摔了一跤,趴地上了。他喝多了,站不稳。
婆婆骂骂咧咧出来,把他扶进屋。我蹲在墙角,浑身疼。我摸了摸后背,肿了,一碰就钻心地疼。
我慢慢爬起来,回屋。王强在炕上躺着,闭着眼。我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你爹打我,你也不管?"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说:"我管不了。"
我说:"你是我男人。"
他说:"我妈说了,打你是教你规矩。"
我愣住了。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不认识我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把我当人看。
我转过身,面朝墙躺下。眼泪流进枕头里,湿了一片。
我想起我妈。我妈要是知道我在这受这份罪,得心疼死。可是我不能让她知道。她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
我得自己想办法。
第十四天,我手上又添了新伤。劈苞米秆子的时候,斧头滑了,砍在脚背上。血一下子冒出来,染红了鞋。我撕了块布裹上,继续劈。
婆婆看见了,说:"笨死你算了。脚砍了正好,省得乱跑。"
我咬着牙,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妈站在我家门口,喊我的名字。我跑过去,她摸着我的脸,说:"秀啊,你咋瘦成这样?"我抱着她哭,说不出话。她掰开我的手,看见我满手的伤,眼泪哗哗的。她说:"秀啊,咱回家。"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窗外黑漆漆的,风刮得呜呜响。我听着风声,心里头有个声音越来越响。
不能忍了。
再忍,我就死了。
我得干点啥。
我爬起来,摸到柜子顶上,把铁盒拿下来。打开,看着那张纸。王李氏的底细,王二叔知道。我得把这两样东西连起来。
我得让王李氏自己露出马脚。
可是怎么弄?我一个刚过门十几天的新媳妇,斗得过她?
我想起算命瞎子说的话:"压住她,别让她抬头。一抬头,你就完了。"
王李氏怕我抬头。她怕啥?怕我知道她的底细。她怕我活着,把她的老底抖出去。
那我就抬头。
可是不能硬来。得一步一步来。
我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盘算。
第一步,先让自己活下来。别让她打死。第二步,找机会把王二叔的话套出来,让村里人听见。第三步,拿规矩本上的事要挟她,让她不敢再打我。
我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我妈还在门口站着,朝我招手。
第十五天,我起了个大早。我照常做饭,扫院子,挑水。可是我心里不一样了。我不怕了。
不是不疼了,是不怕了。
疼还得忍,但心里头有底了。
吃早饭的时候,婆婆又找茬。她嫌粥稠了,说:"你当熬浆糊呢?"把碗往桌上一墩。
我低着头,说:"下次我少放米。"
她"哼"一声,端起碗喝了。
王强他爹在旁边说:"今天去把地里的苞米收了,再不收雪大了。"
我应了一声,拿了麻袋去地里。苞米秆子都干了,掰下来装袋。我掰了一上午,手都磨破了。中午回来,婆婆让我把苞米扛到房顶晒。我扛着麻袋,踩着梯子往上爬。麻袋压得我直不起腰,我一步一步挪。爬到顶,腿一软,差点摔下来。我稳住身子,把苞米倒上去。
婆婆在底下看着,说:"慢点,别把苞米洒了。"
我倒完了,扶着梯子下来。腿抖得站不住。
晚上,王二叔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个纸包,说是城里买的糕点。婆婆让他进屋,我端茶进去。王二叔的手又往我身上凑。我侧身躲开,茶洒了点。
婆婆瞪我一眼。"笨手笨脚的。"
王二叔说:"嫂子,别怪她。来,秀,坐这儿陪二叔说说话。"
我站着没动。婆婆说:"让你坐就坐,听见没?"
我慢慢坐到门槛上。王二叔凑过来,酒气喷我一脸。他说:"秀啊,你男人不疼你,二叔疼你。你要是跟二叔好,二叔给你买花衣裳。"
我低着头,说:"二叔说笑了。"
他伸手摸我的脸。我偏头躲开。他还要摸,婆婆咳嗽一声。他缩回手,讪讪地笑了。
我端起茶壶,出了屋。
站在院子里,我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冷。我想,这家人,迟早得出事。
我摸了摸柜子顶上的铁盒。那里头锁着王李氏的命。
等着吧。
第四章 铁盒里的底牌
第十六天,我琢磨着怎么把王二叔的话引出来。直接问他不行,得让他自己说。
我想了个招。那天中午,我故意在堂屋门口洗菜,耳朵竖着听里头的动静。王二叔又来了,跟婆婆在屋里说话。我听不清,就端着菜盆进屋倒水,假装找东西。
婆婆问:"你干啥?"
我说:"找盐。"
她指了指柜子。我走过去,开柜门。王二叔说:"嫂子,你那事真没人知道?"
婆婆说:"知道又咋样?死无对证。"
王二叔说:"那个姓赵的井在哪儿呢?填了没?"
婆婆说:"早填了,种上菜了。"
我拿着盐,慢慢退出来。心里有数了。赵大的井,填了种菜。这是新线索。
第十七天,我去村头挑水,碰见张婶。我跟她唠嗑,说:"张婶,听说村西头那块菜地以前是口井?"
张婶说:"是啊,好些年了。以前赵家那口井,赵大掉里头淹死了。后来填了,王家种上了菜。"
我问:"赵大咋掉进去的?"
张婶压低声音:"说是喝醉了掉进去的。他媳妇就是现在王强他妈,王李氏。赵大死后没半年,她就改嫁了。村里人都说邪乎,谁知道呢。"
我点点头。赵大,井,王李氏。对上了。
第十八天,我手上脚上的伤好些了,结了痂。婆婆看我干活利索了,又加活。让我去后山砍柴。后山远,来回得三个时辰。我扛着扁担去了。
后山树林密,我砍了柴,捆好,挑回来。走到半路,碰见村里的老刘头。他赶牛车,让我搭了一段。我谢了他。
路上老刘头说:"秀啊,你婆婆那人,村里谁不知道?她前头嫁过赵家,赵大死得不明不白。后来又嫁孙家,孙贵也死了。她带着个闺女改嫁到王家,那闺女也不是王家的种。王强他爹心大,装不知道。"
我问:"王强也不是亲生的?"
