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民国26年9月,保定失陷后半月,冀中平原出现首支由旧军人、小学教员、农民混编的地方武装,用红布缠臂作标记,百姓称其“红胳膊箍”。此称谓不见于官方战报,散见于各县伪政权治安月报附件。
第一章 故人来
赵明远放下搪瓷茶缸,缸底磕在方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桌上油灯的火苗缩了一缩,又挺直了。这是1946年3月17日,傍晚,冀中腹地饶阳县大尹村。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里,区公所临时征用当接待站。窗外院子里有风,不大,卷着几片去年冬天没烂透的玉米叶,沙沙地蹭着墙根。
来人站在门口,挡住半扇门框。天光已经暗下去,屋里还没点第二盏灯。赵明远眯起眼,看不清对方的脸。那人穿一件灰布棉袄,肩膀上打着块深色补丁,补丁针脚粗大,像用麻绳纳鞋底的手法勉强固定在衣料上。棉袄下摆短了,露出里面一圈泛黄的粗布内衣。裤子是黑土布的,膝盖处鼓着两个包,两腿微微叉开,脚上一双实纳帮布鞋,鞋帮上沾着湿泥。
“老赵。”来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些微的沙,像嗓子里有土没清干净,“我找你找了好些天。”
赵明远没动。他听着这声音,脑子里像有一根旧弦被拨了一下,余音在耳道里撞来撞去,一时落不稳。他慢慢站起来,手掌按着桌沿,感到木头上的漆皮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糙得像老树皮。
“你……”他说了一个字,下面的话噎住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借着油灯的光,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那张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斜着划到颧骨下,愈合后留下一条凸起的肉棱,颜色发紫,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更深。头发剪得很短,贴着脑门,已经花白了不少。嘴唇干裂,嘴角有白沫,像走了很远的路,没顾上喝水。
“刘成柱。”来人自己报了名字,又补了一句,“大尹村的,咱们在河间县大队二中队待过。你当指导员,我当三班班长。民国30年冬天,扫荡时候打散的。”
赵明远的肩膀猛地一松,整个人像从一根绳子上解下来。他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伸手抓住刘成柱的胳膊。隔着棉袄,他感觉对方胳膊上的肉很硬,骨头也硬,像攥着一根风干多年的木棍。
“成柱。”他叫了一声。嗓子忽然紧了,眼窝里发酸。他用力眨了几下眼,把刘成柱往屋里拉,“进来,坐下。慢慢说。”
刘成柱跨过门槛,脚落地时身子晃了一下,像膝盖突然使不上力。赵明远赶紧架住他,把他扶到靠墙的一张长条凳上。凳子面上有裂纹,人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刘成柱没说话,先解开棉袄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原本该是块包袱皮,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他把它放在桌上,慢慢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粗纸,纸上有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有些地方已经模糊。
“这是我在安国县藏身时候记的一些东西。”刘成柱说,“想着有一天能用上。后来听说你在大尹村这边搞地方工作,就带过来了。”
赵明远没急着看那些纸。他转身从墙角拎起一个黑瓷壶,壶嘴缺了一小块,倒水时水线有点歪。他把水倒进一个粗碗里,递给刘成柱。刘成柱接过去,先小口抿了一下,润了润嘴唇,然后仰头灌下半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掉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这些年你去哪儿了?”赵明远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低,怕惊着什么似的,“队里的人都以为你没了。1942年那回,鬼子在滹沱河边拉网,听说三班全……全没跑出来。”
刘成柱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他的眼神落在桌上的油灯上,火苗跳了一下,他的瞳仁里也有一个小的火点在跳。
“没全没。”他说,“活下来三个。我,张满囤,还有小栓子。小栓子后来打安平县城时候负了伤,没救过来。满囤现在在平山县,跟晋察冀军区后勤部做运输。”
赵明远“哦”了一声,没追问。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脚步声经过,是村公所的人在外头搬东西,木板和铁件碰在一起,发出零碎的脆响。过了一会儿,赵明远才又开口:“你这道疤……”
“1944年,在保定城西边,被伪治安军的马刀划的。不碍事,没伤着眼。”
“你去了保定那边?”
“东躲西藏,待过好几个地方。蠡县、博野、清苑,后来在安国的一个药铺里当了两年伙计。鬼子投降以后,我才慢慢往回挪。”
赵明远沉默了。他脑子里有很多问题在打转,不知道先问哪一个。他抬眼看刘成柱,发现对方正盯着墙角的粮柜看。粮柜是用柳木打的,面上刷过一层桐油,颜色发亮。柜子上放着一盏没点着的马灯,还有半包纸烟。赵明远站起来,把纸烟拿过来,抽出一根递过去。刘成柱接烟的动作很自然,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凑到油灯前点燃。他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来,照亮了他鼻孔下面一小片皮肤,那里也有细小的疤痕,像被砂砾磨过。
“你当区长了?”刘成柱吐出一口烟,问。
“副的。”赵明远说,“去年年底刚调过来。这地方刚解放,事情杂得很。”
“我听说你在县里写材料,以为你在县衙里办公。”
“写过一阵。后来组织上说要充实基层,我就下来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刘成柱的烟抽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烟头在板凳腿边按灭,剩下的小半截重新放回桌角。他直了直腰,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不自觉地搓着棉裤的布面。
“我找你有两件事。”他说。
赵明远坐直了身子,等他继续说。
“头一件,我想回来接着干。不管什么活儿,给组织说说,让我回队伍上也行,在地方上跑腿也行。我身子还行,没大毛病。”
“第二件呢?”
刘成柱犹豫了一下。他伸手从怀里又掏出一件东西,这回是一个小布口袋,袋口用细麻绳扎着。他解开麻绳,从里面倒出一个小纸卷。纸卷只有手指头粗细,用油纸裹着。他把它放在桌上,轻轻推向赵明远。
“这是安国县城里一个教书先生托我带的。姓周,叫周砚池。他说这东西要交给咱们这边管事的。我问他是什么,他不说,只讲是很要紧的东西。他救过我的命,我就应了。”
赵明远拿起纸卷,捏了捏,感觉里面像是一卷照片底片,或者是薄薄的一层纸。他没有急着打开,先问:“他人呢?”
“还在安国。说还有些事情没办完,办完了就过来。”
“你信他?”
刘成柱抬头看了赵明远一眼,那道疤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他嘴角动了一下,没马上回答。过了片刻,他说:“我这条命是他从鬼子的眼皮底下背出来的。你说我信不信。”
赵明远点了点头,把纸卷收进自己随身带的那个旧布挎包里。他没有再追问关于周砚池的事,换了个话题:“你今晚住哪儿?”
“没定。刚进村,先打听的你。”
“就住这儿。隔壁有间空房,有炕,我让人给你拿床被子。”
刘成柱没客气。他站起来,腿似乎已经缓过劲了,站得比刚才直了一些。他把那个蓝布包袱重新系好,塞回怀里。然后他对赵明远说:“我出去解个手。”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赵指导员,你老了不少。”
赵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被风吹出的一道纹,很快散了。
“你也没年轻。”他说。
刘成柱“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渐渐听不见。赵明远站在桌旁,低头看着那半截按灭的烟,烟纸上的火星已经彻底暗了。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个油纸小卷正贴着布挎包的内袋,硬硬的,带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他重新坐下,拉开桌子的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簿子。簿子封面上写着“来访登记”四个字,是区里统一印的,纸张粗糙,装订线歪斜。他翻到空白的一页,用钢笔写下一行字:“刘成柱,河间县大队二中队三班班长,1941年冬失联,今日到区。”写完后,他把簿子合上,放进抽屉。
然后他安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玉米叶摩擦墙根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用一把旧扫帚扫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刘成柱从前烟瘾很大,抽起烟来一支接一支,手指头熏得焦黄。可刚才他只抽了半支就按灭了,剩下的半截还留着。这个习惯,是躲藏日子里练出来的。省着抽。每一口烟都有数。
他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把油灯往桌角推了推。灯影在墙上摇晃,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
第二章 旧队伍
1941年11月,冀中军区河间县大队接到命令,配合主力部队在留各庄桥附近打一场破袭战。任务是拆毁敌人刚修好的公路,同时拔掉两个伪军哨卡。赵明远记得那天早上有雾,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滚动,像一条没有边界的河。队伍从大史村东边出发,走了不到十里地,尖兵就发现了敌人的巡逻队。
枪声是从南边先响起来的。先是“啪”的一声,很脆,像谁家在掰干柴。接着就乱了。机枪“突突突”地扫过来,子弹擦着树枝飞,树叶还没落净,被打得满天下。赵明远趴在一道土埂后头,脸贴着地面,嘴里全是土腥味。他偏过头,看见刘成柱就趴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一只胳膊压着步枪,另一只手往怀里摸。摸了半天,摸出一颗手榴弹,用嘴叼住拉环。
“别急着投!”赵明远喊。
刘成柱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又往下压了压。他嘴里咬着拉环的样子很怪,像叼着个烟嘴。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几个鬼子和伪军从左边绕过来,就猛地一扯拉环,把手榴弹甩了出去。手榴弹在敌人前头炸开,掀起的土块砸在赵明远的钢盔上,“当”的一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后来赵明远回忆这段,总说那天他们能冲出去,靠的是三班的人死死卡住了右侧的一条小路。刘成柱带着三班顶了差不多一顿饭的工夫。他们只有七个人,两条长枪,五颗手榴弹。等大队撤到安全地带清点人数时,三班一个都没回来。
再后来,有人回来报信,说三班被压在河滩上,全完了。河滩上留了好几滩血,还有一只被炸飞了底的布鞋。报信的人说,那鞋像是刘成柱脚上的。
赵明远当时坐在一个碾盘上,听完没说话。他手里握着半截铅笔,正给大队写战斗报告。报信人走了以后,他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铅笔放下,发现自己的手指头在抖,抖得很轻,像风吹过草叶。
他没有把刘成柱的名字写进阵亡名单。他写的是“三班七人下落待查”。大队长看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用红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圈。那时节,“下落待查”的人太多了。有的人过一两个月能回来,有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刘成柱后来对赵明远讲,那天他们并没有都死在河滩上。他和张满囤、小栓子三个人从河滩边的一条水沟里爬了出去。水沟只有半人深,沟底全是烂泥和枯草。他们把脸埋在水里,只露出鼻孔。敌人沿着沟边走了两回,靴子踩在干草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有一次,一个鬼子的刺刀尖几乎扎到刘成柱的后背,只差了半寸。他屏住呼吸,感觉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
“当时你害怕吗?”赵明远问。
“怕。”刘成柱说,“怕得裤裆里都是凉的。可不敢动。一动,三个人都得死。”
他们一直熬到后半夜。天墨黑,刮起了北风。河滩上的枪声停了,只有远处隐隐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刘成柱先爬出水沟,整个身子都僵了。胳膊和腿像不是自己的,每挪一下,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张满囤跟在后面,小栓子最后。小栓子那年才十七,腿上有伤,是子弹擦过小腿肚划开的一道口子。他在水沟里泡了半天,伤口被淤泥糊住,血止了,人已经有些发晕。
“满囤背着他。”刘成柱说,“我走在前面探路。河滩上到处都是弹壳,踩上去滑得很。月亮出来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我认不清方向,只能朝北走。北边有片枣树林子,我在那儿藏到天亮。”
赵明远问:“第二天你们往哪儿去了?”
