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索普
绍兴二年,1132年,临安。
一个四十九岁的女人走进官府,递上一纸状子。
她要告的人,是她的丈夫。
按宋律,妻子告丈夫,就算告赢了,也要坐两年牢。这条律法她不是不知道,她在这之前,已经把自己的处境想得很清楚了。
她还是递了,这件事在当时的临安城传得很快。因为告状的不是普通人,是李清照。那个十七岁就名动京师的才女,那个写“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人,那个丈夫死了才三年的人。
后来的事史书记得很简单,张汝舟被除名编管,李清照坐了九天牢,被人保了出来。
可她为什么非要走这一步,得从头说。
她这一辈子,丢的东西太多了。
一岁多没了生母,十八岁那年父亲被列入党籍,逐出京城。四十三岁金兵南下,她带着十五车金石书画往南跑,一路丢。四十六岁丈夫死在建康,她大病一场。四十九岁再嫁,遇上一个图她文物的人。
书丢了,画丢了,家丢了,国丢了,丈夫也丢了。
如果换一个人,大概会认命。
可她把每一件事都写了下来。丢了什么,怎么丢的,在哪一年、哪条江上、几个人手里,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什么都留不住的人,最后留下了一千年的东西。
她家的亲戚名单,能占半部北宋史
李清照出生在齐州章丘,那是今天的山东济南章丘。
关于她的家世,有两件事要先说清楚。
她的父亲李格非,是熙宁九年的进士,官至礼部员外郎。这个人文章写得好,苏轼很赏识他,把他和另外三人并称“苏门后四学士”。注意是“后四学士”,不是苏轼最早那四位。
她的母亲,其实有两位。
生母是宰相王珪的长女,能写文章。李清照一岁多的时候,这位母亲就去世了。后来李格非续弦,娶的是状元王拱辰的孙女,也是能诗能文的人。
后世讲李清照的家世,常把这两位混成一个。可这件事对她不是一回事,一个孩子一岁多没了母亲,是继母把她带大的。
那个继母待她如何,史书没细说,但有一点可以推出来,李清照从小读的是经史子集,写的是诗词,家里藏书堆满好几间屋子,父亲还据说请了晁补之来教她。一个女孩在那个年头能有这样的教育,不是一句“书香门第”能解释的。
再说她家那张亲戚网。
王珪有五个儿子,其中一个的儿子,有个女儿嫁给了蔡京。按辈分算,蔡京是李清照的表姐夫。
另一支也嫁进了权贵家,秦桧的妻子王氏,是王珪的孙女,李清照是王珪的外孙女,两个人在辈分上是姑表姐妹。所以秦桧是李清照的表妹夫。
一边是“北宋六贼”之首,一边是跪在西湖边跪了一千年的人,这两个人,都是她家门上的亲戚。
这层关系要是落在别人身上,是可以拿来用的,尤其在蔡京四次拜相、掌权十七年的那十几年里,多少人挤破头想沾一点边。
李清照没沾,不但没沾,还正好赶上了另一边。1102年蔡京得势,开始清算元祐党人,李格非名列党籍,被罢官逐出京城。李清照那时候十八岁,刚嫁人一年多。
她为父亲去求过一个人,求的是她公公赵挺之,当时正得势的执政大臣,赵挺之没理。
一个十八岁的新媳妇,在自己公公面前替父亲求情,求不动。这件事她后来没怎么写,可从那年之后,她的处境就变了。她既是党人子弟,又是宰相家的儿媳,两头顶着,哪一头都不好站。
所以那张亲戚名单,对她不是靠山,是风雨本身。
也是在这一年多前后,她写出了那首让整个汴京都知道她的《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首词三十三个字。写的是一个宿醉未醒的早晨,她问丫鬟,院子里的海棠怎么样了。丫鬟说,还跟昨天一样。她说,你知道什么呀,这个时节,应该是绿叶肥了,红花瘦了。
很多人念这首词,念的是“绿肥红瘦”这四个字用得多巧。可这首词真正厉害的地方在别处。
她关心的是院子里那株海棠。头天晚上又是风又是雨,她喝了酒睡了一夜,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花。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在党争最凶的年头,公公不理她,父亲被逐出京,她惦记的是院子里那几枝海棠。
这份心思后来跟着她一辈子,她这辈子写花、写雨、写风,写到最后,写的都是“留不住”。
那株海棠早就没了,她写下来了,所以现在还在。
十八岁嫁的那个人,跟她赌书泼茶
1101年,李清照十八岁,嫁给了赵明诚。
赵明诚二十一岁,是太学生,父亲赵挺之是吏部侍郎,后来做了宰相。两家门当户对,这门婚事在当时算是极体面的一门。
但这两口子过的日子,跟体面没关系。
赵明诚喜欢金石,就是碑刻、铜器、字画这些东西。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学生,每个月只有初一、十五能请假回家。回来路过相国寺,看见有卖碑文的,就买。钱不够,就把衣服典当了。
