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杜牧这四句写的是骊山华清宫。唐玄宗和杨贵妃住在山上的行宫，山下驿道上扬起一道尘土，快马到了，贵妃笑了一下。旁边的人不知道，那是荔枝送进了宫。
读过这首诗的人多半记住了「妃子笑」，漏掉了更实在的一问。那颗荔枝，究竟从哪一站启程。
杜牧没交代。他这一留白，后世吵了一千多年，到今天也没吵出定论。有人说是岭南来的，有人说是涪陵来的，两边手里都攥着古书。先把这两笔账摆出来。

岭南，还是涪陵说岭南的人，拿得出唐人的证据。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一五写的是「妃欲得生荔支，岁命岭南驰驿致之」。要活的，要新鲜的，年年让岭南用驿马送来。唐人李肇在《唐国史补》里说得更细：「杨贵妃生于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胜蜀者，故每岁飞驰以进」。南海就是岭南。杜甫在夔州写过《解闷》，一句「炎方每续朱樱献，皆是岭南贡荔枝」，也把产地指到了岭南。
说涪陵的人，证据来得晚一步，分量却不轻。
苏轼在《荔枝叹》里写「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点明天宝年间进贡的荔枝出自涪州。北宋蔡襄写过我国第一部荔枝专著《荔枝谱》，里头说，唐天宝年间妃子特别爱吃荔枝，涪州年年用驿马送。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记得最完整：「诏驿自涪陵，由达州，取西乡，入子午谷，至长安才三日，色香俱未变」，还补了一句，涪州城西十五里有座妃子园。
学界由此发现一桩耐人寻味的现象。说荔枝来自岭南的，多是唐人；说来自涪陵的，多是北宋中叶以后的人。
争论最较真的地方，在时间上。荔枝娇气，白居易在《荔枝图序》里早给定性了：「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三天就开始走味。
照这个尺度算账。岭南到长安，绕过大庾岭一路北上，据《元和郡县图志》记是5210里。唐代驿马再快，常规日行不过一百多里，紧急军报才拼到日驰五百里。五千多里路，就算一路顶着极限跑，也得十来天。荔枝撑不到。
涪陵就近多了。王象之给的时间是三天。三天送到，色香未变，账正好对上。
岭南说也有话讲。有人反驳，唐人留下那批「岭南荔枝」的字样多出自诗歌，而唐代诗人有个习惯，写本朝的事常借汉朝的典故来说，叫以汉代唐。诗里的岭南，未必是地理上的岭南。对立一方接话：白居易说的三日变味，说的是单颗离枝的荔枝，连枝摘下，保鲜还能往后拖。
近代历史地理学家严耕望，在《唐代交通图考》里专门辟了一章《天宝荔枝道》，考来考去，结论偏向涪陵。近些年，于赓哲等学者又写长文，论证从岭南运鲜荔枝未必不可行。
一边是唐人说岭南，一边是宋人说巴蜀。哪一边都没能把另一边按下去。岭南或者涪陵，今天只能说两说并存。想从一棵树上拴死这颗荔枝的来路，史料还不够。
一千六百三十九座驿站产地争不明白，但荔枝得一路颠到长安，这件事没有争议。要弄懂它怎么跑的，得看看唐朝人修的这套快递网。
唐代最盛时，全国设了1639所驿站。陆驿1297所，水驿260所，水陆兼有的86所。长安城里最大的都亭驿，配驿夫25人。这套网有多大，看人就知道：专门吃驿务这碗饭的有两万多人，光驿夫就将近1.7万。
驿站不是一样大的。陆驿按位置重要程度分等。上等驿配马75到60匹，中等驿45到18匹，下等驿12到8匹。马按等分，人也按等分。一等驿配20个驿夫，一路往下减，末等驿只剩两三个。
马跑多快，唐律里卡得很死。寻常乘驿马，一天走6个驿，按30里一驿算，一天180里上下。遇上紧急的，日行300里。最急的公文，比如传赦书，才准拼到日驰500里。这就是唐朝速度的天花板。
荔枝要在这张网上跑，光有快马不够，还得跟腐烂抢时间。唐朝人摸索出几手办法。
一是带枝摘。白居易说的三日味变，本指单颗离枝的果子。连枝带叶一起剪下来，果子还没断了活路，能多撑一阵。
二是装竹筒。截一段带节的大麻竹，在竹节上凿个孔，把连枝的荔枝一球一球塞进去，垫上浸过水的草纸补水，再用蜂蜡把口封住。竹筒里慢慢憋出一个低氧、高二氧化碳的小环境，果子呼吸慢下来，竹子本身又带一点杀菌的成分。这一套装法，据后世的记载和复现，能让荔枝六到七天色香不走。
三是蜡封。清人屈大均《广东新语》里记过一套更讲究的。果子留一寸来长的蒂，用蜡封住，再剪蒂，剪口重新封蜡，拿蜜水浸着，能放几个月。
这不是纸面上的说法。广东茂名做过实验，用粗竹筒装荔枝，白蜡封口，五天后开筒，色香味都还在。
方法凑齐了，剩下的交给驿站。一匹马驮不了几千里，那就换马、换驿，一程接一程往下传。驿道上扬起的那道红尘，是一站接一站接力扬起来的。往长安去的，是一整条线，不是某一个骑手。
《天宝遗事》给这条路留过一句形容：州县的荔枝要用邮传疾走，七天七夜赶到京城，只为对上宫里那个口味。这句话后面的账，留着下一节算。

驿马蹄下的驿户这条线上的马是国家的，马背上的人却是被摊派来的。
唐代的驿夫、驿丁，大多从民间征调，轮着班去服这个差。早先算正役，跟种地的徭役一个路数。后来改成色役，分四番上下，一轮当值三个月，实在去不了可以纳钱代役，服了这个役，别的课役也免一部分。听上去像给了条退路，役本身却重。
吐鲁番出土过一份文书，叫《唐开耀二年宁戎驿长康才艺牒》，里面记的就是驿丁缺番、逃番的事。该来当值的没来，来了的想跑。人怕这个差，不是没道理。
唐人王建留下两句诗，写水驿上的船夫：「苦哉生长当驿边，官家使我牵驿船」。生在水驿边上就苦，官府一句话，拉船的活就落到头上。
落到荔枝头上，就是《天宝遗事》里那几句：「州县以邮传疾走，七日七夜至京，以称人意，人马僵毙，死望于道，百姓苦之」。为了对得起宫里那个口味，州县一路疾驰，驿马跑死了，人倒在路上，百姓受不了。驿站的账本上，这是最贵的一行。
而史书给这件差事记下的名字不多。岭南经略使张九章，因为送上去的东西精美，《资治通鉴》卷二〇四里留了一笔，他升了三品。马背上的驿夫，一个也没留下。
严耕望那句追问，搁在这里正合适。唐人拿杨氏当罪过，是不是就专挑最远的地方来说。产地的方向也许靠不住，但有一件事是铁打的。不管荔枝从岭南出发还是从涪陵出发，它都得一站一站，靠驿户的手脚抬到长安。
杜牧写下这四句诗时，离天宝年间已经过去七八十年。他站在骊山下抬头看，山上的行宫早空了。
诗里那句「无人知是荔枝来」，写得轻。宫里的人只看见一道尘土扬起来，贵妃笑了一下。尘土底下是什么，没人去问。

参考资料- 司马光《资治通鉴》，中华书局，1956年。
- 欧阳修、宋祁《新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
- 李肇《唐国史补》，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 王象之《舆地纪胜》，中华书局，1992年。
- 白居易《白居易集》，中华书局，1979年。
- 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