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侯礼贤这件事,《通鉴》卷一写得很热闹,段干木、卜子夏、田子方、虞人、任座、翟璜、太子击,一串人物轮番出场,可司马光却没有后续评论「臣光曰」。卷一的「臣光曰」就那么两段,所以我们这篇,也是替他说的。
本篇凡是《通鉴》原文,照录并附白话翻译。凡是司马光没讲、我们站司马光视角下补的判断,我在文末的作者按里一条条标出来。
为什么值得单独写一篇?上篇番外三《国士之报》说豫让,那是「君怎么待臣,臣就怎么报君」:智伯拿豫让当国士,豫让拿命还。这一篇说魏文侯,是同一道题的两种答案。一个靠臣子死节,一个靠君主任贤,两相对照,司马光的治道就清楚了。
一、把「扶轼致敬」当日常的人战国那会儿的贤士,好多人不爱当官,偏爱躲起来。段干木就是这种,躲在自家院子里,谁请都不出山。魏文侯在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受册为诸侯之后,干了一连串漂亮事。他每次坐车经过段干木家门口,老远就站起来,双手扶着车厢前的横木(那叫轼),弯着腰行礼,等车过了门才坐下。你想想那个画面:一国之君,马车经过,路人可能都没注意,他一本正经站起来鞠躬。这动作叫「式」,通「轼」,本来是车上表示恭敬的礼节。司马光记了这一笔,没多解释,可分量都在里头。
【原文】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为师,每过段干木之庐必式。四方贤士多归之。
【白话】魏文侯把卜子夏、田子方当作老师,每次经过段干木的住处必定扶轼行礼。四面八方的贤士因此大多来投奔他。
卜子夏是孔子的学生,田子方是子贡的学生,段干木是子夏的学生。三个人,一个比一个不爱出头。文侯不勉强谁当官,老师就当老师敬着,朋友就当朋友礼着,结果呢?天下贤士自己跑来了。这道理今天也通。一家公司老板,天天在朋友圈晒自己多牛,牛人绕着走;老板真把牛人当回事,牛人自己会来。文侯的「式」不是作秀,是信号:在这架车上,学问比权位靠前。
二、下雨天非要出门的君文侯有两件小事,看着也不大,一件事是打猎,约在公元前400年前后(魏文侯在位期间)。那天他和群臣喝酒,正高兴,天下雨了。他突然说要走,要去野外。左右劝:今天喝得高兴,又下雨,您去哪啊?他说:我跟管猎场的小官约好了今天打猎,酒是高兴,可约好的事不能不算数。说完真去了,还亲自去跟人家说今天不打了。
【原文】文侯与群臣饮酒,乐,而天雨,命驾将适野。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君将安之?文侯曰: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无会期哉!乃往,身自罢之。
【白话】魏文侯和群臣喝酒,正高兴,天下起雨来,他命令备车要去野外。左右说:今天喝酒高兴,又下着雨,您要去哪儿?文侯说:我和管猎场的小官约好了打猎,虽然高兴,难道能不去赴约吗?于是前往,亲自去取消了打猎。
「虞人」是管山泽、田猎的小官,地位很低。国君放他鸽子,天经地义,没人会怪。可文侯偏不。司马光记这个小故事,记的不是守时,是尊重。一个连最低位的小官都肯守约的君,大臣们还用担心他说话不算话吗?信任这东西,是从最不值钱的地方开始攒的。
三、一句真话气跑的人,和一个会接话的人文侯派乐羊打下了中山,约在公元前408年至公元前406年(诸书系年不一)。他把中山封给了自己的儿子击,没封给弟弟。他有点得意,问群臣:我算什么样的君主?大家齐声:仁君。
只有一个任座,当场拆台:您拿下中山,不封弟弟封儿子,这叫什么仁君。文侯当场黑脸,任座扭头就走。
【原文】魏文侯使乐羊将而攻中山,克之,以封其子击。文侯问于群臣曰:我何如主?皆曰:仁君。任座曰: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谓仁君?文侯怒,任座趋出。
【白话】魏文侯派乐羊领兵攻打中山,攻下后,把中山封给自己的儿子击。文侯问群臣:我是什么样的君主?都说:仁君。任座说:您拿下中山,不封给弟弟却封给儿子,算什么仁君?文侯发怒,任座快步退出。
接着问翟璜。翟璜说:仁君。文侯问凭什么。翟璜说:我听说君仁,臣子才敢直说。刚才任座那么直,我就知道您是仁君。
【原文】次问翟璜,对曰:仁君也。文侯曰:何以知之?对曰:臣闻君仁则臣直。向者任座之言直,臣是以知之。文侯喜,使翟璜召任座而反之,亲下堂迎之,以为上客。
