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热茶泼在我爸脸上时,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准公公陆建华把空茶杯往桌上一磕:“苏师傅,这杯茶敬你养的好女儿。订婚礼金从20万降到8万,我家够给面子了。”
热水混着茶叶,顺着我爸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抬手想擦,手却在半空停住了。
我摘下陆明宇上周才给我戴上的订婚玉镯,镯子在玻璃转盘上转了两圈才停。
“婚礼取消,这饭不用吃了。”
我拎起包往外走,我爸跟在我身后。
转天,陆氏建材就断了我们公司那批特价板材的供应。
电话里,陆建华的声音像在谈生意:“回来道个歉,婚礼照办,板材我还按原价给你。女人就该安稳过日子,你那个小公司早点关了。”
我看着账户里7万块的余额,和团队连熬了3天3夜。
当那张260万的合同摆在我面前时,我拨通了陆建华的电话。
“陆总,多谢您当初逼我那一把。”
01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至今记得很清楚。
陆建华把一杯热茶泼在我爸爸脸上。
陆建华说道:“苏师傅,这杯茶敬你养的好女儿。”
他又说道:“原本说好的二十万礼金降到八万,我们家已经够给面子了。”
热水顺着我爸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的皮肤立刻红了,茶叶粘在脸上。
他抬手想擦,手却在半空停住,慢慢放回膝盖。
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刺耳。
我说道:“陆叔叔。”
我看着陆建华。
我说道:“礼金的数目,我爸妈从没提过,是您当初主动说二十万显得重视。”
陆建华冷笑。
他说道:“现在我觉得不值了,不行吗?”
他看看我爸,又看我。
他说道:“你爸就是个退休工人,你那小公司……上个月就接三个单子?能养活自己吗?”
陆明宇在桌下拉我袖子。
他说道:“晓菲,别说了,爸今天心情不好。”
我拨开他的手。
我爸低着头,用纸巾擦脸。
他脖子上的青筋凸起,却一言不发。
我说道:“既然不值,那就算了。”
我褪下手腕上的订婚玉镯。
玉镯落在玻璃转盘上,转了两圈停下。
陆明宇站起来。
他说道:“苏晓菲!你什么意思!”
我已拎起包往外走。
我爸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
走出酒店,夜风吹来,我才发现手在抖。
我爸小声说:“晓菲……八万就八万吧,你都快三十了……”
我转身看他。
一片茶叶沾在他右脸颊。
我伸手摘下来。
我说道:“爸,我们回家。”
我叫苏晓菲,二十九岁,经营一家小装修公司。
公司连我七个人,办公室在创业园旧楼五层。
陆明宇是我大学同学,追我三年,在一起五年。
他父亲陆建华做建材生意,家里有钱。
我家普通,我爸是机械厂退休技工,我妈去世八年了。
订婚是陆明宇提的。
起初陆建华挺热情。
直到上个月,他听说我公司资金紧张。
其实我把钱投进了旧房改造项目。
陆建华觉得我瞎折腾。
他说女人该安稳过日子,早点生孩子。
我没接话。
今晚这饭,本是商量婚礼细节。
陆建华迟到四十分钟,来了就说礼金要降。
我爸笑着说没关系。
陆建华倒了杯热茶,说敬我爸通情达理。
然后就连茶带水泼了过去。
他说:“反正你们也不看重钱,意思到了就行。”
我爸六十五岁,干了一辈子技术工。
他从没跟人红过脸,被泼了茶还先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
回家的出租车里,我爸一直看窗外。
快到小区时,他开口。
他说道:“晓菲,爸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继续说道:“你别跟明宇闹脾气,他爸是他爸,他是他……”
我说道:“真心?他爸泼你水时,他就坐着看。”
我爸不说话了。
车停在老小区门口。
这是我爸单位分的房子,院子不大,种了点葱和薄荷。
我下车前说:“爸,这婚我不结了。”
我爸张嘴,最后点点头。
他说道:“你的事,你自己定。”
他转身进院,背有点驼。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晚我没怎么睡。
凌晨三点,陆明宇发来消息。
他写道:“晓菲,我爸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礼金还是二十万。”
我没回。
他又发:“我们都五年了,就因为这点小事?”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小事。
原来在他眼里,这是小事。
02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咖啡,强迫自己处理公司的事。
公司账户钱不多了,下月工资要发,租金要交,项目还差材料款。
九点半到公司,助理小赵迎上来。
她神色紧张。
她说道:“苏姐,陆氏建材来电话,说那批特价板材不给我们留了。”
我心里一沉。
那批板材价格低15%,是我项目的关键。
我问道:“理由?”
小赵眼神躲闪。
她说道:“他们说陆总亲自交代,要优先给大客户。”
陆总就是陆建华。
我点点头,走进办公室。
窗外施工的声音传来。
手机响了,是陆明宇。
我接了,没说话。
他说道:“晓菲,你听我解释,我爸就是生意人脾气……”
我问道:“生意人脾气就能随便毁约?”