“没敢走大路。沿着地垄沟走,白天躲,夜里走。走了三夜,到了蠡县境内。原本想去找当地组织,接不上头。满囤的姨家在鲍墟村,我们去投奔。到了才知道,他姨家也被鬼子扫荡的时候烧了,人不知道死活。”
三人只好继续往西走。没有吃的,就扒地里剩下的红薯。红薯已经冻烂了,煮了以后苦得咽不下去。小栓子的伤开始发炎,腿肿得老粗,人烧得说胡话。刘成柱心一横,把他背起来。他个子小,身子轻,可再轻也是一个人。刘成柱那阵子瘦得脱了形,两边肩膀的骨头把衣服支起来,像挂着衣服的竹竿。
“走到博野地界的时候,我实在背不动了。”刘成柱说,“就在一个看瓜的窝棚里歇下。那窝棚还漏风,顶上有个大洞。我抬头能看见星星,想,死在路上算不算烈士。后来又想,死了也得把队里的枪带回去。”
他们缴来的枪早在路上扔进了一口枯井。刘成柱不想让武器落到敌人手里。他说:“枪沉,可我不能扔给鬼子。我把枪拆了,零件散着扔的。那口井在博野城北,叫柳林井。”
“你还记得那枪的编号吗?”赵明远问。
“不记得。只记得枪托上我刻了道印子,用刺刀划的,划了三下。代表我们三班。”
赵明远没再问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名字和日期。他找到“刘成柱”那一行,后面写着“1942年2月,据报已亡”。他用钢笔轻轻划掉那两个字,改成“归队待核”。
“这个本子,”他说,“我等了好几年。”
刘成柱没有看那个本子,目光移开了。他慢慢卷着袖口,把露出来的一截小臂又盖上了。赵明远瞥见,他小臂上有几个圆形的疤,像被烟头烫过留下的。深褐色,中间凹下去。
“在安国被抓过?”赵明远问。
“抓过。”刘成柱说,“1943年秋天,城里戒严,查良民证。我当时身上那份是假的,被一个翻译官看出来了。关在宪兵队后院的小屋里,吊了三天。后来是药铺掌柜使钱保出来的。”
“打你了?”
“打。用鞭子蘸凉水,有时候拿铁棍夯。问我是哪个部队的,我说我就是个跑药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信,就又打。”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赵明远听得出,他有些地方省略了。那些被省略的部分,才真正是刻进肉里的。
“周砚池就是那时候认识的?”赵明远问。
“不是。第一次见他是在药铺里。他常来抓药,自己配。后来我被抓了,他去找掌柜,又托了商会的人,说我是他的远房表弟。周先生跟安国县城里几个头面人物都有来往,伪军里也有他认识的人。”
“这人什么来头?”
“念过老书,会写字。在县城西街租了间门面,改私塾。见了谁都很和气,不跟人争。鬼子来了以后,他那私塾关了又开,开了又关。表面上就是个识文断字的先生。”
“可你觉得他另有身份。”
刘成柱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了赵明远一眼:“我没问他。有些事不该问。他来找我,也是打听咱们队伍上的消息。我猜他跟我们一样。这种人在敌占区不少。你做了才知道,老百姓就是老百姓,可不都是顺民。”
赵明远点点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先生”“掌柜”“账房”。他们身上没有番号,档案里没有花名册,名字经常换来换去。可关键时候,他们能送出情报、藏下伤员、买通岗哨。他们像地底的河,平时看不见,一旦化冻,全从泥土里渗出来。
“周砚池给你什么东西,你心里有数吗?”赵明远问。
“没有。”刘成柱说,“他说这事要交给信得过的人。我信他,他信我。至于里面的东西,我没拆开看过。”
赵明远从布挎包里取出那个油纸卷,在手里翻了个面。油纸外层有些发潮,摸上去软塌塌的,边角处用线缠了好几道。他没有立即拆开。有些东西,拆早了,就失去了意义。要等到对的人、对的时候再打开。
“明天我去区里汇报。”赵明远说,“把你的事一起报上去。这纸卷,我亲手交给县里管敌工的。”
刘成柱“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探头朝外面看了看。天彻底黑下来了。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村头的磨坊里还有一点灯光。风吹过,草垛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你早点歇着。”赵明远说,“有什么事明早再细说。”
刘成柱点了点头。他走出门,去隔壁那间空房。赵明远跟过去,把铺盖给他放好。炕上铺着新芦苇席,席面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刘成柱用手按了按,像在确认这炕是实的。
“比野地的地窝子强多了。”他说。
赵明远没接话。他把油灯放在炕沿边的灯台上,火光映着刘成柱那张带着伤疤的脸。那道伤疤在光线下显得更粗了,从眉骨一路延伸到颧骨,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明早我来叫你。”赵明远说。
刘成柱已经在解棉袄扣子了。他“嗯”了一声,背过身去。赵明远站了片刻,觉得该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吹灭油灯,带上门。门轴没上油,转起来“吱扭”响了一声。
院子里黑得深。天上的星星只露出一半,另一半被薄云遮着。赵明远走回自己屋里,点起灯,又坐回桌前。他把那个油纸卷放回布挎包,又拿出那本登记簿翻看。刘成柱的名字下面,还有一串名单,都是失散多年陆续回来的人。每个人的字迹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歪扭。赵明远用指头逐个点着数了一遍,数到四十七。大尹村周边,四十七个失联的人回来了。
可还有多少人没回来呢?他心里清楚。那份“下落待查”的名册,还锁在区公所的柜子里。厚厚一摞,按村分册,有些页面已经翻烂了。
他合上簿子,目光落在那只黑瓷壶上。壶嘴缺掉的那块瓷,像一个小缺口,把壶里的岁月也漏掉了许多。他不由想起刘成柱刚才倒水时,水线歪斜着流下。挺像他们这些年走的路,没有一条是直的。
窗外起风了。玉米叶擦着墙根的声音更急了,啪啦啪啦,像有谁在拍打墙皮。赵明远知道,那是风,不是人。可他还是侧耳听了一会儿。
他觉得刘成柱就躺在隔着一面墙的地方。这感觉很怪,像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又从土里刨了出来。没烂透,还带着原先的样子。
他闭上眼,又想起1941年冬天那个有雾的早晨。那时刘成柱嘴里咬着拉环,脸侧着,阳光从雾里漏下一丝,照在他眉骨上。那时他脸上还没有这道刀疤。那时他笑起来,满嘴白牙,说:“指导员,打完这仗,我请大家吃枣糕。”
枣糕没吃成。那以后好几年,赵明远闻见枣味儿就绕道走。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屋里恢复了寂静。
第三章 地火
1942年5月,冀中根据地经历了一次空前规模的大扫荡。日军调集五万余人,对滹沱河以南、石德路以北的狭长地带实行拉网合围。赵明远后来从内线得到一份敌人的作战总结,上面称此役为“歃血作战”。仅这名字里,就带着一股子杀性。
大扫荡开始前两天,赵明远带着县大队二中队残部三十多人,从武强县转移到饶阳县。一路上,老百姓已经在地里挖坑、藏粮、拆门板堵村口。年轻后生背着铺盖卷,跟在队伍后头跑,喊着要参加。可枪支不够,许多人只能发给一颗手榴弹,有的只给一把红缨枪。
“那时候人比枪多。”赵明远回忆,“一个班能有四条枪就是好的。有枪的人睡觉都把枪带子缠在手腕上,怕丢,也怕夜里被人摸了。”
扫荡开始后,消息一日三变。今天说敌人在东边,明天又说西边也有。通信员骑着自行车在各村之间跑,车子在土路上颠得咣当响。很多信是口传的,不敢落纸。落纸的也大多用暗语,比如“老张去赶集”表示转移,“集上人多”表示敌情吃紧,“雨下大了”表示损失严重。
刘成柱在三班。三班奉命掩护一批群众往河间与任丘交界处转移。那些群众里有老人,有抱孩子的妇人,有刚生了牛犊的牲口。队伍走走停停,一天只走了二十多里。刘成柱走前头,跟着尖兵组。他肩上挎着枪,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裤腰里塞着两双粗布袜子,脚上的鞋已经破了口子,大脚趾露在外面。
“成柱,你脚上的鞋不行了。”赵明远说。
“没事,绑了草绳了。”刘成柱抬了抬脚。果然鞋底外头用草绳横竖缠了几圈,像个草鞋套。
他们那天晚上宿在一个叫七里铺的村子里。村保长腾了一间柴房,让伤员住。赵明远蹲在柴房门口,就着月光查看地图。那图是油印的,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刘成柱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红薯。红薯皮焦黑,掰开后里头泛着黄色,冒着热气。
“将就吃。”刘成柱说。
赵明远接过,没吃,先问:“明天能过河吗?”
“不好说。白天有飞机低空转,飞得比树梢还低。听声音,鬼子的大队离着不远了。”
“你怕过不去?”
刘成柱笑了一声。他笑的时候,脸上的伤疤就绷起来,显得有点凶。可那笑是从眼睛里先出来的,很亮。
“我这条命不值钱。可跟着我们跑的老百姓不能出事。”
赵明远听着这话,心里发沉。他咬了一口红薯,甜味混着焦苦味在嘴里散开。他想起队里新来的一个通信员,才十五,叫小槐。那天夜里行军,小槐踩进一条水渠,爬出来后满脸是泥。赵明远让他回队部,他不肯,说能跟上。第二天发现他背着的文件包进水了,急得直哭。刘成柱帮他烤纸,一张一张摊在锅盖上。烤干后用石头压平,重新装好。
“那孩子现在呢?”刘成柱后来问。
“牺牲了。”赵明远说,“死在1943年,在安平县南边送信的路上。被敌人伏击。他骑的是一辆旧自行车,死时手还攥着车把。”
刘成柱听完没说话,把头别过去。过了好一阵,才说:“小槐会吹口琴。从前休息的时候,他坐门槛上吹《松花江上》,吹得大家都不说话。”
这些细节像散落在地上的铜钱,捡起来时沾满了土,可那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每一个字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小槐,张满囤,小栓子,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
大扫荡里最缺的,除了粮食弹药,就是盐。人缺了盐走路腿软,眼睛发花。老百姓把咸菜缸底子刮出来,用布包着塞给队伍。赵明远记得有一回,一个老太太追着他们走了半里地,非要把一罐子粗盐塞给他。那盐粒发黑,混着泥土,可那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赵明远只捏了一小撮,剩下的让带走。老太太急得用拐杖戳地:“你们要死啦,不吃盐没力气打鬼子!”
