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我妈在病房里扇了刚生完孩子的沈薇一耳光。
就因为她生的是女儿。
沈薇没哭没闹,只是默默收拾东西离开,连女儿都不要了。
这些年,我既当爹又当妈,心里始终压着那块石头。
我妈倒是过得自在,直到去年中风后才开始念叨“造孽”。
前几天她非要去沈薇娘家,说要当面磕头认错。
我心情复杂地开车带她过去。
门开了,沈薇妈妈冷冷地看着我们。
我妈赔着笑往里走——
可她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眼睛瞪得老大,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01
女儿暖暖又发烧了,小脸烧得通红,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着,嘴里含糊不清地一直喊着“妈妈”。
我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掌轻拍她的后背,但怎么都安抚不了她的哭闹。
母亲原本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这时也皱起了眉头,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哭哭哭,就知道哭,跟你妈一个样,就会添麻烦。”母亲的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过来。
暖暖似乎被这声音吓到,哭得更凶了,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
我心头一阵烦躁,却又不敢对母亲说什么,只能更紧地抱住女儿,快步走回她的儿童房。
在小小的房间里,暖暖的哭声仿佛被放大了,那种无助和痛苦让我手足无措。
慌乱之中,我拉开书桌抽屉,在一本旧专业书的夹层里,摸到一张有些发硬的方形小照片。
那是沈薇,我的前妻,照片是她大学时拍的,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清澈又温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张小小的照片塞进了暖暖滚烫的小手里。
奇迹般地,暖暖攥住照片后,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小的呜咽,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就这么慢慢地睡着了。
我轻轻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看着她即使睡着也微微蹙起的小眉头,还有那只紧紧抓着照片、不肯松开的小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不知何时,母亲站在了房间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客厅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的主卧,轻轻地关上了门。
那一夜,家里的空气格外沉静,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但这种静,比以往任何一次争吵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暖暖床边,看着她手里那张代表“妈妈”的旧照片,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沈薇的离开,从未真正结束。
它像一道深深的裂痕,横亘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影响着暖暖,影响着我,甚至也开始影响着曾经以为掌控了一切的母亲。
02
我和沈薇的故事,得从好多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们都在江州读大学,不是同一个系,却因为都参加了学校的书法社团而认识。
沈薇的字写得很好,清秀又有筋骨,她安静坐在那里铺纸研墨的样子,总让人觉得时光都慢了下来。
我们谈起了恋爱,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在食堂分享一份砂锅,周末骑着自行车去江边吹风。
日子简单得发亮,仿佛未来就是眼前这条笔直平坦、充满阳光的大道。
毕业后,现实的压力扑面而来。
我听从家里的安排,回到了老家华安市,进了一家待遇还算稳定的单位。
沈薇则留在江州,想尝试一下专业对口的工作。
分开的那两年,我们靠着电话和偶尔的探望维系着感情,距离慢慢酝酿出一些不确定和焦虑。
直到一次大学同学在临港市组织的聚会,我们又见面了。
临港是个繁华的滨海城市,同学们变化都很大,但沈薇似乎还是老样子,只是眼神里多了些社会打磨后的沉静。
那几天我们聊了很多,聊分开后的经历,聊对未来的迷茫,也聊起过去那些美好的片段。
聚会结束后,我没有立刻回华安,而是陪着她在临港多待了几天。
海风拂过脸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了。
重逢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之间因距离而有些生锈的锁。
离开临港前,我对她说:“沈薇,我们别再分开了,好不好?”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们重新走到了一起,并且很快开始谈婚论嫁。
当我满怀希望地把沈薇带回家,介绍给我母亲时,迎接我们的不是笑容,而是一盆冷水。
那顿饭吃得很是压抑。
母亲对沈薇的态度客气而疏离,问题却一个接一个,像面试也像审讯。
“小沈老家是云州那边?具体哪个县呀?”
“父母都做什么工作的?身体还好吧?有退休金吗?”
“听说你还有个弟弟?多大了?在上学还是工作了?”
