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 年,一盘盒带卖六块九,里面的《外婆的澎湖湾》,很多家庭的录音机都放过。
这盘叫《何日才相会》的带子,后来卖出去五百多万盒,
买带子的人未必记得唱歌的人叫什么。
台上是两个人,男的是王洁实,女的是谢莉斯。
2023 年 1 月 13 日下午两点零五分,谢莉斯在北京去世,七十五岁。
她丈夫郎文曜发的讣告里写了两件事:
这一年是她在乐团工作的第五十年,也是他们结婚的第五十年。
一份讣告能写下的东西不多,她留下的歌,比她的名字更早进了千家万户。
一、山城来的
谢莉斯 1947 年 11 月 17 日出生在重庆,祖籍湖南。
郭兰英那一批的民歌作品对她影响颇深,她从小就喜爱唱歌,平日里演唱的也正是这类风格的曲目。
1964年,年方十七的她独自从重庆出发,成功考入坐落于北京的音乐学院。
书没念几年,赶上特殊年代,学校停课,学生下放参加劳动。
原本整块的练声时间被农活切碎,她只能捡空隙练,
1971 年,她二十四岁,母亲因脑血管病去世,五十岁,走得很快,她人在外地没赶上最后一面。
1972年,她通过工作分配进入中国电影乐团,任职该团的独唱与重唱演员。
同一年,她和郎文曜组建家庭,郎文曜是中国煤矿文工团的导演、编剧,婚后一年,女儿郎乐出生。
在中国电影乐团,她是国家一级演员,也是中国音乐家协会、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
享受国务院专家待遇,还做过中央电视台青年歌手大奖赛的特邀评委。
这些头衔是后来陆续有的,当时她只是一个刚进团的年轻歌唱演员,等着上台。
两个人的台
1978 年,乐团在招新歌手。
王洁实是从北京电影制片厂过来的,1952 年生在北京,比她小五岁,十六岁当过兵,在贺兰山下修过机场,
复员后做过修理工,1974 年考进中央戏剧学院学表演,毕业后进了北影演员剧团,跑了两年龙套没跑出名堂。
他一心想唱歌,报考了电影乐团,那场面试,谢莉斯在场。
听完他唱,她提了个想法:这人进来以后,可以跟她试试男女二重唱。
这个提议当时不算常规,台上家喻户晓的男女对唱是张振富和耿莲凤,走的是民歌路子,一板一眼。
两个人被分到一起磨,高音区的声音并不搭,中音区反而能找到共同点,默契是从这里磨出来的。
1978 年 10 月 2 日,在大庆的一台演出上,两人第一次同台,
唱了《油田的夜晚》《金达莱向着周总理开》《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三首,
台下反应很热,两个人彼此认可,决定长期搭档。
真正让他们红遍全国的是台湾校园歌曲,八十年代初,谢莉斯在电台里听到《赤足走在田埂上》,很喜欢。
她得知一位从事音乐编辑工作的同学手里有那张唱盘,便和王洁实一同骑车赶去,把相关歌曲转录回来之后循环聆听。
之后两人开始唱《外婆的澎湖湾》《踏浪》《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唱法轻,不端着,和当时的舞台腔是两回事。
作曲家谷建芬听说这对组合后主动找过他们,把自己写的歌用钢琴弹给他们听,《校园的早晨》是其中一首。
王洁实征得她同意,把速度加快,成了后来大家熟悉的版本。
1981 年,广东太平洋影音公司给他们出了盒带《何日才相会》,收了《外婆的澎湖湾》《校园的早晨》,标价六元九角。
放在彼时的收入条件下,这个定价谈不上低廉,最终销量却一举突破了五百万盒。
同一年,两人为影片《笑比哭好》演唱同名主题曲,歌随着电影上映流行开来,
此后他们连续多年拿到太平洋音像的 “云雀奖”。
