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与小妾圆房正妻可有哭闹?侍女回:夫人佛堂抄经一夜没哭闹
“昨夜我与小妾圆房,正妻可有哭闹?”
侍女跪在帘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回禀郎君,夫人昨夜在佛堂抄经一整夜,未曾哭闹,也未曾踏出佛堂半步。”
侍郎姬长渊闻言,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摔东西、砸花瓶,或是跪在他院门前哭诉不休。可她没有。
他放下茶盏,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三个月前,她曾跪在雨中求他去看她一眼,他让人关上了院门。
那一夜,她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而今日,她连问都没问一句。
【01】
建安十七年,秋。
京城的秋风卷着落叶,从朱雀大街一路刮到城西的侍郎府。府门前的两尊石狮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檐角挂着几串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
姬长渊下马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整了整衣袍,抬脚跨进门槛,管家福伯迎上来,低声说了句:“二公子回来了。”
“嗯。”姬长渊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庭院,“夫人呢?”
“夫人在后院佛堂。”福伯垂着眼答。
姬长渊脚步一顿,侧头看他:“又去佛堂了?”
“是,夫人近来日日都在佛堂抄经,早膳晚膳都让人送到那边去。”
姬长渊没再说话,径直穿过回廊往后院走。路过花园时,他看到几株菊花被风吹倒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他本想叫人收拾,转念一想又作罢了——这些花本就是她种的,她自己都不在意,他又何必多管闲事。
佛堂在后院的东南角,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屋内亮着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姬长渊站在门外,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又放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昨夜他在柳姨娘房里歇了一宿,今早出门时听到丫鬟们窃窃私语,说夫人昨夜在佛堂抄了一整夜的经,连眼都没合一下。他当时没放在心上,可这会儿下了衙回来,心里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郎君?”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姬长渊回头,看到一个小丫鬟端着食盒站在廊下,正是她身边的贴身丫头春杏。
“给夫人送饭?”姬长渊问。
“是。”春杏低着头,声音很小,“夫人还没用晚膳。”
姬长渊伸手接过食盒:“我来吧。”
春杏愣了一下,连忙退到一边。姬长渊推开门,屋内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微微眯眼。佛龛上的长明灯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映着墙上那幅观音画像,慈悲庄严。
跪在蒲团上的人听到动静,却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了句:“春杏,放下就好,我一会儿再用。”
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
姬长渊把食盒放在桌上,开口道:“是我。”
那个背影明显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过头来。烛光落在她脸上,姬长渊看清她的模样时,心头猛地一紧——不过三个月没仔细看她,她竟瘦成了这样。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眼下两片青黑,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也格外空洞。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旧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若不是他还记得她的模样,几乎要认不出这就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姒家嫡女——姒云昭。
“郎君怎么来了?”她开口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姬长渊皱眉:“我不能来?”
“自然能来。”姒云昭转回头,继续抄桌上的经文,“只是这佛堂清冷,怕污了郎君的贵气。”
这话听着刺耳,但她说得轻描淡写,反倒让姬长渊不好发作。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抄写的经文——《地藏菩萨本愿经》,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虔诚。
“你最近总在抄经。”姬长渊说。
“闲着无事,抄经静心。”姒云昭蘸了蘸墨,头也不抬,“郎君若是没什么事,就请回吧,这里烟熏火燎的,别熏坏了您的衣裳。”
姬长渊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昨夜的事,你可听说了?”
姒云昭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她放下笔,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指,语气依旧平静:“听说什么?”
“柳姨娘的事。”姬长渊说,“昨夜我在她那里歇的。”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等着看她的反应——会哭?会闹?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摔东西骂人?
可她什么都没做。
姒云昭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她的经文。
姬长渊愣在原地。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郎君是想问我有没有哭闹?”姒云昭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抬头看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笑意,“我没有哭闹。郎君纳妾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这个做正妻的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岂不是让人笑话?”
她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姬长渊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她。
以前的姒云昭,绝不是这样的性子。
三年前他娶她进门的时候,她还是个娇纵任性的大小姐,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骂人是家常便饭。婚后第一年,他纳了第一个通房丫鬟,她知道后在院子里砸了七八个花瓶,闹了整整三天,最后还是他岳父亲自来劝才消停。
后来他陆续纳了两房妾室,每一次她都闹,闹得鸡飞狗跳,闹得满府皆知。他虽然烦她,但也习惯了——她就是那样的性子,吃醋、小心眼、容不下人。
可现在,她不闹了。
“你没事吧?”姬长渊忍不住问了一句。
姒云昭抬眼看他,眼底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了清明:“我能有什么事?郎君多虑了。”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她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吃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姬长渊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们夫妻三年,说的话加起来恐怕还没有他跟同僚一天说的多。
“那我先走了。”他说。
“郎君慢走。”姒云昭头也没回。
姬长渊转身走出佛堂,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烛光的窗户。
屋里的人影还在动,她似乎又坐回了蒲团上,继续抄她的经。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前院走去。
回到书房,姬长渊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福伯端了热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二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姬长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了,夫人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
福伯想了想,答道:“夫人每日早起去佛堂抄经,中午用膳后歇半个时辰,下午接着抄,晚上也是。偶尔会去花园走走,但次数不多。”
“她没出去走动过?”姬长渊皱眉,“以前她不是隔三差五就要回娘家吗?”
“这个……”福伯犹豫了一下,“自从三个月前那件事之后,夫人就没回过娘家了。”
三个月前。
姬长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记得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姒云昭跪在他院门前,浑身湿透,哭着求他去见她一面。她说她母亲病重,想让她回去看看,可他不准。因为前一天她在宴席上当着众人的面给了他难堪,他恼羞成怒,下令禁了她的足。
她在雨里跪了两个时辰,最后是被丫鬟架回去的。第二天她就发了高烧,病了整整半个月。等她病好了,她母亲已经去世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
不再闹了,不再哭了,甚至连话都少了。每天除了去佛堂抄经,就是待在屋子里发呆。她不再跟他争吵,不再摔东西,甚至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两个人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
姬长渊当时觉得清净了许多,甚至还暗自庆幸她终于懂事了。可如今想来,那种安静,更像是死寂。
“郎君?”福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事了,你下去吧。”姬长渊挥了挥手。
福伯躬身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刚才在佛堂看到的画面——她瘦削的背影,空洞的眼神,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我没有哭闹”。
她为什么不闹了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隐隐作痛。
第二天一早,姬长渊刚起床,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披上外衣走出去,看到几个丫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丫鬟们吓了一跳,纷纷散开。春杏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煞白。
“郎、郎君……”春杏的声音在发抖,“夫人她……她走了。”
姬长渊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夫人今早不见了,奴婢在她房里只找到这封信。”春杏双手颤抖着把信递过来。
姬长渊一把夺过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端正秀丽,是她一贯的风格:
“郎君亲启:
妾身嫁入姬府三载,未能为郎君分忧解难,反添诸多烦扰,心中愧疚难安。今妾身决意归家修行,潜心礼佛,望郎君勿念。府中诸事,自有福伯打理,妾身不在,郎君亦不必挂怀。柳姨娘贤淑温婉,可托付中馈。妾身去矣,珍重。”
信上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
姬长渊看完,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节发白。他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胡闹!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去哪里!”