沈薇的脸微微泛红,回答得小心翼翼,每个答案似乎都无法让母亲满意。
饭后,母亲把我叫进厨房,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
“我托人打听过了,她家里条件很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那个弟弟还没定性。”
母亲一边洗着水果,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这样的家庭,负担重,观念也未必和我们家合得来。”
我试图辩解:“妈,沈薇人很好,独立又懂事,我们感情也很深……”
“感情?”母亲打断我,把洗好的苹果重重放在盘子里,“感情能当饭吃吗?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你懂不懂?”
她转过身,看着我,语气缓了缓,却更显得语重心长,“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听妈的,再考虑考虑,好姑娘多的是。”
我沉默了,心里堵得难受。
我知道母亲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她强势,掌控欲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想牢牢抓住这个家。
但这一次,我真的想为自己,为沈薇争取一次。
后来,在商量婚事细节时,矛盾更加具体化。
母亲坚持婚礼一切从简,彩礼意思到了就行,话里话外透着“我们家不占便宜,但也别想我们当冤大头”的意思。
沈薇的父母从云州赶来,两位朴实的老人脸上一直陪着笑,但眼神里的窘迫和难过,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为了女儿,几乎全盘接受了母亲提出的条件。
私下里,沈薇悄悄找到我,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是我工作这几年攒的一些钱,不多,就五万块。”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办婚礼、买东西,总有些额外开销,你拿着,别让阿姨知道……就当,就当是我的一份心。”
我握着那张还有她体温的卡片,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明明受了委屈,想的却是如何不让这个家为难。
母亲的偏见像一堵墙,而沈薇的体贴却让我更加看清,我爱的女孩有多么珍贵,也让我对母亲的固执感到无力又愧疚。
03
尽管波折重重,我和沈薇还是结婚了。
婚礼果然很简单,只在华安市一家普通酒店请了不到十桌客人。
母亲全程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是按流程走完,对沈薇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跟着司仪的指示做”。
新婚之夜,我们住进了母亲的家,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我的房间被重新布置成了婚房。
沈薇坐在床沿,轻轻抚摸着铺着大红喜被的床铺,忽然问我:“言舟,妈妈是不是……一直都不太喜欢我?”
我搂住她的肩膀,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别多想,我妈就是性格比较严肃,不太会表达,相处久了就好了。”
沈薇靠在我怀里,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我心里最不安的地方。
婚后的生活,很快让我那“相处久了就好”的愿望破灭了。
母亲开始了她“立规矩”的过程。
沈薇每天早起准备早餐,母亲会说粥煮得太稠或太稀,小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沈薇下班后收拾屋子、拖地洗衣,母亲总能挑出毛病,地砖上有水印,衣服领口没搓干净。
沈薇性格温和,从不顶嘴,总是低着头说:“妈,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但我能看到她眼圈泛红,能看到她背过身去悄悄揉眼睛。
我想替她说句话,刚开口叫一声“妈”,母亲的眼神就会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怎么,我管教一下自己儿媳妇,不对了?我还没老糊涂呢,这个家怎么做事,我还清楚!”
