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住院的外公接热水时,邻床陪护的男人叫住了我。
他把一个沉甸甸的尿壶硬塞进我怀里,命令道:
“去,把这个倒了,再打点温水回来给我妈擦洗。”
壶口没拧紧,肮脏的液体溅湿了我的新外套。
我气得发抖:“你有病啊!我不是护工!”
01
医院走廊的混乱像是突然爆开的闷雷,瞬间把我围困在正中央。
我的两只胳膊被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紧紧攥着,身体几乎无法动弹。
护士长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揪住我的衣领,勒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一股刺鼻的骚臭味正从我湿透的外套上不断散发出来,头发梢还挂着几滴没擦干净的黄色液体。
邻床那个男人,叫周建国的,正举着手机对着我拍,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大家都来看看!现在的护工都成什么样了!拿了钱不干活,还跟家属顶嘴!”
他唾沫星子飞溅,脸上挂着一种夸张的愤怒表情。
远处传来护士急促的呼喊声,穿透了这片嘈杂:“309床的家属!需要马上签字手术!”
那股湿冷的、令人作呕的触感还贴在我的皮肤上,不断提醒我几分钟前发生了什么。
就在刚才,我正准备去水房给外公打点热水。
周建国突然从病房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白色塑料壶。
他二话不说就把那个壶往我怀里硬塞,壶口没有拧紧,淡黄色的液体晃荡着溅了出来。
“去,把这个倒了,再打点温水回来,我妈等着擦洗。”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使唤一个他用钱雇来的佣人。
我吓得往后猛退一步,那壶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冰凉的液体已经透过外套渗进来,贴在我的毛衣和皮肤上。
“你干什么!我不是护工!看清楚!”
我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新买的外套就这样毁了。
周建国像是没听见我的话,反而把眼睛瞪得更圆了。
“你不是护工谁是?这几天不都是你在伺候那老头?”
他伸手指着我身后外公的病房,语气理直气壮。
“赶紧去!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我妈还等着呢!”
那股温热的尿骚味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捏紧了拳头,指甲都快陷进掌心里。
“我说了我不是!你自己没手没脚吗?照顾你妈不是你应该做的?”
这句话大概戳到了他的痛处,周建国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妈一个破护工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往前逼近一步,肥壮的身体投下一片阴影。
“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医院干不下去?”
02
我抱着那个该死的尿壶站在原地,走廊里已经有人探头往这边看了。
周建国见我没动,居然伸手想过来拽我的胳膊。
“我让你去倒掉,听见没有!”
他的手指刚碰到我的袖子,我就像触电一样甩开了。
“别碰我!”
我往旁边躲,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你一个年轻姑娘,整天围着个老头子转,能是什么好东西?”
周建国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些,但话里的恶意却更浓了。
“该不会是专门骗老头钱的吧?还是说,有什么别的打算?”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过来,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那你倒是说说,你不是护工,凭什么在这儿伺候那老头?”
他越说越起劲,声音又拔高了。
“我看你就是心虚!再不老实,我马上喊人来看看你这副德行!”
走廊那头,护士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怎么回事?医院里不许大声喧哗!”
她穿着一身白大褂,眉头皱得紧紧的。
周建国立刻换上了一副面孔,转身对着护士长开始诉苦。
“护士长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
他指着我,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
“我花钱请的护工,让她干点活,她推三阻四的,还跟我这儿骂人!”
护士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着我。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从头刮到脚,最后停在我怀里那个显眼的尿壶上。
“你是哪个公司的?工牌呢?给我看看。”
她的语气冷冰冰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不是护工。”
我咬着牙,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309床病人的家属,那是我外公。”
护士长愣了一下,但周建国马上接过了话头。
“家属?她说谎!哪个家属能这么贴身伺候,端屎端尿的?”
他转向护士长,表情更加夸张了。
“护士长,这事儿你们医院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可得找地方说道说道!”
他说着又举起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护士长。
护士长的脸色明显变了变,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你先别激动,这事儿我们肯定会处理。”
她对周建国说完,转头看向我时,语气又变得严厉起来。
“不管你是不是护工,在医院里闹事就是不对。”
她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现在,立刻给这位家属道歉,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凭什么道歉?我做错什么了?”
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突然冲破了闸门。
“他弄脏我衣服,污蔑我,还让我去倒尿壶!该道歉的是他!”
03
我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有点尖锐,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周建国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嗓门扯得更高。
“大家听听!这就是态度!现在的服务行业都成这样了?”
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几个声音在附和。
“就是,花钱请人还受气。”
“看着挺年轻的小姑娘,怎么这样……”
护士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用力拽了我一下。
“你还在这儿闹?再闹我就叫保安了!”
她的手指掐得我手腕生疼。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道歉,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周建国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听见没有?护士长都发话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要不这样,你好好把我妈伺候舒服了,今天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
这句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我脑子里最后那点理智上。
“你做夢!”