“奴婢也不知道……”春杏吓得跪在地上,“今早奴婢去叫夫人用早膳,发现屋里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也少了几件……”
“派人去找!”姬长渊吼道,“去姒府,去各个城门,去她常去的寺庙,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福伯连忙应声,吩咐下人分头去找。
姬长渊站在院子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团信纸,弯腰捡起来,展平,又重新看了一遍。
“妾身去矣,珍重。”
这四个字,写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知道,她这是在跟他诀别。
三年夫妻,她连当面告别都不肯,只用一封信就打发了。
他攥紧信纸,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她病愈之后,曾经来找过他一次。那天她站在书房门口,脸色苍白,眼眶通红,问他:“郎君,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他当时正在批阅公文,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别说这种晦气话。”
她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主动来找他说话。
姬长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秋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这座宅子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02】
姒云昭离开侍郎府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穿着一件最朴素的灰布衣裳,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看到她时愣了一下,大概觉得一个年轻女子这么早出门不太寻常,但也没有多问。
姒云昭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拐过两条街,在一座小院门前停了下来。她抬手叩了三下门环,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谁啊……哟,是云昭姑娘?”老妇人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王婆婆,我来拿我的东西。”姒云昭说。
王婆婆连忙把门打开,让她进来。小院里堆满了杂物,角落里放着几辆破旧的马车,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你要的那辆车,我给你修好了。”王婆婆指了指院墙边一辆半新不旧的青帷马车,“轮子换了新的,车轴也上了油,跑远路没问题。只是这车简陋了些,比不上你们府上的那些好车。”
“够用了。”姒云昭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递给王婆婆,“这是说好的银子,您数数。”
王婆婆接过去掂了掂,笑呵呵地说:“不用数,老婆子信得过你。只是姑娘,你一个人赶车出远门,可不安全啊。要不要找个车夫跟着?”
“不必了,我自己会赶车。”姒云昭说着,走到马车旁检查了一番。车虽然旧,但确实修得很结实,篷布也换成了新的,遮风挡雨不成问题。
她把包袱放进车厢,翻身上了车辕,握住缰绳。王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姑娘,路上小心。”
“多谢婆婆。”姒云昭扬了扬鞭子,马车缓缓驶出小巷。
晨雾还未散去,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升起了炊烟。姒云昭驾着车穿过寂静的街道,经过侍郎府所在的巷子时,她转头看了一眼那座朱红色的大门。
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在晨曦中发出微弱的光。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坐着,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可她知道,那里面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
三年前她嫁进那座大门的时候,满怀憧憬,以为从此有了依靠,有了归宿。她以为自己嫁的是一个良人,可以托付终身,白头偕老。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姬长渊不爱她。
从一开始就不爱。
他娶她,是因为姒家的权势,是因为她父亲的官位,是因为这门婚事对他有利。而她,不过是他通往权力之路的一块垫脚石。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贤惠,总有一天能打动他的心。所以她学着做一个好妻子,学着容忍他的妾室,学着在他面前收起自己的脾气。可无论她怎么做,他始终对她冷冷淡淡,像是对待一个不得不应付的客人。
直到三个月前,她母亲病重,她跪在雨里求他让她回去看一眼,他却关上了院门。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她在他心里,什么都不算。
姒云昭收回目光,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加快了速度,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
出了城门,视野豁然开朗。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稻谷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远处青山如黛,白云缭绕,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
姒云昭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桂花香。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城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要去江南。
那里有她母亲留给她的一个小庄子,在苏州城外的一个小镇上。她母亲生前曾经说过,如果有一天她在京城待不下去了,就去那里,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那时候她还觉得母亲想多了,她是姒家的嫡女,嫁的是侍郎府的公子,怎么会沦落到无处可去的地步?
可如今看来,母亲到底是比她看得远。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姒云昭在一座小镇上停下来歇脚。她把马车停在一家茶棚外面,要了一壶粗茶和两个馒头,坐在角落里的长凳上慢慢吃着。
茶棚里还有其他几个赶路的行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隔壁桌上坐着两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一边喝茶一边说着闲话。
“听说了吗?北边的战事又吃紧了,朝廷正在征调粮草呢。”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是要跟匈奴打大仗,户部的人都忙疯了。”
“打仗打仗,打的都是咱们老百姓的钱袋子。今年赋税又涨了,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谁说不是呢……”
姒云昭默默听着,没有说话。她低头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馒头又干又硬,噎得她嗓子疼,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股土腥味。
她忽然想起侍郎府的饭菜。虽然她只是个不受宠的正妻,但吃穿用度上,姬长渊从来没有亏待过她。每顿饭至少四菜一汤,鸡鸭鱼肉样样不缺,厨子是专门从扬州请来的,做的菜味道极好。
可那些山珍海味,她吃着总觉得没滋没味的。
反倒是眼前这个又干又硬的馒头,让她觉得真实。
吃完午饭,姒云昭继续赶路。傍晚时分,她到了一个叫清江浦的码头,打算从这里乘船南下。走水路比走陆路快,也省力些,她一个人赶了整整一天的车,腰酸背痛,实在撑不住了。
她把马车卖给了码头边的一家车马行,换了二十两银子,然后去买了一张去苏州的船票。船是明日一早出发的,她便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小客栈住下。
客栈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光线昏暗。被褥倒是干净的,虽然洗得发白了,但没有异味。
姒云昭打了一盆热水洗了把脸,脱掉外衣躺在床上。木板床硬邦邦的,硌得她后背疼,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呆。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在姒府的日子,母亲教她读书写字,父亲抱着她骑在肩膀上逛庙会。想起了出嫁那天,母亲拉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一遍遍地叮嘱她要好好过日子。想起了婚后第一年,她兴冲冲地给姬长渊绣了一个荷包,他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了桌上,再也没有用过。
想起了那个雨夜,她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喊着他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回应她的只有紧闭的院门和无尽的雨声。
想起了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母亲,她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等她知道消息的时候,母亲已经下葬了,坟头的土都是新的。
姒云昭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可有些伤疤,碰一下还是会疼。
与此同时,侍郎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派出去找人的下人陆续回来,都说没找到夫人的踪迹。姒府那边也说没见小姐回来,几个姒云昭常去的寺庙也都问过了,没有人见过她。
“一群废物!”姬长渊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福伯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二公子,老奴斗胆问一句,夫人……会不会是出城了?”
“出城?”姬长渊皱眉,“她一个妇道人家,出城做什么?”
“这……”福伯斟酌着措辞,“夫人信上说,要归家修行。老奴想着,夫人是不是想去哪个庵堂清修?”
姬长渊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快步走进姒云昭住的东厢房,推开柜门翻了翻,发现她常穿的那几件素色衣裳果然不见了,首饰匣子里的贵重首饰却一样没少。
她又翻了一遍她的书桌,在抽屉底层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一个地名——苏州城外,青溪镇。
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庄子。
姬长渊攥紧那张地图,转身往外走:“备马!”