老刘头说:"不是。王强是王李氏跟前头男人生的,抱给王家顶门户。王家那会儿没儿子,就认了。这事村里老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敢说。"
我听着,心里踏实了。这底细,不止我知道。
第十九天,我故意在婆婆面前晃悠。她让我去柜子顶上拿铁盒,说要放东西。我搬凳子够下来,递给她。她打开,看了看里头那张纸,没发现我加的东西。
其实我啥也没加。我就是想让她知道,铁盒我碰过。
她锁好铁盒,放回去。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最近咋了?眼神不一样了。"
我说:"没咋。就是累了。"
她"哼"一声,没再问。
第二十天,王强他爹让去镇上买农药。我走了十里地,到镇上。买完农药,我在镇上转了转。看见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一个老头坐在那儿。我走过去,说:"大爷,帮我写封信。"
我说了我妈的地址,让老头写。信上说:妈,我在这挺好的,别惦记。天冷了,你多穿点。我过段时间回去看你。
其实我想写实话,但不能写。信要是被婆婆看见,我就完了。我只能报个平安。
老头写完,我给了钱。把信寄了。
从镇上回来,天快黑了。婆婆站在门口等,劈头就骂:"死哪去了?买个农药走一天!"
我没说话,把农药递给她。
她接过去,说:"明天去把地犁了,趁没下雪。"
犁地?我一个女人,咋犁地?我看了看王强。他蹲在墙根,削木棍。我说:"强子,明天你犁地吧,我去帮忙。"
王强说:"我明天去赶集。"
婆婆说:"让他去。你犁。"
我咬了咬牙,说:"我行。"
第二天,我牵着牛,扛着犁,去了地里。牛不听话,我拽着缰绳,犁歪了。我重新来,犁了一垄又一垄。手磨破了,血染红了犁把。我咬着牙,犁完了半亩地。
回来,婆婆检查,说:"歪歪扭扭的,跟狗啃的似的。明天重犁。"
我说:"明天让强子来。"
她瞪眼:"我说啥就是啥!让你犁你就犁!"
我低着头,没再争。
晚上,我躺在炕上,浑身疼。王强背对着我,睡得呼呼的。我看着他的后背,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不是我男人。他就是个木头,他妈手里的一把刀。
我想起铁盒里的那张纸。王李氏的底细,我攥着。可是光攥着不行,得用。
怎么用?直接摊牌?不行。她要是狗急跳墙,我一个小媳妇,斗不过她。
得让她自己怕。
怎么让她怕?得让她觉得,我知道的比她想的还多。
我想起王二叔说的那口井。赵大掉进去的井,填了种菜。那块菜地,就在王家后院。
我得去看看。
第二天,我找了个机会,去后院菜地转了转。地头有块石头,比别处高。我拿脚踩了踩,底下是松的。填井的土,跟周围的土不一样。
我蹲下来,假装拔草。手指头抠了抠,抠出一块石头,底下黑乎乎的。我闻了闻,有股土腥味,还有点别的味儿。
我赶紧填上,站起来。
这就是那口井。赵大死的地方。
我把这事记在心里。以后有用。
第二十二天,王二叔又来了。这次他喝得更多,话也更多。我端菜进去,他拉着我的手不放。我说:"二叔,菜凉了。"
他嘿嘿笑:"凉了热热。你陪二叔喝一杯。"
婆婆在旁边说:"让她倒酒。"
我倒了酒,他喝了一口,说:"秀啊,你知道你婆婆以前的事不?"
我装傻:"啥事?"
他说:"她害死过两个男人。赵大,孙贵,都死得不明不白。你小心点,别成了第三个。"
我手一抖,酒洒了。婆婆脸色变了。她说:"王老二!你喝多了!"
王二叔说:"我没多。这事村里谁不知道?就这傻丫头不知道。"他指着我。
婆婆站起来,一巴掌扇他脸上。"滚!"
王二叔捂着脸,愣了。他看看婆婆,又看看我。说:"行,我滚。你等着,我明天就出去说!"
他摔门走了。
婆婆转头看我。眼神像刀子。她说:"你都听见了?"
我低着头,说:"二叔喝多了,胡说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最好当没听见。你要是敢往外说一个字,我让你生不如死。"
我点点头。
她走了。我站在堂屋,心跳得厉害。王二叔明天要出去说。不管他说不说,这事迟早要炸。
我得抢在他前头。
可是怎么抢?我一个媳妇,说婆婆害死前夫,谁信?
得有证据。
铁盒里那张纸,是证据。规矩本上写的那些字,是证据。那口井,是证据。王二叔的嘴,也是证据。
我得把这些串起来。
晚上,我躺在炕上,假装睡着。王强翻了个身,说:"你今天咋了?"
我说:"没咋。"
他说:"我妈生气了。"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惹她。"
我说:"我没惹。"
他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不容易。你让着她点。"
我听着这话,心里冷笑。让着她?让到啥时候?让到死吗?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二天,王二叔真出去说了。他在村口跟人唠嗑,说王李氏害死前夫的事。村里人听了,半信半疑。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没证据。
婆婆气得脸都绿了。她找王二叔闹,王二叔说:"你让我闭嘴,拿钱来。"
婆婆给了他五块钱,他才消停。
这事暂时压下去了。可是村里人心里都有了疙瘩。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有数了。王李氏怕这事传开。她越怕,我就越有办法。
我得再加一把火。
第二十四天,我故意在婆婆跟前提起赵大的事。我说:"妈,我听张婶说,村西头那块菜地以前是口井,赵大掉里头淹死了。真的假的?"
婆婆正在纳鞋底,针一下子扎手指头上了。她抬头看我,眼神凶得吓人。她说:"谁让你打听这个的?"
我说:"张婶说的。我就随便问问。"
她盯着我,说:"以后不许问。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她低头纳鞋底,手有点抖。
我知道,她怕了。
铁盒里的底牌,开始起作用了。
第五章 一巴掌扇飞家暴男
第二十五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婆婆把王强叫到堂屋,说了半天话。我听不清,但听见"打"字。王强进屋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他关上门,站在那儿看我。
我说:"咋了?"
他说:"我妈说你最近不听话,眼神不对。让我教训你。"
我看着他。他手里拿了根棍子。是根擀面杖,枣木的,挺粗。
我说:"你要打我?"
他说:"我妈说的。不打你不长记性。"
我坐在炕沿上,没动。我说:"你打吧。"
他举起擀面杖。我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他举着,没落下来。
我说:"你不是我男人吗?你打我,算啥?"
