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87年的夏末,空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燥热。
我林秀雅,刚满二十,在镇上的纺织厂当挡车工,每天听着机器轰隆作响,心里却揣着对未来的憧憬——找个情投意合的人,攒点钱,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可我娘,赵桂兰,一句话就打碎了我所有的念想。
那天收工回家,院门口就围了几个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议论着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屋,就看见我娘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秀雅,过来。”她朝我招手,声音沉得像块石头。
我走过去,瞥见照片上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还算周正,只是左腿看起来有些不正常,像是跛着的。
“他叫陈建军,是你表舅村里的,”我娘把照片往我手里一塞,“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男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中了,手里的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娘,你说啥呢?”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跟他素不相识,而且他还是个瘸子!我不嫁!”
“由不得你!”我娘猛地一拍炕沿,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以为你是啥金枝玉叶?一个挡车工,能嫁个有正经手艺的就不错了!陈建军是瘸了点,但他会修农机,挣得不比你少!”
“那也不行!”我梗着脖子反驳,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想嫁个残疾人,我想找个健全的,能跟我好好过日子的!”
“健全的?健全的能看上你?”我娘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要不是你爹当年欠了陈家的救命之恩,我能让你嫁给他?陈建军他爹当年为了救你爹,摔断了腿,落下病根早早走了。现在陈建军成了这样,没人肯嫁,咱们家不报恩,对得起良心吗?”
又是救命之恩!又是良心!
我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爹在旁边蹲着脸抽烟,一句话也不说,显然是默认了我娘的决定。
接下来的日子,我哭闹过,哀求过,甚至想过偷偷跑出去,可都被我娘拦了下来。
她把我锁在屋里,不吃不喝地陪着我,软磨硬泡:“秀雅,娘知道委屈你了,可做人得讲良心。陈家对咱们家有恩,现在人家有难,咱们不能不管。陈建军是个好人,就是命苦,你嫁过去,他肯定会好好待你的。”
我看着我娘日渐憔悴的脸,看着我爹唉声叹气的样子,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
我知道,这婚,我是非嫁不可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宾客满座,只有寥寥几个亲戚。
陈建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瘸一拐地来接亲,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有同情,有惋惜,还有看热闹的,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拜完堂,送亲的人走了,屋里就剩下我和陈建军两个人。
大红的“囍”字贴在墙上,显得格外刺眼。
我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心里又委屈又愤怒,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陈建军就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默默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他要碰我,吓得往旁边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啥?”
他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落寞,然后慢慢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粗糙,带着一层薄茧,却很温暖。
我想甩开他,可他握得并不紧,只是轻轻的,像是怕吓到我。
然后,他翻过我的手心,用指尖蘸了点桌上的茶水,一笔一划地在我掌心写了起来。
那触感痒痒的,却像一股电流,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屏住呼吸,仔细辨认着他写的字。
第一个字是“妹”。
第二个字是“我”。
第三个字是“是”。
第四个字是“被”。
第五个字是“人”。
第六个字是“害”。
第七个字是“的”。
妹,我是被人害的。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不是天生的瘸子?他是被人害的?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为什么要装作天生残疾的样子?
02
无数个问号在我脑子里盘旋。
陈建军看着我震惊的表情,眼神里闪过一丝焦急,又飞快地在我掌心写了两个字:“别声张。”
然后他指了指门外,又做了个倾听的动作。
我瞬间明白了,隔墙有耳。
我娘和几个亲戚就在隔壁屋,这老房子隔音差,稍微大点声就会被听见。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点了点头。
那一晚,我们俩就那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我在炕沿上坐了一夜。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映在他脸上,我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他的眼神很亮,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木讷,反而透着一股隐忍和坚定。
我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渐渐被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取代。
这个叫陈建军的男人,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娘说的救命之恩背后,是不是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01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窗外的动静吵醒了。
起身一看,陈建军已经不在屋里了。
我走出屋,就看见他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劈柴,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很有力气。
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结实的背影。
我娘端着一碗粥走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客气:“建军,歇会儿吧,先喝粥。”
“没事,婶子,我多干点活,以后也能多照顾秀雅。”陈建军停下手里的活,接过粥碗,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日子,陈建军表现得无可挑剔。
他每天早早起床,劈柴、挑水、喂猪,把院子里的活都干完了,才去村里或者邻村修农机。
他手艺确实好,不管什么毛病的农机,到他手里总能修好,附近村里的人都愿意找他。
他话不多,却很实在,挣了钱就全部交给我娘,自己一分都不留。
我娘对他越来越满意,时常在我面前念叨:“你看建军多好,踏实肯干,对你也上心,你以后就好好跟他过日子,别再胡思乱想了。”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放不下新婚夜他在我掌心写的那句话。
他是被人害的,那害他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要装作天生残疾?