他说道:“那批板材我爸有别的安排,但我给你找其他货源……”
我说道:“不用了。”
我挂了电话。
打开电脑看项目表。
七个旧房改造单子,都收了30%预付款。
如果材料成本涨15%,利润就没了,还可能亏。
小赵敲门进来,递来一份文件。
她说道:“苏姐,银行贷款批不下来。说我们公司规模太小,没固定资产抵押。”
我说道:“知道了。”
我接过文件没看。
下午我去建材市场,找了两家供应商。
报价都比陆氏高18%到20%。
一个熟识的老板私下说:“苏老板,不是我不帮你。陆总打了招呼,谁低价给你货,以后就别想从他那儿拿批发价。”
陆建华在这个行业二十多年,人脉很深。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街景。
手机震动,是银行短信。
账户余额:73452.18元。
七万多块,不够公司撑一个月。
晚上我爸做了红烧鱼。
吃饭时他小心地问:“公司还好吧?”
我说道:“挺好的。”
他说道:“要是需要用钱,爸那里还有……”
我打断他:“不用,您攒着养老。”
我爸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自己很省。
我妈生病那几年,花光积蓄还欠债。
我爸退休后又干了五年技术顾问才还清。
他总说:“晓菲,爸没本事,给你留不了什么。”
可他不知道,他从未让我丢人。
吃完饭我洗碗。
我爸擦碗,动作很慢。
他说道:“晓菲,爸想了想,昨天你做得对。”
我转头看他。
他说道:“人活着得有点骨气。钱多钱少,日子都能过,但不能让人看不起。”
他把碗放好。
他说道:“爸支持你。”
我鼻子发酸,转身开水龙头。
接下来一周,我跑了四家银行,见了三个投资人。
回复都一样:项目有前景,但公司太小,风险高。
周五下午,我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
电脑上是成本核算表。
按现在材料价格,七个项目做完公司要亏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
我可以卖车,大概八万。
剩下的……我想起我爸的老房子。
不行。
我摇头。
那是他唯一的住处。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了。
陆建华说道:“苏小姐吗?我是陆建华。”
我握紧手机。
我说道:“陆总有事?”
他说道:“听说你在找建材供应商?何必舍近求远。你回来给明宇道个歉,婚礼照办,板材我按原价给你,再让两个点。”
我问道:“条件?”
他说道:“条件是你得懂分寸。女人该安稳过日子,早点生孩子。公司可以开着玩,但别接那些吃力不讨好的项目。”
我问道:“玩?”
他说道:“不然呢?你那公司一年挣多少?三十万?五十万?不够我公司一个月流水。听话,回来把婚结了,大家都体面。”
我看着窗外,天黑了。
我说道:“陆总,板材您留给别人吧。婚礼取消了,不会再有。”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他说道:“苏晓菲,你会后悔的。”
我说道:“可能吧,但至少现在不后悔。”
挂了电话,我看着成本核算表。
二十多万的窟窿怎么填?
小赵下班前给我留了灯。
我想起三年前公司刚开张,只有我和她。
第一单赚了八千块,我们去吃火锅庆祝。
她说:“苏姐,我们一定要做下去。”
要做下去。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秦峰的名字。
他是我学长,现在在地产公司做项目总监。
去年聚会交换过名片,但没联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秦峰说道:“苏晓菲?稀客啊。”
我说道:“学长,打扰了。想打听个事,你们公司有没有需要精细设计的改造项目?”
电话那头有翻纸声。
秦峰说道:“巧了,还真有一个。城西‘枫林苑’老社区,有几栋老楼不能拆只能改造。项目不大,预算也不高,还没找到合适的设计公司。”
我问道:“预算多少?”
他说道:“大概两百六十万左右。”
我心脏猛跳。
两百六十万!
如果接下,危机能解决,公司还能上台阶。
秦峰话锋一转。
他说道:“但是竞争激烈。已经有三家公司入围,都是业内有点名气的。你们公司……”
我抢着说:“我知道我们规模小。但学长,能给我一个投标机会吗?哪怕只是陪跑。”
秦峰沉默一会儿。
他说道:“这样吧,下周三我们有个方案讨论会。我给你一个参会名额,但能不能成,得看你的方案。”
我说道:“够了,谢谢学长。”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
两百六十万的项目,两百六十万的机会。
还有五天。
我打开文件夹,整理旧房改造案例。
七个项目,每个都有前后对比图、客户评价、成本记录。
做到凌晨两点,我爸发来消息。
他写道:“还没回来?”