队伍到了一个村,做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找吃的,是找纸和铅笔。赵明远身上总带着几截铅笔头,用细绳绑着。没纸的时候,就写在胳膊上、腿肚子上。有回写急了,直接把数字写在手心上。雨一淋,字就花了。他后来想了个法子,用钢笔尖蘸锅底灰兑水,写在白布条上。那颜色发灰,不容易看清,但比铅笔耐水。
刘成柱看着赵明远写东西,说:“你这手字,比从前更细了。”
“是铅笔头太短,捏不住。”赵明远说。
其实不是铅笔的事。他写字时要把字写小,省纸。一张纸正面写满,翻过来接着写。有些文件传到最后已经烂得不像样,字迹叠着字迹。看的人凑到油灯前,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认。认错一个,命令就变了意思。这种事出过一回,送出的情报把“西撤”写成了“东撤”,幸好收信的人多了个心眼,又派人核实,才没出大事。
“后来定了规矩。”赵明远说,“重要话送两遍,两个人各写一份,对照着看。”
刘成柱点头:“我后来在安国给周先生送信,也这么干过。周先生说,这叫‘双保险’。”
敌占区的普通百姓,日子比根据地更难过。安国县城里的粮价一天一个样。昨天还能买一升棒子面的钱,今天只够买半升。伪币贬得厉害,后来干脆用银元、铜板。药铺里卖得最多的是治拉肚子的药,因为人吃糠咽菜,肠胃都坏了。刘成柱说:“药铺每天都有肚子疼的,大人小孩都有。周先生会点医,常给人开个方子。他那个私塾,一半时间教认字,一半时间当诊室。”
“周砚池跟根据地有联系?”赵明远问。
“我看有。他经常出门,说是去乡下收旧书。有时一走就是半个月。回来以后,抽屉里总是多几本手抄的册子。我后来猜,那些册子里头有文章,有消息。有一回他喝多了酒,拿毛笔在纸上写‘不自由,毋宁死’。写完就烧了。我不识字,他写什么我当时也认不出,后来才听人念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写的是这句?”
“张满囤后来跟我说的。他在部队扫盲班学了些字,会念报。我把周先生写的那六个字画给他看,他说,那叫‘不自由,毋宁死’。”
赵明远心里一动。这话他听过,是部队里传着的一句,写在很多标语上。原来敌占区的人也在写,写完了再烧掉。字可以烧,可那句话烧不掉。
1943年冬天,刘成柱在安国被抓。抓他的不是日本宪兵,是伪警备队的人。那天傍晚,他出城去给一个住在城西关外的病人送药。那病人是个孤寡老太太,腿烂了一个洞,流脓不止。刘成柱每三天去一次,用周砚池配的药膏给她换敷。那天回来时,城里已经加了岗。他身上的良民证照片模糊,被一个伪军看出问题。刘成柱想跑,后脑勺挨了一枪托,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一间小黑屋里。
“打你的是谁,还记得长相吗?”赵明远问。
“记得。满脸麻子,说话大舌头。牙是黄的。”刘成柱说,“解放安国以后我在街上见过他。没跑掉,被押在城北的俘虏营里。我没上去打他。”
“你没去?”
“去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低头坐在地上,两只手绑着。我看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后来还是走了。”
“为什么?”
刘成柱犹豫了一下。他说:“我想起周先生讲过一句话。他说,杀人要依法,不能凭私愤。老百姓的仇,将来让政府去算。我个人不能动手。”
这话从一个刚被解放的基层干部嘴里说出来,让赵明远有些意外。他没再问,只是把目光落在刘成柱手上。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全是老茧。手背上有冻疮留下的疤,像一朵朵暗色的花。
“周砚池还说,你是个能成事的人。”刘成柱补了一句,“他说你沉得住气,将来能挑担子。”
赵明远笑了一下:“他是想让你回来当说客的。”
“没有。”刘成柱摇头,“我走的时候,他让我别跟人提他。只让把那包东西带出来。”
“你刚才让我别说。”
“那是周先生的原话。可我想,你问了,我该说。这些东西,不能烂在我肚子里。”
赵明远起身给刘成柱的碗里添水。瓷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懒得去换,就给他倒了半碗。刘成柱喝了一口,含在嘴里,过一会儿才咽下去。凉水让他牙根发酸,他皱了皱眉。
“以后有什么打算?”赵明远问。
“跟着组织走。让我回去当兵就当兵,让我种地就种地。都行。”
“你还会种地?”
“当兵前也是庄稼把式。以前在老家,给地主扛长活。后来吃不饱,跑出来找队伍。1939年当的兵,在河间。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
“家里还有人吗?”
“我爹早没了。我娘改嫁了,带着我妹子去了山西。再没消息。我当兵以后,也没顾上找。等打完仗再说。”
赵明远没有继续问。他翻开那个本子,在刘成柱名字后面写下几个字:“家属情况待查,本人愿留地方工作。”写完后又看了看,觉得把“愿”字写成“要求”更合适,就划掉重写。刘成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你的良民证呢?”赵明远忽然问。
刘成柱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那纸已经很旧了,边角破了,上面贴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刘成柱比现在年轻,头发梳得齐整,像个小商人。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年龄,还有“安国城内居住”字样。
“假的。”刘成柱说,“周先生找人办的。花了两块银元。”
赵明远接过去,在灯下看。那上面加盖的印章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认出大概的轮廓。他把良民证还给刘成柱:“先收着。以后写历史材料能用上。”
刘成柱把良民证重新折好,放进怀里。那动作很慢,像是放一件珍贵的东西。赵明远看见,他怀里的蓝布包袱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层布。刘成柱用手指头在怀里摸了摸,确认没有别的东西落下。
“你那些记的纸,我今晚看看。”赵明远说。
“看吧。有些字我写得不好,缺笔少画的。你认不出就问我。”
“成柱,你从前不识字。”
刘成柱“嗯”了一声:“周先生教的。一天认五个。他说我在他那儿不能白待。后来能记账了,药铺的进出,我都能写。周先生还说,等将来办学校,让我去帮忙。”
“这个周砚池,会的真不少。”
“会不少。什么都能干。修钟表,补胶鞋,编筐子,还会用草药敷伤。我那道刀伤,就是他给缝的。用普通的针线,在火上烧过,一针一针扎。我咬着筷子,硬挺过来。他缝的时候直说,别动,别动,差一点就缝歪了。”
赵明远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没有麻药,没有正规器械,只有一根烧过的钢针。那种疼,能让人把后槽牙都咬碎。刘成柱挺过来了。他脸上的那条疤,就是那根针走过的路线。
“你受的这些罪,等将来写在材料里,后人会知道。”赵明远说。
刘成柱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靠在墙根的一把笤帚,把地上的几根草叶扫出门外。他扫地的动作很轻,像怕扬起灰尘。赵明远看着他弯下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一样东西,是很多人没有的。那东西说不清,也许就是活下来的耐性。像地里的野草,被踩倒一百次,还能在第一百零一次挺起来。
“睡吧。”赵明远说。
刘成柱把笤帚放回原处,回隔壁屋里去了。赵明远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他拿出刘成柱带来的那几张粗纸,一张一张摊开。纸上的字果然歪斜,有些地方用铅笔写了又擦,擦不干净,留下灰色的痕迹。他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像在读一段从土里掘出来的日记。
纸上的内容,有的记录着某天在某地遇见谁,有的写着粮食价格,有的画着简单的地形图。还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话:“刘成柱,男,26岁,河间人。若有人见,请报县大队赵明远。”这行字旁边,有一块水渍,把“刘”字洇得模糊了。
赵明远把这张纸轻轻折起来,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靠近胸口的位置。窗外,风还在刮。夜很深了,整个大尹村都沉在黑暗里。只有这一间屋子的油灯还亮着,火光很小,像地底深处的一簇火。不灭。
第四章 归队的人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冀中平原的消息传得很快,当天傍晚,许多村子的房顶上就站满了人。有人敲锣,有人放鞭炮,有人举着扫帚当旗帜挥。大尹村的老百姓在村口场院里点起一堆火,把压箱底的粗布被子都抱出来,围着火又唱又跳。赵明远站在人群外头,看着火光里的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笑。笑着笑着,又有人哭起来。
“那时候我还在安国。”刘成柱说,“城里开始乱了。鬼子兵把枪架在营门口,低着头,像被抽了筋。伪军到处跑,有把军装扔到井里的,有披着床单翻墙出城的。周先生那天没出门,坐在屋里喝茶。茶泡了三遍,最后一遍已经没有色了。他跟我说,该走了。我们当晚就离开了安国。”
“周砚池去哪儿了?”赵明远问。
“往南去了。他说还有事情没办完。具体去哪儿,他不说。只跟我约了在保定城西一个药铺见。后来我去过,没找到他。那药铺被炸塌了半边,人不知道哪儿去了。”
“这纸卷,就是你们分开时他给你的?”
“是。他给我时说,等找到可靠的人,交上去。别问里头的字,也别让别人看见。他说这比命重要。我藏了它一年。”
赵明远把这个油纸卷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里面那层纸很薄,透光时能看见一些黑色的斑点。像是字。很小,密密麻麻,排列得很整齐。他不能确定是什么内容,但直觉告诉他,这极有可能是一份重要情报。一个在敌占区潜伏多年的人,用命护下来的东西,分量不会轻。
“你明天随我去县里。”赵明远说,“这事不能拖。周砚池这个名字,也要报上去。如果他还活着,组织上能找到他。”
刘成柱点点头。他洗了脚,用的是院子里井台边打上来的水。水凉,他脱了鞋把脚伸进木盆里,冻得小腿绷紧。脚底板上厚厚一层老茧,有的地方裂开,像旱地的沟。他拿一块粗布擦了脚,把那双实纳帮布鞋重新穿上。鞋帮上的泥已经干了,他用指甲抠了抠,掉下几片小土块。
“这鞋也是周先生给做的。”刘成柱忽然说,“他家里有套做鞋的家什。鞋样、锥子、麻线都有。他说走路的人,鞋最重要。鞋底要厚,鞋帮要软。”
赵明远看了一眼那双鞋。鞋头已经踢破了皮,露出里面的衬布。可底子确实厚,走远路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鞋的功夫。他想起自己脚上也有一双布鞋,是区里妇救会做的,针脚细密,鞋底上还纳了朵花。刘成柱那双鞋没有花,只有一道一道粗实的麻线。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赵明远就起来了。他去隔壁叫刘成柱,发现那人已经不在屋里。炕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角落里。窗台上放着一根用草绳捆着的艾草把,显然是刚编好的。赵明远知道,这是庄稼人的习惯,夏天解手时拿在手里,驱蚊子。他叫了几声,没人应。走到院子里,看见刘成柱正在井台边打水。他光着上身,露出精瘦的胸膛和肩胛骨。早上还凉,可他身上冒着热气。一桶水提上来,他先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水珠沿着下巴滑下来。
“你起得倒早。”赵明远说。
“在野地里睡惯了,天一亮就醒。”
两人吃罢早饭,动身去县城。从大尹村到饶阳县城有二十多里路,步行快走,用不了两个时辰。出村上了大路,路上人不多。路边的地里,青苗刚冒尖,不少农民在锄草。他们大多是老人和孩子,青年劳力还没回来。赵明远一边走,一边和刘成柱说话。有些话不能在路上大声讲,就压低了嗓子。
“你走后,二中队又补过两次员。有些人是从冀南来的,有些是本地新招的。都年轻,没打过仗,听到机枪响就往地上趴。可打了半年,都硬了。人就是这样,不逼到那个份上,不知道自己能扛事。”
“后来队伍编到哪儿了?”刘成柱问。
“1943年夏天,县大队整编。我们中队被编进晋察冀军区第九军分区独立团。我留在地方了,兼着县里的敌工部干事。快胜利了,组织上让回县里搞群众工作。”
“回大尹村多久了?”