他买回来什么,李清照跟着看什么。两个人对着那些碑文一坐半天,把上面的字一个个认出来。
她在《金石录后序》里写过那些年,说他们“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两个人对着这些东西又看又摸,觉得自己活得像上古时候的人一样自在。
后来赵明诚出仕,有了俸禄,日子宽裕一点。可他们的钱还是花在这些东西上,而且花得更凶。见到名人书画,见到三代奇器,钱不够就脱衣服去当。
有一回有人拿了一幅南唐徐熙的《牡丹图》来卖,开价二十万钱。二十万,他们出不起。留了那画两天,最后还是还了回去。
她说,那两天,“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两个人对着叹气,叹了好几天。这件事写下来,比任何“夫妻恩爱”的形容词都有说服力。
他们最出名的一件事是“赌书泼茶”。
屏居青州那十年,两个人吃完饭就坐在归来堂,煮一壶茶。然后开始赌。赌什么?赌某件事出自哪本书、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谁猜中了谁先喝。
李清照记性极好,常常是她猜中。猜中了就举杯大笑,笑到茶泼了一身,反倒喝不着。
纳兰性德后来写“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他写的是他自己的悼亡,可用的典故是李清照和赵明诚的。
一个清代词人,隔了六百年,拿她的婚姻来寄托自己的痛。这件事本身就说明,那十年是真的好。
好到什么程度?好到她后来写《金石录后序》,写到这里的时候,用的字还是轻松。写别处都是苦,写到这里忽然轻了一下。
那几年她写过一首《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这首词有人说是她婚前写的,有人说是婚后。写的是一个小姑娘荡完秋千,看见有客人来,赶紧跑,袜子都来不及穿,金钗滑掉了。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顺手折了枝青梅来闻。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这9个字是中国文学里写少女最好的句子之一。她不是回头看那人,她是装作在闻青梅,眼睛往那边瞟。
一个能把少女心思写得这么细的人,后来写得出什么,是可以想见的。
中间隔着的,是二十几年的日子。
她喝酒,喝出了三个阶段
李清照爱喝酒,这件事她自己从不遮掩。
她现存词作不到五十首,写到酒的有二十多首,几乎每两首就有一首带酒气。
可她喝酒不是一直一个样子。
第一个阶段,酒是玩的。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这是《如梦令》。她跟一群姑娘去溪边玩,喝到天黑,划船划错方向,一头撞进荷花丛里。“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一船的鸥鹭被她惊起来。
这不是愁。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在野地里撒欢。
还有“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宿醉醒来,第一件事是问花。
那时候的酒,是日子的调子,是玩到兴头上的一口。
第二个阶段,酒是撑的。
中年以后,赵明诚常常在外做官,两个人聚少离多。她写过“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这三句是《醉花阴》。赵明诚收到这首词不服气,闭门三天写了五十首,把李清照这首混在里面请朋友看,朋友说只有三句最好。这故事出自宋人笔记《琅嬛记》,真假不好说,但“人比黄花瘦”五个字是实的。一个人瘦成那样,还在黄昏时候端着酒杯。
这时的酒不是玩。是她一个人过的那些黄昏,得有件事做。
第三个阶段,酒是躲的。
晚年的《永遇乐》里有一句,“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这首词写的是元宵节。别人都出去看灯,热热闹闹,她不去。她说这种天气,这样的节日,我一个人怎么过得去。然后她说,不如躲在帘子底下,听别人笑。
一个写了一辈子酒的人,最后连酒都不提了,只想躲在帘子后面听别人的声音。
三个阶段之间,还有一句卡在中间的话,“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这句出自《声声慢》,最后再说。它正好写在那两个阶段之间,是转折的地方:酒还在喝,可已经不管用了。
从玩,到撑,到躲。十几岁那口酒是“我要玩到天亮”,四十岁那口酒是“我得撑过这个黄昏”,六十岁那杯不喝了,是“我不出去了”。