我回复:“加班,马上回。”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锅里热着的汤。
他写道:“回来记得喝。”
我保存照片,继续工作。
窗外城市已沉睡,只有我办公室还亮着灯。
03
周一早上到公司,小赵已在整理资料。
她眼睛有点肿,像熬夜了。
她说道:“苏姐,我把所有旧改案例都重新排版了,还有成本分析、客户满意度调查……”
我看着桌上厚厚资料,心里一暖。
我说道:“谢谢。”
她低头说道:“谢什么。公司要是没了,我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了。”
我们相视苦笑。
接下来三天,团队每天工作十六小时。
“枫林苑”社区我去看了两次,拍了几百张照片,记了满本笔记。
那几栋老楼外墙斑驳,管道老化,但结构还算坚固,楼间距大,采光好。
关键是怎么在有限预算里,既保留特色又满足现代需求。
周三早上,我穿上最正式的西装。
三年前买的,袖口有点磨白了。
小赵帮我熨了一遍,说看不出来。
秦峰公司在中新区CBD,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阳光。
前台登记后,我坐在会客区等。
手里提着沉重资料袋,还有连夜赶出的初步方案。
九点半,我被带进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主位空着。
我认出两家竞争对手的设计总监。
他们看了我一眼,转回头交谈,没人打招呼。
秦峰进来时对我点点头,没多说话。
他坐在主位旁边。
主持会议的是李总,项目负责人。
她说道:“人都到齐了,今天主要是听各位的初步构思。时间有限,每家二十分钟。”
抽签结果,我排最后。
第一家讲的是中年男人,PPT华丽,概念宏大。
他说道:“我们将打造‘城市记忆再生’空间,通过解构主义手法,重塑老建筑与当代生活的对话……”
李总边听边记笔记,偶尔点头。
第二家更注重技术,讲了结构加固方案和新型材料应用,预算控制精确。
轮到我时,快十二点了。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看表。
我站起来,没打开PPT。
我先从资料袋拿出一个旧相框放在桌上。
我说道:“这是我家的老房子。”
相框里是我爸和我在院子里的合影,背景是斑驳砖墙。
我说道:“去年房子漏水,我改造了卫生间,我爸一个月没习惯,说瓷砖太滑,没有以前的水泥地踏实。”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说道:“所以我在想,改造老房子,改的不是房子,是住在里面的人的习惯和记忆。”
我打开方案,第一页不是设计图,是七张笑脸。
那是我们七个项目的业主,改造前后对比照片。
有老人摸着新装扶手笑,有孩子在新刷墙面贴贴纸。
我说道:“我的方案很简单,不大拆大建,不大动结构。而是像做外科手术,精准替换老化部分,保留还能用的。外墙清洗加固,保留原来砖纹。内部重新规划管线,但保留老房子的层高和空间感。”
我报出一个数字,比前两家都低。
我说道:“因为我会用部分回收材料,并且和本地工匠合作,人工成本可以控制。”
李总抬起头,认真看着我。
她问道:“那你如何保证质量?”
我拿出厚厚的案例资料。
我说道:“这是我们做过的七个项目,所有材料清单、施工日志、验收报告都在这里。最老的一个项目已经两年了,没有出现任何质量问题。”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
我讲完时,手心全是汗。
李总合上笔记本。
她说道:“感谢各位,我们会综合评估,一周内给答复。”
散会后,秦峰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他说道:“讲得不错。但苏晓菲,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这个项目的招标负责人是李总,但她上面还有分管副总。而那位副总和林国栋是高尔夫球友。”
我心里一沉。
我说道:“我明白了。但还是谢谢你给我机会。”
秦峰拍拍我肩膀。
他说道:“尽人事吧。”
回公司路上,我一直在想秦峰的话。
林国栋的手能伸多长?
答案很快来了。
周五下午,小赵接了个电话,脸色越来越白。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
她说道:“苏姐,刚接到通知……西山项目,我们没入围。”
我问道:“理由?”
她说道:“说我们公司资质不够,类似规模的项目经验不足。”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办公室里其他员工都停下工作看我。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说道:“都干活吧。还没到最后。”
但什么时候才是最后?
晚上我约秦峰吃饭,想打听具体原因。
他来得匆忙,坐下就说:“苏晓菲,这事我帮你问了。评标会上李总其实挺看好你们的方案,但王副总坚持要用更有经验的公司。他说两百六十万不是小数目,不能交给小公司试错。”
我问道:“就因为我公司规模小?”
秦峰犹豫一下。
他说道:“王副总提了一句,说听说你们公司最近资金紧张,怕影响项目进度。”
这话太具体了。
我问道:“林国栋找过他,对吗?”
秦峰没否认。
他说道:“这个圈子里,林国栋确实有些人脉。苏晓菲,要不你低个头?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摇头。
我说道:“我退一步,我爸脸上的茶水就白挨了。”
秦峰叹气。
他说道:“那我也帮不了你了。公司有公司的流程,我最多就是个牵线的。”
我说道:“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我举起茶杯。
我说道:“以茶代酒,谢谢你。”
吃完饭,我一个人走在街上。
初夏晚风吹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
行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在路边坐下就不起来了。
手机响了,是我爸。
他说道:“晓菲,你张叔叔的儿子下月结婚,请柬送到家里了。你看咱们去不去?”