他咬着牙,说:"我妈说了,打你是教你规矩。"
我说:"你妈说的啥你都信?她让你去死你死不死?"
他愣了一下。擀面杖还举着。
我说:"你打。你打了我,我记着。你今天打我一棍子,我记一辈子。你王强这辈子,就剩个打老婆的名声。"
他手抖了。擀面杖慢慢放下来。
门外,婆婆喊:"强子!打啊!你个废物!连个媳妇都治不住!"
王强又举起棍子。我看着他,突然笑了。我说:"你打。你打了我,我就去村口喊,说王李氏害死赵大,填了井。让全村人都知道。"
他手停住了。他看着我,眼睛瞪大了。他说:"你……你知道啥?"
我说:"我知道的多了。你妈以前的事,我知道。你也不是王家的种,我知道。你爹知道,装糊涂,我也知道。"
他像被雷劈了。擀面杖"咣当"掉地上。
门外,婆婆还在骂。王强突然拉开门,冲出去了。我听见他跟他妈吵。他说:"你骗我!我不是你亲生的!你跟我说清楚!"
婆婆尖叫:"你疯了!谁跟你说的?是那个贱人!"
我坐在屋里,听着外头吵。我知道,火点着了。
第二十六天,王家乱了。王强跟他妈闹,问自己的身世。婆婆死不承认,说我是胡说八道。王强不信,去找村里老人问。老刘头不敢说,王强就堵着门不让走。
最后老刘头说了实话。王强不是王家的种,是王李氏跟前头男人生的。王家那会儿没儿子,就认了。这事全村都知道,就王强不知道。
王强回来,跟他妈大吵一架。婆婆哭天抹泪,说老刘头胡说。王强不信,摔门走了。
我看着这一切,没插嘴。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在该说的时候说了该说的话。
第二十七天,王强他爹也知道了。他去找老刘头对质,回来跟婆婆打了一架。婆婆脸上被抓了三道血印子。王强他爹说要休了她。婆婆哭着说她改了,求他别休。
王强他爹心软了,没休。可是家里的气氛变了。王强不跟他妈说话,王强他爹也不怎么搭理她。
婆婆把气撒在我身上。她骂我,说我挑拨离间,说我不是好东西。她拿扫帚打我,我躲开了。她说:"你躲啥?你长本事了?"
我说:"我不躲,你打死我。打死我,你去坐牢。赵大和孙贵的事,我写好了,放在铁盒里。我死了,信就寄出去。"
她愣住了。扫帚举在半空,放不下来。
我说:"你打。你打死我,全村人都知道你害死过两个男人。"
她手抖了,扫帚掉地上。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不出话。
我弯腰捡起扫帚,递给她。我说:"打啊。"
她没接。她退了一步,眼神里有恐惧。
我看着她。我说:"从今天起,你别碰我。你碰我一下,我就把铁盒里的东西交给村支书。你信不信,我做得出来?"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她说:"你……你不敢。"
我说:"你试试。"
她转身走了。脚步慌慌张张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我赢了。不是我厉害,是她心里有鬼。
可是这事没完。她不会善罢甘休。她得想办法把我弄死,或者把我赶走。
我得防着。
第二十八天,婆婆开始不给我饭吃。她把饭锁在柜子里,只给王强他爹和王强吃。我饿了两天,去地里挖了几个红薯,烤着吃了。
王强看见了,没管。他现在谁都不管。他知道了身世,整个人像丢了魂。
第二十九天,婆婆让王强休了我。王强不去。她说:"你不要脸!你媳妇挑拨咱家!你还不休她!"
王强说:"我休了她,我妈你咋办?你那些事,她要是说出去……"
婆婆说:"她不敢!她一个媳妇,说出去她自己也没脸!"
王强说:"你确定?你看她现在啥样?她不怕你了。"
婆婆不说话了。她坐在炕上,眼睛直勾勾的。
第三十天,我算了算日子。我来王家一个月了。一个月,我挨了无数顿打,受了无数次骂。可是现在,我站起来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我想,我妈要是知道我这样,会高兴吧。她一辈子忍气吞声,我不能再走她的路。
晚上,婆婆又来了。她站在门口,说:"秀啊,咱娘俩好好说说。"
我看着她。她脸上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她说:"以前是我不对。我打你骂你,是我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听着,没说话。
她说:"你把你那铁盒里的东西给我。我以后不打你了,也不骂你了。咱好好过日子。"
我说:"东西给你,你转头就翻脸。我不傻。"
她脸一沉。"你到底要咋样?"
我说:"从今天起,我跟你平起平坐。你不打我,不骂我,不让我干重活。我给你做饭洗衣裳,但是得按我的规矩来。你要是答应,我就把东西烧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东西交给村支书。"
她瞪着我。眼睛里冒火。可是她没敢动手。她知道,她动不了我了。
她说:"行。我答应你。"
我说:"口说无凭。写下来,签字画押。"
她咬着牙,写了。写完了,签字,按了手印。
我拿过纸,看了看。收起来了。
从那天起,王家变了。婆婆不骂我了,不打我了。她看我的眼神,有恨,有害怕。我不在乎。我只要她不敢动我。
王强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他知道了身世,整个人都变了。他不再听他妈的话了,可是也不亲近我。我们俩,像两个陌生人,住在一个屋里。
我不在乎。我嫁给他,不是图他。我图的是有个落脚的地方。现在我有落脚的地方了,就够了。
可是这事没完。婆婆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得想办法。
我等着。
第三十一天,出事了。
那天半夜,我听见窗户响。我睁开眼,看见一个黑影爬进来。我吓了一跳,刚要喊,那黑影扑过来,拿布堵我的嘴。
我拼命挣扎。黑影力气大,压着我。我咬了他一口,他"哎哟"一声。我听出来了,是王二叔。
他压着我,说:"秀啊,你喊啥?二叔疼你。"
我拼命扭动。他拿绳子绑我的手。我踢他,踢在他肚子上。他"嗷"一声,扇了我一巴掌。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王强站在门口,手里拿把斧头。他看见王二叔压着我,愣了一下。
王二叔说:"强子,你别管。二叔办点事。"
王强没说话。他走过来,一斧头背砸在王二叔肩膀上。王二叔"嗷"一声,滚到地上。
王强又砸了一下。王二叔不动了。
我嘴上的布被扯掉了。我喘着气,看着王强。他手里拎着斧头,血顺着斧头背往下滴。
他说:"他欺负你?"