“不到一年。这地方1945年秋天光复,我冬天调过来。刚来时候满目疮痍,村子被烧了半条街。现在还好些了,去年下了两场透雨,秋粮收得还行。”
他们走到半路,碰上一队送公粮的牛车。车把式是个老头,戴着顶破草帽,鞭子插在车辕旁。他看见赵明远,咧开嘴打招呼:“赵区长,去县里开会啊?”
“去办点事。”赵明远回话,“你那牛今年多大了?”
“三岁牙口。”老头拍拍牛背,“好使着呢,拉一千斤不费劲。”
刘成柱在旁边看着那牛。牛不紧不慢地走着,脖下的铜铃叮当响。他忽然说:“我小时候给地主家喂过牛。冬天牛棚里不生火,冷得人直跺脚。我就睡在牛旁边,靠它肚子暖和。”
赵明远没接话,只点了点头。他们继续往前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得人背上发暖。路边的杨树还没长叶子,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有几只鸟从枝头飞过,叫了几声,飞远了。
到了县城,赵明远先去了县委。县委设在一座没收来的旧宅院里。院门口有穿灰布制服的哨兵站岗。赵明远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指着刘成柱说:“河间县大队的老战士,失散归队。我带他来报到。”
哨兵让他们在门房等着。门房里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正低头誊写材料。他抬头问:“什么情况?”
赵明远简单说了几句。年轻干部推推眼镜,放下笔,取过一本簿子登记。他问刘成柱:“原部队番号?”
“冀中军区河间县大队二中队三班班长。”刘成柱答。
“什么时候失散的?”
“1941年11月,留各庄桥附近。”
“失散后都去过哪些地方?”
刘成柱把这几年的经历简要说了。年轻干部一笔一笔记。写到“安国县周砚池”时,他停下笔,抬起头:“周砚池?这名字我好像听过。”
赵明远问:“在哪儿听过?”
“保定那边来的情报里,好像出现过这个化名。具体我得查。你们先坐会儿,我去跟敌工科说一声。”
年轻干部起身出去了。门房里只剩他们两人。刘成柱坐在一张长椅上,腰背挺得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平时没这个坐姿。赵明远注意到,他有些紧张,像每次面对上级组织时都会有的那种拘束。这种拘束像一个老兵的肌肉记忆,哪怕离开了队伍几年,一旦回到组织面前,身体先一步摆正了姿态。
过了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干部走进来,穿了件半旧的军便服,腰间皮带上挂着手枪套。他叫曹敬亭,是县敌工科的科长。赵明远跟他熟,互相敬了根烟。曹敬亭没点,把烟夹在耳朵上,先打量刘成柱。
“你就是刘成柱?”
“是我。”
“在安国待过。认识周砚池?”
“认识。我这条命是他救的。”
曹敬亭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用密密麻麻的小字记着许多人名和代号。他找到一页,念道:“周砚池,原名待查,保定安国一带活动。公开身份私塾先生,与伪商会、伪警备队部分人员有交往。1944年曾三次递送保定敌军调动情报。1945年8月后失联。”他抬起头,“这些跟你掌握的情况对上吗?”
刘成柱说:“大部分对。他确实跟伪军里头的人有来往。送过什么情报我不清楚,可我知道他每次从外面回来都带回些手抄的东西。我猜那是情报。”
“他长什么样?”
“中等个,偏瘦,戴一副圆框眼镜。左耳后头有颗痣,不小,像黑豆。说话慢,走路也慢,可脚底下没声儿。”
曹敬亭把这些特征记下来,又问:“他给你的纸卷,带了吧?”
赵明远从挎包里取出来。曹敬亭接过去,小心地拆开外层的油纸。里面是一卷很薄的白色绵纸,比寻常的书写纸更轻更韧。展开来看,上面写满了极小的字,每个字不过绿豆大。黑色墨水,有的地方已经洇开,但大体可辨。曹敬亭凑到窗边,眯着眼看。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是保定城防图。”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外围工事、火力点、弹药库位置,都有标注。后面还有一份伪军军官名单,附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
他重新把绵纸卷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看赵明远,又看看刘成柱:“这东西很值钱。你们立大功了。”
刘成柱没吭声。他好像并不激动,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说:“周先生还在外面。你们得找找他。”
“这个你放心,保定那边会安排人找。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
曹敬亭又跟刘成柱谈了一些细节。周砚池在安国的住所位置,常去的地方,跟哪些人来往。刘成柱答得很慢,一边想一边说。有些日子记不清了,他就说个大概时段。曹敬亭并不催他,偶尔在本子上补几笔。
从县委出来,已是中午。赵明远领着刘成柱到街上一家小饭铺吃饭。门脸不大,只摆着几张白木桌子。一个系围裙的妇人端上两碗焖面,面里放了些白菜和豆角。刘成柱拨了拨面条,先闻了闻,然后大口吃起来。他吃得很急,像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吃慢点。”赵明远说,“没人抢你的。”
刘成柱放慢了速度。他抬头看看街道,街上人来人往,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背小孩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扛着草把子经过,草把子上插着的糖葫芦在太阳下亮晶晶的。刘成柱看着那红果子,出了会儿神。
“安国也有这个。”他说,“冬天下了头场雪,街角就有卖的。周先生给我买过一回。不酸,就是有点苦。糖熬过了火。”
赵明远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几个零票子,数了数,放在桌上当饭钱。刘成柱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嘴。然后他说:“老赵,我是不是在做梦。”
赵明远愣了一下。他看着刘成柱,发现对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不是泪,是光。像冻了很久的湖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不是梦。”赵明远说,“你回来了。”
刘成柱低下头,把碗边的汤汁抹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两人在饭铺里坐着,听街上的人声,一阵高一阵低。有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在街对面贴标语,用刷子蘸着浆糊往墙上抹。标语上写着“拥护人民政府”“参加子弟兵”。那红纸的颜色很正,是胜利的颜色。
“我想写封信。”刘成柱忽然说。
“给谁?”
“给满囤。告诉他我回来了。”
赵明远点点头:“信寄到平山县军区后勤部就行。你写好了我帮你寄。”
“我不会写太多字。你帮我写。”
“行。”
他们走出饭铺。风把街上的黄土卷起来,打在人的裤脚上。刘成柱跟在赵明远身后半步远,像当年行军时一样。赵明远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1942年春天,三班真在河滩上打光了,那现在走在他身后的,又是一个谁呢?这念头一闪而过,像一只灰雀从眼前掠过,没留下声音。
他没回头,只说:“走快点,天黑前还要回村。”
刘成柱“嗯”了一声,加快了步子。两人的脚步声在土路上交替响起,一前一后,踩出细密的节拍。
第五章 未亡人
大尹村东北角有处破宅院,院墙塌了半截,里头的正屋还立着,屋顶是后来用高粱秆棚上的。住着一个人,姓孙,叫孙长福。他原先也是二中队的人,1943年负了伤,断了一条胳膊,回来就再没归队。村里人叫他“孙胳膊”,他听见也不恼,只说:“还能动弹,用不着整条胳膊也能干活。”
赵明远带着刘成柱去找他。孙长福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用左胳膊夹住一根粗木桩,右手抡斧子,一斧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刘成柱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孙长福劈完那根,抬头擦汗,才看见有人来。他先认出了赵明远,咧开嘴叫了声“老赵”。然后目光挪到刘成柱脸上,那笑容忽然僵住了。
斧子还握在他右手里,斧刃朝下。他像被定住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却发不出声。刘成柱往前走一步,说:“长福,是我。”
孙长福的嘴唇开始抖。他嗓子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喉咙里有痰堵着。手里的斧子“咣当”落地,砸在脚下的木屑堆里。他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了。独臂垂着,另一只空袖管被风吹起来,轻轻晃。
“成柱哥。”他终于叫出来,声音像从井底浮上来的,湿漉漉的,带着回声。
两人抱在一起。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那么抱着,像两根被水泡了很多年的木头,重新靠在一起。赵明远站在旁边,觉得鼻子发酸。他别过脸去,看墙角堆着的木柴。那些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断口朝外,像一排沉默的嘴。
进了屋,孙长福手忙脚乱地倒水。屋里陈设很少,一铺土炕,一张矮桌,几张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旧报纸,报纸上头有子弹打穿的洞眼。孙长福看见刘成柱在看那几个洞,就说:“去年国民党那帮飞机来了一趟,扫了几梭子。我正好在外头,没在家。回来墙上就多了这几个窟窿。留着,当个教训。”
刘成柱问他这些年在村里过得怎么样。孙长福挠挠头,说了些种地、帮工的事。他那条胳膊是1943年春天打断的,在安平县城南边的河滩上,被一发迫击炮弹掀翻,弹片削断了左臂。抬下来时人已经昏死过去,送到后方医院,命保住了,胳膊没能留下。
“我醒来第一句话问的就是成柱哥。”孙长福说,“他们都说你没了。我不信。咱们三班就你命硬。小时候在河间,你从房上掉下来都没摔死。我说你肯定活着。”
刘成柱笑了一下:“我命是硬。周先生说我像地里的蒺藜,踩着疼,拔不掉。”
孙长福没听懂“周先生”是谁,也不多问。他转身从炕柜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纽扣,上面刻着“二中队”三个小字。他说:“这是你从前给我缝在棉袄上的。说你那会子当班长,班里的兵一人一个。我一直留着。”
刘成柱接过去。铜纽扣用细绳穿了个眼,挂在他自己脖子上。那原本是他从旧军装上拆下来的。他的那枚早就不见了,不知道丢在了哪条路上。
“我的找不着了。”刘成柱说。
“那这个还给你。”孙长福说。
刘成柱摇头:“你留着。当个念想。”
孙长福又把铜纽扣仔细包好,塞回炕柜。他坐回椅子上,问刘成柱:“你脸上这道口子,是鬼子砍的?”
“伪军砍的。不碍事。”
“大夫缝得还行。没留大窟窿。”
“是周先生缝的。他手巧。”
孙长福点点头,不再问。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栓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刘成柱说,“打安平县城时牺牲了。”
“我去看过他坟。在县南边那个烈士陵园里。现在盖得比从前好了,石碑上刻了名。我给他摆过一回烟卷,他喜欢抽旱烟。摆的是旱烟,卷在玉米皮里那种。”
“你替我也摆一支。”刘成柱说,“下次去,摆两支。一支你的,一支我的。”
赵明远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看着这三班旧部重逢,那些话像从土里挖出来的旧棉被,一件一件拿出来晒。没有轰轰烈烈,全是一缕一缕的旧事。可就是这些旧事,让人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那些死去的人,其实也没走远。他们就坐在炕沿上,蹲在墙角里,等着谁递一根烟。
“小栓子没成亲吧?”刘成柱问。
“没有。”孙长福说,“他爹早没了,家里就剩个老娘。后来他娘也病死了。他跟着队伍走,再没别的亲人。他死的时候,兜里还揣着个没编完的蝈蝈笼子。是给老乡的孩子编的。”
“他会编蝈蝈笼子。”刘成柱说,“手巧。去年我还看见一个差不多的,挂在人家房檐下。我就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他。”
屋里暗下来,孙长福点了灯。他的屋里只有一盏小油灯,灯芯结着灯花,照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赵明远觉得该回去了,就起身告辞。刘成柱站起来时,孙长福用独臂拉住他:“成柱哥,你以后就住咱村?”