张叔叔是我爸老同事,他儿子张磊跟我和林浩都认识。
请柬送到我家而不是直接给我,大概因为他们觉得我和林浩还会一起出席。
我说道:“去,为什么不去。”
我爸问道:“那林浩那边……”
我说道:“我们分我们的,喜酒照喝。爸,你把礼金准备厚一点,以前张叔叔帮过咱们。”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白色婚纱。
林浩曾经说过,要给我订最贵的婚纱。
我加快脚步,把那个橱窗甩在身后。
04
周日早上,我爸买菜回来,手里多了个信封。
他说道:“楼下信箱里的,没写寄件人。”
我打开,里面是西山项目的完整招标文件。
包括另外三家入围公司的方案摘要和报价。
最后一页手写一行字:“李总更倾向B方案,但王副总压着。”
字迹我不认识,但心里有数。
我仔细看了那三家方案。
一家走高端路线,预算超了。
一家设计平庸,但报价低。
还有一家用的防水涂料,正是林氏建材代理的品牌。
而且用量估算明显偏高,超出正常标准30%。
再看施工合作方,是林国栋一个表弟开的工程队。
一切都连起来了。
周一早上,我去了李总公司。
前台说李总在开会,我说我可以等。
等了两个小时,李总终于出现。
看见我,她有点意外。
她说道:“苏小姐?结果已经通知了……”
我说道:“李总,我就耽误您五分钟。关于防水材料用量的问题,我想给您看个数据。”
在她办公室,我拿出三家方案对比,重点标出第三家公司的材料清单。
我说道:“按照建筑规范,这种老楼改造的防水涂料用量每平方米应该在1.2到1.5公斤之间。但这家公司报了2公斤。按照两万平方米改造面积算,多出来的用量是一万公斤,按市价每公斤四十元算,就是四十万的差价。”
李总接过资料,仔细看着。
我继续说道:“而且,这家公司指定的涂料品牌,只有林氏建材代理。施工方又是林氏关联企业。李总,两百六十万的预算里,如果有四十万是这样流出去的,那真正用在改造上的钱还剩多少?”
办公室很安静,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李总放下资料,看着我。
她问道:“你从哪拿到这些的?”
我说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您选了这个方案,项目完工后一旦审计,发现问题,责任是谁的?”
她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林立的高楼。
她背对着我说:“重新招标不可能,流程已经走完了。但我可以提议,增加一个‘方案优化’环节,让入围公司根据质疑进行调整。”
她转过身。
她说道:“如果你能在三天内,拿出一个有说服力的优化方案,证明在更低的成本下能达到更好的效果,我可以在会上力推。”
三天。
优化一个已经打磨了两周的方案。
我说道:“好。”
走出写字楼,我给小赵打电话。
我说道:“通知所有人,今晚加班。我们还有三天。”
小赵问道:“三天什么?”
我说道:“三天翻身。”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我几乎没合眼。
团队也是。
我们重新核算了每一笔成本,找了四家新的材料供应商。
甚至联系了外地一家老牌涂料厂,拿到了比林氏低25%的报价。
关键是怎么说服李总和评委会,相信一个外地厂家的质量。
我想起了我爸。
周三早上,我带着新方案和两份质检报告去了李总公司。
一份是那家外地厂家的国家认证报告。
一份是我爸写的材料技术参数对比分析。
我爸的字工工整整,在关键数据下面画了红线。
他写道:“我虽然不懂建筑,但我懂材料。这份报告上的数据是实在的,骗不了人。”
李总看完,久久没说话。
她说道:“下午开评审会,你一起参加。”
下午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王副总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
另外三家公司的人也到了。
李总先介绍了方案优化的情况,然后让我讲。
我讲到新材料时,王副总打断。
他问道:“外地的厂家?运输成本怎么算?质量怎么保证?”
我说道:“运输成本已经包含在总价里。至于质量,这是国家质检报告,还有三十年老技工的评估。”
我把我爸写的那份放在桌上。
王副总扫了一眼,笑了。
他说道:“老技工?苏小姐,我们这是正规项目,不是找老师傅修自行车。”
会议室里有人跟着笑。
李总开口。
她说道:“王总,我觉得可以听听完整方案。”
王副总往后一靠。
他说道:“听可以。但我提醒各位,项目时间不等人。重新评估供应商,又要耽误多久?林氏建材就在本地,随时可以供货。而且人家林总说了,如果用他们的材料,还可以再给五个点的优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意思谁都懂。
我看着王副总,又看了看其他评委。
有人低头玩笔,有人看窗外。
李总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我的脚一下。
我知道,她在提醒我别冲动。
我说道:“王总说得对,本地供应商确实更方便。那不如这样——我们做个对比测试。林氏的材料,和我推荐的这家,各涂一面墙。一周时间,看效果。测试费用我们公司出。”
王副总皱眉。
他说道:“这不是耽误时间吗?”