“二公子,天都快黑了……”福伯追在后面。
“我说备马!”姬长渊头也不回。
福伯不敢再劝,连忙让人牵了马来。姬长渊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冲出了府门。
他策马狂奔在长安街上,秋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他来,小声议论着侍郎大人这是怎么了。
姬长渊顾不上这些,他现在只想找到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是愧疚?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觉得,她不能就这样走了,连个交代都没有。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就算要走,也该当着他的面说清楚。
马蹄声急促,夜色渐浓,街道两旁的灯火次第亮起。姬长渊一路赶到南城门,守城的士兵认得他,连忙行礼:“侍郎大人,这么晚了还要出城?”
“有没有看到一个年轻女子今天出城?穿着灰布衣裳,瘦瘦的,大概这么高。”姬长渊比划了一下。
士兵想了想,点头道:“有的有的,今早城门刚开的时候,有一个姑娘驾着一辆青帷马车出去了。小的还多看了两眼,心想这么俊的姑娘怎么一个人赶车。”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南,好像是朝着清江浦的方向去的。”
姬长渊道了声谢,策马冲出城门。月光照在官道上,泛着惨白的光,路两旁的树木投下幢幢黑影,在风中摇曳。
他骑着马跑了一段路,渐渐冷静下来,放慢了速度。
他追上了又能怎样呢?
把她带回去?然后呢?继续像以前那样,把她晾在一边,任由她在深宅大院里独自枯萎?
姬长渊勒住马,停在路边。月光洒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她会永远在那里,像一棵长在院子里的树,不管他看不看它,它都会在那里,不会跑也不会消失。
可树也会枯死的。
他想起她今天早上留下的那封信,想起那句“妾身去矣,珍重”,想起她瘦削的背影和空洞的眼神,想起她跪在雨中的那个夜晚。
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姬长渊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慢慢地走在路上。夜风吹得他有些冷,他裹紧了外袍,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03】
三年前的春天,姒云昭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明媚张扬,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三月枝头的桃花。
她是姒家的嫡长女,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养成了娇纵任性的性子。但她并不讨人厌,因为她心地善良,从不仗势欺人,顶多就是脾气大了点,有什么说什么,藏不住事。
那年上元节,她在灯会上遇见了姬长渊。
彼时的姬长渊还不是侍郎,只是一个刚刚考中进士的年轻举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站在人群中看花灯。他长得好看,眉目清朗,气质儒雅,在一群人中格外显眼。
姒云昭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当时正跟几个闺中密友一起逛街,看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她的好友姜采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打趣她:“怎么,看上那位公子了?”
“谁、谁看上了!”姒云昭脸红着否认,眼睛却忍不住一直往那边瞟。
姜采薇拉着她的手,挤过人群凑了过去。正好有人在猜灯谜,摊主出了一道很难的题,围观的人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姬长渊站在灯谜前,沉吟片刻,忽然开口说出了答案,一字不差。
摊主连连称赞,将一盏精美的兔子灯递给他。姬长渊接过灯,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姒云昭。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姒云昭觉得自己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姑娘小心。”姬长渊微微侧身,礼貌地让开了一步。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和,像春日里的暖风。姒云昭的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多谢公子”,然后就拉着姜采薇跑了。
跑出老远,她还觉得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姜采薇笑得前仰后合,说她这是动了凡心了。
那天晚上,姒云昭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那个青衣公子的身影。她想,如果能嫁给这样的人,这辈子就值了。
命运眷顾了她。
没过多久,姒家收到了姬家的提亲帖。原来姬长渊的父亲跟姒云昭的父亲是同科进士,两家本就有些交情,只是一直没有深交。这次姬家上门提亲,姒父斟酌之后答应了。
姒云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她以为这是天赐良缘,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心愿。
可她不知道的是,姬长渊之所以愿意娶她,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有力的岳家来支撑他的仕途。姒家在朝中根基深厚,姒父官居吏部侍郎,手握实权,对他的前程大有裨益。
这是一桩各取所需的婚姻,只是她把它当成了爱情。
婚后的蜜月期很短,短到姒云昭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已经结束了。
姬长渊对她很好,但这种好更像是一种礼貌,一种客套。他会给她买首饰,会陪她用膳,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恩爱和睦,可一旦关上房门,他就变回了那个疏离冷淡的姬长渊。
他不会主动跟她说话,不会跟她分享他的心事,不会在她撒娇的时候哄她。她跟他说话,他总是嗯嗯啊啊地敷衍几句,然后就埋头看书或者处理公务。
姒云昭起初以为他是太忙了,所以尽量不去打扰他。她学着做一个贤惠的妻子,给他炖汤,给他做衣裳,给他绣荷包。他每次都会说谢谢,然后把东西收起来,然后就没了下文。
她渐渐感到失落,却不知道该怎么改变这种局面。
半年后,姬长渊纳了第一个通房丫鬟。那个人是他身边的大丫鬟,名叫碧桃,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姒云昭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她跑去质问他,为什么要在新婚不到一年的时候就纳妾。他皱着眉头看着她,语气淡漠:“男人纳妾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可我们才成亲半年!”姒云昭的眼眶红了,“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
“你想多了。”姬长渊避开她的目光,“我只是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伺候。”
“难道我不够知冷知热吗?”姒云昭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看不到吗?”
姬长渊沉默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很好,是我不够好。”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自责,可姒云昭听出了其中的敷衍。他不是觉得自己不够好,而是不想跟她争论,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她。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春杏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从那以后,她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她摔东西,骂人,动不动就发脾气,试图用这种方式引起他的注意。可他对此的反应只是更加冷淡,更加疏远。
他越是这样,她就越失控。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着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恶性循环。
第二年,他又纳了一房妾室,是一个商户的女儿,姓柳,人称柳姨娘。这个柳姨娘很会讨好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很快就得到了姬长渊的宠爱。
姒云昭彻底崩溃了。
她开始频繁地跟他吵架,吵完又后悔,后悔完了又继续吵。整个侍郎府都被她搅得鸡犬不宁,下人们私下里都说夫人是个妒妇,容不下人。
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她更难过了。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太害怕失去他了,害怕到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去争取他的关注。
她不知道的是,她越是这样做,他就越想逃离她。
第三年,她母亲病重。她跪在雨里求他让她回去看一眼,他关上了院门。
那场雨浇灭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永远不会爱上她。不管她做什么,不管她怎么努力,他的心里都不会有她的位置。
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妻子,一个用来巩固地位的工具。
仅此而已。
病好之后,姒云昭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闹了,不再哭了,不再摔东西了。她开始去佛堂抄经,每天抄,抄到手指磨出茧子来。她不再主动找姬长渊说话,甚至在饭桌上遇到他,也只是默默地吃完饭就起身离开。
所有人都以为她终于懂事了,终于学会了做一个贤惠的妻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懂事了,她是死心了。
哀莫大于心死。
她开始计划离开。她偷偷攒了一些银子,暗中联系了王婆婆帮她修车,又把母亲留给她的庄子的地址找了出来。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她选了一个姬长渊不在府里的日子,悄悄地走了。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那座宅子里没有任何值得她回头的东西。
【04】
姒云昭在船上度过了三天。
船是那种普通的客船,不大,船舱里挤着十几个乘客,大多是赶路的商人和探亲的百姓。舱内弥漫着各种气味——汗臭味、油烟味、货物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姒云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河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虽然也不好闻,但至少比舱内的味道强一些。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旁边放着一个大包袱。妇人看起来很健谈,一上船就跟姒云昭搭话:“姑娘一个人出门啊?这是要去哪儿?”