“还不一定。听组织安排。”刘成柱说。
“你在咱村落脚得了。村里人都没了年轻劳力,你回来帮着干点活,也是革命工作。”
“赵指导员怎么说,我怎么做。”
孙长福看看赵明远。赵明远说:“等县里批下来再说。你有空多来聊聊。”
孙长福点头,送他们出门。到了门口,他忽然想起件事,从墙角拎出一个小瓦罐。瓦罐用黄泥封着口。他把泥拍碎,倒出一些干红枣。枣已经有些干瘪,但颜色还红。他抓了一些,硬塞给刘成柱。
“去年打下的枣。没舍得吃。你拿去,当零嘴。”
刘成柱没推辞。他把枣装进口袋,道了谢。回去路上,他摸出两颗,分给赵明远一颗。两人在月光下走着,嘴里嚼着干枣。枣肉很硬,甜味却很足,像把阳光存进了果肉里。
“孙长福的断臂,去年年底评了残废军人。”赵明远说,“政府给发了粮票和布票。他不要,说给前线战士。后来劝了半天,才收下一半。”
“他从小就要强。”刘成柱说,“有一回在河间,我们跟人打架。他被打掉两颗牙,不哭,也不求饶。第二天自己拿了根木棍,天天练。后来没人敢惹他。”
赵明远笑了:“他现在见了乡里的小年轻,还能耍几下。”
“他使左手了。右手……”
“左胳膊废了,右胳膊比以前更有劲。劈柴不用帮忙。”
刘成柱沉默了一下,说:“人逼到没路了,力气反而大。我在野地里躲搜山的时候,饿得走不动,可一听到鬼子的皮鞋响,人就又蹦起来跑了。那股劲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从你心里来的。”
“也许吧。周先生说过一句话,人心里有火,就饿不死。”
他们走到区公所门口,门已经关了。一个夜巡的民兵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抱着枪打盹。赵明远叫醒他,问有没有情况。民兵揉揉眼,说一切正常,就是夜里来了只野猫,在村口叫了好一阵。赵明远让他回去歇着,自己推门进了院子。
刘成柱没急着进屋。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月亮出来了,明晃晃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发白。那半截云早散了,星星比先前密。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冀中的月亮,和安国的月亮一样。到哪儿都一个样。”
赵明远在屋里应了一声:“进来吧。今晚你睡我屋里。孙长福那边没多余的铺盖。”
刘成柱进了屋。他把口袋里的枣放在桌上,又摸了摸那个蓝布包袱的位置。包袱已经空了,只有一层布贴着肉。他解下腰上的一条旧皮带,放在枕头边。赵明远注意到,那皮带扣已经磨得亮了,像一块小小的圆镜。
“这条皮带,”赵明远问,“也是周砚池给的?”
“不是。是我从死掉的伪军身上抽的。皮带革好,用了两三年还没断。那伪军是追我的人里头跑得最快的,追到一条沟边,摔下去扎了脖子。我捡了他的皮带。”
“你不忌讳?”
“活人不能怕死人的东西。保命要紧。”
他这话说得平淡,可赵明远听出了一种冷。像冬天铁栏杆上的霜,看着白,摸着冰。这几年敌后岁月,把刘成柱身上的一些东西磨掉了,又长出了一些别的。那些新的东西,没有从前那样热,但更硬,更韧。
赵明远也解下自己的皮带,搭在椅背上。他坐在炕沿,脱了鞋袜。脚上有一处冻疮留下的旧疤,每年春天都痒。他抓了抓,没说话。刘成柱看见他的脚,说:“你有湿气。回头让周先生给你看看。他有个方子,用艾草煮水泡脚,管用。”
“等找到他再说。”赵明远说。
“能找到的。”刘成柱说,“这人命也不小。日本人没弄死他,伪军没弄死他。他自己说,他是属猫的,九条命。”
“你听他亲口说过这话?”
“说过。有一回他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念叨‘九条命都给你们了’。我当时没明白‘你们’是谁。现在看,说的是咱们。说的是我们这帮拿枪的。”
赵明远不说话了。他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听见刘成柱的呼吸声,很轻,很匀。这个人睡得快,像一闭眼就能掉进梦里。赵明远却久久醒着。他望着黑暗里模糊的屋顶,脑子里转着周砚池这个名字。左耳后有颗痣,戴圆框眼镜,走路没声。一个在敌后活了那么多年的人,忽然消失,又托人带回城防图。他是谁?他还在不在?
他翻了个身,闻见一股淡淡的艾草味。是刘成柱白天编的那个草把,放在窗台上,被夜风吹散了味道。那味道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一直就藏在屋子里的。
第六章 纸上的字
第二天清早,赵明远把那几张粗纸铺在桌上,开始整理刘成柱的口述材料。他让刘成柱坐在对面,一句一句说。从1941年11月留各庄桥战斗开始,讲到1946年3月到大尹村。中间将近四年半的时间,像一条被水冲断的河,断成好几截。可每一截都还在流。赵明远要把这些断流重新接起来,接到一张张纸上。
“你从河滩上爬出来的时候,身上有什么?”赵明远问。
“一条枪,三发子弹,一颗手榴弹。还有半袋炒面,让小栓子带着。”刘成柱说。
“后来枪呢?”
“过了博野以后,藏在一座土地庙的香案底下。拿砖头压着。后来再去找,庙塌了,枪没了。兴许被过路的人拿走了。兴许压在土里。”
“手榴弹呢?”
“夜里过公路,碰到巡逻队。我把手榴弹扔出去,炸倒了一个。剩下的子弹也打光了。扔完就往沟里滚。那回小栓子掉了一只鞋,一瘸一拐跑了好几里地。”
赵明远把这些记下来,文字很简洁。他写材料有个习惯,不添油,不省略,原话怎么讲就怎么记。写完了念给刘成柱听,问对不对。刘成柱听完点头:“你的记性比我好。”
“不是记性好。该记的就得记准。”赵明远说。
他们连续谈了两天。第三天下午,县里来了通知,说敌工科核实了刘成柱的身份,同意他暂时在大尹村休整,后续安排等上级指示。同时要求赵明远将周砚池提供的那份城防图相关情况写成书面报告,报地委敌工部。
赵明远连夜动笔。从1943年刘成柱在安国与周砚池相识写起,到1946年3月带回油纸卷。时间线、地点、人员、事件,逐项列出。他写得慢,每写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措辞尤其慎重。那时党内材料讲究“有一说一,不夸大,不缩小”。他把周砚池的身份定为“进步群众,具体组织关系待查”,把城防图定性为“重要军事情报”。
刘成柱每晚都看他写。他认字不多,可喜欢看赵明远写字。笔尖在纸上走,沙沙沙,像秋天的雨打在干叶子上。他坐在旁边,有时帮忙剪灯花。有时就干坐着,一句话不说。
“你写这么多,组织上能看完吗?”刘成柱问。
“能看完。他们看材料比我还仔细。”赵明远说。
“我不识字那会儿,最怕写检查。曹科长说,写不了,就找人代写。可自己按手印。”
“你写过检查?”
“写过。刚参加队伍那阵,跟人打架。排长让我写检查。我不会写,就画。画了一个人打另一个人,旁边画了只手,在打自己的脸。排长看了,笑半天。后来就没让我写。让我去炊事班背了两天锅。”
赵明远笑起来。他几乎能想出那张画的样子。一个没念过书的青年,用木炭在纸片上画出自己的过错。那些线条粗糙,可笑,里头却透着一股认真劲。这也许就是最早的字。不,比字更早。人在写字以前,先画心。
“后来在扫盲班学了字,有一次给家里写信。”刘成柱说,“写了半宿,就写了两行。头一行,‘娘,我活着’。第二行,‘别惦记’。寄出去以后,不知道收到没有。可能早没了。后来再没写过。”
“你娘在山西,后来打听过吗?”
“托人问过。没消息。可能不在了。也可能不愿意认我。我随的是我爹的姓。她改嫁以后,那边有那边的日子。不打扰了。”
赵明远没再劝。有些人的家庭,被战争撕得太碎了。那些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再拼不回去。刘成柱选择不去拼,不是心硬,是知道有些东西拼了也合不拢。像打碎的瓷碗,用再好的胶,缝还是在。
3月20日,赵明远去县里送材料。刘成柱留在大尹村,跟着孙长福去地里翻地。春耕忙,村里缺劳力。刘成柱身子虽瘦,干起活来不省劲。他扶犁,孙长福在前面牵牛。犁头翻出黑色的土浪,湿乎乎的,泛着光。他赤着脚踩在土里,脚趾陷进去,能感到地温从脚底板升上来。
“你这腿,还能扶犁。”孙长福说。
“在安国给人家帮过工,干过这活。”
“周先生家里有地?”
“没有。他给人家写对联、写信、抄文,不要钱。有时收点粮食。我出去给人打短工,挣几个铜板。日子过得紧。可人不闲着,不闲着就不怕。”
“他那个人,可真好。”孙长福说,“我见不着,光听你说。像戏文里的清官。”
“不是清官。”刘成柱说,“就是个先生。有时候也发脾气。嫌我字写得歪,用戒尺敲我的手。敲得不疼,他自己先笑。”
孙长福也笑。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犁出去老远。太阳偏西,霞光铺在田里,把土块染成红的。刘成柱回头看着自己犁过的地,沟是沟,垄是垄,整整齐齐。他忽然说:“我在安国那几年,总梦见家。不是具体的家,是这种感觉。地翻好了,土又松又软。春天种东西,秋天就能收。人跟地都一样。你使多少力,它记着。”
孙长福“嗯”了一声。他牵着牛往回走,牛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响得清脆。村庄就在前面,屋顶上冒出炊烟。烟是青灰色的,被风一吹,斜斜地散开。有孩子在村口跑,追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那纸鸢挂在树杈上,晃悠着,像一片不肯掉下来的叶子。
晚上,赵明远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刘成柱问他县里怎么说。赵明远说:“报告送上去了。敌工科说,周砚池这个名字他们会继续查。你的事,组织上初步意见是留在地方。过几天正式通知下来,再告诉你。”
“留在地方干啥?”
“安排你到区公所当交通员。跑各个村,送通知。你会骑自行车吗?”