我说道:“如果林氏的材料确实更好,这一周耽误是值得的。毕竟这是两百六十万的项目,关系到几百户老住户的居住安全。王总,您说对吗?”
他盯着我,眼神很冷。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副总终于说:“测试可以,但只给你五天。五天后,如果没有明显优势,就按原方案执行。”
我说道:“好。”
散会后,李总在走廊叫住我。
她说道:“苏晓菲,你爸那份材料分析,写得很好。”
我说道:“他干了一辈子技术,最看不得偷工减料。”
李总点点头。
她说道:“五天。我最多只能帮你争取五天。”
我说道:“够了。”
回公司的路上,我给涂料厂家打电话。
对方说样品最早明天下午到。
我又联系了一个做工程检测的朋友,请他帮忙做对比测试。
钱呢?
测试费用至少要两万。
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四万三千块。
这是公司最后的流动资金。
小赵知道后,拿出自己的工资卡。
她说道:“苏姐,我这里还有一万多,你先用。”
我说道:“不行。”
她坚持:“公司倒了我也没工作,不如赌一把。”
我最后还是没要她的钱。
但那个下午,其他五个员工都悄悄往公司账户转了点钱,凑了三万多。
看着转账记录,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五天后,如果我输了,这些钱可能都回不来。
但如果不赌,就真的没机会了。
下班时已经晚上九点。
我走到园区门口,看见我爸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保温桶。
我跑过去。
我说道:“你怎么来了?”
他说道:“猜你还没吃饭。”
他打开保温桶,是温热的鸡汤面。
他说道:“你张叔叔那个婚宴,定在下周六。”
我说道:“嗯。”
他看着我吃面,犹豫很久才说:“晓菲,要是太累,就算了。咱把公司关了,爸的退休金够咱俩吃饭。”
我摇摇头。
我说道:“爸,你记得我十六岁那年,你说过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我说道:“那年我被同学欺负,回家哭。你说,晓菲,这世上没人能一辈子不低头。但低头是为了看清路,不是为了认输。”
我爸眼睛有点红。
他说道:“你还记得。”
我说道:“记得。所以爸,让我再试试。就算要低头,也得是我自己选的时候。”
他点点头,把保温桶收好。
我送他到公交站,看他上车。
车子开走时,他隔着窗户对我挥手。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车窗上,一晃一晃的。
回家后,我收到了陆明宇的短信。
他写道:“听说你在争西山项目?晓菲,别折腾了,我爸已经打点好了,你争不过的。”
我没回。
他又发:“婚宴的事是我爸过分了,我替他道歉。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还是没回。
几分钟后,他直接打来电话。
我接了,没说话。
他说道:“苏晓菲,你到底要怎么样?五年感情,说断就断?”
我慢慢说:“陆明宇,你爸泼我爸茶水的时候,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试图解释:“那是我爸,我能怎么办?”
我说道:“你能站起来,说一句‘爸,你这样不对’。但你没有。你只是坐着,看着。”
他说道:“那我今天说!我说他不对!够了吗?我们能回到从前吗?”
我看着窗外,夜色很深。
我说道:“回不去了。陆明宇,从你坐在那里看着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我挂了电话,关机。
五天。
我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要么翻身,要么彻底沉下去。
没有中间的路。
05
材料测试点设在“枫林苑”一栋待改造的老楼里。
我把公司的人都带去了,还叫上了我爸。
涂料样品第二天下午到。
我让厂家寄了两份,一份送检测机构,一份我们自己测。
林氏那边的样品是王副总的秘书送来的,附带一份很厚的质检报告。
王副总翻着林氏的报告。
他说道:“人家这报告多正规。”
他又看看我们简单的样品。
他说道:“苏小姐找的那个外地厂家,连个像样的文件都没有。”
我说道:“结果说话。”
我将两种涂料并排放在地上。
在同样老化程度的两面内墙上,分别涂刷两种涂料。
厚度、工艺都严格按照标准来。
我爸戴着老花镜,拿着游标卡尺量涂刷厚度,每个点量三遍。
他记录数据时自言自语。
他说道:“误差不超过零点二毫米,这样才公平。”
林浩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围。
我没理他,专心盯着工人施工。
涂刷进行了两个小时。
这期间王副总接了三个电话,每次接完都皱眉。
李总则一直站在我爸旁边,看他量尺寸、记数据。
她对我说道:“老师傅很专业。”
我说道:“他干了一辈子机械,最讲究精度。”
涂料需要二十四小时干透。
我们约好第二天同一时间来检查。
离开时林浩追上来。
他说道:“晓菲,我们谈谈。”
我继续往前走。
他说道:“我爸和王副总是二十多年的交情,这个项目你拿不到的,别白费力气了。”
我停下脚步。
我说道:“所以呢?”
