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调到西北的调令刚下来没几天,岳母就在饭桌上摊牌了。
岳母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动作轻得有些刻意,声音却硬邦邦的:
“顾远,跟文茵把婚离了吧。”
我放下筷子,看向坐在对面的妻子陆文茵。
陆文茵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避开了我的目光。
“西北那种地方,风吹沙子跑,我们家文茵吃不了那种苦。”
岳母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你要是还有良心,就别拖着她。”
陆文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布上。
我看着陆文茵颤抖的肩膀,心里那点残存的温度也凉透了。
“好。”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明天上午9点,民政局见。”
01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陆文茵的母亲赵春梅不停地给女儿夹菜,糖醋排骨堆满了文茵的碗沿。
我的碗里只有白米饭和几根青菜。
窗外天色渐暗,秋风吹过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
赵春梅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嘴。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她要宣布重要决定前,都会这样。
“顾远,跟文茵把婚离了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锤子敲在寂静的房间里。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
我没有看赵春梅,而是看向坐在对面的陆文茵。
她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
“妈……您说什么呢?”她试图去拉赵春梅的衣袖。
赵春梅甩开她的手,目光锐利地投向我。
“我问你,单位要把你调到西北去,是不是真的?”
我把筷子轻轻放在碗边,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
“是真的。”
这个确认像投入油锅的水滴。
赵春梅猛地拍了下桌子,碗碟叮当作响。
“是真的你还坐在这里吃饭?”她的声音拔高了,“西北那种地方,一年到头风沙不断!我们家文茵从小娇生惯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陆文茵的眼眶红了。
“妈,您别这么说……顾远他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赵春梅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面前,“他就是没出息!在单位干了八年,才混到个副科,现在倒好,被发配到几千里外!”
她转向女儿,语气急促。
“文茵,你跟妈说实话,你愿意跟他去西北喝风吃沙吗?”
陆文茵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没有说话。
这个沉默比任何话语都刺耳。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雨天。
我第一次来陆家提亲,赵春梅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着我。
那时她说:“小顾啊,不是阿姨势利,我们家文茵从小没吃过苦……”
后来我拼了命工作,连续四个月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终于凑够了十六万彩礼。
结婚那天,赵春梅在婚宴上对亲戚说:“女婿虽然家底薄,但好歹是个正经单位的。”
婚后我们住在单位的老宿舍里,不到四十平米。
陆文茵住了半个月就哭着回娘家。
赵春梅打电话骂我:“你怎么当丈夫的?让我女儿受这种委屈!”
两年后,单位有了福利房名额,一百一十平的三居室。
我为了那个名额,开始没日没夜地加班。
陪客户应酬到凌晨是常事,有次喝酒喝到胃疼住院,赵春梅来医院看了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房子申请下来了吗?”
拿到钥匙那天,我以为日子会好起来。
赵春梅以“照顾女儿”为名搬了进来,自然占据了朝阳的主卧。
我和陆文茵住在朝北的小房间。
她说:“小顾,你反正天天加班,在家时间少。”
我忍了。
她搬进来后,家里的开销直线上升。
五千块的按摩椅,八千块的美容卡,一万二的进口沙发。
我的工资除了房贷,几乎都填进了她的消费里。
陆文茵劝过她节约点。
赵春梅理直气壮:“我女儿嫁给你,不就是图个好吗?你的钱不就是文茵的钱?”
这些年,我在她们眼里就是个提款机。
现在,这个提款机要去一个“没油水”的地方了。
所以该扔掉了。
“顾远,你倒是说话啊!”赵春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见我不语,更加咄咄逼人。
“我告诉你,文茵不可能跟你去西北!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主动离婚,别耽误她!”
陆文茵站起来,眼泪在打转。
“妈!您怎么能这样?我们是夫妻啊!”
“夫妻?”赵春梅冷笑,“夫妻就要一起跳火坑吗?”
她转向我,语气里带着施舍。
“我也不瞒你,我已经给文茵物色好了新对象,是宏建集团刘总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人家那才叫前途无量。”
我总算听明白了。
原来下家都找好了。
我看着陆文茵,平静地问:“这是你的意思吗?”
