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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汉族的名称竟然是项羽定的——从被撕毁的约定说「汉」的由来

如果项羽守约,让刘邦王关中,我们今天会叫什么?
一、那份约定,白纸黑字写在《史记》里
故事的起点,是一句谁都没打算兑现的话。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与诸将立约。这事《史记·项羽本纪》里记得清清楚楚,是鸿门宴上樊哙闯帐时当面说给项羽听的:
「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
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
来。」
(《史记·项羽本纪》)
刘邦自己也没忘。他先进咸阳,召关中父老,说的是:
「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
(《史记·高祖本纪》)
注意这句「吾当王关中」。按照规矩,刘邦该在关中称王,也就是当年秦国的腹地。
然后项羽来了。鸿门宴之后,他派人回去请示怀王,《史记》只有三个字的回答:
「怀王曰:『如约。』」
按约办。
项羽不听。司马迁紧接着写下那句关键的记载: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
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
「负约」两个字,是史官的判词。
二、「阴谋」两个字,也是司马迁写的
有人会说:分封而已,项羽是天下之主,想怎么封就怎么封。
司马迁不这么看。他在《项羽本纪》里把项羽和范增关起门来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
拆开看,每一步都是算计。
其一,「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那是秦朝流放犯人的地方。
其二,「巴、蜀亦关中地也」,为了给这个安排找块遮羞布,硬说巴蜀也算关中,好赖掉「先入咸阳者王之」的约定。
其三,「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把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个秦降将摆在关中,堵死刘邦东出的路。因此关中又称三秦;
这不是封赏,是流放。这一点汉营上下心知肚明。刘邦去南郑就国时,「去辄烧绝栈道」,而《史记·高祖本纪》记下韩信的话,说得更直白:
「项羽王诸将之有功者,而王独居南郑,是迁也。」
「迁」,就是贬谪。
三、「汉」这个字,项羽只是用了它,没有造它
到这里必须澄清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好像大汉的名号是项羽凭空给的。
不是。项羽给的是一个地方,「汉」这个字早就摆在那儿了。
第一,「汉」本是水名。《诗经·小雅·大东》有「维天有汉,监亦有光」,毛亨注:「汉,天河也。」天上的银河叫「天汉」「云汉」;地上的汉水也叫「汉」。一说古人以天上之银汉,命名地上这条如银河般的水。
第二,汉中郡是秦人设的。秦惠文王更元十三年(公元前312年)置汉中郡,因在汉水中游得名。这一年,距离项羽分封还有一百零六年。
第三,封王取地名,是当时的通例,不是项羽的发明。翻翻那份十八路诸侯的名单:雍王、塞王、翟王、河南王、殷王、常山王、九江王、衡山王、临江王、燕王、齐王、济北王,无一不是地名。把刘邦封在汉中,按惯例自然就叫「汉王」。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项羽决定了刘邦被封在哪里,而那片地方恰好叫「汉」。
可恰恰是这个「恰好」,改变了此后两千年。
四、一个惊人的旁证:汉朝人曾经被叫作「秦人」
现在我们来做那个假设:如果项羽守约,按「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办,刘邦王关中,也就是秦国的旧地。那么按封王取地名的同一条通例,他的王号极可能就是「秦」。称帝之后,国号自然沿用「秦」。
这是不是我凭空推的?不是。历史留下了一份近乎实验报告的证据。
《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汉武帝太初年间,贰师将军李广利征大宛,与部将商议:
「闻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
这场仗发生在汉武帝太初年间,上距秦朝灭亡已经一百多年。西域人嘴里那些从中原过去的人,不叫「汉人」,叫「秦人」。
同样的称呼还出现在匈奴那边。《汉书·匈奴传》记卫律为单于谋划,「穿井筑城,治楼以藏谷,与秦人守之」。颜师古注得很明白:「秦时有人亡入匈奴者,今其子孙尚号秦人。」《汉书·西域传》里,匈奴人干脆冲着汉军喊「秦人,我勾若马」。颜师古又注:「谓中国人为秦人,习故言也。」
最说明问题的是下面这条异文。同一件事,司马迁写的是「秦人」,到东汉班固《汉书·李广利传》里,一字未改,唯独把「秦人」换成了「汉人」。
一个字的改动,划出了一条分界线:在司马迁生活的西汉,「秦人」还是域外对中原人的习惯称呼;到班固的东汉,「汉人」才取代了它。
胡三省注《资治通鉴》时把这条线索说得最透:
「据汉时匈奴谓中国为秦人,至唐及国朝则谓中国为汉,如汉人、汉儿之类,皆习故而言。」
换句话说:即便汉朝已经立国百年,外面的人还是管中国人叫秦人。
这就是答案。如果项羽当年守约,让刘邦王关中,那么我们今天自称的,极有可能是「秦人」,我们的民族会叫「秦族」,我们的语言会叫「秦语」。
五、这里有一处耐人寻味的错位
顺着这条线再想一步,会撞见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今天域外对中国的称呼,China、Cina、Sinae,主流观点认为,其词源正是「秦」,读音也更接近秦字的发音。也就是说,在外部世界眼里,我们至今还是「秦」。
而我们自己,管自己叫「汉」。
这个错位的制造者,就是项羽。他那一句「负约」,把我们的自称从「秦」改成了「汉」,却没能动摇外面延续了几百年的习惯。于是就有了今天这奇异的一幕:我们自称汉,人家叫我们秦,两套名字,各自跑了两千年,谁也没能覆盖谁。