他说道:“所以别闹了行吗?回来吧,婚礼照办,你公司缺的钱我可以先借你。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八年。
曾经觉得温柔,现在只觉得陌生。
我说道:“林浩,你爸泼的是热水。我爸脸上红了一晚上。”
他提高声音:“我知道!我说了他不对!可生意场上不都这样吗?谁没受过气?你就不能为我们的将来忍一忍?”
我说道:“不能。”
我说得很平静。
我说道:“因为那是我爸。”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上车。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检测机构拿报告。
工作人员把文件递给我时表情有点怪。
他说道:“苏小姐,你送检的这个样品……”
他欲言又止。
我心里一紧。
我问道:“有问题?”
他说道:“你自己看吧。”
我翻开报告。
前面几页都是常规指标,符合国家标准。
翻到最后一页的显微分析时,我愣住了。
图片显示,涂料样本里有一种特殊的晶体结构,标注着“缓释型防水添加剂”。
旁边的小字注释:该添加剂会随时间逐渐释放防水成分,前期效果一般,三至六个月后达到最佳效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常规的七天验收标准,这种涂料的表现可能只是“合格”。
但等到几个月后项目完工验收时,它的性能才会真正显现出来。
而那时,验收早就结束了。
我合上报告,手有点抖。
这不是质量问题,这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赶到测试现场时,王副总和李总已经到了。
林氏那边来了个项目经理,正陪着王副总说话。
我爸蹲在墙边,用手摸着已经干透的涂层。
李总问我:“怎么样?”
我把检测报告递给她,重点指了指那行注释。
她看完,眉头皱起来。
她看向林氏的项目经理。
她问道:“你们的涂料里,有缓释添加剂?”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新技术,为了让防水效果更持久。李总放心,绝对符合国标。”
我看着他。
我说道:“但前期效果会打折扣。按照常规验收标准,可能只是勉强合格。等项目完工几个月后,效果才出来——那时候就算发现问题,也过了质保期了,对吧?”
王副总走过来。
他说道:“什么缓释不缓释的,涂料达标不就行了?”
我把报告翻到性能对比页。
我说道:“王总,您看这里。在干透后二十四小时的测试中,我们厂家的涂料防水性能评分是9.2,林氏的是7.8。虽然都达到了合格线7.0,但差距不小。”
王副总不以为然。
他说道:“二十四小时能说明什么?我们要看的是长期效果!”
李总接话。
她说道:“可项目验收是在完工后一周内。按照这个数据,如果用了林氏的涂料,验收时性能可能刚够及格线。万一那几天下雨,或者测试条件稍微严苛一点……”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了。
现场安静下来。
我爸还在摸那两面墙,左摸摸,右摸摸。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他说道:“两个都好。但左边这个摸起来更实。右边这个有点空。”
李总问道:“空?”
我爸努力描述着。
他说道:“就是涂层和墙体之间,好像没完全咬合。我们厂里以前刷设备防护漆,要是漆没渗进金属表面的微小孔隙,摸起来就是这种感觉。看着光溜,但不结实。”
王副总脸色不太好。
他说道:“老师傅,你光用手摸能摸出什么来?”
我爸平静地说:“手是最准的。我摸了四十年机器,好料坏料,一摸就知道。”
林氏的项目经理赶紧打圆场。
他说道:“这样吧,我们按标准流程做淋水测试。实践出真知。”
淋水测试是模拟暴雨,用高压水枪对着墙面冲十分钟,看内墙有没有渗水。
这是最直观的方法。
工人接好设备时,我看了眼手机。
上午十点十七分。
社区里几个看热闹的老住户围在旁边,指指点点。
一个老太太说:“这楼早该修了,我家住顶楼,一下雨就漏。”
另一个老头接话:“听说要改造,希望能弄好点。”
水枪打开,声音很大。
两道水柱同时冲向两面墙。
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泛起虹彩。
我盯着我们厂家那面墙。
水冲上去,形成均匀的水幕往下流,墙体颜色变深,但内墙检测纸依然干燥。
再看林氏那面。
水冲上去时,我注意到有些水珠没有形成连续水幕,反而在墙面某些区域聚成小水流,快速流下。
我爸小声说:“那是涂层不均匀,好涂料吸水应该均匀。”
十分钟过得很快。
关水后,工人立刻检查内墙试纸。
我们厂家的那面:试纸完全干燥。
林氏的那面:右下角有巴掌大的湿润痕迹。
现场一片哗然。
林氏的项目经理脸色白了。
他说道:“这可能是施工问题!我们重新测!”
李总看着他。
她说道:“同样的工人,同样的工艺,怎么会有施工问题?”
王副总掏出手机走到一边,低声打电话。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表情,很急。
李总走到我面前。
她说道:“苏晓菲,测试结果很明显。你们厂家的材料性能更优,价格还低15%。按道理,项目该给你们。”
我听出了转折。
我问道:“但是?”