五百万盒放在当年是什么概念,得看那时的传播条件,没有网络,没有短视频,广播是最大的渠道,录音机是家里的播放器。
一盘带子买回去,一家人围着机器听,一首歌能听上百遍。
几百万个家庭手里同时有这几首歌,从城里到乡下,大人小孩都会哼,这种传法靠的是一盘一盘转录、一台一台机器往下传。
1983 年 1 月,两人在上海 “群星璀璨” 电视晚会上亮相,男歌手个子高、总在笑,女歌手斯文,
两个人在台上自然地走动、坐下,不像当时常见的站桩式演唱,观众记得住这种轻松。
1985 年,谢莉斯随中国电影艺术家代表团去新加坡访问演出,当地一家中英文报纸用一整个版面报道了他们的演出。
两人台上太合,听众把台上的默契当成了过日子的关系,好多年有人以为他们是两口子。
事实上谢莉斯1972年便已成家,她的女儿在婚后次年出生,这一误会已经陪伴了他们许多年。
名气后面是场次,她在外面演出,经常一天五场,前后要唱近百首歌。
饭点不定,作息乱,用嗓强度大,高血压的毛病慢慢攒下来,台上不提这些,台下也不往外说。
2008 年 12 月,两人办了一场叫 “风雨 30 年、牵手 30 年” 的演唱会。
绕圈的院子
1997 年,她从外地演出回家,发现自己控制不住面部表情,嘴歪,头昏眼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当地医院始终没能查出明确病因的她返回北京后,最终在中日友好医院被确诊患上了多发性腔隙性脑梗塞。
医生告诉她,脑神经的功能状态相当于八十岁的老人,已经出现面瘫,还有可能往脑痴呆发展。
她后来回忆那一刻:“一看镜子,我的嘴是歪的,我就彻底失望了,觉得完了。”
靠声音吃饭的人,先坏的是发音,她给王洁实打电话,说自己不唱了,让他另找搭档。
彼时身处美国的王洁实回电话表示,刚生病就仓促下判断太过草率,
嘱咐她卸下心理包袱先专心治病,平日在家练声也利于恢复,他并未另行寻找搭档。
1998 年春节后她出院回家,路走不稳,说不了话,多数时间卧床。
郎文曜陪她爬楼梯,围着小区慢走,陪她对着镜子练微笑、发声、说话。
那年冬天她开始摸索着自己下床走路,绕院子走完一圈,
之后是一圈变成五圈、十五圈、五十圈、一百圈。
发声练习每天不少于两个小时,嗓子是从《外婆的澎湖湾》这类最熟的歌重新起步的。
2000 年秋天,央视《同一首歌》的特别节目请到她,她站上台,和王洁实唱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从发病到这天,她离开舞台近三年。此后她基本不再登台演唱。
2010 年,女儿郎乐查出癌症,她六十三岁,治疗持续了几年,2014 年女儿去世,她六十七岁。
她后来在采访里说过一句:“生活中不幸的事情随处发生,但我们必须抱有希望。”
再往后露面很少。
2004 年她跟着《同一首歌》到沈阳慰问演出,
2006 年、2007 年和王洁实一起担任江苏卫视选秀节目评委,接受过大学生音乐节的专访,都是一闪而过。
2023 年 1 月 13 日 14 时 05 分,她在北京去世,据重庆晨报报道,16 日上午遗体火化。
她走后,这个组合停在名字上。
王洁实还在以个人身份演出,2024 年 12 月 31 日在北京卫视 “踏上新征程 ——2025BRTV 跨年之夜” 上和叶佳修等人合唱了《外婆的澎湖湾》。
歌也还在传,短视频上有人翻唱、改编,怀旧盘点时常被提起。
她这一生有三次大的塌方:二十四岁没了母亲,五十岁脑血管堵了一片,
六十七岁送走唯一的孩子。
三次她都没有对外多说什么,回应方式一直很实在:
练声,走圈,等身体好一点再上台,这些事都不大,也都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