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七年那会儿,我家已经落寞的不成样子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虽然还有个秀才的功名在身上,可为了填饱肚子,我不得已暂时放下了圣贤书,研究起了算卦看相,在钱塘县吴山庙门口支了个摊子,摆了几个竹签子混口饭吃。

那时候日子过的艰难,我的生意算不上好,偶尔会有一两个人来找我算命,说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天下来有个十来文钱,能够买几个烧饼,也不至于饿死。
这天,摊位前一个人也没有,我拿出了《尚书》看,看的入迷,没注意到天色已经变了,暴雨突如其来,我抱着书就要往庙里跑取避雨,冷不防跟一个穿着绫罗绸缎地胖老头撞了个满怀。
我看他这身打扮,就知道是我惹不起的人,赶忙道歉:“老爷恕罪,我避雨跑急了没看到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我这次吧。”
那老头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生气,反而是盯着我的脚印看:“小伙子,你这脚印落地成坑,中满圆润,可是‘金盆养鱼’的贵相啊,你叫什么名字。”
“老爷说笑了,我叫陈墨之,不过是个摆摊算卦的穷秀才,连吃口饱饭都成了问题,如今媳妇儿都讨不到,哪敢奢求富贵啊。”我回道。
老头说:“摆摊算卦虽然风雅,但是终究不如开馆教书,既可以谋生,还不会荒废学业,你有秀才的功名在身上,没有这样的想法吗?”
“有倒是有。”我老老实实的说道:“只是我也不认识有钱人家的老爷,就是想教书,也没有门路。”

“你有这个想法就行。”老头拍了拍胸脯,说:“我家里就有正在读书的儿子,先生若是不嫌弃,就来我家教书吧。”
就这样,我来到了老头家里做了教书先生,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杭州出了名的富商周老爷,这周老爷平生最喜欢相面,自称是得到过异人传授,能够凭借骨相断人贵贱。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曾经给自己的女儿玉芙看过相,说她是做“一品夫人”的命,也就是因为他这执念,前来求亲的人谁也看不上,一来二去的,玉芙二十二岁了,还没嫁出去。
来到了周家,周老爷对我很好,他那个儿子周辰十八岁了,根本就不是个读书的料,所幸周老爷也并未指望他能考上功名,所以我教书的任务比较轻松,闲暇之余,周老爷就喜欢跟我谈经论道,别的我不敢说,苦读这么多年圣贤书,忽悠个把老头的能力还是有的。
过了半年,周老爷说我人还不错,书读的好,字写得也很有风骨,将来肯定能人前显贵,竟要我嫁给他女儿,周老爷对我有恩,他的情我不能不领,再说我穷的别说家徒四壁,连家都没有,入赘周家,也算是烧了高香了。
入赘周家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暖乎的日子,只可惜好景不长,周老爷一咽气,我这小舅子周辰继承了家业,当年我教书的时候打过他的板子,还训斥过他,我虽然是为他好,但是他并不领情,一直嫉恨着我。

如今周辰掌了家,他是含着金汤勺长大的,看不上我这样的穷酸秀才,还经常戏弄我,讽刺我像叫花子一样酸文假醋。
我心里有气,也不敢发,就躲在玉芙房里读书,想不到连同床共枕的夫人也讥讽我,说:“你堂堂大丈夫,不能自立门户,还要靠娘家接济,我都替你臊得慌。”
我想着我本来就是上门女婿,要怎么自立门户?不过她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是泥捏的,一生气我就要离家出走。
这时候玉芙又拉着我说:“我跟你在一起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跟你过一辈子也没有怨言,只是作为妻子,不得不劝你自立自强,如今你赌气要走,离开了我,你能去哪里?”
我脖子一梗,说:“大丈夫四海为家,我宁愿流落街头,也愿意在这里仰人鼻息,你就留在这里吧,我一个人走。”
玉芙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咱们夫妻一体,我既然嫁给了你,就要跟你一起走。”

就这样,我带着玉芙离开了,离开的时候意气风发,可出了门就犯了难,我们刚走到嘉兴,盘缠就用完了,没办法,又开始重操旧业,一边摆摊算命,一边一路向北走去。
我有个族叔,在保定做茶叶生意,我想去投奔他,可赶到以后,才知道他早就停业回南方去了,还好经老乡介绍,让我在番台衙门抄写文书,每天赚几十文钱,两个人也能吃饱饭,只是苦了玉芙,从小锦衣玉食的,如今跟我过这样的苦日子也没有怨言。
祸不单行,几个月后,我得了疟疾,北方人不会治这样的病,以为我没救了,就想把我扔出去,好在主吏发了善心,给了我几百文钱,让人趁我昏迷的时候,把我抬到了一座古庙的走廊下,让我自生自灭。
当天晚上,天降大雪,积雪压在我身上,反而让我体内的热气发散,阴差阳错的治好了疟疾,我从昏迷中醒来,努力来到了古庙敲门,主持是个老和尚,见我可怜,把我接进了庙里,对我很照顾,还给我供饭。
我把玉芙也接到了这庙里,转眼过了年,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住持跟我说:“你读了这么多书,是个当大官的命,不应该把时间荒废在这里,我有一个师弟圆慧,在京城法海寺做主持,经常跟王公大臣往来,我给你写一封信,你去他那里,等待一飞冲天的机会。”