我想问问他,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既然选择在新婚夜偷偷告诉我,就说明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包括我娘。
只有在我们俩独处的时候,他才会用写字的方式跟我交流几句,但从来都不涉及那件事。
有一次,我趁屋里没人,在纸上写:“你腿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看我,眼神复杂,沉默了很久,才在纸上写:“以后再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还想再问,他却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再追问。
我只好作罢,但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03
我开始留意陈建军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他虽然走路一瘸一拐,但每次过马路或者走到偏僻的地方,都会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像是在防备什么人。
而且,他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每次我娘问起,他都只是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
还有我爹,自从我嫁过来之后,他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到深夜,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不安。
我总觉得,我爹和我娘,对陈建军家的“救命之恩”,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这天,我休班在家,帮我娘收拾我爹的房间。
我爹的房间里有一个老旧的木箱子,锁着一把铜锁,我从小到大都没见他打开过。
那天收拾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铜锁竟然没有锁死,只是虚掩着。
我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都是些我爹的旧衣服和一些杂物,没什么特别的。
我正准备关上,却在箱子底部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伸手拿出来,是一个铁盒子,上面布满了锈迹。
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还有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我拿起信纸,信封上的寄信人是“陈建国”,也就是陈建军的爹。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开信看了起来。
信里的内容,让我如坠冰窟。
这根本不是什么感谢信,而是一封封充满绝望和质问的信!
“老赵,你告诉我,那次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厂里说我是违规操作?”
“我为了救你,摔断了腿,可你为什么要跟厂长一起撒谎?你收了他们多少好处?”
“我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家里一贫如洗,建军还小,你让我们一家人怎么活?”
“老赵,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快告诉我真相,还我一个清白!”
一封封的信,字迹越来越潦草,语气越来越绝望。
我又拿起那本笔记本,是我爹的日记。
里面记录了他当年在厂里的一些事情。
从日记里我才知道,当年我爹和陈建军的爹陈建国,还有现在的厂长李富贵,都是镇上农机厂的工人。
陈建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为人正直,而李富贵当时是车间主任,一心想往上爬。
那年,厂里进了一批新的农机零件,李富贵为了省钱,偷偷换了一批劣质零件,还催着工人赶工期。
陈建国发现后,多次提出零件有问题,不能投入使用,可李富贵根本不听。
我爹当时是陈建国的徒弟,又是李富贵的同乡,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后来,在一次操作中,劣质零件发生故障,机器突然失控。
陈建国为了救我爹,被机器砸中,摔断了腿,落下了终身残疾。
事故发生后,李富贵害怕承担责任,就威逼利诱我爹,让他一起伪造现场,把事故原因归咎于陈建国“违规操作”。
我爹当时胆小懦弱,又被李富贵许诺的“提拔”诱惑,一时糊涂,就签了字,做了伪证。
就这样,陈建国成了“罪人”,不仅没有得到任何赔偿,还被厂里开除了。
而李富贵,却因为“妥善处理”了事故,被提拔为厂长。
陈建国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加上腿伤反复发作,没过几年就郁郁而终了。
我拿着信纸和日记,手不停地发抖,心里又气又恨。
气李富贵的黑心,恨我爹的懦弱和自私!
什么救命之恩,根本就是我爹欠了陈家一条人命!
他为了自己的前途,竟然眼睁睁看着恩人蒙冤受辱,家破人亡!
而我娘,她明明知道真相,却还以“报恩”为借口,逼我嫁给陈建军,想用我的幸福来弥补他们的罪孽!
04
我拿着信纸和日记,冲出房间,正好撞见从外面回来的陈建军。
他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煞白的脸,眼神瞬间变了。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拽进我们的屋里,关上门,急切地在我掌心写:“你都看到了?”
我点点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沙哑地问:“建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爹他……他真的是被人害的?”
陈建军的眼睛也红了,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是,我爹是被李富贵害的,也是被你爹害的!”
他的字迹因为愤怒而有些潦草,“我爹死后,我娘也一病不起,没多久就走了。我那时候才十几岁,只能跟着奶奶过。后来我长大了,想去告李富贵,可没有证据,没人相信我。”
“那你腿上的伤呢?”我追问。
陈建军的眼神暗了下来,继续写道:“我十八岁那年,找到了当年知道内情的一个老工人,想让他为我爹作证。可没想到,李富贵的人早就盯上我了。他们在我回家的路上堵我,把我打了一顿,还打断了我的腿,威胁我说,如果再敢追查这件事,就杀了我。”
“从那以后,我就装作天生残疾的样子,忍气吞声地活着。我知道,只有这样,李富贵才会放松警惕,我才有机会找到证据,为我爹报仇,还他一个清白!”
看着他写下的字字句句,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原来,他承受了这么多的苦难。
而我,之前还因为他是“瘸子”而嫌弃他,怨恨他,我真是太混账了!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娶我?”我忍不住问。
陈建军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写道:“我奶奶年纪大了,一直盼着我能成家。而且,我知道你爹是因为愧疚才让你嫁我的。我想,嫁给我,或许是你家赎罪的一种方式。但我没想到,你会发现这些真相。”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的怨恨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责任感。
这已经不只是陈家的仇,也是我们林家欠陈家的债。
我抓住他的手,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在他掌心写:“建军,对不起,以前是我误会你了。你放心,从今往后,我跟你一起,找证据,为你爹讨回公道!”
陈建军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