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桌布上的花纹。
手指把衣角绞得更紧了。
她没有说“不”。
在婚姻里,当一方开始沉默,答案就已经明了。
“好。”
我轻轻吐出一个字。
餐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赵春梅和陆文茵都愣住了,仿佛没听清。
“我说,”我清晰地说,“我同意离婚。”
赵春梅的表情僵在脸上。
她准备了整晚的说辞,大概预想了我会哀求、会争吵、会愤怒。
唯独没想到我会如此干脆。
陆文茵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慌乱。
“顾远……你说什么?”
我没再看她,转向赵春梅,甚至笑了笑。
“赵女士,既然有了更好的选择,那宜早不宜迟。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我带齐所有证件。”
我站起身。
“你们慢慢吃。”
我走向那间朝北的小卧室,关上门。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胸腔里闷了七年,终于吐出来了。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解脱。
我拿出手机,找到单位综合办主任的号码,发了条信息。
“周主任,关于家属楼住房资格变更的申请,麻烦您明天帮我提交一下。是的,加急处理。”
发送完毕,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陆文茵和赵春梅的照片。
七年时光,就像一场漫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
我能听见门外隐约的声音。
赵春梅压抑着兴奋的语调。
“文茵!你听见没!他同意了!太好了!妈就知道,刘公子才是你的良配!”
陆文茵带着哭腔的微弱回应。
“妈……我们这样是不是……”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一夜,我没有睡。
但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02
第二天早晨八点四十,我到达民政局门口。
我穿了一套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皮鞋擦得很亮。
不知道的人,或许会以为我是来结婚的。
陆文茵和赵春梅一起从出租车上下来。
赵春梅穿了件崭新的枣红色外套,脸上挂着笑容。
陆文茵穿着淡米色的连衣裙,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的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好。
看到我时,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赵春梅抢先一步,把户口本和身份证塞到我手里。
“小顾,证件都在这儿了,咱们速战速决。”
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办喜事。
我接过证件,没看她,径直走进大厅。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填表,拍照,签字,盖章。
当工作人员把那本红色的离婚证递给我时,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七年的婚姻,就这样在几分钟内结束了。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本,对工作人员说了声“谢谢”。
陆文茵却迟迟没有伸手。
她盯着桌上那本刺眼的红色证件,眼泪无声地滑落。
“文茵,快拿着啊!”赵春梅催促着,伸手去拿。
我看着陆文茵,这是最后一次以丈夫的身份看她。
她的脸色苍白,身体在微微发抖。
“顾远……”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真的就这么……散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
“是你妈逼的,是你默许的,现在你来问我?”我淡淡地说,“陆文茵,路是你自己选的。”
“可是我……”
“别可是了。”我打断她,站起身,“从现在起,我们没关系了。祝你前程似锦。”
我把离婚证放进西装内袋,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顾远!”她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没有停留。
走出民政局,秋日的阳光很好。
我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落叶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主任的回复。
“顾科,申请已提交,走的加急通道。后勤处明天就会核查,最晚后天出通知。”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打车去单位。
我的调令是升职调动,从副科到西北一个处级单位的办公室正职。
虽然是偏远地区,但级别提上去了。
按照规定,这种调动家属有一次随迁安置的机会。
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去。
只是,我名下的这套单位福利房,入住资格和我的职务是绑定的。
我在岗,家属可以住。
我调离,要么家属随迁,要么房子收回。
现在,陆文茵已经不是我的家属了。
这些规定,当年申请房子时赵春梅研究得很仔细。
她逐条看过合同,确认只要我不出问题,房子就能一直住下去。
她大概从没想过,问题会出在她自己身上。
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交接材料。
一个新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起电话。
“喂,是顾远先生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
“是我,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的语气里有些优越感,“就是想告诉你,文茵现在跟我在一起。以后,就不劳你费心了。”
我立刻明白了。
刘总的儿子。
“是吗?”我笑了笑,“那恭喜你们。”
对方愣了一下。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反问,“一个我不要的女人,和一个喜欢捡二手货的男人,你们挺般配的。祝你们锁死,别再祸害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
“你!”
“没别的事我挂了,我很忙。”
我没等他回应,直接挂断。
这种角色,不值得我多费口舌。
下班后,我没有回那个“家”。
我在单位附近的宾馆开了间房。
晚上七点多,陆文茵打来电话。
她小心翼翼地问:“顾远,你今晚不回来了吗?”