“去苏州投奔亲戚。”姒云昭随口答道。
“哎呀,那可远了去了。”妇人啧啧两声,“你一个年轻姑娘,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家里人放心吗?”
“家里没人了。”姒云昭淡淡地说。
妇人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不再追问了。
姒云昭靠着窗框,望着两岸倒退的风景。秋天的运河两岸,芦苇已经枯黄,在风中摇曳。偶尔能看到几只白鹭在水面上掠过,翅膀拍打着水面,溅起一串水花。
她想起小时候跟母亲去江南探亲的情景。那时候她还小,坐在船上兴奋得不得了,趴在窗口看风景,不停地问母亲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母亲耐心地回答她,摸着她的头说,等以后她长大了,也可以一个人坐船去江南玩。
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船在第三天傍晚抵达了苏州码头。姒云昭随着人流下了船,踏上岸的那一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南的空气比京城湿润,带着水乡特有的气息,让她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她在码头上打听了一下青溪镇的方向,得知距离苏州城还有三十里路,需要再雇一辆马车。她找了家车马行,花了五两银子雇了一辆驴车,赶在天黑之前到了青溪镇。
青溪镇是个很小的镇子,只有一条主街,两旁开着几家店铺和茶馆。镇子虽小,却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吴侬软语的交谈声。
姒云昭按照母亲留下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小庄子。庄子在镇子东头,靠近一条小河,四周种着几棵老柳树。院墙是青砖砌的,不高,能看到里面青瓦白墙的房子。
门锁着,铁锁已经生了锈。姒云昭从包袱里掏出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把锁打开。推开木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足有半人高。正屋的门窗紧闭着,墙角结着蜘蛛网,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姒云昭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心中百感交集。这就是母亲留给她的地方,一个远离京城喧嚣的宁静小院。
她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先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再把屋里的灰尘蛛网清理掉,然后去镇上买了被褥、米面油盐和一些生活用品。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把小院收拾出了个人样。
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倒映在小河里,波光粼粼。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孩子的笑声。
这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美好。
姒云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姒云昭去镇上的集市买菜。青溪镇的集市不大,但东西齐全,蔬菜水果鱼肉蛋奶应有尽有,而且价格比京城便宜得多。
她买了一条鲫鱼、一把青菜、两块豆腐,打算回家炖个鱼汤。正付钱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云昭?”
姒云昭浑身一震,僵硬地转过身去。
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惊讶地看着她。那人长相俊美,眉眼间带着几分风流倜傥的味道,正是她昔日的青梅竹马——姜采薇的哥哥,姜衍之。
“衍之哥?”姒云昭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姜衍之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担忧:“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我听采薇说你失踪了,你夫君到处在找你,都快把京城翻过来了。”
姒云昭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找你回去啊!”姜衍之说,“你这一走,侍郎府都炸了锅了。你夫君派了好几拨人四处寻你,连姒伯伯那边都惊动了。”
“我跟我爹说了,让他不用担心。”姒云昭垂下眼帘,“我给他写了信。”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啊!”姜衍之急道,“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
“我不会一直待在这里的。”姒云昭说,“我想好了,等安定下来,我就找个尼姑庵出家。”
“出家?!”姜衍之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姒云昭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与其在那个牢笼里耗一辈子,不如找个清净的地方了此残生。”
姜衍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记忆中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女子,仿佛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花。
“云昭,”他放低了声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姬长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姒云昭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过不下去了。”
“什么叫过不下去了?”姜衍之皱眉,“他欺负你了?他对你不好?”
“他对我挺好的。”姒云昭苦笑了一下,“不打不骂,不饿不冻,该给的体面都给了。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只是他不爱我。”
姜衍之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姬长渊不爱她。当年那桩婚事,他比谁都清楚内幕。他甚至曾经想过要阻止,可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他只是姜家的长子,跟姒云昭虽然青梅竹马,却从未有过婚约。
“那你也不能出家啊。”姜衍之试图劝说,“你还这么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要不你先跟我回京城,有什么话当面跟你夫君说清楚……”
“我不回去。”姒云昭打断了他,“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不会再回去了。”
姜衍之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就在这儿住着?”
“嗯。”姒云昭点了点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庄子,够我住的了。我会种菜养鸡,自给自足,用不着别人操心。”
“你一个大家闺秀,会种菜养鸡吗?”姜衍之无奈地笑了。
“不会可以学。”姒云昭说,“总比在侍郎府里当个摆设强。”
姜衍之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变了。以前的姒云昭虽然娇纵任性,但骨子里是个依赖别人的小姑娘。而现在,她身上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坚韧,像是经历了什么磨难之后,终于长出了铠甲。
“好吧,”姜衍之妥协了,“我不逼你回去。但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我在这附近有个茶园,离这儿不远。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姒云昭愣了一下:“你在这儿有产业?”
“嗯,前几年置办的。”姜衍之笑了笑,“我们姜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在江南有好几处茶园。我每年秋天都要过来巡视一番,没想到这次碰上你了。”
姒云昭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谢谢你,衍之哥。”
“谢什么。”姜衍之摆了摆手,“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有难处,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两人又聊了几句,姜衍之有事要先走,临走前再三叮嘱她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一定要去找他。姒云昭一一应下,目送他离开。
等他走远了,她才拎着菜篮子慢慢地往回走。
回到小院,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发了一会儿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姜衍之,更没想到姬长渊竟然还在找她。
她以为她走了,他会松一口气,甚至会庆幸终于摆脱了她这个麻烦精。可现在看来,他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高兴。
但那又怎样呢?