历史的偶然,有时候就藏在一念之间。
六、从羞辱到荣耀,中间只隔着一句「天汉」
回到真实发生的历史。刘邦当时是什么反应?《汉书·萧何曹参传》记:
「汉王怒,欲谋攻项羽。」
周勃、灌婴、樊哙都跟着起哄。只有萧何拦住了他:
「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周书》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语曰『天汉』,其称甚美。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汤、武是也。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
(此段出自《汉书》,不是《史记》,引用时须分清。)
「天汉」就是天河、银河。萧何这话,说白了只是句安慰:大王别嫌弃,「汉」听着像天上银河,多好的名字啊。
刘邦回答了一个字:「善。」
他大概不会想到,这句用来安慰人的场面话,最后会跟着这个民族两千年。
七、从「汉王」到「汉族」,还差一千九百年
不过,要说「项羽造成了汉族」,那就又走过头了。中间还有好几道台阶。
第一道:王朝名。前202年,刘邦在汜水之阳即皇帝位,史称「汉」。定国号时他没换,沿用自己当了四年的「汉王」之号,这在当时是最自然的选择。
第二道:从王朝名到人群名。值得注意的是,《史记》里「汉」几乎总是政权与阵营之名,汉王、汉将、汉兵、汉卒,与「楚」相对;作为人群之称的「汉人」「汉民」,要到《汉书》才多了起来。东汉班彪上言说凉州「羌胡被发左衽,而与汉人杂处」,这里的「汉人」主要还是「汉朝之人」的意思,接近于今天的国籍概念。
第三道:从国人之名到民族之名。真正让「汉」变成族称的,是魏晋南北朝。北方民族入主中原,需要给治下的中原人一个与自身区别开来的称呼,「汉人」「汉儿」由此定型,它起初甚至是带着贬义的他称。到唐代,「蕃汉」并用,「汉」作为族称才真正稳固下来。
第四道:从「汉人」到「汉族」。「民族」是近代概念。「汉族」这个正式族名,要等到19世纪末西方民族学传入之后才确立,到今天不过一百多年。
所以完整的链条是这样:汉水(先秦)、汉中郡(前312年秦置)、汉王(前206年项羽封)、汉朝(前202年)、汉人(汉晋,指汉朝之人)、汉人(南北朝,转成族称)、汉族(19世纪末定名)。
项羽在其中占据的,是中间那一环。
八、尾声:名字是偶然的,东西是必然的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如果项羽守约,让刘邦王关中,我们今天大概叫「秦族」,说「秦语」,写「秦字」。外面的人也就不会绕那个弯子,China 会对上我们的自称。
一个看似偶然的毁约,改掉了一个伟大文明的名字。
但有一点不该被这个名字的偶然性遮住:无论是叫汉还是叫秦,那个在四百多年里把文字、郡县、礼乐、农耕与天下观念真正熔铸成一个整体的过程,并不取决于某个封号叫什么。名字可以被一次赌气改写,文明的成形却要靠几百年的日子去熬。汉高祖刘邦建立的汉朝屹立在世界中央,塑形了整个中华民族,也深深影响了整个世界。「故国恒以弱丧,而汉以强亡」,出自明末清初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卷八·桓帝》。一个王朝,四百年把自己的名字养成了民族的符号,倒下的时候骨头还是硬的——难怪后来的王朝换了多少茬,人们夸强盛,还是习惯说「强汉」。
项羽那一笔划掉的,是一个约定;他没能划掉的,是那个约定背后的东西。
一个民族的称谓,说到底只是个符号,而项羽恰恰站在了那个关键的节点上。他一念之间,改写了两千年后亿万人的名字——却什么也没能真正改变。汉也好,秦也罢,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旧春种秋收、凿井而饮,依旧在大难临头时挺身而出,在看似绝路时蹚出一条新路。勤劳、勇敢、智慧,中华民族的这几样看家本领不是哪个朝代赐予的,它们比任何称谓都古老,也比任何王朝都长久。名字是项羽随手改的,可这个名字往后的分量,是一代代人自己撑起来的。今天讲民族复兴,不是要回到哪个王朝的旧梦里去,而是接着把这双从秦汉一路劳作到今天的手上的活儿干下去——凿井的凿井,蹚路的蹚路,把「汉」这个名字,写成配得上她的样子。
附:本文主要史料出处
「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史记·项羽本纪》,樊哙语)
「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史记·高祖本纪》)
「怀王曰:『如约。』」(《史记·高祖本纪》)
「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史记·高祖本纪》)
「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史记·项羽本纪》)
「而王独居南郑,是迁也」(《史记·高祖本纪》,韩信语)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诗经·小雅·大东》)
汉中郡置于秦惠文王更元十三年(前312年)(《汉书·地理志》及历代地志)
「闻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史记·大宛列传》;《汉书·李广利传》作「汉人」)
「与秦人守之」,颜师古注「今其子孙尚号秦人」(《汉书·匈奴传》)
「秦人,我勾若马」,颜师古注「谓中国人为秦人,习故言也」(《汉书·西域传》)
「据汉时匈奴谓中国为秦人……皆习故而言」(胡三省注《资治通鉴》)
「语曰『天汉』,其称甚美」(《汉书·萧何曹参传》)
刘邦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史记·高祖本纪》)
「与汉人杂处,言语不通」(《后汉书·西羌传》,班彪上言)
说明:文中关于「若项羽守约、国号可能是秦」一节,属基于《史记》所载「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之约,与汉初西域、匈奴称中原人为「秦人」的史实所作的合理推断,非史有明文的定论,特此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