“会。以前在安国骑过周先生的车,后座带着药箱,在城西官道上摔过一回,把药箱摔散了。周先生也没骂我,捡起药来,说人没摔坏就好。”
“那行了。区里有辆旧车子,回头修修给你用。”
刘成柱点点头。他正蹲在门边,用一块破布擦布鞋上沾的泥。他擦得很慢,把鞋底纹路里的小石子一个个抠出来。赵明远看着他那双鞋,问:“这鞋还能穿多久?”
“再穿两月没问题。周先生做的鞋,底子密实。”
“等领了布票,让妇救会的给你做双新的。这双留着。”
刘成柱抬头:“行。”
那天夜里,赵明远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他让刘成柱看。刘成柱凑过去,认了好一会儿,才念道:“刘成柱,1946年3月17日归队。拟任交通员。”后面还有几个字,他不认得。赵明远说:“那是‘待批复’。”
“我念得对不对?”
“对。你进步多了。”
“周先生教的。他拿《三字经》给我启蒙,后来抄报纸。我不懂意思,就照葫芦画瓢。有天忽然就通了,那些字不再是一个个黑块,变成了声音。我高兴得半夜爬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赵明远想象着那个画面。深夜里,一个漂泊了许久的年轻军人,在敌占区的院子里,因为认出了几个字,高兴地转圈。那个院子也许很小,天井里也许堆着杂物。可那一刻,天一定很亮。不是因为月光,是因为心里的火忽然蹿高了一寸。
“你这个交通员,以后会常跑保定、安国这些地方。”赵明远说,“顺便打听周砚池。”
“我也是这么想的。”刘成柱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坟。他救过我的命,我得给他一个交代。”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说:“别给自己太多负担。组织上会查。你先把工作干好。”
“我知道。我就顺带着打听。不问不该问的。”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刘成柱说起安国的冬天,街上的雪,药铺里的药味。赵明远说起大尹村的土改,分地,分浮财。不同地方的冬天和春天,在两个人嘴里交替出现。一个在说昨天的雪,一个在说明天的种。那些声音在油灯的光晕里混合,成了一片模糊的、温热的底子。
窗外又起风了。这一回风里带着细土味,打在窗纸上,发出“嘭嘭”的轻响。像很多年以前,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旧的鼓。
第七章 故道
刘成柱正式领到交通员的工作,是在1946年4月初。区公所给了他一部旧自行车,是缴获来的,车把上的铃铛缺了盖,拨起来只发出“咔”的一声,像人清了清嗓子。他把车子擦了一遍,又给链条上了油。上油用的是从灶房讨来的猪油,抹在链子上,黑亮黑亮的。他骑上在院子里兜了一圈,车轱辘碾过地上的小石子,发出细密的碎响。
“你骑这车,这车认人。”赵明远在旁边说。
“认什么人。车就是车。”刘成柱下了车,把车梯子支好。
“那是你骑。换我骑,它保准掉链子。”
刘成柱咧嘴笑了。他笑起来,那道刀疤就显得柔和了许多。他拍拍车座,说:“这车座子不错,高矮正好。就是铃铛不响,回头我拿铜片自己修一个。”
“你跟谁学的手艺?”
“周先生教过一点。他什么都会。以前那辆旧车,天天坏,天天修。后来我都能拆开花鼓了。”
赵明远看他兴致高,也不打击。他回屋拿了一叠要送的文件,用油布包好,放进刘成柱车后座上的帆布袋里。那袋子是区里发的,深绿色,边上缝着两根带子,可以挎在肩上。他拍拍袋子,说:“第一趟活,去北边的张保屯。送这几份材料给村里的农会。回来时候绕一下县里,问问敌工科有没有新情况。”
刘成柱应下了。他正了正衣领,把裤腿扎紧。脚上的鞋是新换的,是孙长福的婆娘帮着做的,黑布面,千层底。他穿着走了两步,说:“新鞋打脚。脚后跟疼。”
“多走几里,鞋就服帖了。”赵明远说。
刘成柱推车出门。赵明远站在门口,看他骑上去,沿着村道往北去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淡绿的麦田挡住。赵明远转身回屋,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干枣,又大又红,显然是刘成柱出门前悄悄留下的。
他拿起那个枣,在手里转了一圈。枣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指甲掐出来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在身边,像多了一个弟弟。不会说漂亮话,可总记得把口袋里最后一点甜分给别人。
刘成柱从张保屯回来,天已经擦黑。车子后座上多了半口袋杂面,是农会的人非要塞给他的。他不肯收,可推不过。回到区公所,他把杂面交给灶房,说:“给大家伙吃。”灶房的老炊事员用胳膊把袋子搂过去,说:“小刘,你是老革命,觉悟高。”刘成柱笑了笑,没说话。
吃过晚饭,他跟赵明远汇报这趟差事。张保屯的农会刚选出来,干部都很年轻。他去的时候,他们正在丈量地亩。一条一根地量,用绳子,绳子上打着结。他说:“那边的人听说我打过鬼子,围着我问东问西。问我打死过几个。我说不记得了。他们就笑。我走的时候,一个老太太追出来,非让我带点面。说自家磨的,不拿就是看不起她。”
“这些老乡,心眼实。”赵明远说。
“实得让人不敢不拿。”刘成柱说。
赵明远点了一根烟,递给刘成柱。刘成柱接了,吸一口。这烟叶子是本地种的,冲,辣嗓子。他咳嗽了一声,说:“劲大。”
“对付着抽。县里分下来的烟,得省着给开会的人。”
“有得抽就不挑了。在安国那几年,我抽过芝麻叶,抽过玉米须。最苦的时候,把别人扔的烟屁股捡起来剥了重卷。周先生不抽烟,看着我捡,也不说。后来他每回买药,都顺带买一包最便宜的烟卷,放在柜子里。我要抽,自己拿,不多问。”
“周砚池待你,真像亲兄弟。”
“也不全是兄弟。他有话从来不说完。总留半句。我开始不习惯,觉得这人不爽利。后来明白了,他那种日子,说多了要命。能留半句,是给自己留退路。也是给别人留活路。”
“他留了什么退路给你?”
刘成柱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垂下眼,说:“他从来没问过我真名。只叫我小刘。有回我喝多了,差点说漏。他摆摆手,说,别讲。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人知道得越少,挨打时候就越能扛。他是把我当自己人,才不让我说。”
赵明远听出了这话里沉的分量。在敌占区,知道一个人身份,有时是恩,有时是害。周砚池选择不问,不是不好奇,是不想把两个人绑在一起沉。可他又救了刘成柱的命,替刘成柱作了保。这两件事之间,有一种非常微妙的平衡。多一分会断,少一分就凉。
“这个人要是还在,我想见见他。”赵明远说。
“他在,你一定见得上。”
4月中旬,刘成柱又跑了几趟远路。最远到过安国。他路过原来住的那条街,特意把车子停在街口,步行进去。那间药铺还开着,换了招牌,叫“春和堂”。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正在切药。刘成柱走过去,问:“老师傅,原来这铺子有个姓周的先生,还在不在?”
老头抬头看他,想了想:“周先生?早不在了。解放前就走了。他朋友多,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他有个远房表弟,姓刘。后来也没来吗?”
“来过。去年冬天来了一回,在门口站了好久。那天冷,他没戴帽子,耳朵都冻红了。我让他进来烤火,他不进。站了小半个钟头,又走了。我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就是看看。”
刘成柱听完,没说什么。那老头嘴里说的“远房表弟”,就是他自己。去年冬天,他从保定回到安国,那天确实站在药铺门口。他不知道周砚池还在不在,不敢贸然进去。他站在街对面,数着药铺的台阶。一共五级,中间那级缺了个角。他看了很久,天快黑了才走。
“周先生真是好人。”老头絮叨,“给穷人看病不要钱。有一回街对面卖豆腐的刘婆子肚子疼,他给扎了几针,好了。刘婆子给他端豆腐,他不要。说,给你孙子吃。那孩子瘦的,看着可怜。”
刘成柱道了谢,骑上车走了。出城的路有些颠,车把在手里跳着。他脑子里全是那间药铺的样子。木头柜台,铜捣药罐,墙上钉着一排木格子,格子上贴着药名。周砚池常站在柜台后头,用一根小铜秤称药。秤砣很小,像一粒枣核。他称好药,倒在草纸上,三折两折,包成一个小包。药包上不写字,用不同颜色的线捆扎。红线的治红伤,白线的治风寒,绿线的治痢疾。刘成柱全都记得。
可那些都远了。比那更远的是留各庄桥的冬天,是水沟里的烂泥味,是子弹贴着耳朵飞过去时那种细微的“咻”声。
他骑到一片麦田边,停下来。天边起了云,灰濛濛的一片。他站在路边,点起一支烟。烟拿在手里,没吸几口。风把他吐出的烟吹散了。他望着北边,那是保定的方向。那里有座城,城门已经换了旗。城里城外,许多人正在新秩序里寻找旧日子。周砚池也许就在那里,也许早就离开了。他交给赵明远的那张城防图,可能正躺在某个情报科办公室的抽屉里。那张薄薄的绵纸上,每一个小字都像一颗钉子,扎在敌人的布防图上。字是周砚池写的,可这些字背后的命,不知道有没有保住。
刘成柱把烟头在地上按灭,揣进兜里。他重新骑上车。路还长,大尹村在南边。他得赶在晚饭前回去。赵明远说今晚要商量几件工作。孙长福说等他回来劈柴。他得回去了。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轻快的“沙沙”声。车铃不响,他却吹起了口哨。吹的是《松花江上》的调子。不太准,断断续续的。像小槐从前吹的那样。
第八章 旧账
5月里,大尹村的土改运动进入最紧的阶段。赵明远每天晚上都要开会,有时开到后半夜。村里的大庙改成了会场,梁上挂着两盏马灯。灯下面坐满了人,老老少少,人挤人。有些人是来听政策的,有些是来诉苦的。诉苦的说到伤心处,场子里就有人跟着哭。哭声从庙里传出去,在夜里飘得很远。
刘成柱不参加这类会。他是外来归队的人,村里还没有给他定成分。他继续跑交通。白天出门,晚上回来。有几次很晚,他经过会场门口,听见里头有女人的哭声。他脚步不停,推着车快步走过。这类事他见得太多了。安国也好,河间也好,哪条街上没几个苦命人。苦水倒出来,不一定能浇灭恨。可憋着,会烂在心里。
孙长福的成分定得早。他给人扛了十年长活,家里没有地,只有两间破土房。典型的雇农。农会分给他三亩半地,一头小牛犊。他高兴得夜里睡不着,起来到牛棚里看。刘成柱陪他蹲在牛棚外头,看着那头黄毛小牛。小牛卧在干草上,反刍着,嘴巴一动一动。
“这牛,我做梦都不敢想。”孙长福说。
“以后你的日子,比牛壮实。”刘成柱说。
孙长福笑了。他独臂搭在牛棚的木栅上,眼睛弯弯的。刘成柱看见他笑,也笑了。两人像回到了河间县大队的日子。那时候打完了一场胜仗,大家就这样蹲在路边笑。没有理由,就是高兴。
赵明远后来找刘成柱谈过一次话。关于入党的问题。他问刘成柱:“你想不想重新申请入党?”