她不想再回去了。
那个地方,那个人,那些往事,她都不想再触碰了。
姒云昭深吸一口气,提着菜篮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做饭。鲫鱼炖豆腐,清炒青菜,简简单单的两道菜,她却做得很认真。
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汤汁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她盛了一碗,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口一口地喝着。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眯起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虽然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人成群,但至少她是自由的。
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为了讨好谁而委屈自己。
这才是活着。
【05】
姬长渊在清江浦扑了个空。
他到码头的时候,姒云昭乘坐的那艘船已经开出半天了。他问了码头上的管事,得知船的目的地是苏州,于是二话不说,租了一条快船顺流而下,日夜兼程地追赶。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等他到达苏州码头的时候,姒云昭已经上岸离开了。他又辗转打听到青溪镇的位置,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他站在那座小院门口,看着紧闭的木门,犹豫了片刻,抬手敲了敲。
没人应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他心里一沉,用力推了一下门,门居然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空空荡荡,正屋的门虚掩着,灶房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
他快步走进院子,推开正屋的门,屋里没人。他又转向灶房,掀开帘子,看到灶台上的锅里还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可人却不在。
“云昭?”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姬长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冲出灶房,在院子里四下张望,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说话声。他循声走过去,推开后门,看到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河边蹲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子,正在洗衣服。
正是姒云昭。
她挽着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裤腿也卷到了膝盖以上,赤着脚踩在水里。河水冰凉,她的脚趾冻得微微发红,但她似乎毫不在意,专注地搓着手里的衣裳。
姬长渊站在后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
在他印象中,她永远是那个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翠首饰的侍郎夫人,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倒杯茶都有丫鬟代劳。可现在,她蹲在河边洗衣服,袖子湿了一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子。
可她偏偏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容貌上的,而是气质上的。她身上那种紧绷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和自在,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云昭。”他又叫了一声。
姒云昭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到站在后门口的姬长渊时,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她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淡淡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找了你好几天。”姬长渊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突然失踪,全家人都急疯了?”
“我给家里写过信了。”姒云昭说,“我爹知道我平安。”
“那你怎么不给我写?”姬长渊的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姒云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给你留了一封信,你没看到吗?”
“那也叫信?”姬长渊皱眉,“就那么几句话,你连去哪儿都没说!”
“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去哪儿。”姒云昭直截了当地说,“我走了,你应该高兴才对,以后没人给你添堵了。”
姬长渊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她说得没错。以前他确实嫌她烦,嫌她闹,恨不得她离他远一点。可当她真的走了,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什么东西。
“跟我回去。”他最终说道。
姒云昭摇了摇头:“我不回去。”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怎么能不回去?”姬长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这样算什么?私奔?离家出走?”
“随你怎么说。”姒云昭蹲下身,继续洗衣服,“反正我不回去。”
姬长渊气得脸色发青。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你跟我走!”
姒云昭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衣裳掉进了水里。她挣了挣,没挣脱,索性放弃了挣扎,冷冷地看着他:“姬长渊,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跟我回家!”姬长渊几乎是吼出来的。
“家?”姒云昭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那个地方是我的家吗?我在那里住了三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家人?”
姬长渊的手指松了松。
“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个摆设。”姒云昭继续说,“你需要一个正妻来撑门面,我就是那个人选。至于我心里在想什么,我难不难过,我开不开心,你从来不在乎。”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姒云昭打断了他,“你敢说你娶我是因为喜欢我吗?你敢说你纳妾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敢说我跪在雨里求你的时候,你心里有一丝一毫的心疼吗?”
姬长渊哑口无言。
“你不敢。”姒云昭替他说出了答案,“因为你心里清楚,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娶我,只是因为我家世好,对你的事业有帮助。我对你来说,就是一个有用的工具。”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姬长渊觉得格外刺心。他宁愿她像以前那样哭闹、摔东西、骂人,至少那样说明她还在乎。可她现在的样子,分明是已经彻底放下了。
“我知道你不爱我。”姒云昭低下头,看着水里漂浮的衣裳,“我也曾经试图让你爱上我,但我失败了。既然这样,不如好聚好散。你放我走,就当没娶过我这个人。”
“不可能。”姬长渊的声音沙哑,“你是我妻子,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那我可以做你的前妻。”姒云昭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可以休了我。”
姬长渊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休了我。”姒云昭重复了一遍,“反正你也不想要我,留着也是碍眼。不如写一封休书,你我从此各不相干。”
“你疯了!”姬长渊松开她的胳膊,后退了一步,“被休的女人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你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不在乎。”姒云昭说,“名声这种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再说了,我一个要出家的人,还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出家?”姬长渊愣住了,“你要出家?”
“嗯。”姒云昭点了点头,“我本来打算等这边安顿好了,就去找个尼姑庵落发。你要是现在写休书,正好成全了我。”
姬长渊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的认知里,女人被休是天大的耻辱,没有哪个女人愿意承受这种羞辱。可她偏偏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休书只是一张废纸。
“我不休你。”他咬着牙说。
“那就和离。”姒云昭说,“和离总行了吧?不影响你的名声,我也不用背着一个弃妇的名头。”
“也不行。”
“那你到底想怎样?”姒云昭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你又不爱我,又不肯放我走,你是想把我困死在你身边吗?”
“我……”姬长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他只是觉得,不能让她走。至于为什么不能,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算了。”姒云昭叹了口气,弯腰捞起水里的衣裳,拧干了水,“你走吧,我不想跟你吵。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来打扰我了。”
她说完,端着洗衣盆从他身边走过,进了院子,砰的一声关上了后门。
姬长渊站在河边,河水哗哗地流淌,带着秋天的寒意。姬长渊站在河边,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起他的衣袍,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不爱我”“你放我走”“你可以休了我”。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条河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的房间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壶冷掉的茶和一碟没人动过的花生米。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茶水又苦又涩,凉透了,喝下去胃里一阵痉挛。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姒云昭的情景。
那天是姒家的赏花宴,他跟着父亲一同赴宴。姒家的花园很大,种满了各色花卉,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他一个人沿着石子路走着,忽然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他循声望去,看到花丛后面站着一个少女,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支蝴蝶簪,正踮着脚尖去够一枝开得正盛的桃花。她够不到,急得直跺脚,嘴里嘟囔着:“就差一点点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走过去帮她折下了那枝桃花,递给她。
她接过去,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一下子就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公子”,然后就跑开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她跑起来的时候,裙摆飞扬,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他承认,那一刻他确实心动了。但那种心动,更像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而不是男女之情。他是个务实的人,知道婚姻不仅仅是风花雪月,更是利益结合。姒家的家世背景,对他而言远比一个女人的容貌更重要。
所以他娶了她。
他以为只要给她足够的尊重和体面,她就会安安稳稳地当好这个侍郎夫人。他没想到她会那么在意他的感情,更没想到她会因为得不到他的爱而变得如此痛苦。
他一直以为,女人嘛,只要有吃有穿有地位就够了,感情什么的,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可有可无。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她不是那种甘于当花瓶的女人。她要的是真心,是陪伴,是平等的对待。而这些,他从来没有给过她。
姬长渊把脸埋在手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现在该怎么办?
强行把她带回去?以她的性子,怕是会拼个鱼死网破。放任她留在这里?他又不甘心,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让他无法就此放手。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来打扰我了。”
良心。
他有良心吗?