她一生里唯一没变的东西,就是这只酒杯。可这只杯子里的东西,一直在变。
一个人把自己的变化,都记在了一个不变的动作上。这大概就是词人的本能。
她还赌,赌得昏天黑地,还写了本书
说李清照赌,不是后人编排,这话是她自己写的。
她有一篇《打马图经序》,开头第一句是,“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昼夜每忘寝食”。
翻译过来就是,我天生喜欢赌,凡是赌博这一类,我都沉迷,白天黑夜地玩,忘了睡觉也忘了吃饭。
这话说得那么坦荡,一点都不含糊。一个宋代的士大夫家的女眷,在文章里公开说自己好赌,还写得这么高兴。
但她赌的不是掷骰子押钱,她赌的是“打马”,一种棋。
打马这东西,玩法复杂,有点像后世的飞行棋加博弈。棋盘上有格,有马,有进退,要算,要猜对方的路数。这是她玩得最精的一种,玩了许多年,别人赢不了她。
她不光玩,还研究,她写过《打马图经》,里面有序、有图、有例,把玩法一条一条写清楚。
序里有一句话,我每次看到都想笑。
她说,“使千万世后,知命辞打马,始自易安居士也”。
意思是,让千万年以后的人知道,这套打马的口诀和玩法,是从我李清照这儿开始的。
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在避乱的路上,写一本书,专门为了把一种棋的玩法留给后人,还在序里得意洋洋地署上自己的号。
这份劲头,跟她写《词论》是一路的。
《词论》是她的另一篇文章,写得更狠。她在里面把北宋的词坛挨个点评了一遍。说柳永“词语尘下”,说张先、宋祁“破碎”,说晏殊、欧阳修、苏轼这些人“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
最后这句的意思是,这几位学问大得像海,可写起词来,就像拿个小瓢在海里舀了一瓢水。
苏轼她都敢这么说。那是她父亲李格非的恩师。
一个敢说苏轼词写得不像词的人,当然也敢说自己发明的打马玩法要传千万世。
这两件事看着不相干,其实是同一种脾气。她对自己懂的东西有绝对的自信,而且不怕说出来。
后来她逃难到南方,一路丢东西,一路生病,可《打马图经》还是写出来了。
她在序里说,这东西她“专博”多年,别人赢不了她。可她也承认,“今年冬,予从外氏避地,流离之中,独念打马”。
逃难路上,她惦记的还是打马。
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还惦记什么,那个东西就是她的命根。她惦记的,是她玩得最好的那件事。
李清照一生的足迹
靖康那年,她开始一件件丢东西
1127年,靖康二年。
金兵攻破汴京,徽宗、钦宗被掳北上,北宋亡了。
那年李清照四十三岁。
这之前,赵明诚在淄州做知州。两个人攒了二十多年的东西,青州归来堂里堆了十几间屋子。金石刻、字画、古籍、彝鼎,一样一样收来的,有些是花钱买的,有些是拿衣服换的,有些是抄来的。
南渡的时候,这些东西带不走。
她后来在《金石录后序》里写这个过程,写得极细。她说,先舍掉那些又重又大的印本,再舍掉画的多幅的,再舍掉没有款识的。一批一批往下减。
青州兵变之后,剩下的装了十五车。她带着这十五车东西,从山东往南走。
这一路怎么走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过江的时候,她记着哪一件在哪个箱子里。遇到危险,她就抱着最要紧的那几件。可东西还是在丢。丢在镇江,丢在建康,丢在路上,丢在兵荒马乱里别人手里。
她写这些的时候,一件一件数。哪件是什么,丢在哪儿,怎么丢的,都写下来了。
一个人丢了东西,正常人是不想再提的,她偏要写下来。
同年,赵明诚的母亲在建康去世,赵明诚南下奔丧,起复为江宁知府,李清照跟着到了建康。
1129年初,赵明诚还在江宁知府任上,城里有个下属叛乱,赵明诚不但没组织抵抗,反而从城墙上缒绳逃走了。
叛乱平定之后,他被罢官。两个人往江西走,路过乌江,就是项羽兵败自刎的地方。
她写了一首诗。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二十个字,没有一个字提赵明诚,也没有一个字提自己。
可这二十个字,把她丈夫钉在了一个位置上。
项羽兵败,本来可以过江东卷土重来,他不肯,因为带出来的八千子弟都死光了,他没脸回去。赵明诚是江宁知府,城池还在,他跑了。
一个妻子写诗骂丈夫,骂得不留一点余地。
同年,赵明诚又被起复,改知湖州,赴任之前,他要先去建康面圣。
临走的时候,李清照问他,万一城里出事,怎么办。
赵明诚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她记住了,也写下来了。
他说,“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