刘成柱想了很久,说:“我失散这几年,组织关系断了。我怕我不够格。”
“你在敌后这几年,做的事大家看得见。成分好,表现也好。周砚池那包情报,你能带回来,就是最大的证明。组织上会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
刘成柱低头搓着手指头。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还有泥土。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样的人,不知道还配不配。我在安国时候,帮周先生做过一些杂事。也跟伪军的人喝过酒。虽然是为了活命,可想起来,心里不干净。”
“那都是必要的掩护。组织上知道怎么甄别。你只要把事情说清楚,不隐瞒,就不会有问题。”
“我都说了。一个字没瞒。”
赵明远拍拍他的肩:“那就行了。写个申请书。不会写的字问我。”
刘成柱点点头。他回家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拿着两张纸来找赵明远。纸上写满了字,一行一行,歪歪扭扭。赵明远接过来,发现他写得很认真。有的字写错了,用指甲刮掉重写,纸上留下一片毛糙的痕迹。
“我写了好几次。这张还能看。”刘成柱说。
赵明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语句朴素,像他说话一样。没有大道理,全是实打实的。最后一段,他写:“我这条命,是队伍上给的。周先生救过我,也是看队伍的面子。我知道我一个人活下来不算什么。我要干到全国解放,让死了的人不白死。”
“写得很好。”赵明远说,“我帮你誊一遍。等区里开支部会,我作介绍人。”
刘成柱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站在桌边,看赵明远拿出干净的纸,一笔一画地誊写。墨水瓶开着口,发出淡淡的酸味。赵明远用蘸水钢笔沾一点墨,刮掉多余的,落在纸上。那字比刘成柱的草字好看多了,每个字都站得稳,像排队行军的兵。
“老赵,你这手字,不像当兵出身的。”刘成柱说。
“我念过几年书。后来当兵了,也没丢。天天写材料,练出来了。”
“我看区里那些干部,字都写得不错。”
“字是门面。干我们这行,材料写了要往上报。字不清楚,上级看着费劲。有时候一份材料,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字的差别,就能把好事变坏事。不敢写错。”
刘成柱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后来他慢慢念道:“我这一生,愿意交给组织。打仗上前线,和平了种地。都行。只要能做点事。”他念的是自己申请书里的句子。赵明远没抬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你别笑我。”刘成柱说。
“没笑你。写得好。比很多文化人写的都实在。”
那天下午,赵明远去县里开会。刘成柱一个人在家收拾院子。他把墙根下的杂草拔了,用土垫平。又找来几块砖,在院子中间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路不直,可他走得顺脚。他搬动砖时,惊起了一只土蛤蟆。蛤蟆跳到墙头上,鼓着两腮,不肯下来。刘成柱看着它,说:“你倒会找地方。”蛤蟆没理他,一蹦不见了。
天快黑时,赵明远还没回来。刘成柱坐在门槛上,用一根细铁丝拨弄那个缺了盖的车铃。他想修一个能响的铃出来。铃芯还在,簧片也还在。只是缺了外头那个圆形铁盖。他找到一枚铜钱,大小差不多,拿小锤轻轻敲成浅碗状。又用铁丝穿过铜钱中心的方孔,固定在铃座上。摇一摇,竟“叮铃”响了一声。虽然声音短促,可确实响了。
他高兴起来,把铃重新装到车把上。摁了摁,铜钱发出脆响。像个小钟。这声音让整个院子忽然有了活气。鸡在窝里扑棱几下翅膀,猪在圈里哼了一声。连风都大了一点,把树上的叶子翻得哗啦响。
赵明远回来时,刘成柱已经把车子擦好了,靠在墙边。车把上的铜钱在月光下泛着黄色。赵明远一眼看见了,问:“自己弄的?”
“铜钱打的。听着还行。”
“能耐不小。”
刘成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天夜里,他们坐在门槛上吃面条。面是赵明远从县里带回来的,已经坨了。两人就着咸菜,吃得很香。吃完后,赵明远才告诉他,县里敌工科得到消息,有人在保定见过一个长相像是周砚池的人。瘦,圆框眼镜,耳朵后头有颗痣。他们正在进一步核实。
“他人在保定?”刘成柱放下筷子。
“还不确定。只是线索。你别急。如果有准信,组织上会安排。你现在是交通员,随时可能派你去保定。到时候你自己看。”
刘成柱半晌没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抓着裤布。过了好一会儿,他“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怕把好消息吓跑。
赵明远说:“这阵子你多留意。保定那边送货、送信,能多跑就多跑。接头的方法区里会通知。不要擅自行动。”
“我听你的。”
那晚刘成柱又没睡着。赵明远半夜醒来,听见他在炕上翻身。翻得很轻,怕吵人。可身下的芦席还是发出细细的“窸窣”声。赵明远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等那声音慢慢停下来。
第九章 河床里水
周砚池的消息,过了两个多月才有了准信。1946年7月中旬,保定地下党组织通过关系确认,周砚池活着。他在保定西关一家粮行里当账房先生。更名周久斋。身份证明齐全,与几位前商会人士有旧。他通过秘密渠道表示,想见刘成柱一面。
赵明远接到通知,没有立刻告诉刘成柱。他先去了县里,跟曹敬亭商量。曹敬亭说:“可以安排他去。保定我们有人。让他以送粮账本的名义过去,粮行对粮行。这样不扎眼。周砚池那边已经知道刘成柱来了大尹村,也想见他。”
“周砚池为什么这个时候想见?”赵明远问。
“他说有话要当面交代。具体他没多说。这人很谨慎。我猜跟那份城防图有关。也可能还有别的事。组织上初步判断,此人可以进一步接触。刘成柱是他信任的人,让刘成柱去,最稳妥。”
赵明远回来以后,在一天晚饭后叫住了刘成柱。他关上门,把油灯挑亮。刘成柱看见他的神色,知道有事情。也不问,只坐直了等着。
“有周砚池的消息了。”赵明远说。
刘成柱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他问:“他还活着?”
“活着。人在保定西关,一家粮行当账房。现在叫周久斋。”
刘成柱低下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再抬起来时,眼里有点潮。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骂了声:“这老小子。”
赵明远说:“组织上准备派你去保定。送一批粮食账目过去。接头是公开的,粮行对粮行。到了以后,会有人带你见周砚池。你听安排。”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刘成柱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他走到窗边,又走回来。他的脚步比平时快,像心里头有东西催着。走了几圈,他停下来,对赵明远说:“我给他带点东西。”
“带什么?”
“那双鞋。他做的。我穿坏了。想还给他。让他看看,我活得好好的,就是鞋底磨穿了。”
赵明远说:“带双新鞋吧。妇救会给你做的那双还没上脚。你带给他。就说,你的鞋,我穿不动了。现在有了新鞋。可那双旧的,我供起来了。”
刘成柱愣住了。他没想到赵明远说这话。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用力一点头,背过身去。肩膀缩着,好一会儿没转过来。
7月19日,刘成柱背着个蓝布包袱,里头放着那双新鞋,还有几斤本地红枣。他骑上那辆旧车子,车铃在晨光里响了一下。赵明远送他到村口。那天天气很好,没有雾。路边的庄稼已经长起来了,高高矮矮,一片连一片。赵明远说:“路上小心。别急着回来。见了周砚池,把该说的都说了。”
“知道了。”刘成柱说。
“见了面,替我带句话。就说,大尹村有个姓赵的,很敬他。谢谢他救了我们的同志。”
“一定带到。”
刘成柱蹬上车。车速渐快,轮子带起一小溜黄尘。赵明远站在路边,一直看着。直到那个影子消失在远处,才转过身。他走回村里,路过孙长福家,看见孙长福正在门口喂牛。牛已经长大了一圈,毛色油亮。孙长福抬头问:“成柱哥走了?”
“走了。”赵明远说,“去保定看个老朋友。”
“他那个先生朋友吧。”
“对。”
“好。早该去看看。成柱哥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念叨着。”
赵明远“嗯”了一声,继续往区公所走。那天他工作很忙,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抬头看看窗外。窗外那条路空荡荡的,太阳把路面晒得发白。有几只麻雀在路上跳,啄着土里的碎谷。
他在想,刘成柱此时骑到了哪里。过了滹沱河没有。那河上的桥是新修的,比从前宽。他一定会在桥头停下来,喝口水。也许还会看一眼河水,看看那些从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河床里水不大,缓缓地流,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的人,已经不怎么喘了。
刘成柱是在7月21日下午到达保定的。他骑着车从南门进城。城门上有解放军战士站岗,检查了他的通行证和介绍信。他推着车走进城里,发现街面比记忆中更整齐了。有些铺子还关着,有些已经开张。他找到西关那家粮行。门面两间,门头上挂着“广余粮行”四个字。他把车子停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走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人。他问:“你找谁?”
“我是从饶阳县来送粮食账目的。找周久斋周先生。”刘成柱说。
年轻人点点头,朝后院叫了一声。过不多时,一个瘦瘦的人从后面走出来。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步子轻,几乎听不到落地声。他走到柜台旁,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看向刘成柱。
两人对视着。粮行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一只旧挂钟在“咔咔”走。粮囤里的麦子在轻轻响,像呼吸。
周砚池先开口。他嘴唇动了动,说:“小刘。”
刘成柱站得笔直。他张了张口,嗓子发涩。过了片刻,他“哎”了一声。这一个字,是从心里头拽出来的。
周砚池绕过柜台,走到刘成柱面前。他比刘成柱矮半头,微微仰着脸看。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拍拍刘成柱的肩膀。拍得很轻,像拍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孩子。
“长高了。”周砚池说。
刘成柱“扑通”一声,说不出什么。他的嘴唇一直在抖。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那双新鞋,用蓝布包着。他把它递过去。周砚池接过来,打开。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鞋面上还纳着花。他笑了。
“给我做的?”他问。
“给你买的。”刘成柱说,“妇救会做的。我舍不得穿。想着给你。”
周砚池把鞋包好,说:“先不说这个。进屋。我煮了茶。”
刘成柱跟着他往后院走。门槛不高,他跨过去时低头看了一下。后院里有一棵枣树,树冠遮了半个天井。树下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果然有茶壶。周砚池让他坐下。两人隔着桌子,一时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枣树叶子哗啦一响,像在替他们说。
“你走了以后,我一直担心你没到。”周砚池说。
“到了。东西也交上去了。赵指导员说,你给的图很有用。”刘成柱说。
“那就好。不枉我冒那趟险。”
茶倒好了。周砚池把杯子推到刘成柱跟前。刘成柱端起来,喝了一口。苦中带甜,是安国产的枣茶。他放下杯子,问:“你怎么来的保定?”
“安国待不住了。日本人一投降,城里的伪军头子跑的跑,被抓的抓。有些人知道我,想拉我当垫背。我托关系逃出来,到了保定。这里比安国大,人多。容易藏身。后来解放了,我就在粮行里当账房,暂时待着。”
“你不回安国看看?”
“看过。偷偷去的。那条街还是老样子。药铺的门板漆都掉了。听说你去找过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谁告诉你的?”