“回哪儿?”我问。
“回家啊……”
“陆文茵,”我加重语气,“我们已经离婚了。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压抑的哭声。
“顾远,我妈她……她也是为我好……”
“为你好,就可以把我一脚踢开?”我冷笑,“那你现在打电话给我做什么?想让我祝福你的新恋情?”
“不是的……我……”
“行了。”我再次打断她,“我今天很累,不想多说。以后没事不要联系了。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拉黑。
我靠在宾馆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我给过她机会的。
在赵春梅提出离婚时,在民政局门口,甚至在签字的那一刻。
只要她表现出一点点坚定,一点点不舍,我可能都会心软。
但她没有。
她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犹豫,都在把我们推向终点。
哀莫大于心死。
当我决定放手时,她在我心里就已经死了。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
跟我交接的是个年轻人,叫小陈。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羡慕。
“顾哥,真羡慕你啊,这么年轻就去西北当领导了。那边虽然条件艰苦,但平台大,机会多。”
我笑了笑:“好好干,你也有机会。”
“我可没您这魄力。”小陈挠挠头,“我老婆孩子都在这儿,走不开。”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下午三点左右,周主任来我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
“顾科,调令正式下来了。下周三去那边报到。这是任职文件。”
我接过文件:“谢谢周主任。”
周主任看着我,欲言又止。
“小顾啊,”他犹豫了一下,“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
他是少数知道我家庭情况的人。
“处理好了。”我平静地说,“离婚了。”
周主任叹了口气。
“你岳母那边……哎,也是糊涂。她难道不知道,那套房子是跟你职务挂钩的?”
我笑了笑:“她可能知道,但她更相信,我离不开她女儿。”
“糊涂啊!”周主任摇头,“后勤处的腾退通知,今天下午就会送达。按规定只有二十四小时搬离时间,你要不要回去看看?毕竟住了这么多年。”
我摇头。
“不用了,周主任。”我把调令收好,“我所有的私人物品,在决定离婚那晚就处理得差不多了。那个家里,已经没有属于我的东西了。”
包括人。
周主任看着我平静的脸,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吧。新的开始,好好干。”
“一定。”
周主任离开后,我站在窗边。
快到下班时间了。
我想,此刻后勤处的工作人员,应该已经敲响了那扇门。
我几乎能想象出赵春梅开门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直到她看到那份《限期腾退通知书》。
我的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
我知道,它很快就要响了。
这一次,会是真正的风暴。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03
不到十分钟,手机屏幕亮起。
“赵春梅”三个字疯狂跳动。
我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等它响了快一分钟,才接听。
“顾远你个没良心的!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电话一接通,就是赵春梅尖锐的咆哮。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
等她吼完了,才平静开口。
“赵女士,有事说事,别乱叫,我听不清。”
“你还敢顶嘴?!”她在那头喘着粗气,“你少装蒜!单位的人拿着通知书上门了!说要收回房子!限我们二十二小时内搬走!是不是你搞的鬼!”
“哦,这事啊。”我拉长声音,“这不是我搞的鬼,是单位的规定。白纸黑字的合同,当年你也看过。”
“什么破规定!我们在这儿住了五年!这就是我们家!”
“你的家?”我轻笑,“赵女士,你是不是忘了?这套房子的申请人是我,产权属于单位,入住资格跟我职务挂钩。我现在调走了,房子当然要收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更大的怒火。
“那是因为你没本事!你要是厉害,能被人弄到西北去吗?你自己混得差,凭什么连累我们?”
这逻辑,还是一如既往。
“我没本事,所以你女儿跟我离婚了,不是吗?”我慢条斯理地反问,“既然已经不是一家人了,我的房子,凭什么给你们住?你们现在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你……”赵春梅被我堵得说不出话,“顾远我告诉你,你别太过分!文茵跟你夫妻七年!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要看她的面子!你让她睡大街吗?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夫妻七年?”我像听到笑话,“签字离婚时,你们怎么没想夫妻七年?给我找好下家,逼我离婚时,怎么没想夫妻七年?现在房子没了,开始谈感情了?晚了。”
我的声音很冷。
“赵女士,我再提醒你一次。通知书上写的是二十二小时。现在已经过去快两小时了。你们还有二十小时找房、打包、搬家。时间宝贵,别浪费在打电话上。”
说完,我挂断电话。
世界清静了。
我知道,这还没完。
果然,不到五分钟,又一个电话打来。
这次是陆文茵。
我接了。
我想听听,她还能说什么。
“顾远……”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一开口,还是指责。
我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灭了。
“我怎么狠心了?”我冷冷问。
“房子的事……妈都跟我说了。”她哽咽,“我知道,我妈说话是难听,但我们毕竟……”
“我们毕竟离婚了。”我替她说完整,“陆文茵,你成年了,别再用你妈当借口。做决定的是你,享受好处的是你,现在承担后果的,也该是你。”
“可是我们现在没地方去啊!”她的声音提高了,“你让我们一天之内搬走,我们能搬去哪儿?顾远,就算离婚了,你也不能这么绝情吧?七年的感情,都是假的吗?”