她说道:“但是流程上……王副总如果坚持用林氏,我也很难办。除非有更确凿的证据,证明林氏的材料确实不适合这个项目。”
我问道:“什么证据?”
她看着那面湿润的墙。
她说道:“比如,证明这种不均匀不是偶然,而是材料本身的缺陷。”
我明白了。
她需要我找到林氏涂料的硬伤。
可时间呢?
王副总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我爸突然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林氏那面墙的墙角。
那里因为淋水测试,墙角积了点水。
他叫我。
他说道:“晓菲,你来看。”
我走过去。
他用指甲从墙角刮下一点涂层——不是整片,而是像粉末一样掉下来。
他说道:“这不对劲。才二十四小时,不该这么容易刮下来。”
我凑近看。
刮下来的涂层在指尖一捻就成了粉。
他说道:“给我看看检测报告。”
我把报告递给他。
他翻到成分分析那页,看了很久,然后掏出老花镜戴上,看得更仔细。
他指着成分表里的一行。
他说道:“这里,‘填充料:重钙粉,占比35%。太多了。”
我问道:“什么意思?”
他解释:“重钙粉便宜,能增加涂料体积,降低成本。但加多了会影响附着力。”
他翻到另一页。
他说道:“你看这个,他们为了达到即时防水效果,还加了疏水剂。疏水剂和重钙粉加在一起,涂层就容易浮在表面,渗不进墙体孔隙。”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指关节敲了敲林氏那面墙。
声音有点空。
他说道:“像这种老楼,墙体本身有微裂缝和孔隙。涂料要能渗进去,才能起到真正的防水作用。如果只是浮在表面,时间长了,温度变化一热胀冷缩,涂层就会开裂、脱落。”
王副总打完电话回来,刚好听到最后几句。
他说道:“老师傅,你懂建筑吗就在这乱说?”
我爸转过身,很平静。
他说道:“我是不懂建筑,但我懂材料。王总,您要是不信,我们可以做个破坏性测试。”
王副总问道:“什么破坏性测试?”
我爸说道:“用小锤敲下一块涂层,看断面。好涂料敲下来应该是连着基层一起,断面粗糙。如果只是涂层自己掉下来,断面光滑,那就说明附着力不行。”
王副总犹豫了。
李总接话。
她说道:“我觉得可以。既然有争议,就测到底。”
工人拿来小锤和凿子。
在两面墙上各选了一个点,轻轻敲击。
我们厂家的涂层:敲下来时带下了薄薄一层基层砂浆,断面粗糙,能看到涂料渗进砂浆的痕迹。
林氏的涂层:几乎完整地剥离下来,断面光滑得像打磨过,背面还能看到墙体的原始纹理——涂料根本没渗进去。
事实摆在眼前。
王副总脸色铁青。
林氏的项目经理额头冒汗,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总看向王副总。
她问道:“王总,您看?”
王副总盯着那两块敲下来的涂层,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摆摆手。
他说道:“按程序走吧。我还有个会。”
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李总对我点点头。
她说道:“明天来公司签意向书。正式合同要等招标委员会走流程,但应该没问题了。”
我说道:“谢谢李总。”
她说道:“谢你爸。老师傅很厉害。”
我爸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说道:“就是干久了,有点经验。”
人群散去后,我站在那两面墙前。
一面干爽坚实,一面已经显出问题。
阳光斜照进来,在墙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我爸收拾他的工具包。
他问道:“晓菲,这事就算成了?”
我说道:“还没签合同,但希望很大。”
他说道:“那就好。爸能帮上忙,挺高兴的。”
我心里一酸。
我说道:“爸,谢谢你。”
他说道:“谢什么。回家吧,爸给你做红烧鱼。”
回去的路上,我收到秦峰的消息。
他写道:“听说测试你们赢了?厉害啊。不过小心点,王副总那边不会轻易罢休。”
我回:“知道。”
他又发:“还有件事……林国栋好像知道测试结果了。他下午去了王副总办公室,待了半个多小时。”
我心里一紧。
我问道:“他们说什么了?”
他回:“不清楚,门关着。但王副总送他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我盯着手机屏幕。
没那么简单。
林国栋不会就这么认输。
06
第二天我去李总公司签意向书,被前台拦住了。
前台说道:“苏小姐,李总在开会。您稍等。”
我等了一个小时。
李总终于出现,但表情严肃。
她说道:“苏晓菲,进来吧。”
办公室里,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她说道:“这是意向书。但在签之前,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我拿起文件,没翻。
她说道:“昨天下午,招标委员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信里说,你父亲二十年前在机械厂工作时,因为操作失误导致重大事故,造成国家财产损失,还差点出人命。”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道:“信里附了当年厂里处分的复印件。虽然事情过去很久,但委员会认为,项目合作方的家庭背景也需要考察。毕竟这是政府参与的老旧小区改造项目……”
我声音提高。
我说道:“那是诬陷!我爸从来没过事故!他在厂里年年是先进!”