“街上卖豆腐的刘婆子。她说有个后生在门口站了半天,耳朵冻得通红。我一听就知道是你。除了你,没人会这样。”
刘成柱端着茶杯,手指来回摩挲杯沿。他有很多话想说,可都觉得不够。在安国时,他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如今隔了生死相见,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周砚池好像懂他这份沉默,也不催,只慢慢喝着茶。
“赵指导员让我带句话。”刘成柱说,“他敬你。谢谢你救了我。”
周砚池放下杯子,认真说:“他也救了你。你们是互相成全。没有你们在战场上拖住敌人,我们这些人在敌后也活不成。大家是一条河里的水,谁也离不开谁。”
刘成柱点点头。他又喝了一口茶。茶味在嘴里散开,苦过之后,舌根上泛甜。他抬头看那棵枣树。树上的枣还小,青绿青绿的,藏在叶子间。他想起大尹村孙长福家那些红枣,想起赵明远桌上那个孤零零的枣。那些枣是去年收的,甜得很。等这树上的枣熟了,又该是另一番滋味。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刘成柱问。
“粮行的活儿先干着。组织上已经找过我了。让我协助城里的商业调查。过一阵可能调到工商科去。我没什么本事,拨拉算盘还行。”
“你会得可不少。”
周砚池笑了一下,说:“多学一样,就少求一个人。我这半生,就这么过来的。”
两人聊到太阳偏西。粮行里来了几个买粮的人,年轻伙计应付着。周砚池起身去前面招呼。刘成柱坐了一会儿,也跟出去看。他看见周砚池站在柜台后,打着算盘。那些圆圆的珠子在他指下“啪啪”响,清脆得很。他的手指又细又白,像从来没拿过比笔更重的东西。可刘成柱知道,这只手缝过他的刀伤,配过救人的药,也在一张薄薄的绵纸上,画下过一座城的命门。
他在粮行住了一夜。夜里,两人又聊了许多。聊到安国的冬天,聊到小栓子,聊到张满囤。周砚池说:“满囤在平山,我去年托人给他去过一封信。不知收到没有。若收到,他该知道我还活着。”
“他也活着。”刘成柱说,“等我回去,给满囤写信。告诉他,你也在。这样我们几个,都算有下落了。”
“不算全。”周砚池说,“还有很多人,连下落都没有。我有时半夜醒来,想起那些名字,就睡不着。”
刘成柱没作声。他躺在木板床上,望着屋顶。屋顶上有几块新补的芦席,颜色浅些。他想,这些天南地北的人,像一把撒出去的谷子。有的落进土里,发了芽。有的被鸟吃了,再没声息。剩下的还在风里飞,飞一阵,停一停。谁也不知道明天落在哪儿。
第二天早上,刘成柱要走了。周砚池送到粮行门口。他往刘成柱怀里塞了个小包。包里是一套新的钢笔尖和一叠白纸。他说:“拿去。把字练好。”
刘成柱接过,点了点头。他骑上车,回头看了周砚池一眼。周砚池站在门前,长衫下摆被风吹起一角。他笑了笑,摆摆手。
刘成柱也笑了。他按响车把上那枚铜钱做的铃。铃声在清早的街上响了三四声,脆亮亮的。然后他用力蹬起来,朝南边去了。
第十章 春泥
刘成柱从保定回来那天,已是傍晚。他把车子骑得飞快,进村时铃铛一直响。村口的老槐树下,孙长福正牵着牛饮水。听见铃声,抬头一看,满脸都是笑。他挥着独臂喊:“成柱哥,回来啦!”
“回来了!”刘成柱也喊了一声。他骑到孙长福跟前下了车,车还没停稳,就把后座上的一个布口袋拎下来,塞给孙长福。那里面是几斤保定酱菜。孙长福不客气,接过来,鼻子都笑皱了。
赵明远在区公所等着。他早早泡了茶。茶是县里分下来的花茶,末子多,泡出来颜色发浑。可那香气是实在的。刘成柱进了院子,赵明远就在门口站着。他看刘成柱的气色,心里已经有数。也不急着问,先倒了一碗水。刘成柱接过去,仰头喝了。然后说:“见到了。周先生人挺好。让问你好。”
赵明远点点头。他没问太多细节。刘成柱也没立刻说。两人进屋坐下,油灯已经点起来了。刘成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那是周砚池给的钢笔尖。他打开给赵明远看:“他让我把字练好。说我那笔字,拿不出手。”
“周先生说得对。”赵明远笑了。
刘成柱把钢笔尖收起来,又掏出几张纸。他说:“周先生还给我写了几个字,让我带给你看。”赵明远接过来,在灯下展开。纸上是几行毛笔字,写的是:“我闻君子,如见故人。肝胆相照,处处春山。”笔迹清瘦,转折处柔中带骨。赵明远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自己的本子里夹着。
“他心里有大义。”赵明远说。
“他还说,等秋后,来大尹村看看。说想见见你,也见见孙长福。还要尝我们这儿的枣。”
“让他来。越早越好。”
刘成柱笑起来。他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一条缝,刀疤更深了。可那刀疤不让人觉得凶,倒像一道河,把过去的苦都流走了。
那以后的日子,过得快起来。刘成柱继续跑交通。他的车子越骑越顺,车铃越敲越响。每个村的人都认识他。他来了,孩子们围上去,叫他“刘叔”。他有时会从兜里摸出几个沙果,分给孩子们。那是他从路边摘的,又小又涩。可孩子们不嫌,咬着吃,汁水染了嘴。
赵明远开始着手整编区里的抗战史材料。他把大尹村周边的烈士名单重新整理,补充了许多细节。有些人的出生年月已经查不清,他就在那栏打一个问号。有些人的遗物还在,一个烟嘴,一颗纽扣,一只没编完的蝈蝈笼子。他把这些登记造册,一件一件放好。他说:“将来修个纪念馆,把这些摆进去。让后人知道,这地方的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刘成柱说:“我家里还有件旧棉袄,沾过血。给小栓子裹过伤口。回头我拿来,也算个物件。”
赵明远点头:“你愿意捐,当然好。不捐,组织也不勉强。”
“捐。我留着也是看着难受。放出去,小栓子就有人知道了。”
孙长福把他的那枚铜纽扣也交了出来。赵明远给他登记时,他说:“别写我的名。就写‘二中队三班战士遗物’。三班那些人,都是我的兄弟。”赵明远照他说的记了。
8月初,晋察冀军区后勤部来了回信。张满囤收到了刘成柱的信。信里只有几行字,错字不少。可张满囤全看懂了。他托人代写回信,说:“成柱哥,见字如面。我腿还在,走路有点跛。等秋收完了,我请几天假,去大尹村看你。把我攒的几块银元带上,咱买只羊,炖了。小栓子的那份,给他摆碗筷。”信纸背面用铅笔画了三个小人,一个大个子,一个瘦个子,一个矮个子。三个人牵着手。
刘成柱看信时,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把信纸摊在膝盖上。他先是笑,后来鼻涕流下来,他拿袖口一擦。孙长福过来问信上说啥。他说:“满囤说要来。咱炖羊。”孙长福“嘿嘿”笑起来,笑完了也背过脸去。
赵明远把这一切都看进眼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晚上写工作日记时,记下这样几句话:“成柱归队后,情绪稳定,工作积极。其与旧时战友关系融洽,对组织安排无任何怨言。此人心地质朴,历尽劫难而无怨。今日见他读信流泪,似有许多心事未与人言。我当多与他谈谈。”
他没写“唯一”这样的词。他知道自己不是刘成柱“唯一”的战友。也不是“唯一”理解他的人。这世上互相理解的人不多,但总有。像地里的根,看不见,却连成片。
秋天来了。大尹村地里的玉米熟了。金黄的穗子在风里摇晃,像无数个小手在招摇。刘成柱和孙长福帮农户收秋。他弯着腰,在田垄间干活。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嗤”声。那声音太轻了,只有地能听见。
赵明远有时会到地头送水。他提着一个黑瓷壶,壶嘴还是缺的。水倒出来,像一条歪斜的线。刘成柱接过来喝,水顺着下巴流。他用袖子擦了,对赵明远说:“这地,真肥。比安国城外的地好。养人。”
赵明远说:“你在这儿扎根吧。”
刘成柱没说话。他抬头望了望天。天高得很,蓝得透亮。有几只雁排成人字形,从北往南飞。他望了一会儿,说:“行。扎根。”
那天收工后,他和赵明远一前一后往村里走。夕阳落在身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影子叠着影子,像两个并肩走的兄弟。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新收的玉米香。刘成柱忽然唱起一段小调。是河间一带的秧歌调。词不清,调子却熟。赵明远也跟着哼。两人哼得都不成调,可那声音传进风里,在暮色中飘摇。
孙长福在村口等着。他独臂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喊:“两位干部,家里头蒸了红薯,快回来吃!”他喊得很大声,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刘成柱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赵明远看着他轻快的背影,忽然想起1941年秋天,二中队刚成立时,那个从河间跑来的瘦青年。那时他脸上没有疤,身上没有伤,一开口就笑。如今他还在笑。笑得少了,可深了。像一个在长夜里走过远路的人,终于能在天光下,踏实地迈开步子。
回村的路上,刘成柱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他说:“老赵,明天我想去给区里的孩子们教几个字。周先生教我的,我不能烂在肚子里。”
“好。”赵明远说,“正好村里要办冬学。你来当识字班的半个先生。”
“我哪够格。”
“够了。”赵明远说,“能教一个是一个。别忘了,你也是周砚池的学生。”
刘成柱又笑了。他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都镶了一圈金边。他转过身,朝村口跑去。孙长福正在那里挥手。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青白相间。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安稳的、热腾腾的气息里。
赵明远放慢脚步,一个人走在后头。他闻着那股玉米香、柴火香、泥土香。他想,有些人生来就是地里的庄稼。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你可以烧了他的叶,断了他的根,可他的根早扎进了更深的地方。到了春天,还冒头。
他走回区公所时,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油灯亮着。刘成柱给他留了半碗红薯,还热着。他坐在桌前,吃了一口。甜,糯,带着新收粮食的气味。
他从本子里抽出周砚池写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我闻君子,如见故人。肝胆相照,处处春山。”那笔迹清瘦,却有力。他读着读着,忽然觉得这屋里不只有他一个人。刘成柱在隔壁,孙长福在村东,张满囤在平山,周砚池在保定。还有小栓子,小槐,那些没有回来的人。他们都在这张纸的笔画里,都在这块土地的呼吸里。
赵明远把纸放回本子,合上。他听见窗外的风,听见地里的虫鸣,听见隔壁刘成柱睡着后轻微的鼾声。这些声音太日常了,日常得让人想掉泪。
他没有掉泪。他吹灭灯。黑暗里,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像在对自己,也像对这片土地。他说:“都还活着。”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冀中人民抗日斗争资料》第14辑,冀中人民抗日斗争史资料研究会编,1985年油印本。
2. 饶阳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饶阳县志》,方志出版社,1998年版,第482至495页。
3. 《晋察冀军区第九军分区战史资料汇编》,中国人民解放军河北省军区政治部整理,1964年内部印行,第207至22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