我点点头。
他说:"我去喊人。"
他跑了出去。
我坐在炕上,手还绑着。我看着地上的王二叔,他哼哼着,肩膀肿了。
过了一会儿,村里人来了。村支书带着人,把王二叔捆了。王二叔喊冤,说我是自愿的。没人信他。
婆婆也来了。她看着地上的王二叔,脸色白得像纸。她知道,这事要是闹大,她那些事也得抖出来。
村支书问咋回事。王强说:"他半夜翻窗,欺负我媳妇。"
村支书看着王二叔,说:"王老二,你这是犯法。"
王二叔说:"我没……"
我说:"他翻窗进来,拿布堵我嘴,绑我手。我咬了他,他打我。"
村支书看了看我脸上的巴掌印,又看了看王二叔肩膀上的伤。说:"送公社去。"
王二叔被带走了。
婆婆站在人群后面,眼神阴森森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第六章 全家吓傻的反击
王二叔被带走后,王家彻底乱了套。婆婆当天晚上就犯了病,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说心口疼。王强他爹去请了赤脚医生,医生说没啥大事,受了刺激。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婆婆的哼哼声,心里没啥感觉。疼?她打我的时候,咋不喊疼?
第二天,村里人都在议论这事。王二叔半夜翻寡妇窗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同情我,有人看笑话。张婶偷偷跟我说:"秀啊,你命大。要不是强子醒得及时,你这回就毁了。"
我点点头。其实不是王强醒得及时,是我自己咬了他。王强只是补了一斧头。
可是村里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看见王强拿斧头砸了王二叔,觉得王强是个爷们儿。
王强这几天变了。他不再像个木头了。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有愧疚,有迷茫,还有点别的。
第三天,他跟我说话了。他说:"那天晚上,我听见窗户响,就醒了。我以为是贼。"
我说:"你救了我。"
他摇头。"我妈让我打你,我没打。我妈骂我。后来我知道了身世,我……"他停住了。
我说:"你咋了?"
他说:"我以前太浑。我妈说啥我都听。她让我打你,我就拿棍子。我不是人。"
我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说软话。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说:"你恨我吧?"
我说:"恨过。现在不恨了。"
他低下头。说:"你手上的伤,脚上的伤,背上的伤,都是因为我妈。我也有份。"
我看着自己手上的茧子,说:"都过去了。"
他突然说:"我妈那些事,你知道多少?"
我说:"不少。"
他说:"你打算咋办?"
我说:"看她表现。她要是老实,我就烂在肚子里。她要是再动我,我就全抖出去。"
他点点头。说:"我帮你盯着她。"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看着他,有点意外。他说:"我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她养了我二十多年。我不想她出事。可是她不能再害你了。"
我说:"行。"
从那天起,王强变了个人。他不再听他妈的话了。他下地干活,回来还帮我挑水。婆婆骂他,他顶嘴。婆婆打他,他躲开。
婆婆气得直跳脚。她骂王强白眼狼,骂我狐狸精。可是她不敢动手了。她知道我有铁盒,知道我嘴不严。
可是她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得想办法。
第七天,她想了个招。她让我去镇上买药,给了我一张单子。我去了,买完回来,她打开包,说少了东西。她说我偷了她的钱。
我说:"我没拿。"
她翻我的口袋,翻出两块钱。她说:"这就是证据!你偷了我的钱!"
我愣了。那两块钱是我自己攒的,挑水给人家挑,人家给的。她咋知道我身上有钱?
王强他爹说:"搜她屋!"
他们翻了我的炕,翻了我的柜子。在炕席底下翻出了那张写着王李氏底细的纸。
婆婆拿着纸,脸都白了。她说:"好啊!你真的写了!你真的记着!"
我说:"那不是偷的。是你自己写在规矩本上的。"
她尖叫:"胡说!我啥时候写过!"
我说:"你自己写的,还让我抄三遍。你忘了?"
她扑过来要打我。王强拦住了。他说:"妈!你闹够了没!"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给我滚!滚出王家!"
我说:"行。我滚。我把这纸交给村支书,再带人去后院菜地挖那口井。赵大的骨头,说不定还在底下呢。"
她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一下子没了。她瞪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王强他爹说:"啥井?啥赵大?"
我说:"你问你媳妇。"
王强他爹看着婆婆。婆婆瘫坐在地上,哭起来了。不是装哭,是真哭。她哭着说:"我错了……我对不起赵大……我对不起孙贵……"
王强他爹愣了。他说:"你说啥?"
婆婆哭着说:"赵大不是掉井里淹死的……是我推的……他打我,我推他……孙贵……孙贵是我下药……他知道了赵大的事,要报官……我下了砒霜……"
屋里静得吓人。王强他爹脸白了。王强也傻了。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她自己说了。她自己全说了。
我说:"大伯,你都听见了。这事你看着办。"
王强他爹像老了十岁。他坐在凳子上,手抖着。他说:"造孽啊……"
婆婆还在哭。她哭着说:"秀啊,我求你……别往外说……我给你钱……我给你五十块钱……你别报官……"
我说:"五十块?你打我一个月,给我五十块?"
她说:"一百块!我给你一百块!"
我说:"你那些事,值多少钱?赵大一条命,孙贵一条命,值多少钱?"
她哭着磕头。在地上磕,磕得"咚咚"响。
王强拉住她。说:"妈,你别磕了。"
我看着她。她头发散了,脸肿了,鼻涕眼泪糊一脸。她以前多威风啊,现在跟条丧家犬似的。
我说:"钱不要。规矩改。"
她抬头看我。
我说:"第一,从今天起,我跟你平起平坐。你不打我,不骂我,不让我干重活。第二,我回娘家,你给路费,一年回两次。第三,家里的大事,我得有份说话。第四,铁盒里的东西,我留着。你要是再动我一下,我立马交出去。"
她看着我,眼泪哗哗的。她说:"行……都行……"
我说:"写下来。签字画押。"
她写了。签字,按手印。
王强他爹也签了。他说:"我作证。"
我拿过纸,收好了。
从那天起,王家真的变了。婆婆不打我了,不骂我了。她看我的眼神,有恐惧,有恨,还有点服气。我不在乎她服不服,我只要她不敢动我。
王强他爹也变了。他不再使唤我了。他下地干活,回来自己做饭。他跟婆婆分房睡了。他说他得想想,这日子咋过。
王强跟我,还是不冷不热。可是他帮我干活了。他挑水,劈柴,犁地。他说:"这些活,本来就该男人干。"
我说:"你以前咋不干?"