“你是我儿子,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现在娶了媳妇,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这样的话像沉重的枷锁,让我张开的嘴又无奈地闭上,只能递给沈薇一个歉疚的眼神。
沈薇怀孕后,情况并没有好转。
她的妊娠反应很严重,经常吃什么吐什么,脸色也变得苍白。
我想给她买些营养品或者她突然想吃的东西,母亲知道了,总会不冷不热地来一句。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金贵,怀个孕而已,哪有那么娇气?我当年怀你的时候,还要上班,回家照样做饭洗衣,也没见怎么样。”
有一次,沈薇在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几乎虚脱。
我扶着她出来时,正好碰上从客厅经过的母亲。
母亲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沈薇,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嫌弃。
“真是麻烦,弄得家里一股味道,好好的人难受,看着也晦气。”
沈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她挣扎着站直,声音虚弱却努力清晰地说:“妈,对不起……我,我马上开窗通风,把地擦干净……”
她甚至试图弯腰去拿拖把,我赶紧拉住她。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愤怒,但面对母亲沉下来的脸,那股气又憋闷在胸口,无处发泄。
那天深夜,我醒来发现沈薇不在身边。
走出卧室,看见她穿着单薄的睡衣,抱着膝盖坐在客厅阳台的椅子上,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发呆。
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吹起她的头发。
我拿了件外套走过去给她披上。
“怎么不睡觉,坐在这里?小心着凉。”
沈薇没有回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言舟,我想回家……回云州,看看我爸妈。”
我心里一紧,知道她是觉得太累了,想暂时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回到自己父母身边喘口气。
“好,等周末,我陪你回去住两天。”我握住她冰凉的手。
第二天吃早饭时,沈薇小心地提起周末想回娘家看看。
母亲正在喝粥的勺子“铛”一声磕在碗沿上。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沈薇和我。
“回娘家?这才结婚多久,就想着往娘家跑?怎么,是觉得我这个婆婆对你不好,伺候不了你?”
沈薇脸色一白,急忙解释:“不是的,妈,我就是很久没回去了,想我爸妈了,顺便也……”
“顺便什么?”母亲打断她,“你现在肚子里怀的,是我们陈家的孩子,一切都要以孩子为重。”
“云州那么远,路上颠簸出点什么事,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母亲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我告诉你沈薇,你既然嫁进了陈家,就是陈家的人,老想着回娘家,像什么样子?你要回去,行,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了!”
沈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肩膀微微颤抖。
我想说话,母亲一个眼神瞪过来,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威胁,更有长久以来我对她权威的服从和畏惧。
我终究,再一次,在那个需要我挺身而出的时刻,可耻地沉默了。
沈薇没有再提回娘家的事,她变得更加安静,更加努力地做好每一件家务,对母亲的挑剔更加逆来顺受。
但我发现,她眼里那种曾经温柔明亮的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有一次我帮她整理床头柜,看到一张揉皱又抚平了的产检单。
医生在备注栏里清晰地写着:“孕妇体质偏弱,妊娠反应剧烈,建议加强营养,充分休息,保持情绪稳定。”
这张单子,她从来没有拿给母亲看过,也从未以此为由,为自己争取过一点点的体谅。
她只是默默承受着一切,把所有的委屈和不适,都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而我的懦弱,成了压在她身上的另一副重担。
04
沈薇生产那天,我在产房外守了整整一夜。
母亲也来了,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都是在祈求佛祖保佑,一定要是个孙子。
凌晨四点,产房的门终于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
“恭喜,母女平安,是个漂亮的小公主。”
“母女”两个字,让我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我连忙上前,看着襁褓里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柔软的暖流,这是我的女儿。
然而,母亲脸上的期待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化为难以置信和浓浓的失望。
她甚至没有上前看一眼孩子,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护士,声音都有些变调。
“女儿?怎么会是女儿?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护士愣了一下,礼貌但肯定地回答:“阿姨,没错的,是女孩,很健康。”
“健康有什么用!”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们家三代单传,就指望这一辈有个男孩,她怎么就那么不争气,生个赔钱货!”
“妈!您说什么呢!”我抱着孩子,又急又怒,感觉怀里柔软的小生命似乎都瑟缩了一下。
“生男生女是老天爷定的,跟沈薇有什么关系?孩子健康比什么都强!”
“你懂个屁!”母亲猛地转向我,眼睛因为激动而发红,“你就是被她灌了迷魂汤!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她有什么用?”
这时,沈薇被推了出来,她脸色苍白如纸,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整个人虚弱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她努力睁开眼,看向我怀里的襁褓,声音细若游丝。
“孩子……好吗?”
“好,很好,是个女儿,很可爱。”我把襁褓轻轻放到她枕边。
沈薇看着女儿,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她吃力地问:“妈妈……她……是不是不高兴?”