如果有,他当初就不会把她关在门外,让她在雨里跪那么久。如果有,他就不会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了冷漠和回避。
他的良心,大概早就被狗吃了。
姬长渊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暮色渐浓,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远处传来犬吠声和孩童的嬉闹声,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他看到姒云昭的小院方向,也亮起了一盏灯。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窗纸,温暖而柔和。
她大概正在做晚饭吧。一个人,简简单单的,不用伺候任何人,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忽然有些羡慕她。
接下来的几天,姬长渊没有再去打扰姒云昭。
他住在客栈里,每天远远地看着她的小院,看她早起买菜,看她洗衣做饭,看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发呆。她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生活,脸上的气色比在京城时好了许多,虽然还是很瘦,但眼睛里总算有了一点光彩。
有时候姜衍之会来找她,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姜衍之会带一些点心水果过去,还会帮她修修补补院墙门窗之类的东西。姒云昭每次都客气地道谢,但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更像是兄妹,亲近而不暧昧。
姬长渊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他知道姜衍之和姒云昭是青梅竹马,也知道姜衍之至今未娶,心里多少有些猜测。但他没有立场去干涉,只能憋着一口气,躲在暗处看着。
这天傍晚,姒云昭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服,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官服的差役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拱手行礼:“请问可是姒娘子?”
姒云昭心中一紧:“是我,有什么事吗?”
“小人是从京城来的,奉姒大人的命令,给您送一封信。”差役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
姒云昭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头一酸。那是她父亲的笔迹。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借着夕阳的余光读了起来。
信的内容不长,父亲在信中说,他已经知道了她离开侍郎府的事,也理解她的苦衷。他说他不怪她,只怪自己当初没有替她把好关,让她嫁错了人。他还说,如果她真的不想回去,那就留在江南吧,他会在京城替她处理好一切,让她安心。
信的末尾,父亲写了一句:“女儿,你受苦了。为父无能,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往后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天塌下来,有爹给你顶着。”
姒云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拿着信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年的委屈和压抑,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她哭母亲的离世,哭自己的不幸,哭父亲的宽容,哭命运的捉弄。
她哭了好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止住泪水。她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在心口放了一会儿,然后进屋找了一个木匣子,把信放了进去。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侍郎府的夫人,她只是姒家的女儿,一个自由的人。
第二天,姒云昭去了一趟镇外的尼姑庵。
那是一座很小的庵堂,名叫清音庵,藏在山脚下的一片竹林里。庵里只有七八个尼姑,住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尼,法号净慧,慈眉善目的,说话慢声细语。
姒云昭跪在佛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净慧师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捻着佛珠,问她:“施主为何想要出家?”
“因为尘世太苦。”姒云昭说,“我想寻个清净。”
净慧师太看了她一眼,缓缓摇头:“施主面相并非薄命之人,何必妄自菲薄?出家是大事,需得真心向佛,而非逃避世俗。若只是为了躲清静,即便剃了度,心也静不下来。”
姒云昭愣住了:“师太的意思是……我不该出家?”
“贫尼不是这个意思。”净慧师太微微一笑,“贫尼只是想问施主,你可真的想好了?抛却红尘,青灯古佛,一辈子与世隔绝,你可受得了这份寂寞?”
姒云昭沉默了。
她确实没有想得太长远。她只知道她不想待在侍郎府,不想面对姬长渊,不想再过那种压抑的生活。至于以后怎么办,她其实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规划。
“施主不妨先在庵里住些时日。”净慧师太说,“抄抄经,种种菜,听听佛法,等心境平和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姒云昭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她回到小院收拾了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搬到了清音庵。庵里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小的禅房,推开窗就能看到后山的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一首悠远的歌。
她每天跟着师太们一起做早课、诵经、抄写经文,下午去菜园里浇水除草,晚上在禅房里打坐冥想。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心里的伤口也在一点点愈合。
她渐渐喜欢上了这种生活。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没有那些让她心力交瘁的人际关系。她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做好分内的事,其他的都不用管。
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姬长渊发现姒云昭搬到尼姑庵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远远地看着她的小院,却发现一整天都没人进出。他心里有些不安,走近一看,院门上挂了一把锁。
他慌了,以为她又走了。他四处打听,才知道她搬到了清音庵。
他赶到清音庵的时候,正赶上晚课时间。悠扬的钟声从庵堂里传出来,伴随着尼姑们诵经的声音,庄严肃穆。他站在门外,透过敞开的门扉,看到姒云昭跪在蒲团上,穿着灰色的僧袍,头上裹着布巾,正在认真地敲着木鱼。
她的侧脸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安详。
姬长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真的要把她逼到这一步吗?让她出家为尼,了此残生?
他靠在门外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闷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犯一个错误。
他以为留住她的人,就是留住了一切。可他没有想过,留住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人,有什么意义?她在他身边,只会一天天枯萎下去,直到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到现在才隐约明白——他想要她开心,想要她像从前那样笑,想要她眼里有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如死灰。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晚课结束后,姒云昭走出庵堂,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姬长渊。她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走过去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姬长渊的声音有些沙哑。
“看到了?”姒云昭说,“我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你真的要出家?”姬长渊问。
“还在考虑。”姒云昭说,“净慧师太让我先住一段时间,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姬长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你不想回去,可以不回去。我不会再强迫你了。”
姒云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说真的?”
“真的。”姬长渊点点头,“我会写一封和离书,还你自由。姒家那边,我也会亲自去解释,不会让你父亲为难。”
姒云昭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没有骗我?”她问。
“没有。”姬长渊说,“我这辈子骗过很多人,但这一次,我没有骗你。”
姒云昭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谢谢你,姬长渊。”
这是她这三年来,第一次对他露出真心的笑容。
姬长渊看着那个笑容,心里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说了句:“保重。”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后悔。
【06】
姬长渊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他一进府,福伯就迎了上来,满脸焦急:“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姒大人来过好几次了,说要见您。”
“我知道了。”姬长渊把外袍脱下来扔给福伯,“我明天就去姒府拜访。”
“还有……”福伯犹豫了一下,“柳姨娘那边,也有些事。”
“什么事?”
“柳姨娘……她有身孕了。”
姬长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福伯:“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发现的,已经请大夫看过了,说是两个月了。”福伯小心翼翼地说,“柳姨娘很高兴,一直盼着您回来告诉您这个消息。”
姬长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让她好好养着。”
他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夜空发呆。
柳姨娘怀孕了。这本该是一件喜事,可他心里却没有任何喜悦的感觉。相反,他觉得有些沉重。
他想起姒云昭。如果她还在府里,听到这个消息,大概又会难过吧。她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可三年了,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为此她偷偷哭过很多次,觉得自己对不起姬家。
可他知道,问题不在她身上。他很少去她房里,就算去了,也只是例行公事一般,毫无温情可言。没有感情的夫妻,又怎么能孕育出孩子呢?
他叹了一口气,拿出纸笔,开始写和离书。
这笔墨,他蘸了一次又一次,却迟迟落不下去。纸上空白一片,他的脑子也是一片空白。
和离书该怎么写?
他从来没有写过这种东西。他只见过别人写的休书,上面写着“七出之条”——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可姒云昭哪一条都不占,他凭什么休她?