他说:"以前我浑。"
我说:"现在不浑了?"
他说:"不知道。试试吧。"
我看着他。他脸上还有点孩子气。他才二十五,被他妈骗了二十五年。他也不容易。
我说:"试试就试试。"
日子一天天过。我不再起那么早了。我六点起来,做饭。婆婆也起来,帮我烧火。她不敢不帮。她怕我。
我不再吃剩饭了。我上桌跟他们一起吃。婆婆给我盛饭,手有点抖。
我不再穿破衣裳了。王强去镇上,给我买了块布,我做了件新褂子。蓝的,干净。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他们觉得我是个受气包,现在觉得我有点厉害。张婶跟我说:"秀啊,你出息了。"
我说:"不是我出息,是她该。"
日子好过了。可是我心里知道,这事没完。婆婆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得想办法。
我等着。
第三十五天,她又出招了。她让我去井台挑水,说水缸空了。我去了,打满水,挑起来往回走。走到半路,扁担突然断了。水桶掉地上,水洒了。我低头一看,扁担是被人锯过的,锯了一半,看着没事,一压就断。
我捡起扁担,看了看。锯口很新。不是旧的。
我挑着空桶回去了。婆婆在院子里,看见我空着手,说:"水呢?"
我说:"扁担断了。"
她看了看扁担,说:"咋断的?"
我说:"你不知道?"
她眼神闪了一下。说:"我咋知道?"
我说:"扁担是被人锯过的。锯口很新。"
她脸一僵。说:"那不关我的事。"
我说:"关不关你的事,你心里清楚。"
我拿着断扁担,进了屋。王强看见了,问咋回事。我说了。他拿着扁担看了看,说:"真是锯的。"
我说:"你妈干的。"
他说:"我去找她。"
他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院子里吵。王强说:"你锯扁担干啥?你想摔死她?"
婆婆说:"我没锯!"
王强说:"除了你还有谁?"
婆婆不说话了。
晚上,王强跟我说:"我妈承认了。她说她没想摔死你,就是想让你出丑。"
我说:"出丑?扁担断了,水桶砸脚上,脚断了,不是出丑,是残废。"
他低下头。说:"我让她给你赔个新扁担。"
我说:"不用。我自己买。"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根新扁担。枣木的,结实。我挑着水,走在村里。有人看我,我不在乎。
扁担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婆婆不会停。她得一直试,一直试,直到她试不动为止。
我等着。
第七章 回娘家的路费
第三十六天,我跟我妈写信,说我想回去看她。信里没写我在王家的事,就说想她了,想回去住几天。
婆婆知道了,说:"回啥娘家?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我说:"咱说好的。一年回两次。我签字画押的。"
她咬着牙,说:"行。去吧。路费自己出。"
我说:"你出。说好的。"
她给了我两块钱。两块钱,够啥?十里地到镇上,坐车到县城,再坐车到我妈那儿,少说五块钱。
我说:"不够。"
她说:"爱去不去。"
我拿着两块钱,没说话。我去找王强。王强从兜里掏出三块钱,说:"我攒的。你拿着。"
我看着那三块钱。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他说:"我下个月去赶集,再给你带点东西。"
我接过钱,说:"谢谢。"
他说:"别谢。应该的。"
第二天一早,我走了。十里地走到镇上,坐上汽车。汽车晃晃悠悠,走了两个时辰,到了县城。又坐上拖拉机,到了我妈那个村。
我妈看见我,愣了。她说:"秀?你咋回来了?"
我看着我妈。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我鼻子一酸,说:"妈,我想你了。"
她拉着我的手,进屋。屋里还是老样子,破桌子,破凳子,墙上贴着我的奖状。我小时候得的,她一直留着。
我妈给我煮了鸡蛋,炒了白菜。我吃着,眼泪掉碗里。我妈说:"咋了?在婆家受气了?"
我说:"没有。挺好的。"
她看着我,说:"你手咋了?"
我把手缩回去。手上的茧子,冻疮疤,藏不住。我妈拉过我的手,看着那些伤,眼泪下来了。她说:"秀啊,你受苦了。"
我说:"没苦。真的。我现在挺好的。婆婆不打我了,强子也帮我干活。"
我妈不信。她说:"你从小就说瞎话。你一撒谎,右眼就眨。"
我右眼眨了一下。我妈哭了。她说:"秀啊,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把你嫁那么远。"
我说:"妈,不怪你。是我自己选的。"
我住了三天。我妈杀了老母鸡,炖了汤。我喝着汤,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
我要走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十块钱。她说:"拿着。在婆家别省着。买点好的吃。"
我说:"妈,你留着。你身体不好,买点药。"
她说:"我不要。你拿着。"
我哭了。我把钱收了。
回王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妈一个人,不容易。我得让她过好。我得有钱。
回到王家,婆婆看见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她说:"还知道回来?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没理她。进屋放东西。王强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你妈咋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那就好。"
日子继续过。我每天做饭,洗衣裳,下地。可是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不再低着头了。我走路抬头挺胸。婆婆看我的眼神,有恨,有害怕,还有点服气。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以前他们觉得我是个受气包,现在觉得我有点厉害。张婶跟我说:"秀啊,你现在是王家说得上话的人了。"
我说:"不是我厉害,是她该。"
第四十二天,出事了。婆婆偷偷去镇上,找了个算命的,说要破我的命。算命的说我命硬,克夫克婆。婆婆信了,回来给我下药。药下在粥里,我喝了,上吐下泻。
王强发现了,把粥端去给赤脚医生看。医生说粥里有人参,量大了,中毒。
王强问他妈。婆婆不承认。王强说要报官。婆婆跪下了,哭着说她错了。
我说:"药是我喝的。我没事。这事就算了。"
王强说:"咋能算了?她要毒死你!"
我说:"她没毒死。我命硬。"
婆婆趴在地上,磕头。她说:"秀啊,我再也不敢了……"
我说:"行。最后一次。再有下次,我直接去公社。"
她哭着答应了。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我知道,她不会停。
第四十五天,王二叔从公社放回来了。他没被判刑,因为没造成后果。他回来那天,喝醉了,在村口骂我。说我勾引他,说我不要脸。
村里人没人信他。张婶骂他:"王老二,你个畜生!人家新媳妇你都下手!"