我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母亲就在旁边,冷冷地看着,那眼神里没有初为人祖母的喜悦,只有厌烦和嫌弃。
第二天下午,母亲又来了医院。
她不是来探望产妇和孙女的,而是带着一肚子未消的怒火来的。
病房里还有另一位产妇和家属,母亲却全然不顾,径直走到沈薇床前。
“沈薇,你自己说,你对得起我们陈家吗?我们娶你进门,是让你来开枝散叶的,不是让你生个丫头片子来堵心的!”
沈薇闭着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流。
“妈,您别说了,沈薇刚生完孩子,需要休息……”我挡在床前。
“休息?她还有脸休息?”母亲一把推开我,指着沈薇,“我当初就说她不行,你非要娶!现在好了,让我们家在亲戚面前都抬不起头!”
同病房的产妇家属看不下去了,一位大姐出声劝道:“老太太,少说两句吧,产妇现在身体虚,不能动气,生男生女都一样……”
“一样?哪一样了?”母亲的炮火立刻转向,“我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多管闲事!”
大姐被她呛得脸通红,病房气氛一下子僵到冰点。
母亲越说越激动,看着沈薇默默流泪的样子,似乎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无声的挑战,怒火更炽。
她突然扬起手,朝着沈薇的脸就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炸响在病房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薇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她僵在那里,没有喊疼,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抬手去捂脸,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睛空洞地望着雪白的墙壁。
我整个人都懵了,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我没想到,母亲竟然会动手,在病房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刚刚为她生下孙女的儿媳。
护士听到动静冲了进来,厉声制止了还想继续喝骂的母亲,并严肃警告她这里是医院,需要保持安静。
母亲愤愤不平地被劝离了病房。
那一夜,沈薇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但我从她僵直的背影和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中知道,她没有睡。
那一巴掌,打掉的不仅是她的尊严,大概还有她对这段婚姻、对这个家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
我的心在黑暗中不断下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破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05
从医院回家后,沈薇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流泪,也不再试图向母亲解释或讨好。
她按时给女儿喂奶、换尿布,动作轻柔却机械;她依旧做饭、打扫,沉默地完成一切家务。
她的眼神空了,以前看向我时那种带着温度的柔光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灰暗,看女儿时,才会有瞬间的波澜,但那波澜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母亲反而像是取得了某种胜利,语气里带着得意。
“看到没,这人啊,就是不能太给脸,该管教的时候就得管教,现在多安生。”
她甚至对来家里串门的老邻居说:“我这儿媳妇,现在可算知道分寸了,以前就是欠敲打。”
邻居们笑笑,笑容有些尴尬。
只有我知道,沈薇不是变得“安生”或“知道分寸”,她是心死了,像一盏被吹灭了芯的灯,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躯壳。
女儿取名暖暖,是沈薇怀孕时就想好的,她说希望孩子能像个小太阳,温暖明亮。
可现在,带来这个名字的人,自己却失去了所有温度。
暖暖满月时,沈薇的父母从云州赶了过来。
两位老人看到瘦脱了形的女儿,沈母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握着沈薇的手,不住地颤抖。
“薇薇,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没吃好?没睡好?”
沈薇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又勉强,看得人心酸。
“妈,我没事,挺好的,就是带孩子有点累。”
沈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蹲在婴儿床边,看着外孙女,粗糙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暖暖的小脸,眼里满是心疼。
母亲在一旁晾衣服,斜眼看着这边,冷不丁哼了一声。
“好什么好?生个丫头片子,还好意思说好?我们老陈家真是倒了霉了。”
沈父沈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沈父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才梗着脖子说:“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生男生女都是自家的骨肉,暖暖这孩子多招人疼……”
“疼什么疼?”母亲打断他,语气尖刻,“你们家是没儿子,当然觉得孙女好,我们家可是要传香火的,这丫头片子,以后还不是别人家的?”
