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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来电

凌晨五点四十分,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公公。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公公七十六岁,独居在老城区,心脏不好,血压高,这两年腿脚也不利索了。凌晨来电话,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爸?您怎么了?”

电话那头,公公的声音很轻,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小满啊……没大事,你别吵醒阿哲。我夜里起来上厕所,摔了一下,腰……腰可能闪着了,动不了。你帮我看看柜子里有没有膏药就行……”

他摔得起不来了,第一句话却是“别吵醒阿哲”。

我眼眶一热,一边应着“我马上到”,一边去推身边的丈夫。

“阿哲,阿哲!爸摔了,起不来床,咱们得赶紧过去送医院!”

丈夫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拉,声音闷闷的:“几点了……让你爸自己缓缓,老人摔一下很正常,扛扛就过去了。我明天早上还要开季度会,你不知道吗?影响我休息,年终奖泡汤了谁负责?”

我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可能是骨折!七十六岁的人,躺地上等天亮?”

“那你打车过去呗。”他打了个哈欠,“你又不是没手没脚。”

我盯着黑暗里那个背对着我的轮廓,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五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公公把攒了一辈子的存折塞给他,说:“爸妈身体都好,不用你们操心,你们把小日子过好就行。”这些年,公公果然一次都没麻烦过我们。上次住院切除胆囊,是出院后我无意中看到病历才知道的,他嘱咐所有人瞒着儿子,就怕“影响阿哲出差”。

这个一辈子替儿子挡风遮雨的父亲,如今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而他的儿子,连掀开被子都嫌费劲。

“周哲。”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我不跟你商量,我在通知你。你现在起来,跟我走。要么我现在给大伯和姑姑打电话,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怎么当儿子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他坐起来,脸色难看,嘴里嘟囔着“至于吗”“小题大做”,但还是慢吞吞地穿了衣服。

到医院的时候是六点半。公公躺在急诊的病床上,脸疼得发白,看见我们,第一反应竟是挣扎着想坐起来:“小满,你怎么真把阿哲叫来了?我不是说了别耽误他休息……”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检查结果是腰椎压缩性骨折,需要卧床三个月,而且老人有骨质疏松,如果再晚几个小时,随意挪动可能造成二次损伤。医生看着片子摇头:“老人是忍了多久才打的电话?换成年轻人,疼早喊起来了。”

公公住院的一周里,丈夫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坐十分钟就走,手机不离手。我不吵不闹,只是每天下班后去医院,给老人擦身、喂饭、读报纸。有天夜里我守床,公公拉着我的手,含糊地说:“小满,难为你了。阿哲从小就这样,他摔了,我抱着他跑三条街;我摔了,他觉得是麻烦。我不怪他,是我惯的……”

那晚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原来公公什么都明白,明白得让人心碎。

转机出现在第九天。

那天我发着烧还坚持去送饭,公公说什么也不让我进病房,非让我回家休息。我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头昏沉沉的,恰好看见丈夫拎着果篮走过来——他大概是来“表演”孝子的。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走廊尽头的我:脸色蜡黄,趴在膝盖上,手里还拎着给爸爸的保温桶。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后来他跟我说,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发高烧,他爸背着他去医院,也是这样的冬夜,他趴在爸爸的背上,听见的是爸爸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我爸背了我一整夜,”那天晚上,他在病房门口红着眼眶跟我说,“我连他三个月的床都不肯守。我算什么东西。”

公公出院回家后,丈夫请了年假,笨手笨脚地学着给老人翻身、擦洗、做康复按摩。他学得慢,被公公笑话“比小满差远了”,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低下头去。

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丈夫在客厅给公公的护腰垫充气,一遍遍地调角度,嘴里念叨“爸说这个角度腰不疼”。

他抬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压低声音说:

“我以前总觉得,父母身体好,来日方长。现在才明白,‘来日’是他们给的,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凌晨那通电话,”他顿了顿,“他摔在地上那么疼,第一个念头还是别吵醒我。我这辈子,再不想让第二个人这样对我了。”

窗外天快亮了。我想,有些人是被一夜叫醒的,而有些人,需要一个更疼的夜晚。好在,他还醒得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