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浙江常住人口增加31万人,但全年出生35.8万人、死亡43.7万人,自然减少7.9万人——如果没有38.9万外省人净迁入,浙江人口总量将是负增长的。
这份由浙江省统计局2026年3月3日发布的统计公报数据,把一个问题摆到了台面上:这种全靠外来人口"输血"的增长模式,还能撑多久?
浙江靠什么年年吸引近40万人
把时间拉长看,这不是浙江第一次靠外来人口翻盘。2021年浙江增加72万人,2022年37万,2023年50万,2024年43万——过去五年累计净增233万,而自然增长率已经持续为负。也就是说,浙江这几年的人口增长,每一年的"净增"都建立在外省人用脚投票的基础上。
外来人口愿意来,第一驱动力是就业。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的数据显示,浙江外省流入人口中,因工作就业来浙的占82.18%;流入人口来源地前三名是安徽(313.88万人)、贵州(282.75万人)、河南(246.59万人)。
产业吸附力有具体支撑:2025年浙江城镇新增就业115.8万人,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13%,民营工业增加值占规上工业比重超73%。
在智联招聘与泽平宏观联合发布的《中国城市95后人才吸引力排名:2025》中,浙江11个设区市全部进入全国50强,2024年浙江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67013元,比全国平均水平高25699元。
义乌是个极端样本。2024年全市人口净流入17.5万人,2025年进一步扩大到24万人,其中新引进大学生7万名——这座县级市常住人口191.8万,但户籍人口仅93.2万,人口倒挂超过2:1。
义乌国际商贸城内商户与客商交流场景
跨境电商的爆发直接把岗位需求撑了起来,国际物流跟单员、多语种客服、海外仓运营专员等新岗位持续增加。
户籍和公共服务也为"来了能留下"做了铺垫。浙江已基本实现农业转移人口落户城镇"零门槛",温州鹿城区2025年起推行新市民随迁子女"零门槛"普惠入学——只要夫妻一方或孩子持有浙江居住证,即可报名公办学校,不再审核社保、居住年限、工作证明。
全省层面,"十五五"期间计划建设274个普通高中项目、新增学位30万个以上,省级财政明确加快构建与人口变化相协调的公共服务供给机制。
增长的真相:少数城市虹吸,多数地市在失血
但"浙江"两个字掩盖了内部的严重不均衡。台州市路桥区政府2026年8月的一份人大建议答复文件写得很直白:除杭州、宁波等少数核心大城市外,浙江其余多数地市常住人口已处于净流出及减少状态;路桥区外来人口从高峰期40万以上降至当前18万人左右。
七普时期的数据同样指向集中:杭州、宁波、温州三市合计吸纳的省外人口占全省省外流入总量的53.33%。
这种结构性分化,意味着"浙江对外省人的吸引力"很大程度上是"杭州和宁波对外省人的吸引力"。一旦这两座城市的产业增速放缓,全省的净迁入数字就会迅速承压。
同时,"留下来"正在变难。2025年,温州鹿城区新市民登记在册60.52万人,其中居住半年以上的占79.5%——这个比例不算低,但"居住半年以上"离"举家定居"还有很长的距离。
新华网2026年1月的调研揭示了一个尴尬的现实:浙江已实现持证农民工随迁子女100%公办学位保障,但淳安县测算的三口务工家庭年刚性生活开支超过6万元,以普通务工者的收入水平,多数家庭仍然选择把子女留在老家读书——"能读不敢读"直接压低了外来人口的长期留存率。
随迁子女在公办校园内参与日常活动
另一个警示信号来自社保数据。安徽省人社厅公布的经办数据显示,2025年安徽企业职工养老保险关系净转入5.8万人,其中从浙江转入的人数达1.51万人,占全部省外转入人数的14.2%——大量原本在浙就业的安徽籍劳动年龄人口选择返乡建立社保关系、回流安徽就业。
江西余干县的情况如出一辙:当地外出务工人员总规模从峰值13万人降至8万余人,返乡大学生占园区企业新招员工比例超70%。
邻省的招引政策正在加码
浙江的人口增长模式,还面临着一个此前没有过的外部环境:周边省份正在系统性地"抢人"。
江苏省政府2026年10月印发的稳岗扩容文件中,明确提出实施"苏荟英才"引才专项行动,设立省外引才(劳务协作)工作站,"十五五"期间计划新增人才550万人。
引才招聘会现场求职者咨询岗位信息
南京2026年1月发布的人才政策2.0,对学士、硕士、博士分别发放1万元、3万元、10万元一次性生活补贴,购房补贴覆盖大专至博士群体。
截至2026年9月,江苏13个设区市已全部出台青年发展友好政策,全省布局300家"苏青驿站"为来苏求职青年提供最长14天免费住宿,已服务超10万人次,其中近三分之一最终选择留苏就业。
更值得关注的是安徽。2025年,江苏常住人口减少8万人——虽然净迁入22.7万人,但自然减少30.7万人,迁移增量抵不过刚性人口衰减。也就是说,在长三角这场"存量博弈"里,连江苏都出现了"有人来但填不上自然窟窿"的局面。
浙江2025年能够对冲7.9万的自然减少、实现净增31万,是因为劳动年龄人口占比仍达63.8%、老龄化程度相对较轻。但这个优势会随时间消耗——浙江劳动年龄人口占比已经比2020年七普时走低,出生人口的下滑趋势也没有逆转。
浙江官方对未来的判断已经做出了。2026年8月印发的《浙江省"十五五"人口高质量发展和公共服务体系建设规划》预测,2030年浙江常住人口规模达6820万人左右,全省人口总量将在2032年前后达到峰值。
浙江省经济信息中心大数据发展部郭金博士在2026年10月的一次专题研判中说得更直接:全国200多个地市、500多个县城都在推青年招引政策,传统"给钱、给房、给户口"的抢人政策边际效应已大幅递减,省内各地人才政策高度同质化。
回到最初的问题:这种增长模式能撑多久?从现有的公开数据看,浙江依靠外来人口输血维持正增长的窗口期,官方自己给出的预期是2032年前后人口总量见顶。
在那之前,浙江的净迁入规模需要持续稳定在每年30万以上的量级,才能维持当前的人口总量——而这个量级正面临三重挤压:省内除杭甬外的多数地市已开始人口流出;周边省份以真金白银的补贴和系统性引才计划争夺同一批人;生活成本和公共服务承载力的瓶颈,正在把一部分流入人口"挡在门外"。
当一个省份的增长高度依赖外省人的持续流入,而流入端的每个变量都在收紧时,这个模式的可持续性,就取决于浙江还能在多大程度上让外来人口从"来浙打工"变成"在浙安家"。
新市民家庭在居住地社区内休闲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