我心里很感激,就把玉芙暂时留在了这里,一个人带着信找到了圆慧和尚,他看了信,就让我在寺中暂住,但是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对待,我的生活过得很拮据,春天了还穿着冬天的衣服。
寺里的和尚见我字写得好,就推荐我在寺庙门前卖对联,这倒是个很好的主意,法海寺香火鼎盛,连带着我的生意也很有起色,也就能攒下钱来买春衣穿。
一年的时间一晃而过,这天内阁次辅徐阶的管家来到我这里,买了一副字带了回去,第二天竟带了一群甲士来找我,我看他们气势汹汹,还以为是我犯了什么大罪,经他解释才知道,原来是接我去抄道经。

今年是嘉靖三十九年,这一年的冬天一直都没下去,嘉靖皇帝颁布了罪己诏,还在玉熙宫里斋戒祈雪,请人抄写道经祈福,可好多人写了,嘉靖皇帝都不满意,于是群臣为了迎合皇帝,四处寻找抄录之人。
那天管家把我的字送到了徐阁老面前,徐阁老说我的字铁画银钩,笔锋之中藏着正气,可以担此重任,于是就把我送到了西苑,我斋戒三日,饱蘸徽墨,一口气抄录了三十余篇。
嘉靖皇帝看了我抄录的道经,十分喜欢,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在嘉靖皇帝祈雪刚满15天的时候,天空突然飘起了大雪,这一场雪,让宫中上下一片欢腾,嘉靖皇帝龙颜大悦,我也因此被赏赐进士出身,直接安排到六部当差,一旦有职位空缺,优先补录。
如今我终于有了立身之本,于是立即写信,让玉芙来与我一起共享富贵,可玉芙在寺庙中伴着青灯古卷日子久了,竟有了出世的想法,给我回信说:“自夫君离开以后,我已经心向佛门,吃斋念佛,感觉找到了生命的意义,不能再与夫君双宿双飞,若是夫君念及夫妻情谊,可以纳一房小妾延续香火。”

这封信看的我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既然有心出家,又不提出和离,我念及岳父当年的赏识之恩,后来玉芙也陪我过了不少的苦日子,就这样休了她,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再说我才刚入官场,就休了糟糠之妻,难免会被人戳脊梁骨,于是就悬着正妻之位。
后来我到地方补缺,在任上兴修水利,开垦水田,疏通河道,修建桥梁,不到十年的时间,连升数级,直至担任直隶总督。
老和尚八十岁的时候,我去亲自去贺寿,文武官员看在我的面子上,也纷纷争先献上寿礼,还自发的捐款重修寺庙,扩建后的三塔寺气势恢宏,比京城的法海寺也不遑多让。
感念当初老和尚雪夜收留我,我在当地设立了“恤孤园”,专门在隆冬时节收养流民,后来各省纷纷效仿,设立留养局,从此饥寒交迫的百姓,也有了一个去处。
这一年,我进京觐见万历皇帝,皇帝问我为什么还没有儿子,我就如实奏明了夫人不肯相伴的缘由,皇帝不悦,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堂堂大明的肱骨之臣,妻子怎么能常伴青灯古佛呢?于是就下旨强令玉芙进京。
有了皇命,玉芙不敢不来,穿着命妇的服装进入了总督衙门,见到我以后,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大礼,说:“我年纪已经大了,实在是无法生育,只能够主持家务,我愿意为夫君再纳一房小妾。”
我本来也没这个心思,就拒绝了这个要求,也不强制玉芙同房,不料这件事还是被皇帝知道了,皇帝于是将地方进献的宫女赏赐给了我一个,后来这个宫女为我生了一个儿子,皇帝称赞玉芙贤良,加封她为一品夫人,我想当初岳父大人的相面之术还是不错的,只是不知道这个结果与他想象中的是不是一致。
前几日我回了一趟三塔寺,老和尚的舍利塔前长满了蒲公英,我让人在旁边修了一座亭子,亭子里刻了三行字:识人者得敬,救人者得救,渡人者得渡。这或许就是“因果”吧,你把善心种在别人为难处,总有一天会开出自己得路,谨以此言赠与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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