意思是,跟着大家一起走。实在不行,先扔行李,再扔衣被,再扔书册,再扔古器。只有那些宗庙的祭器,你抱着它,跟它一起活或者一起死。
说完这番话,他就走了,她没想到这是最后一面。
这一年的八月,赵明诚在建康病逝,四十九岁。
她赶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她后来写,“悲恸之余,又大病,仅存喘息”。
丈夫死了,她大病一场,只剩一口气。
后来的事她全揽在自己身上。赵明诚死后,有人诬告说赵家把一只玉壶献给了金人,这罪名要是坐实了,是通敌。她带着家里剩下的文物一路南下,想找个机会全部上交朝廷,把这罪名洗干净。
她追着朝廷的行踪跑,皇帝跑到哪儿,她跟到哪儿。从越州到明州,从台州到温州,最后跟到海上。
东西越来越少,她带着的那些,被人抢过,被人偷过。
赵明诚生前病重的时候,有个叫张飞卿的学士拿了一把玉壶来看他,走的时候把壶带走了。那把壶其实不是玉,是像玉的石头。后来这件事被人拿去做文章,说赵家把玉壶献给了金人,就是所谓的“玉壶颁金”。
罪名就是这么来的。
到1132年,那十五车东西,剩下的是什么,她写了下来,“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
十成里去了五六成。
她这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就这样一件一件地没了。而她把这些过程,一句一句地记在纸上,成了《金石录后序》。
一篇序,写了两千多字,里面全是丢东西的清单。
可正是因为这份清单,后世才知道那二十年他们到底攒了什么,怎么攒的,怎么丢的。
东西没了,清单在。清单在,那些东西就还有人记得。
四十九岁,她把自己嫁错了,又把自己救出来
1132年,李清照到了临安。
那年她四十九岁,一个人,无儿无女,身边剩的东西不多,病也没好。
就在这时候,有个人出现了。
张汝舟,当时任右承奉郎,一个不大的官。他派人来提亲,也有人说这婚事是别人撮合的。
她答应了。这件事在后来的一千年里,一直被人拿来说。说她晚节不保,说她贪图安稳,说一个四十九岁的寡妇不该再嫁。
可当时的处境,明白的人不多。她一个人在异乡,身患重病,手里还有一点文物,没有丈夫、没有儿子、没有兄弟在身边。宋代的法律,一个女人没有丈夫,很多事情办不了,连财产都护不住。
她嫁的是一个人,也是一个能替她出头的位置。婚后不久,她就知道错了。
张汝舟娶她,图的是那些文物。等发现她手里的东西已经散得差不多,这个人就变了脸。她后来在信里写,“遂肆侵凌,日加殴击”。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家暴。
还有一说,张汝舟的官职本身来路不正,是虚报举数得来的。
她做了一个决定:告他。
按宋律,“妻告夫,虽得实,徒二年”。妻子告丈夫,就算告的全是真的,也要判两年徒刑。
这条律法她知道。她在那封后来写给綦崇礼的信里,明白写着自己“岂期末路,更此凶愆”,说自己没想到走到这条末路上,还遇上这种事。
她知道会坐牢,她还是告了。
告的内容有两件,一件是张汝舟虚报举数骗取官职,一件是他对她的侵凌。前一件是官司能成立的关键,因为宋代妻告夫,只有涉及“不睦”等重罪才受理。
结果是,张汝舟被除名,编管柳州。她坐了九天牢。
九天之后,人就把她放了。出面帮她的,是綦崇礼。这个人当时任翰林学士,跟李家有旧交,是她父亲那一辈就往来的人家。
出狱之后,她写了一封信给綦崇礼,叫《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
这封信,才是这件事里最狠的地方。
她在信里把自己这段婚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病的,怎么被人说合的,怎么信了的,怎么发现被骗的,怎么挨的打,怎么去告的,怎么坐的牢。一句都没绕。
一个宋代的女人,把自己再嫁、被家暴、打官司、坐牢的全过程,写成文章交给一个朝廷大员看。
这不是求人办事的口气。这是在给自己记账。
那封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清照敢不省过知惭,扪心识愧。”
她说,我怎么能不反省自己的过失、不感到羞愧,摸着良心承认惭愧。
这话看着是认错。可你把整封信读完,会知道这个认错里没有一点服软。她认的是自己走错了一步,不是自己不该告。
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候写下的东西,往往最能看出这个人是什么成色。
她那年四十九岁。
最后那二十年,她一个人把东西交出去
离了婚,官司了了,人也五十了。
从1132年到1155年前后,李清照在临安一带住了二十多年。这段日子史书写得很少,只知道她一个人,无儿无女,靠着一点旧产和朋友接济过日子。