就算要和离,也得有个由头。
他想了半天,最终只写了一句话:“夫妇失和,难以共处,故两愿离异,各不相干。”
写完之后,他盖上自己的印章,又把和离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短短一行字,却像有千钧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把和离书装进信封,封好口,放在桌角。明天,他就会把这封信送到姒府去,连同她的嫁妆清单,一并交给姒家。
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踮着脚尖去够桃花,阳光下笑得那么灿烂。
那个画面,大概会永远留在他记忆里了。
第二天一早,姬长渊带着和离书去了姒府。
姒父在书房接待了他。老人家比几个月前苍老了许多,两鬓的白发多了不少,眼神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锐利。他看着姬长渊,目光复杂,既有愤怒,也有失望,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来做什么?”姒父的声音很冷淡。
姬长渊躬身行礼,双手奉上和离书:“小婿是来送和离书的。”
姒父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看,冷笑了一声:“和离?你倒是想得周到。我女儿在你家受了三年委屈,你就用这一张纸打发了?”
“是小婿的不是。”姬长渊低着头,“小婿自知愧对云昭,不敢奢求原谅。只愿放她自由,让她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你以为你放她自由,她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姒父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她一个被休的女人,以后怎么嫁人?怎么见人?你有没有为她想过?”
“小婿想过了。”姬长渊说,“云昭她……已经在江南安顿下来了。她说她想出家,小婿觉得,与其让她在姬府郁郁寡欢,不如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
姒父愣住了:“出家?”
“是。”姬长渊说,“她现在住在苏州城外的一座尼姑庵里,日子过得很平静。小婿去看过她,她的气色比在京城时好了很多。”
姒父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女儿在姬府过得不开心。每次她回娘家,虽然嘴上不说,但眼底的落寞和憔悴是藏不住的。他也曾经劝过她,让她忍耐,说男人纳妾是常事,让她大度一些。可他没想到,女儿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甚至不惜出家来逃避这段婚姻。
“罢了,罢了。”姒父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不堪,“既然她愿意,那就随她去吧。这张和离书,我收下了。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姬长渊再次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出姒府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宅邸。朱红色的大门,高高的门槛,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他曾无数次进出这座大门,每一次都是以女婿的身份,而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他迎着风,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三天,整个京城都知道姬侍郎跟正妻和离了。
有人说是因为姒氏善妒,容不下妾室,被夫家休了。有人说是因为姒氏三年无所出,犯了七出之条。还有人说是因为姬侍郎攀上了更高枝,想另娶名门贵女。
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满天飞,但没有一个版本接近真相。
柳姨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安胎药。她端着碗的手顿了顿,问前来报信的丫鬟:“真的和离了?”
“千真万确。”丫鬟说,“姒家那边已经把嫁妆都搬回去了,听说姒娘子人都不在京城,早就去了江南。”
柳姨娘放下药碗,若有所思。
她跟姒云昭打过不少交道。在她看来,这位正妻虽然脾气大了些,但并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在乎姬长渊了,在乎到失去了自我。而男人,恰恰不喜欢这种过于黏人的女人。
她曾经同情过姒云昭,但那种同情转瞬即逝。在这个后宅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而活,哪有闲工夫去可怜别人?
“这样也好。”柳姨娘自言自语地说,“她走了,这府里就清净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只要她生下儿子,这侍郎府的女主人,迟早会是她。
一个月后,和离的风波渐渐平息了。
京城的人们有了新的谈资,没人再关心一个被休的弃妇去了哪里。姬长渊依旧是那个年轻的侍郎大人,每日上朝下朝,处理公务,日子过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再去任何妾室的房里了。
他每天处理完公务,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要么看书,要么发呆,要么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出神。福伯几次想劝他去柳姨娘那里坐坐,他都拒绝了。
“我累了。”他总是这么说。
福伯也不好再劝,只得由他去。
这天晚上,姬长渊批完最后一本公文,伸了个懒腰,准备熄灯睡觉。他走到书架前,想找一本书来看,无意中碰到一个放在角落里的木匣子。
那个木匣子很旧了,上面落了一层灰。他愣了一下,想起来这是姒云昭的东西。她走后,他让人把她的遗物都收拾起来,准备送回姒家,但这个木匣子不知怎么被遗漏了,一直放在书架上。
他打开木匣子,里面装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几根断掉的簪子、一对褪色的耳环、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还有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他拿起那封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信是写给谁的?他好奇地往下看。
信的开头写着“长渊亲启”,是他的名字。
他心头一跳,继续往下看。
“长渊: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正跪在佛堂里。窗外在下雨,雨声很大,像是老天在替我哭泣。
我今天又跟柳姨娘吵了一架。其实不是我找她的麻烦,是她先来挑衅我的。她说你昨晚在她那里歇息的时候,夸她温柔体贴,说我是个泼妇。我知道她是故意气我的,可我还是忍不住生气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会上当。
长渊,我真的好累。我不知道这段婚姻还有什么意义。你从来不看我,从来不跟我说话,连我生病了,你也只是让丫鬟来问候一声,自己连面都不露。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没有嫁给你,是不是会过得更好?
可我又舍不得。因为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娶我只是因为我爹的官职。可我总是抱着一丝幻想,幻想着有一天你能看到我的好,能真心实意地对我笑一笑。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这封信,我大概永远不会寄出去。就让它留在这里吧,当作我的一段心事。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封信,希望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纸张有些皱了,像是被泪水打湿过。
姬长渊握着信纸,手指微微颤抖。
他从来不知道她写过这样一封信。她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心里藏着这么多话。
他想起她每次跟他吵架后,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他以为她是在耍脾气,现在想来,她大概是在一个人默默地舔舐伤口。
而他,从来没有关心过她的伤口有多深。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木匣子里,盖上盖子,紧紧地抱在胸前。
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他仰起头,不让它落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07】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
青溪镇的春天很美,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金黄灿烂,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姒云昭没有出家。
她在清音庵住了三个月后,最终还是决定还俗。净慧师太说得对,她不是真心向佛,只是想逃避现实。而当她真正静下心来思考自己的人生时,她发现,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未完成的心愿。
她还俗之后,没有回京城,而是留在了青溪镇。她用母亲留下的积蓄,在镇上盘下了一家小店,卖一些自己做的点心和绣品。她的手艺不错,做的糕点香甜可口,绣的花鸟栩栩如生,渐渐地在小镇上有了些名气。
姜衍之经常来照顾她的生意,有时候还会带朋友来捧场。他每次来都会跟她聊一会儿天,问问她的近况,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姒云昭每次都笑着说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担心。
她确实过得很好。
虽然辛苦,但很充实。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准备食材,蒸糕点和面,一直忙到下午才能歇口气。晚上还要挑灯绣花,赶制订单。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指腹上全是茧子,但她不在乎。
这是她凭自己的本事赚来的钱,每一文都花得心安理得。
她不再是那个依附于男人的菟丝花,她是一棵独立的树,扎根在泥土里,向阳而生。
这天傍晚,姒云昭正准备关门打烊,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
她愣住了。
来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方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但他的眉眼,她化成灰都认得。
是姬长渊。
他比一年前瘦了一些,下巴上长出了短短的胡茬,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冷淡疏离的样子,而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姒云昭问。
“我路过苏州,顺便来看看你。”姬长渊说,“听说你在这里开了家店,生意还不错。”
“还行,勉强糊口。”姒云昭淡淡地说,“你要进来坐坐吗?”
