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村庄里,藏着8家大量储存易燃易爆、高毒性危化品的化工企业,有的与民宅只隔一条街巷,有的仅一墙之隔。
这8家里,村支书杩文智兄弟七人占了7家,剩下1家属于村主任。
10月18日,央视《焦点访谈》报道了河北沧州东光县秦村镇小祃口村的这一情况。记者第二次去找村支书时,发现厂里的甲醇已经漏了出来。而他的回应是7个字:没事,常事,习惯了。
漏出来的甲醇还在地上,人先说了"没事"。
这件事的性质,就不只是"厂子离村子太近"这么简单了。
一墙之隔,隔的不是距离
先说规矩。危化企业的选址、生产装置、构成重大危险源的储存设施,必须与居民区等人员密集场所保持法定的外部安全防护距离。这个距离不是拍脑袋定一个"多少米",而是按国标计算出来的——品种不同、储量不同,结果也不同。
但无论怎么算,"一巷之隔""一墙之隔"都不可能落在安全距离之内。
真要出事,火灾、爆炸、泄漏,毒性那么大,扑救都难,一个村子跟着遭殃。
问题在于,这么近的距离,是怎么被允许存在的?
一家危化企业要在村里立住脚,从用地到安全评价,从环评到危化品经营许可,环节不少。8家同时存在,意味着这些环节是集体失守,不是某一道关口漏了。
而在乡村里,村支书本该是第一道防线。谁在村里办厂、办的是什么、有没有手续,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就住在村里,就在这些厂子旁边。正常情况下,村里出现危险的东西,第一个该过问的就是这个岗位。
小祃口村的情况是,这道防线从根上反了。村支书自己就是办厂的人,7家是他们兄弟的。让他去监督自家的厂子,等于让守门员去当前锋。
村民那句"别人也没办法",说的正是这个——不是不想反映,是能管这件事的人,恰恰就是办厂的人。再加上村主任那1家,村里两个"当家人",把一个村子围成了自家的厂区。
看起来是8家企业离民宅太近,底下其实是每一道该拦住它们的关口都没起作用。
"没事,常事,习惯了"
再看漏出来的那摊甲醇。记者第一次去找村支书,企业负责人说他回了东光县城。第二天再去,甲醇已经溢出来了。
面对这摊东西,杩文智说了7个字。这六个字值得一个字一个字拆。
甲醇易燃易爆、有毒性,地上流着,遇明火就是事故。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处置,不是上报,是"没事"。
"常事"两个字更说明问题。常事,意味着这不是第一次。溢出这种事,在这个厂里发生过不止一回。
"习惯了"最要命。一件危险的事能被说成"习惯",只能说明它长期没有付出过代价。违法成本为零的时候,违规就会变成日常。一个村支书能对漏出来的甲醇说出"习惯了",背后是这些厂子在村里安安稳稳待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默认了它本来就该在那儿。
村民说"别人也没办法",村支书说"习惯了"。
两句话摆在一起,就是这个村子真实的处境:该管的不管,能说的没处说。
要税还是要命,不该由审批口来回答
最要害的一句,来自监管这一头。
沧州东光县应急管理局一名行政审批人员说:东光县不让取缔,县上还想要这个税收。
这句话比"一墙之隔"更值得追问。
它不是"没发现",也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看见了,但选择不动。理由也很清楚——要税收。
一旦把"有税收贡献"当作不予取缔的理由,实质上就确立了一种排序:只要能带来财政收入,违法状态就可以维持下去。
安全生产从来不是一道可以权衡的选择题。安全是法定要求,不是能拿来交换的筹码。一边是国家三令五申要求坚决打掉危化品非法黑窝点,一边是地方把几家企业的税看得比村民的安全重——防线就是这样失守的,不是能力不够,是意愿不够。
更该追问的是审批链条本身。8家企业,从用地到安评到危化品经营许可,这么多道关口,为什么一道都没拦住?是每一层都失守,还是压根没人去拦?这个问题不查清楚,关掉这8家,别的地方还会有下一批。
《焦点访谈》播出后,当地已经行动。
眼下该做的有两件:查清企业的违法事实,彻底消除重大安全隐患;同时倒查监管一头——审批是怎么过的,"不让取缔"由谁决定,谁该为此负责。(相关调查正在进行,本文基于央视《焦点访谈》报道,具体违法事实与责任认定,以官方调查结论为准。)
对非法危化企业,关门是第一步,但不是最后一步。门关了,人还在,过一阵子换个地方、换块牌子,又能重新开张。依法该追究的,一个都不该落下。
8家厂可以一夜清空。可只要"有税收就能不取缔"这个逻辑还在,下一个村庄照样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