话像刀子一样,剜在沈薇父母心上,也剜在沈薇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沈母的眼泪流得更凶,沈父气得手直哆嗦,却说不出更厉害的话来。
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气氛冰冷尴尬。
饭后不久,沈薇父母就起身告辞,他们实在待不下去了。
临走时,沈母紧紧拉着沈薇的手,把她拉到门边,压低了声音,哽咽着说。
“薇薇,要是……要是这里实在过不下去,就回家,啊?爸妈家里,永远有你的地方,别苦着自己……”
沈薇红着眼圈,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妈,我没事,你们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她没有答应回去,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想走的意愿。
但那天深夜,我又发现她独自坐在客厅的黑暗里,不开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黑暗中,我们彼此沉默。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沈薇……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为我母亲的刻薄,为我自己的无能,为这让她遍体鳞伤的一切。
沈薇缓缓转过头,窗外零星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陈言舟,”她叫我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不用道歉。”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那一刻,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我的脚底直窜头顶。
我忽然无比清晰地预感到,我就要失去她了,彻底地,永远地。
06
暖暖三个月大的时候,沈薇把一份文件放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
是离婚协议书。
她已经签好了名字,字迹一如既往的清秀,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度。
“签了吧。”她说,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脑子“嗡”了一声,一片空白。
“离婚?为什么?暖暖还这么小……”
“没什么为什么。”她打断我,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就是不合适,过不下去了。”
“可是暖暖需要妈妈!”我急了,抓住这根我以为最有力的稻草。
“暖暖归你。”沈薇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我净身出户,什么都不会要。”
“你疯了?!”母亲闻声从厨房冲出来,看到茶几上的协议书,声音陡然尖利,“沈薇!你什么意思?想拍拍屁股就走人?门都没有!”
沈薇终于将视线转向母亲,这是那次耳光事件后,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毫无闪避地迎上母亲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漠然。
“妈,”她甚至用了这个称呼,语气却疏离得像在称呼一个陌生人,“我已经签字了。如果你们不同意协议离婚,我会委托律师提起诉讼。”
母亲大概从未见过沈薇如此强硬的一面,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沈薇:“你……你反了天了!好,你走!有本事你走!但是暖暖是我们陈家的孩子,你休想带走!”
“我知道。”沈薇淡淡地说,仿佛母亲激烈的反应与她无关,“孩子留下。”
说完,她转身回了我们那间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我跟着进去,看到她打开衣柜,只拿出了几件她自己的旧衣服,一些简单的个人用品,装进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那些我给她买的,母亲后来勉强添置的,她一件都没拿。
“沈薇,我们谈谈,好好谈谈行吗?我知道我妈做得过分,我也有错,我们可以搬出去住,我可以……”我语无伦次,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用了。”沈薇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依然平静,“陈言舟,签了吧,对你,对我,对暖暖,都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婴儿床上熟睡的暖暖,那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剧烈的痛楚,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你妈妈不是一直想要个孙女吗?”她转过头,不再看暖暖,“现在,她如愿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我的心窝。
她连女儿都不要了,不是不爱,而是爱到绝望,知道带不走,也知道留下或许对当时的孩子更好,至少有个稳定的居所。
这是何等的心灰意冷,才会做出如此决绝的切割。
那天晚上,在母亲喋喋不休的“走了干净”的抱怨声中,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沉重得几乎划破纸背。
沈薇接过协议书,仔细检查了一下,然后收进自己的包里。
她拉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们,轻声说了一句。
“再见。”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她走了,没有再看一眼暖暖,也没有再看一眼这个困住她、耗尽她所有热情和希望的家。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无比空旷,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却仿佛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母亲似乎松了口气,念叨着“总算清静了”,但她的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像以往那样理直气壮。