王二叔骂骂咧咧走了。他没敢来王家。他怕王强那把斧头。
可是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得找机会报复。
我等着。
第四十八天,王强他爹病了。说是心病。他知道了婆婆的事,整天闷着,不说话。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人一天天瘦下去。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有点不忍。他虽然打过我,骂过我,可是他也是个可怜人。被蒙在鼓里二十多年,突然知道真相,换谁都受不了。
我跟王强说:"带大伯去看看病。别是身子真出了毛病。"
王强去了镇上,请了医生。医生说没大病,就是心结。开点安神的药,吃吃就好了。
婆婆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她低着头,像个罪人。
第五十天,我算了算日子。我来王家五十天了。五十天,我从一个挨打受骂的媳妇,变成了王家说得上话的人。我靠的不是运气,是我自己。
我忍过,我怕过,我哭过。可是我没死。我还站着。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秀啊,到了婆家要听话,别惹事。"
我听话了。我听了五十天的打骂。可是后来我不听了。我不听了,我反而活下来了。
我妈那辈子的道理,不对。女人不是只能忍。女人也能抬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我想,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可是我知道,这事没完。婆婆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得一直试,一直试,直到她试不动为止。
我等着。
第八章 铁盒里的真相大白
第五十一天,出大事了。
那天早上,我刚起来,就听见村口有人喊。我跑出去看,是公社的人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一个拿本子,一个拿枪。
他们直接去了王家。敲开门,说要找王李氏。
婆婆开门,看见穿制服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说:"同志,啥事?"
拿本子的说:"有人举报你,说你害死过两个人。跟我们走一趟。"
婆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她说:"谁举报的?我没害死人……"
拿枪的说:"有人写了材料,还有证人。你配合调查。"
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绝望。
我知道是谁举报的。不是我。是王二叔。他放回来之后,怀恨在心,去公社举报了。他不知道我手里也有材料,他只是想报复婆婆,因为她不让他碰我。
王强他爹听见动静,出来问咋回事。公社的人说了。王强他爹一屁股坐地上,说不出话。
王强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势,愣了。他看看公社的人,看看他妈,看看我。
婆婆被带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不是恨,是认命。
她走了。戴着手铐,低着头。村里人围了一圈,看热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气。
王强他爹坐在地上,哭起来了。不是大声哭,是闷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强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没啥感觉。不是不心疼,是心疼不起来了。她打我的时候,她没心疼过我。
可是这事,跟我有关。要不是我拿出那张纸,要不是王二叔举报,她不会这么快被抓。
我回屋,从柜子顶上拿下铁盒。打开,看着那张纸。上头写着王李氏的底细。我拿着纸,走到院子里。
王强看着我。说:"是你?"
我说:"不是我举报的。是王二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纸呢?"
我说:"在这儿。"
他伸手要。我说:"给你也行。可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啥事?"
我说:"你爹的病,你得管。你得让他好起来。这个家,你得撑起来。"
他看着我。说:"我撑不起来。"
我说:"你试试。"
他把纸拿过去,看了看。说:"这是她自己写的?"
我说:"她让我抄三遍。这是规矩本上写的。"
他拿着纸,手抖。说:"她真的害死过人?"
我说:"她自己承认的。那天晚上,她自己说的。"
他低下头。说:"我早就该知道。"
我说:"知道又能咋样?你以前听她的。她让你打我,你拿棍子。你敢不听?"
他没说话。
我说:"现在她走了。这个家,你得当家。你爹老了,我是个女人。你不当家谁当家?"
他说:"我怕我当不好。"
我说:"谁生下来就会?慢慢学。"
他看着我。说:"你咋这么厉害?"
我说:"不是我厉害。是她逼的。"
他点点头。把纸叠好,放兜里。说:"我去看看我爹。"
他进屋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可是王家不一样了。
婆婆被抓了。这个家,少了个恶人。
可是日子还得过。地还得种,猪还得喂,饭还得吃。
我回灶房,烧火做饭。火光映着我手上的茧子,红彤彤的。我看着那火,心里有个声音说:活下去。好好活。
第五十二天,公社来了消息。婆婆的事,有人证,有物证。赵大那口井,挖出了骨头。孙贵的坟,开棺验了,骨头里有砒霜。
王李氏被判了。无期徒刑。她害死两条人命,证据确凿。
王强他爹听了消息,病更重了。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王强守着他,喂水喂药。
我做饭,洗衣裳,下地。家里少了婆婆,安静了。可是也空了。
第五十三天,王强他爹能下床了。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我跟他说:"大伯,你得想开。人死不能复生,日子还得过。"
他看着我。说:"秀啊,以前我对不住你。打你骂你,让你干重活。我浑。"
我说:"都过去了。"
他说:"你是个好媳妇。比我家那个强。"
我说:"大伯,你别这么说。她是你媳妇。"
他说:"她不是人。她害死两条命,还骗了我二十多年。我算啥?我是个笑话。"
我说:"你不是笑话。你是受害者。"
他摇摇头。说:"我帮她瞒了孙贵的事。我知道孙贵死得不对劲,我没报官。我也有罪。"
我说:"你不知道真相。你只是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只是不想承认。"
我看着他。他眼里全是悔恨。
我说:"大伯,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前看。"
他点点头。说:"秀啊,这个家,以后你当。你比我强。"
我说:"我不当。强子当。他是我男人。"
他看着我。说:"你是个明白人。"
我说:"我妈教我的。忍忍就过去了。可是我忍够了。我不忍了。"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说:"你妈教得对,也不对。女人不能光忍。得有骨头。"
我说:"我有骨头。"
他说:"我看见了。"
第五十五天,王强去镇上卖了苞米,买了面,买了肉。回来做了顿饺子。他不会包,包得歪歪扭扭的。我教他,他学。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桌上吃饺子。王强他爹吃了一个,说:"咸了。"
王强说:"下次少放盐。"
我说:"第一次包,不错了。"
王强他爹又吃了一个。说:"还行。"
这是婆婆走后,家里第一顿像样的饭。
第五十六天,王二叔又来了。他听说婆婆被判了,跑来看热闹。他在院子里说风凉话,说王李氏活该,说王强他爹是王八。
王强他爹没理他。王强拎着斧头出来了。王二叔一看斧头,撒腿就跑。
王强追出去,没追上。回来,把斧头放下了。说:"他再来,我砍他。"
我说:"别砍。犯法。"
他说:"他敢来,我就敢砍。"
我说:"你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咋办?"