“是真的。”我平静地说。
“真的,所以才被你们母女,一刀一刀,割得干干净净。”
“当年,我为了这套房子,陪客户喝酒喝到住院,你妈打电话来,只问房子申请下来没,没问一句我身体怎么样。”
“你妈搬进来,理所当然住主卧,把我们挤到小房间,你说,‘妈一个人不容易,你多担待’。”
“她用我的钱,买上万的包,办几万的美容卡,眼都不眨。我给我妈买件八百的外套,她阴阳怪气半个月,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陆文茵,这些事,你都忘了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她沉默了,只能听见压抑的哭声。
“别哭了。”我感到厌烦,“哭没用。你不是有刘公子了吗?他前途无量,家底厚,随便漏点都够你们买好房子了。你应该去找他,而不是找我这个要去西北的穷鬼。”
“顾远!”她像被刺痛了,“你一定要这样羞辱我吗?”
“我只是说实话。”我淡淡说,“是你,是你们,选了看起来更好的路。现在,就请坚定地走下去,别回头。”
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也拉黑。
靠在椅子上,我闭上眼睛。
那些往事,一幕幕闪过。
最终,定格在陆文茵那张犹豫、退缩的脸上。
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另一边,曾经的“家”里。
赵春梅在客厅里团团转,嘴里不停咒骂。
陆文茵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眼泪不停地流。
“哭哭哭!就知道哭!”赵春梅戳着她的额头,“还不快给刘公子打电话!让他帮忙!”
陆文茵像抓住救命稻草,擦干眼泪,颤抖着拨通那个才存了两天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文茵?怎么了?”刘公子的声音依旧温和。
“刘……刘哥……”陆文茵一开口又哭了,“我家……出事了。”
她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文茵和赵春梅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个……”刘公子终于开口,语气却变得为难,“房子是顾远单位的,他要调走,单位收回也合理……这是人家内部规定,我也不好插手。”
“不是让你插手!”赵春梅抢过电话,急急地说,“小刘啊,阿姨是想问,你能不能先帮我们在附近租个房,或者先借我们点钱周转?等文茵跟你结了婚,肯定还你!”
她把“结婚”两个字咬得很重。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连客套都没了。
“阿姨,租房的事,现在中介很多,你们可以自己看。至于钱……我最近手头也紧。不好意思啊。”
“文茵,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嘟嘟嘟——”
忙音传来。
赵春梅和陆文茵都愣住了。
前两天还殷勤备至的刘公子,此刻像换了个人。
那份疏离和冷漠,她们再迟钝也能感觉到。
赵春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发抖。
“他……他什么意思!过河拆桥吗!”
陆文茵的脸彻底失了血色。
她终于明白了。
刘公子看上的,是住在这宽敞三居室里、生活体面的陆文茵。
而不是一个即将被扫地出门、无处可去的女人。
现实,狠狠给了她们一耳光。
晚上十点,我在宾馆房间看新岗位的资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我们的东西还在里面,房子已经被换锁了,我们进不去。顾远,我求求你,你回来一趟好吗?”
我看着短信,面无表情地删掉。
然后,关机,睡觉。
你们的绝望,与我何干?
04
第二天一早,我开机时看到几十条未接来电和短信。
从哀求到咒骂,再到胡言乱语。
我一条没回,全部删除。
上午去单位办最后手续,领了去西北的差旅费和安家补贴。
人事处的同事看我的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敬佩,也有不解。
大概在他们眼里,我成了那个为了前途不惜斩断七年婚姻的“狠人”。
办完手续,我回到办公室收拾个人物品。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一个茶杯,几本书,一个笔记本。
茶杯还是结婚时陆文茵送的,上面印着“一生一世”。
我看了看,把它留在了办公桌上。
小陈进来帮我搬箱子。
“顾哥,就这点东西?”