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金石录》整理完。
《金石录》是赵明诚一生的心血,三十卷,著录了他们夫妇收藏的两千种金石碑刻,每一件都写了题跋。赵明诚死的时候,这书还没最后定稿。
她把它理完了,写了那篇《后序》,然后把书进献给朝廷。
这件事是有分量的。宋代私人著录金石的书不多,欧阳修的《集古录》是开山之作,《金石录》是接着它来的。这部书能传下来,靠的就是她在丈夫死后二十年里一笔一笔地整理。
她把两个人的活儿,一个人干完了。
第二件,她写了《词论》。
这篇文章不长,可它是词学史上现存最早的系统词论,而且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她在里面提出了一个说法,叫“词别是一家”。
意思是,词跟诗文不是一路东西。诗可以写大道理,文可以论政事,词有它自己的规矩,要讲音律,要能唱,要有分寸。她还专门说,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
当时的人把词当小道,诗才是正经。苏轼那样的大文人写词,写到“大江东去”,气魄是够了,可她认为那不叫词,那叫“句读不葺之诗”,就是长短不齐的诗。
这话说得不讲情面。可它是对的。
在她之前,没有人把词抬到跟诗平起平坐的位置上,还给它定规矩。她这么干了,而且干得很有底气。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无儿无女,无官无职,在临安的一间屋子里,给一种文体立了规矩。
这份底气从哪来的?从她爸那儿,从她从小读的那些书,从她敢赌书、敢喝酒、敢告丈夫。
晚年她写过一首《声声慢》。这首词是她的顶峰。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开头十四个字,十四个叠字,从“寻寻觅觅”的找,到“冷冷清清”的空,到“凄凄惨惨戚戚”的痛。
有人批评这十四个字太雕琢,说她故意炫技。
可你想想她在找什么。找的是一个不在了的人,找的是丢在路上的那十五车东西,找的是回不去的汴京,找的是她二十岁那年的归来堂。
找什么呢?什么都找不到了。所以是“冷冷清清”。
这首词里有酒,“三杯两盏淡酒”。有菊,“满地黄花堆积”。有雁,“却是旧时相识”。有雨,“点点滴滴”。
她一辈子写过的那些东西,全在这首词里了。
而这首词里没有一件事是新发生的。全是回忆,全是丢了的,全是留不住的。
可它成了词史上最重的一首。
“女人最高雅的一生”,这话如果按世俗的意思理解,是说她活得多体面、多精致。
她这一生谈不上体面。
一岁多没了生母,十八岁看着父亲被逐出京城,四十三岁国破南逃,四十六岁丈夫死在任上,四十九岁再嫁遇人不良,还坐了九天牢。死的时候,无儿无女,一个人在临安。
可她跟“高雅”这两个字,有一处是真正对上的。
她这一辈子,几乎没说过一句假话。
父亲被列入党籍,她没写文章骂蔡京,也没求过他一句。公公不肯帮她父亲,她记下来了。丈夫弃城逃跑,她写“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自己再嫁错了人,她把这件难堪事写成信给人看。
一个能把所有事都写下来的人,一定是把自己看得很清楚的人。
高雅不是精神洁癖。一个人把自己的狼狈都认了,还能站直了说话,那就是高雅。
她丢了那么多东西。书丢了,画丢了,家丢了,国丢了,最后连身体也丢了。可她留下了一部《金石录》,一篇《词论》,还有几十首词。
这些加起来,一千年都没倒。
绍兴二十五年前后,李清照在临安去世,年约七十二岁。
她死的时候,《金石录》已经交给了朝廷,《词论》也早就写完了。
那一年,离她写“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那个黄昏,隔了六十年。六十年里,那个在溪亭喝到天黑的姑娘,一路变成了抱着青铜器追朝廷的人,最后变成了临安城里一个不出门的老妇人。
她把那个姑娘写下来了。所以我们现在还能看见她。
作者简介:乌索普,富书作者,不要陷在情绪里,犯错后,首先原谅自己,别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就当请大地喝一杯,往后的路会更好走,富书第6本新书《别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已出版,你的生活需要学会翻篇,走出内耗,接纳自我,和500万人一起升级生活认知,本文:富书,本文版权归富书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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