她问道:“你有证据吗?当年的档案,你能拿到吗?”
我张了张嘴。
机械厂十年前就改制了,档案去哪儿找?
她说道:“委员会要求暂停签约流程,等调查清楚。苏晓菲,不是我不帮你。但这个举报来的时间太巧了,而且王副总在会上坚持要严查。”
我走出写字楼时,脚步发飘。
阳光很刺眼,我抬手遮了遮。
手机响了,是林浩。
我没接。
他又打,我直接关机。
回到公司,小赵迎上来。
她问道:“苏姐,意向书签了吗?”
我摇摇头,把事情简单说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设计师老赵说道:“这是故意的,时间掐得这么准,就是要拖死我们。”
我知道。
公司账户里的钱,最多撑两周。
如果这个项目黄了,其他材料商也不会给我们账期。
到时候工资发不出来,员工走了,项目做不完,违约金……
恶性循环。
小赵小声说:“苏姐,要不我们去找林浩谈谈?让他爸撤回举报?”
我说道:“不可能。他就是要逼我低头。”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我爸家。
他正在院子里浇花,哼着不成调的戏文。
我站在院门口。
我问道:“爸,二十年前,你在厂里出过事故吗?”
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我爸转过身,脸色瞬间白了。
他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问道:“所以是真的?”
他急急走过来。
他说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事不是我干的!”
我问道:“那为什么处分你?”
我爸嘴唇颤抖,眼睛红了。
他转身进屋,我跟进去。
他从卧室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锁,翻出一张泛黄的纸。
他说道:“这是当年的真相。但我不能说……我答应过别人……”
那是一份手写的说明,字迹工整但稚嫩,落款是一个名字:陈志刚。
我问道:“陈志刚是谁?”
我爸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说道:“是我徒弟。那孩子当时才十九岁,家里穷,妈病了,弟妹还小。那天他操作失误,机器坏了,一批零件全废了。”
他声音哽咽。
他说道:“按厂规,要开除,还要赔钱。他要是被开除了,全家就完了。”
我问道:“所以你替他顶了?”
我爸点头。
他说道:“我说是我没教好,责任在我。厂里给我记大过,扣了半年奖金,但保住了他的工作。”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他说道:“晓菲,爸没做亏心事。但那孩子后来出息了,现在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了。我答应过他,这事永远不说出去。”
我握着那张纸。
我说道:“那现在呢?有人拿这事害我们,害你女儿的公司要倒闭了!”
我爸浑身一颤。
我问道:“举报信里说,事故差点出人命,这也是假的?”
他激动地说:“假的!就是机器坏了,零件废了,没人受伤!他们怎么能这么编!”
手机响了。
我开机,是秦峰。
他说道:“苏晓菲,你在哪儿?刚得到消息,王副总明天要召集紧急招标委员会,说鉴于举报信的内容,建议直接取消你们的投标资格。”
我问道:“理由?”
他说道:“说家庭成员有重大过失记录,不符合政府合作项目的审查要求。而且他们还找到当年厂里的一个老工人,愿意作证说你爸的事故确实很严重。”
我问道:“作伪证?”
他说道:“不知道。但时间太紧了,明天上午九点就开会。”
挂了电话,我看着我爸。
他握着那张泛黄的纸,手指关节发白。
我问道:“爸,陈志刚,他现在在哪儿?”
我爸摇头。
他说道:“我不能说……”
我几乎在喊。
我说道:“他当年欠你的情,现在该还了!我的公司要没了!你女儿快三十岁了,好不容易做起来的事业,就要被一封诬告信毁了!就因为你当年好心替人顶罪!”
我爸眼泪掉下来,砸在旧纸上,洇湿了一小片字迹。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道:“他在林国栋的公司当采购经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问道:“你说什么?”
他说道:“陈志刚现在在林氏建材,当采购经理。我去年在菜市场碰到过他,他拉着我的手说谢谢,说以后有事一定帮忙……”
所以林国栋早就知道。
所以他才能拿到当年的处分记录,才能找到人作伪证。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我冲出院子时,我爸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开车去林氏建材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等红灯时,我看着车窗外的城市。
这个城市这么大,我的公司那么小,小到别人动动手指就能捏死。
但我不甘心。
到了林氏,前台说下班了。
我说我找陈志刚。
她说陈经理不在。
我问道:“那他住哪儿?”
她说道:“对不起,我们不能透露员工住址。”
我坐在大厅沙发上等。
六点半,七点,七点半。
玻璃门一次次打开,出来的人都不是他。
八点十分,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
我认出他——几年前我爸住院时,他来探望过,买了很多水果。
我站起来。
我说道:“陈志刚。”
他愣住,看清是我后,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