“嗯,轻装上阵。”
小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顾哥,你……真的不难受吗?”
我笑了笑。
“有些事,放下了就不难受了。”
箱子很轻,我一个人就能拎动。
走到电梯口时,周主任从后面追上来。
“小顾,等等。”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咱们部门同事的一点心意。大家凑的,不多,就当是践行。”
我接过信封,有些厚。
“周主任,这……”
“收下吧。”周主任拍拍我的肩膀,“西北那边条件苦,刚去肯定有很多要花钱的地方。大家的一点心意。”
我心里一暖。
“谢谢,替我谢谢大家。”
“一定。”周主任顿了顿,又说,“后勤处那边……通知已经正式下发了。她们昨天连夜找了中介,租了个一室一厅,月租四千二,押一付三。”
我点点头。
“挺好的。”
“你……”周主任看着我,“真不回去看看?哪怕……告个别?”
我摇摇头。
“没什么可告别的。该告别的,昨天已经告别了。”
电梯来了。
我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门缓缓关上,周主任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回到宾馆,我把箱子放在墙角。
打开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
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满了同事的祝福。
“顾科,一路顺风!”
“顾哥,到了那边常联系!”
“远哥,保重身体!”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眼眶有些发热。
这些年,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家庭上,很少参与同事间的聚会。
我以为,我只要对家庭好就够了。
现在才知道,有些温暖,一直在身边,只是我没看见。
手机又响了。
还是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顾远……”是陆文茵的声音,很虚弱。
“有事吗?”
“我……”她停顿了很久,“我想见你一面。最后一面。”
“没必要。”
“求你了……”她的声音在颤抖,“就在楼下咖啡厅,十分钟就好。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想了想。
“好,二十分钟后。”
挂掉电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西装还是昨天那套,但领带换了条新的。
深蓝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走出宾馆,秋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咖啡厅就在街对面。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陆文茵已经坐在那里。
她穿了件灰色的外套,头发随意扎着,脸色憔悴。
我推门进去,铃铛叮当作响。
她抬起头,看到我时,眼睛红了。
我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
“先生,喝点什么?”
“美式,谢谢。”
“这位女士呢?”
陆文茵摇摇头:“不用了。”
服务员离开后,我们沉默了近一分钟。
“你想说什么?”我率先开口。
陆文茵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
“顾远……对不起。”
“就这句?”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没用……但我真的……真的后悔了。”
“后悔什么?”我平静地问,“后悔离婚?还是后悔房子没了?”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咖啡送来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很苦。
“陆文茵,你知道吗?昨天在民政局,你签字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我慢慢说,“我在等你抬头看我一眼,等你给我一个眼神,哪怕只是犹豫一下。但你没有。你签得很干脆。”
“我……”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她,“其实我都明白。在你心里,你妈永远是对的。或者说,你不敢违抗她。这七年,我一直希望你能长大,能独立,能有自己的想法。但我错了。有些人,永远长不大。”
她的眼泪不停地流。
“我知道我错了……顾远,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重新开始?怎么开始?我去西北,你跟我去吗?”
她愣住了。
“我……”
“你看,你还是犹豫。”我笑了,“陆文茵,别骗自己了。你不是后悔失去我,你是后悔失去安稳的生活。如果现在刘公子回头找你,给你承诺,你还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吗?”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没有说错。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说后悔的。”我放下杯子,“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们各走各的路。你过得好,我不会祝福你。你过得不好,我也不会同情你。我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我站起身。
“咖啡我请了。再见。”
“顾远!”她抓住我的衣袖。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放开。”
她的手慢慢松开。
我走出咖啡厅,没有回头。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
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情绪,也散去了。
回到宾馆,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西北新单位发来的。
“顾处,您好。我是西北项目部的联络员小杨。您的住宿已经安排好,是项目部单独的一套两居室,基本生活用品都已备齐。您到达后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期待您的到来。”
我回复:“收到,谢谢。”
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带的。
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工作资料,一个笔记本电脑。
其余的东西,都可以到了那边再买。
收拾到一半,手机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