而我,抱着懵懂醒来的、开始寻找妈妈而哭闹的暖暖,站在冰冷的客厅中央,清楚地知道。
我不是失去了一个妻子,而是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沈薇,失去了这个家最后一点温暖的可能。
而这一切,我和我的母亲,都是凶手。
07
沈薇走后,生活变成了一杯不断兑水的茶,越来越淡,越来越没滋味。
暖暖的抚养权归我,但实际上,主要由母亲照看。
母亲对暖暖谈不上有多疼爱,更多的是完成一项责任。
保证她吃饱、穿暖、不生病,至于陪伴、玩耍、温柔的安抚,则少得可怜。
暖暖很乖,但这份乖巧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
她说话比同龄孩子晚,声音也小小的,想要什么不敢大声说,只会用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你。
我工作忙,经常加班,回到家时,暖暖常常已经睡了。
我只能轻轻亲亲她的额头,看着她熟睡中偶尔还会瘪瘪嘴,像是梦里也在委屈,心里就堵得难受。
我尝试联系沈薇,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也想让她看看暖暖。
但她的手机号成了空号,微信把我拉黑了,所有社交账号都停止了更新,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去过云州她父母家,老两口态度客气而疏离,只告诉我沈薇去了外地,具体哪里,不肯说,只说她想开始新生活,让我们别去打扰。
母亲那边,起初是松了口气,觉得去了个“眼中钉”。
但渐渐地,或许是因为带孩子的繁琐,或许是因为家里越来越冷清,她的话也少了,有时会对着暖暖发呆。
暖暖两岁多的时候,母亲开始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
“言舟,你还年轻,总不能一直这么单着,暖暖也需要个妈妈照顾。”
她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照片,“这个,李阿姨介绍的,中学老师,知书达理,父母都是干部……”
我毫无兴致,一律推掉。
母亲急了:“你还想着沈薇是不是?我告诉你,我早听人说了,她嫁人了!嫁了个做生意了,还生了个大胖小子!日子过得好着呢,早就把你忘了!”
这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我心里最痛的角落。
我明知这可能是母亲为了让我死心编造的,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去想沈薇在别人身边微笑的样子,心就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那天晚上,我借口应酬,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
回到家时,母亲和暖暖都已睡下。
我瘫在客厅沙发上,醉眼朦胧地看到墙上还挂着我们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沈薇,穿着洁白的婚纱,头微微靠在我肩上,笑得那么甜,那么美,眼睛里仿佛落满了星光。
而现在,星光寂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黑暗和我怀里,那个因为想妈妈而攥着旧照片才能睡着的女儿。
我捂着脸,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回荡。
失去的痛楚,在这一刻,才如此清晰而磅礴地淹没了我。
08
暖暖三岁那年,母亲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先是经常说头晕,血压居高不下,吃了药也不见明显好转。
我劝她多休息,别老操心,她总是不耐烦地摆手说“没事”。
直到一个周末的早晨,我在厨房准备早餐,忽然听到客厅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跑出去一看,母亲倒在地上,脸色煞白,已经不省人事。
急救车呼啸着把她送进医院,诊断结果是高血压引发的急性脑梗。
幸亏送医及时,抢救了过来,但留下了后遗症——她的左半边身体不再像以前那样灵活,走路有点跛,左手也使不上太大的力气。
这场病,像一记重锤,敲碎了母亲长久以来的强硬外壳。
从医院回家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或者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晒太阳,话变得很少,眼神常常是空洞的,望着某个地方出神。
有一天下午,我给暖暖读绘本,母亲坐在旁边听着。
暖暖忽然指着绘本上的兔子妈妈问:“爸爸,我的妈妈,是不是也像兔妈妈一样,去很远的地方给我找胡萝卜了?”
我喉咙一哽,不知如何回答。
母亲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暖暖,你妈妈……是奶奶不好……是奶奶把她赶走的……”
我和暖暖都愣住了,看向她。
母亲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沿着她苍老了许多的脸颊滑落。
“我这是……报应啊……”她喃喃自语,不像是在对我们说,更像是在对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忏悔。
“妈,您别这么说,好好养身体最重要。”我递过去纸巾。
母亲摇摇头,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因为生病而有些颤抖。
“言舟,妈知道,妈以前做错了……错得太离谱了。”
她浑浊的眼泪不断流淌,“沈薇……她其实是个好孩子,是我心眼歪,总觉得她家境不好,是冲着咱家什么来的……我处处挑她刺,给她立规矩,把她当外人……甚至……甚至还打了她……”
提到那一巴掌,母亲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脸上充满了真实的痛苦和悔恨。
“我现在躺在这里,动不了,才知道被人嫌弃、无能为力是个什么滋味……我当年,就是这么对沈薇的啊……”
“妈,都过去了。”我拍着她的手背,心里五味杂陈。
“过不去……”母亲摇头,目光转向正懵懂地看着我们的暖暖,“暖暖这么乖,这么想妈妈……是我造的孽啊……”
她忽然用力抓住我的手,眼神里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言舟,你去找她!去找沈薇!把她找回来!”