我猛地挣开护士长的手,怀里那个尿壶终于掉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壶盖摔开了,剩下的液体淌了一地。
恶心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和躲避的声音。
“反了你了!”
周建国像是被彻底激怒了,他居然弯腰捡起了那个湿漉漉的尿壶。
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就举着壶朝我扔了过来。
塑料壶身砸在我肩膀上,残余的液体泼了我满头满脸。
温热的、腥臊的液体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滴,流进领口,流进眼睛里。
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
“啊——!”
我胡乱抹了把脸,视线模糊地看见周建国还在指着我骂。
“装!继续装!我今天就替你老板好好教训教训你!”
他抬手似乎还想做什么,但这时,一个颤巍巍的身影被人搀着,从病房方向走了过来。
是我外公。
他瘦得厉害,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靠着一个护士勉强站着。
“外公……”
我下意识想过去扶他,声音都哽咽了。
可外公看向我的眼神,却陌生得让我心头发凉。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向周建国,最后落在地上的狼藉。
“你……你是谁?”
外公的声音很虚弱,但带着明显的警惕和疑惑。
“为什么在这儿欺负人?”
04
我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凉了。
“外公,是我啊,我是苏棠。”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让他看清楚些。
外公却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棠……我外孙女?”
他喃喃地重复着,眼神却依然迷茫。
“你……你怎么证明?”
周建国在旁边嗤笑了一声,声音刺耳极了。
“老爷子,您可算醒过神来了!这女的冒充护工,没准还想骗您呢!”
“你闭嘴!”
我猛地转头瞪向他,眼泪不受控制地冲了上来。
外公的脑梗后遗症时好时坏,记忆经常混乱,可我从没想过,他会认不出我。
“外公,你看这个。”
我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也顾不上手上还沾着脏东西。
从内袋里,我掏出一个用红布缝成的小小护身符,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
这是几年前我生病时,外公特意去城外的庙里求来的。
他当时腿脚就不太利索,还是坚持一步步爬上了山。
“这个,是你给我的,记得吗?你说让我一直带着,保平安。”
我把护身符递过去,手指在微微发抖。
外公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红色布包上,看了很久。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了过去,握在手心里。
我以为他想起来了。
可下一秒,他忽然攥紧了那个护身符,猛地抬头瞪着我。
“这是小棠的东西!怎么在你这里?”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身体也跟着摇晃。
“你是不是偷的?你说!你把小棠弄哪儿去了?”
护士赶紧扶住他,连声安抚:“老爷子,您别激动,冷静点……”
外公却像听不见,眼睛死死盯着我,那里面全是愤怒和……恐惧。
仿佛我真的是个抢走他宝贝的坏人。
“老爷子不行了,心率太快!快送回病房!”
护士焦急地喊了起来,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推来轮椅,扶外公坐上去。
我下意识想跟过去,胳膊却被一股大力猛地扯住。
周建国拽着我,不让我走。
“想去哪儿?事儿还没完呢。”
他脸上那种恶意的笑让我想吐。
“老爷子都指认你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周围的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像一群围观的苍蝇。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往病房方向跑。
外公需要我,我必须在他身边。
可刚跑出两步,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
我整个人失去平衡,狠狠向前摔去,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钻心的疼让我瞬间冒出了冷汗。
回头一看,周建国正慢悠悠地收回他的脚。
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仿佛刚才只是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还想跑?”
05
我趴在地上,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一时间竟然爬不起来。
周建国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对周围扬声说:“大家都看到了啊,这女的还想溜!”
人群中居然有人应和:“是得管管,太不像话了。”
“现在的年轻人……”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涌来。
我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身体却因为疼痛和脱力而发抖。
不能倒在这里。
外公还在病房里,他需要我。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破了浑浑噩噩的麻木。
我摸向口袋,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解锁,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下拨出键。
“喂,110吗?我要报警。”
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没有颤抖。
“我在市第三医院住院部四楼,这里有人寻衅滋事,故意伤害,还有污蔑诽谤。”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摆出那副蛮横的样子。
“报警?你报啊!看警察来了抓谁!”
护士长却显得有些慌了,她快步走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你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她伸手来夺,我侧身躲开,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把手机给我!医院内部的事情,我们会处理!”
她的声音又急又厉。
“你们处理?”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偏袒周建国的护士长。
“你们处理的方式,就是帮着欺负病人家属吗?”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但护士长显然听清楚了。
她的脸涨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保安!保安过来!把她带走!她在医闹!”
她对着对讲机喊道。
之前那两个保安又走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到我旁边。
“请你配合一下,离开这里。”
其中一个保安开口说道,语气还算客气,但动作却不容拒绝。
他们伸手想把我架起来。
就在他们的手碰到我胳膊的瞬间,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