姬长渊点了点头,跨进了店门。
小店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姒云昭绣的刺绣,柜台后面摆着几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糕点。店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让人觉得很舒服。
姒云昭给他倒了一杯茶,又端了一碟桂花糕过来:“尝尝,我刚做的。”
姬长渊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松软,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散开,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
“那就多吃几块。”姒云昭在他对面坐下,“你专程跑一趟,应该不只是为了尝我的桂花糕吧?”
姬长渊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糕点,看着她的眼睛:“云昭,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
姒云昭愣了一下。
“对不起。”姬长渊又说了一遍,“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忽视你的感受,不该把你当成一个摆设。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我还是想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姒云昭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最终说道,“但是姬长渊,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都有了各自的新生活,没必要再纠结于从前。”
“我知道。”姬长渊说,“我不是来纠缠你的。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那你看到了。”姒云昭微微一笑,“我过得很好。”
姬长渊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既欣慰又酸楚。她确实过得很好,气色红润,眼神明亮,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自信从容的光芒。比起当年在侍郎府里那个愁眉苦脸的怨妇,简直判若两人。
“那就好。”他低声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
姒云昭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老样子。”姬长渊说,“上朝,下朝,处理公务,日复一日。”
“柳姨娘还好吗?听说她给你生了个儿子?”
“嗯,去年冬天生的,母子平安。”姬长渊说,“孩子很健康,长得像我。”
“恭喜你。”姒云昭真诚地说。
“谢谢。”姬长渊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想告诉她,他这一年过得很不好。他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好好珍惜她。他想告诉她,他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床铺,想起她曾经躺在他身边的样子。他想告诉她,他曾经偷偷去过清音庵,站在门外听她诵经的声音,听了整整一个下午。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说了也没有用。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姬长渊站起身来,“你保重。”
“你也是。”姒云昭送他到门口。
姬长渊走出店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云昭,如果……如果当初我能对你再好一点,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姒云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人生没有如果,姬长渊。我们都只能往前看。”
姬长渊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姒云昭站在店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店里。
柜台上的桂花糕还剩大半碟,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涩。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08】
姬长渊回到京城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频繁地去佛堂。以前姒云昭抄经的那个小佛堂,他让人重新修缮了一番,添置了一些佛像和经书。他每天早晚都会去上一炷香,跪在蒲团上默念一段经文。
下人们都觉得奇怪,一向不信鬼神的二公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虔诚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拜佛,他是在忏悔。
他忏悔自己对姒云昭的亏欠,忏悔自己过去的冷漠和自私,忏悔自己把一个真心爱他的人伤得体无完肤。
可忏悔有什么用呢?伤害已经造成了,再也无法弥补。
他曾经想过,如果他当初能对姒云昭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正如她所说的,人生没有如果,他们都只能往前看。
他往前看了,可前方是一片荒芜。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他只是机械地活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这天,他在街上偶遇了姜采薇。
姜采薇已经嫁人了,嫁的是户部一个六品官员的儿子,日子过得还算顺遂。她看到姬长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姬侍郎,好久不见。”
“姜娘子。”姬长渊拱了拱手。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姜采薇忽然说:“我前几天收到我哥的家书,提到云昭姐姐了。”
姬长渊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她还好吗?”
“挺好的。”姜采薇说,“我哥说她的店生意越来越好了,还雇了两个帮工。她最近在研究新的糕点配方,据说很受欢迎。”
“那就好。”姬长渊松了一口气。
“姬侍郎,”姜采薇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讲。”
“你后悔吗?”
姬长渊沉默了。
后悔吗?
当然后悔。他每天都在后悔,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可他后悔的不是和离这件事,而是后悔自己没有在她还在身边的时候,好好珍惜她。
“后悔。”他最终说道。
姜采薇叹了口气:“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她说完,朝他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姬长渊站在原地,看着姜采薇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是啊,没有后悔药。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也回不去了。
又过了一年。
姒云昭的糕点铺子在青溪镇站稳了脚跟,她甚至开了一家分店,在苏州城里。她雇了几个可靠的伙计,自己主要负责研发新品和管理账目。日子虽然忙碌,但充实而有盼头。
姜衍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她,有时候带一些稀罕的食材,有时候带几个朋友来捧场。两个人的关系一直维持在朋友的界限上,谁都没有越过那条线。
姒云昭知道姜衍之的心思,但她不想再涉足感情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好不容易从那段失败的婚姻中走出来,不想再轻易地把自己的心交出去。
这天傍晚,姒云昭关了店门,一个人沿着河边散步。
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半边天。河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悠闲自在。她沿着河堤慢慢地走着,心情格外舒畅。
走到一座小桥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微笑着看着她。
是姜衍之。
“衍之哥?你怎么来了?”姒云昭有些意外。
“我来给你送个东西。”姜衍之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姒云昭疑惑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子。簪子通体莹白,雕工精细,顶端雕刻着一朵盛开的梅花,栩栩如生。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姒云昭连忙推辞。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姜衍之说,“就是在街上看到,觉得适合你,顺手买的。”
姒云昭看着那支簪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姜衍之的心思,但她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份心意。
“衍之哥,我……”
“你别急着拒绝。”姜衍之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心里还有疙瘩,不想这么快开始新的感情。我不逼你,这支簪子就当是朋友送的礼物,你戴着玩就是了。”
姒云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谢谢你,衍之哥。”
“谢什么。”姜衍之笑了笑,“走吧,我带你去吃晚饭。我知道苏州城里新开了一家馆子,做的松鼠鳜鱼特别好吃。”
两个人并肩走下桥,沿着河岸往苏州城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姒云昭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觉得,也许她可以试着再相信一次。
不是相信男人,而是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有能力分辨好坏,相信自己有勇气重新开始,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尾声】
建安二十年,秋。
一封来自京城的信送到了青溪镇。
姒云昭拆开信,发现是父亲写来的。信中说,姬长渊近日升任了吏部尚书,成为了朝中最年轻的尚书之一。但他没有续弦,也没有扶正任何一位妾室,至今孤身一人。
信的最后,父亲写道:“他曾经托人来问过你的情况,我没有多说。女儿,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姒云昭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上元节,那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少年,那个让她一见倾心的笑容。
那些回忆,已经变得模糊了,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研究她的新糕点配方。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两年后,姒云昭的糕点铺子已经开遍了苏州城,她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女商人。她用自己的积蓄在青溪镇盖了一座新宅子,把父亲从京城接了过来,让他安享晚年。
姜衍之终于向她求婚了。
她考虑了整整一个月,最终答应了他。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凑合,而是因为她发现,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渐渐对这个温柔体贴的男人产生了感情。那种感情不同于年少时的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的温暖和踏实。
婚礼定在来年的春天。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姬长渊正在批阅公文。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继续批阅公文。
只是握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