“妈,她可能已经……”
“不管她是不是结婚了,不管她还愿不愿意回来,你都要去找!”母亲打断我,语气急切,“哪怕就是找到她,替妈说声‘对不起’,哪怕……哪怕就让暖暖见见她亲妈,也行啊!”
看着母亲眼中混合着悔恨、哀求和老泪的浑浊目光,我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试试。”
母亲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喃喃道:“找回来……得找回来……”
09
寻找沈薇的过程并不容易。
几年过去,很多人事已非。
我先是通过一些老同学旁敲侧击,但得到的消息都很模糊。
直到半年后,一位和沈薇曾经关系还不错的大学女同学私下告诉我,她好像听说沈薇后来并没有远嫁,而是回到了她娘家所在的省份,在省城宁南市工作,好像是在一家公司做财务,而且,似乎一直是单身。
这个消息让我心跳加速。
我犹豫再三,还是想办法联系上了沈薇在宁南的一位远房表姐,几经辗转,才确认了沈薇确实在宁南,地址和公司信息也大致有了眉目。
我没有贸然前去,而是先回了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完,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
“去……我们去宁南,现在就去!”
“妈,您身体这样,怎么出远门?我去就行了。”我劝阻道。
“不行!”母亲异常固执,“我这个当妈的造的孽,我得亲自去还!我得当面跟她认错!还有暖暖……暖暖得让她妈妈看看!”
她的态度坚决得不容反驳。
最终,我请了几天假,开着车,带着身体尚未完全恢复、需要不时休息的母亲,还有已经五岁多、对这次“出门找妈妈”既期待又不安的暖暖,踏上了前往宁南市的路。
路途不算近,暖暖在车上睡着了,母亲则一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沉默不语,只是双手紧紧交握着。
到达宁南市时,已是傍晚。
按照得到的地址,我们找到了沈薇父母家所在的小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安静小区。
在小区门口,我们恰好遇见了提着菜篮子回来的沈薇母亲。
几年不见,她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看到我们三人,尤其是看到车里的母亲和暖暖时,明显愣住了,随即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疏离。
“你们来干什么?”她的语气冷硬,没有了多年前那种客气的隐忍。
母亲在暖暖的搀扶下,有些吃力地下了车。
她的姿态,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见到的低微和恳切。
“亲家……不,沈薇妈妈,”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是来道歉的,我来跟沈薇道歉,当年……当年都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沈薇,对不起你们家……”
沈母看着母亲,眼神复杂,有恨意,有心痛,也有一种时过境迁的疲惫。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会直接转身离开。
最终,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紧紧依偎在我腿边、正怯生生又渴望地望着她的暖暖。
“道歉?”沈母的声音有些沙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薇薇受的那些苦,是几句道歉就能抹掉的吗?”
“我知道……我知道不能……”母亲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我不敢求她原谅,我就想……就想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还有……让暖暖看看她妈妈……”
暖暖听到“妈妈”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手攥紧了我的裤子。
沈母的目光再次落在暖暖身上,这个小女孩的眉眼,像极了沈薇小时候。
她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又犹豫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在家。”沈母转过身,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你们跟我来吧。”
我们跟着沈母,走进了单元门,爬上三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母亲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站在那扇漆色有些剥落的深褐色防盗门前,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沁出了汗。
暖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紧紧靠着我,小手用力抓着我的手。
沈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沈母推开了门,侧身让开。
母亲走在最前面,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迈步踏进了门内。
然后,她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僵在了门口玄关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