他沉默了。说:"那咋办?"
我说:"不理他。他来一次,你拿斧头吓一次。他不敢来了。"
他说:"行。"
第五十八天,我去镇上,给王强他爹抓了药。医生说他的病得慢慢养,不能急。我抓了药,回来熬给他喝。他喝着药,说:"秀啊,你对我比亲闺女还亲。"
我说:"大伯,你别这么说。你是我大伯。"
他说:"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得高兴。"
我说:"我妈知道我过得好,就高兴。"
他点点头。说:"过年回去看看她。"
我说:"行。"
第五十九天,我算了算日子。我来王家快两个月了。两个月,我从一个挨打受骂的媳妇,变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不是我想要的,是逼出来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王家的大院。院子不大,可是干净了。猪圈清了,地犁了,井台边的破缸挪走了。一切都变了。
我想起那个铁盒。铁盒里的纸,给了王强。铁盒还在柜子顶上。空了。
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锁不住。真相大白于天下,谁也藏不住。
我等着。等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等着我妈来看我。等着王强长大。等着这个家,重新活过来。
第九章 王家的新规矩
第六十天,王家开了个会。王强他爹坐在堂屋正位上,王强坐左边,我坐右边。一家三口,围桌而坐。
王强他爹说:"今天咱把规矩定一定。以前那些破规矩,废了。咱立新的。"
我说:"大伯,你说。"
他说:"第一,家里的事,商量着来。不兴一个人说了算。"
王强点头。我说:"行。"
他说:"第二,活儿分着干。地里的活男人干,家里的活女人干。谁也别累着谁。"
我说:"行。可是强子下地回来,也得帮我挑水劈柴。"
王强说:"我干。"
他爹说:"第三,不打人不骂人。有话好好说。"
我说:"这条最重要。"
他爹说:"第四,秀回娘家,一年两次,路费家里出。"
我说:"谢谢大伯。"
他爹说:"第五,家里的钱,秀管着。强子挣的钱,交秀手里。"
王强说:"行。"
我没想到他会答应。我说:"强子,你放心?"
他说:"我妈以前管钱,都花王二叔身上了。你管,我放心。"
他爹说:"就这么定了。写下来,签字画押。"
我找了张纸,写了五条规矩。王强他爹签字,王强签字,我签字。按了手印。
规矩贴在堂屋墙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从那天起,王家真的变了。王强下地,我做饭洗衣裳。他回来帮我挑水劈柴。他爹喂猪扫院子。各干各的,谁也不闲着。
婆婆不在了,家里安静了。没人骂了,没人打了。我睡觉踏实了,一觉到天亮。
第六十二天,村里有人来说媒。是给王强的。人家不知道王强结婚了,以为他光棍。王强他爹说:"我儿子有媳妇了。"
来人说:"那媳妇不是跑了?"
王强他爹说:"没跑。在屋里呢。"
来人探头看了一眼,看见我,说:"这就是?听说厉害得很。"
我笑了笑。说:"还行。"
来人走了。王强他爹说:"秀啊,你名声传出去了。村里人都知道你不好惹。"
我说:"不是不好惹。是不好欺负。"
他点点头。说:"对。不好欺负。"
第六十五天,王二叔又来了。这次他没说风凉话,是来求情的。他说他没钱了,要饭吃。王强他爹给了他两个窝头,打发他走了。
王强说:"他再来,别给。惯的毛病。"
他爹说:"也是。不给。"
第六十八天,我去镇上赶集,碰见张婶。张婶说:"秀啊,你现在是名人了。王家那事,传遍了。都说你一个媳妇,斗倒了婆婆。厉害。"
我说:"不是我斗的。是她自己作的。"
张婶说:"你命硬。克婆。以后谁还敢娶你?"
我说:"我有人要。强子要我。"
张婶说:"强子那孩子,以前浑,现在好了。你调教得好。"
我说:"不是我调教。是他自己醒了。"
张婶说:"秀啊,你以后有出息。"
我说:"我就想好好过日子。"
第七十天,王强他爹的身子好多了。能下地干活了。他跟王强一起去地里,爷俩一块儿干。回来满身汗,脸上带笑了。
我做饭,等他们回来。饭好了,摆在桌上。爷俩洗了手,坐下吃。王强他爹说:"今天的菜咸淡正好。"
我说:"我放了盐,尝着来的。"
他点点头。说:"秀啊,你手艺见长。"
我说:"跟张婶学的。"
王强扒了口饭,说:"真香。"
我看着他们爷俩吃饭,心里暖烘烘的。这就是家的样子。不是打骂,不是恐惧。是吃饭,是说话,是笑。
第七十二天,我算了算日子。我来王家两个多月了。两个月,我从一个挨打受骂的媳妇,变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不是我想要的,是逼出来的。可是我不后悔。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太阳很暖。我想,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想起我妈。我得让她来看看。看看她闺女现在过得好。
我跟王强说:"过年接我妈来住几天。"
他说:"行。我赶车去接。"
我说:"不用赶车。我走回去接。"
他说:"那么远,别走了。我借个牛车。"
我说:"行。"
第七十五天,王强借了牛车,去接我妈。我妈来了,看见王家变了样,看见我脸上有了肉,看见王强他爹对我笑。她拉着我的手,说:"秀啊,你出息了。"
我说:"妈,我挺好的。"
她看着堂屋墙上的规矩,念了一遍。说:"这规矩好。女人也得有份说话。"
我说:"妈,你教我的,忍忍就过去了。可是我忍够了。我不忍了。"
她说:"你做得对。妈那辈子,忍了一辈子,忍出啥了?忍出了一身病。你别学妈。"
我哭了。抱着我妈,哭得稀里哗啦。
我妈拍着我的背,说:"秀啊,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我说:"妈,不怪你。是我自己选的。我选的路,我走到底。"
我妈在我家住了一个月。走的时候,王强赶车送她。我妈塞给我一个布包,里头是二十块钱。她说:"攒的。你留着。"
我说:"妈,你留着买药。"
她说:"我不要。你拿着。在婆家,手里得有钱。"
我把钱收了。看着牛车走远,我妈在车上回头招手。我招着手,眼泪掉下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春去秋来,苞米黄了,收了。红薯刨了,窖了。猪杀了,腌了。
王家变了。不是房子变了,是人变了。王强他爹不骂人了,王强不浑了,我也不低着头了。
村里人看王家的眼神变了。以前他们觉得王家是个火坑,现在觉得王家像个家了。
张婶跟我说:"秀啊,你家强子现在可勤快了。天天起早贪黑,地里的活干得比谁都好。"
我说:"他变了。"
她说:"是你调教的。"
我说:"不是调教。是醒了。"
张婶说:"秀啊,你以后有福了。"
我说:"借你吉言。"
