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岁那年，他决定动手。

在这之前，他已经装了两年病，不是那种称病不朝的装，是真装——躺在榻上，嘴角流涎，言语错乱，曹爽派来探病的人回去复命，说司马公怕是活不长了。 那个探子叫李胜，临走时司马懿拉着他的手，含含糊糊托付后事，说自己的两个儿子不成器，求他照应，眼泪都下来了，李胜出府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合上了。

他等到了，正始十年正月初六，曹爽带着皇帝出城祭陵，那个早上洛阳城里的积雪还没化，司马懿从榻上坐起来，换了一身衣服，推开卧房的门。 他的两个儿子已经等在门外，府里的七百死士已经在后院集合，没有人说话，他朝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等了十年。

但十年不算什么，他真正等的时间，远比十年要长。

建安六年，曹操第一次征辟他，他二十三岁，不想去，装风痹——就是瘫痪。 曹操派了刺客夜里翻墙进去，刀架在脖子上，他躺在那里纹丝不动，不是定力好，是他真的没动，刺客走了，他跟家里人说，这事还没完，那年头拒绝曹操的人，坟头的草都长了几茬了。 他熬到曹操失去耐心，熬到征辟变成了征调——不来就死，他去了，做了文学掾，一个品级很低的文职，那年他二十九岁，比曹操小二十四岁。 他站在许都的朝堂上，看着那个杀伐决断的魏王，心里清楚一件事：这个人，得死在他后面。

曹操防着他，据说有一天曹操在梦里看见三匹马在一个槽里吃草料，醒过来心里一惊，对曹丕说，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那是建安二十二年的事，司马懿三十八岁，他不知道曹操做了那个梦，但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开始做一件事：把自己变成一个有用但不可怕的人，他给曹操出主意，但从不坚持，他领兵打仗，但从不贪功，他在朝堂上站着的时候，永远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荀彧、崔琰、杨修，这些比他聪明的人，一个一个都死了，他活着。

曹操死在建安二十五年，司马懿活了四十七年，曹操活不了那么久，他熬过了第一个人。

曹丕即位，对司马懿是信任的，但曹丕也在提防他，黄初七年，曹丕南征，让司马懿镇守许昌。 临行前曹丕说了一句很客气的话：我东征的时候，你就是我的萧何，司马懿跪下来谢恩，心里知道这话只能听一半，萧何是刘邦的人，但萧何也没少受猜忌。 他在许昌待了两年，把许昌治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楚，粮草充足，没有一件事情授人以柄。 他做事有一个原则：所有功劳都是主上的，所有过失都是臣下的。 这个原则让他活过了曹丕一朝。 曹丕在位七年就死了，四十岁。 司马懿那年五十七岁，白发人送黑发人。

曹叡继位的时候，司马懿已经是三朝老臣了。 但曹叡比他爷爷还难伺候。 太和五年，诸葛亮北伐，司马懿被派去抵御。 他手里有十几万大军，朝里有人开始嚼舌根，说他拥兵自重。 司马懿怎么做的？ 他给曹叡上了一道奏折，说前线吃紧，请陛下再派一位亲王来督军。 曹叡没派人来，但疑虑消了。 司马懿知道，权力这个东西，你得主动交一部分出去，别人才放心。 他后来平定辽东，斩了公孙渊，立了大功。 回到洛阳那天，曹叡已经病重。 弥留之际，曹叡拉着他的手，把八岁的曹芳托付给他。

那一天是景初三年正月初一。 司马懿跪在病榻前，眼泪是真的。 但他在那一刻看见了什么，他自己知道。

曹叡死后，曹爽开始动手。 他架空司马懿，封他做太傅——一个尊贵但没有实权的位子。 司马懿没有争。 他退了，退得很彻底，彻底到连朝都不上了，彻底到让人相信他真的老了、废了、不中用了。 然后他等。 等了整整两年。

正始十年正月初六的那个早上，他从卧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他站了片刻，心想，养了两年病，骨头确实养软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洛阳城那天死了很多人。 曹爽三族被灭，他的党羽、幕僚、门客，一个都没跑掉。 史书上记载的数字是，死者数千。 这笔账司马懿算得清清楚楚——忍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一个都不能留。

他活了七十三岁。 曹操活了六十六，曹丕四十，曹叡三十四。 曹氏三代雄主，一个比一个短命。 司马懿一个人，把他们全熬死了，也把他们的天下熬到了自己孙子手里。

高平陵之变后八个月，司马懿也死了。

我不知道他死之前，有没有想起建安六年的那个夜晚，二十三岁的自己躺在榻上，刀架在脖子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