日子好过了。可是我心里知道,好日子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我争了,我活下来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王强他爹在喂猪,王强在劈柴。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我想,这就是我要的日子。不是大富大贵,是平平安安,是没人打没人骂,是抬头挺胸过日子。
我妈说得对。忍忍就过去了。可是有些事,不能忍。忍了,就过去了。不忍,就活过来了。
我活过来了。
第十章 锁上的铁盒与敞开的门
第七十八天,我去镇上,买了把新锁。铜的,亮闪闪的。我把铁盒上的旧铁丝拧下来,换了新锁。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肉。
铁盒空了。那张纸给了王强,他烧了。他说:"烧了干净。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看着铁盒。锁上了。空了。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锁不住。真相大白于天下,谁也藏不住。
婆婆在牢里,听说认罪了。不上诉。她说她对不起赵大,对不起孙贵,对不起王家。她只求一死。可是法律不判她死。她得活着,在牢里活着,赎她的罪。
王二叔被公社教育了,不敢再闹了。他去了外地,听说去矿上挖煤了。再也没回来。
王家安静了。真的安静了。
第八十天,立冬了。下了一场雪,地上白茫茫的。我早起扫雪,王强也起来扫。爷俩一人一把扫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婆婆不在了,家里少了个人。可是少了她,多了安宁。
王强他爹的身子好多了。能下地干活,能挑水劈柴。他跟王强一起去地里,爷俩有说有笑。回来满身汗,脸上带笑。
我做饭,等他们回来。饭好了,摆在桌上。爷俩洗了手,坐下吃。王强他爹说:"今天的粥熬得好。"
我说:"放了红枣。镇上买的。"
他点点头。说:"秀啊,你手上的伤,好了没?"
我看了看手。茧子还在,冻疮疤还在。可是好了。不疼了。
我说:"好了。"
他看着我的手,说:"以前我对不住你。"
我说:"都过去了。"
他说:"你是个好媳妇。比我家那个强一百倍。"
我说:"大伯,你别这么说。"
他说:"我说的是实话。你刚来的时候,我瞧不起你。觉得你娘家穷,配不上我家。我让你干重活,让你吃剩饭。我浑。"
我说:"大伯,不提了。"
他说:"得提。我得认错。我错了。我向你赔不是。"
他站起来,给我鞠了个躬。我赶紧扶住他。说:"大伯,你这是干啥?"
他说:"我该的。"
我眼圈红了。说:"大伯,坐下吃饭。"
他坐下了。擦了擦眼角。
王强看着我们,说:"秀,我也要跟你说。以前我浑。我妈让我打你,我拿棍子。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说了。说过了。"
他说:"我再说一遍。对不起。"
我说:"行了。吃饭。"
我夹了块咸菜给他。他接过去,吃了。
第八十五天,我算了算日子。我来王家快三个月了。三个月,我从一个挨打受骂的媳妇,变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不是我想要的,是逼出来的。可是我不后悔。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雪很厚,太阳很暖。我想,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想起那个楔子。我撕了规矩纸,嚼碎了,吐在铁盒里,锁上柜门。那把锁,锁住了过去。现在铁盒还在,锁换了,空了。可是门开了。
王家的大门,敞开了。不再是关着的,不再是锁着的。是敞开的,是亮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村路。路上有雪,有脚印。有人走过,有人走远。可是我站在这儿,站在王家的门口,站在我自己的门口。
我不再是谁的媳妇,不再是谁的佣人。我是李秀。我自己的李秀。
王强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他说:"看啥呢?"
我说:"看路。"
他说:"路有啥好看的?"
我说:"路通着外面。通着我妈家,通着镇上,通着天底下。"
他说:"想回娘家了?"
我说:"不想。我就看看。"
他点点头。说:"秀。"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啥?"
他说:"谢谢你没走。谢谢你留下来。"
我看着他。他脸上还有点孩子气。他才二十五,可是他长大了。
我说:"我不走。这是我家。"
他笑了。笑得真。不是以前那种木头脸,是笑。从心里出来的笑。
我也笑了。
第八十八天,村里有人来串门。是老刘头。他来还锄头,顺便坐坐。他看着王家的变化,说:"变了。真变了。"
王强他爹说:"变了。人变了,家就变了。"
老刘头说:"秀啊,你立了大功。"
我说:"啥大功?"
他说:"你把王家从火坑里拉出来了。你救了这家人。"
我说:"不是我。是他们自己醒的。"
老刘头说:"你谦虚。村里人都知道,是你。"
我说:"老刘叔,别说了。吃饭。"
他吃了饭,走了。走的时候说:"王家有福。"
第九十天,我算了算日子。我来王家整整三个月了。三个月前,我穿着红棉袄,盖着借来的盖头,进了这个门。我以为我要忍一辈子。我以为我会死在这儿。
可是我没有。我活下来了。我站起来了。我抬头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屋墙上的规矩。五条规矩,白纸黑字。第一条:家里的事,商量着来。第二条:活儿分着干。第三条:不打人不骂人。第四条:秀回娘家,一年两次,路费家里出。第五条:家里的钱,秀管着。
我管着钱。我管着这个家。不是我抢的,是我挣的。我挨的打,我受的骂,我流的泪,我咬的牙。都是我挣的。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钥匙。铜的,亮闪闪的。铁盒锁着,空了。可是门开了。
王家的大门,敞开了。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我转身进屋。王强在劈柴,王强他爹在喂猪。我走到灶房,烧火做饭。火光映着我手上的茧子,红彤彤的。我看着那火,心里有个声音说:活着。好好活着。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挨了打、受了骂、差点死了的新媳妇,活下来的故事。不是传奇,不是神话。就是一个女人,不认命的故事。
我妈说忍忍就过去了。可是有些事,不能忍。忍了,就过去了。不忍,就活过来了。
我活过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