【白话】又问翟璜,翟璜答:仁君。文侯问:怎么知道?翟璜说:我听说君主任贤,臣子才敢直言。刚才任座说话那么直,我因此知道您是仁君。文侯高兴,派翟璜去把任座请回来,亲自下堂迎接,待他为上宾。
这段戏好看在反转。任座说的是真话,可他说完就走,把老板晾在那。翟璜也说的是真话,但他先把真话包了一层糖衣:您能容任座这样的直臣,恰恰证明您仁。文侯一听,怒气变成喜气,把任座请回来当上宾。司马光若开口,他大概会点这个:贤君不是不生气,是生完气还听得进道理。文侯厉害在他没有恼羞成怒。
四、老板听得懂音乐,却被门客「反向教育」文侯有回和田子方喝酒,听到钟声,随口问:这钟声是不是音不准,左边高了?田子方笑了。
文侯问你笑啥。田子方说:我听说,国君该懂的是乐官(管音乐的人),不是乐音(音乐本身)。您现在这么懂音律,我怕您把用人的事给听聋了。
【原文】文侯与田子方饮,文侯曰:钟声不比乎?左高。田子方笑。文侯曰:何笑?子方曰:臣闻之,君明乐官,不明乐音。今君审于音,臣恐其聋于官也。文侯曰:善。
【白话】文侯和田子方饮酒,文侯说:钟声不协和吧?左边偏高。田子方笑了。文侯问:笑什么?子方说:我听说,国君该明了的是乐官,不是乐音。如今您对音律这么精审,我怕您在用人上反而聋了。文侯说:说得好。
这段对话,放今天是要出事的。一个门客,当着老板面笑他,还说他「怕你听不见正事」,这要是在某些公司,第二天就有人找他谈话了。可文侯只回了一个字:善。司马光要是开口,他准点这个头。领导最危险的不是不懂,是钻进枝节里忘了大事。文侯懂音律,是雅事;可他把雅事当正事,就耽误用人。田子方这一笑,把老板从细节里拽回来。
五、太子被晾在原地,反而学会了低头文侯的儿子,太子击,在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之后,有回在朝歌碰见田子方。太子赶紧让车、下车行礼。田子方呢,坐着不动,没还礼。
太子怒了:请问是富贵的人能傲气,还是贫贱的人能傲气?田子方说:当然是贫贱的人。诸侯傲气,会丢掉国家;大夫傲气,会丢掉家。贫贱的人,合不来、话不听,抬脚就走,去楚国越国都行,像甩掉草鞋一样,哪像你们有家业的人,傲得起。
【原文】魏太子击出,遇田子方于朝歌,引车避,下谒。田子方不为礼。击怒,谓子方曰: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躧然,奈何其同之哉!太子乃谢之。
【白话】魏太子击出门,在朝歌遇见田子方,让开车道、下车拜见。田子方不还礼。击发怒,问子方:是富贵的人该傲视别人,还是贫贱的人?子方说:也是贫贱的人罢了。诸侯傲视别人就会失去国家,大夫傲视别人就会失去家。贫贱的人,主张不合、说话不被用,就离开到楚越去,像脱掉草鞋一样,怎么能和你们相比!太子于是向他道歉。
田子方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你爸是君,你是储君,你们有江山包袱,傲不起;我是布衣,大不了走人。太子听懂了,道歉。这段妙在它把「好贤」的另一面讲了:贤士敢不把你当回事,是因为他真不在乎你的位子。君主要留住这种人,得先认这一个事实。文侯教儿子这一课,用的是最扎心的方式。
附:作者按下面这部分,是作者替司马光说的。我一条条标:哪些是司马光大概会点头的,哪些纯粹是我自己多嘴。
【司马光大概会点头的地方】
魏文侯这一串事,落到司马光的治道上,只有一个字:礼。不是繁文缛节,是「君把臣当臣,臣把君当君」那套秩序的活样板。礼崩之辨里他说天子该守名分,这套用在君臣关系上,就是君先拿出待臣的礼,臣才肯拿出报君的忠。你会注意到,司马光夸君,夸的从来不是能力,是态度。文侯的「式」、文侯的守约、文侯容任座、文侯听田子方、文侯教太子,全是待人接物的分寸。这正是他眼里的君德:不靠拳头,靠让人愿意留下来。
【作者自己的碎碎念】
把魏文侯翻成大白话:好老板不一定是发奖金最多的,但是把「我打心眼里看得起你」写脸上的,一定重视你。段干木是隐士,文侯每次过他家都扶轼,等于今天一个公司老总,绕路也要跟那位不肯出山的大牛点头。这信号一放,别的牛人能不来吗。
虞人期猎那件事,我尤其喜欢。一个管猎场的小官,国君都守约。这公司的规矩感,直接拉满。今天多少老板,头天说好的事,第二天「我改主意了」轻飘飘一句,还觉得理所当然。文侯要是活今天,大概会说:您那不是改主意,是毁信用。
任座和翟璜,是职场永恒的对照。同一个人说真话,任座说完甩门走人,翟璜把真话包成糖衣。文侯爱听翟璜的,不是因为翟璜更对,是因为翟璜懂得「真话怎么让他听得进去」。翟璜不是拍马,他是高情商。但任座也不可少,没有那一声拆台,文侯不知道自己飘了。一个团队里,得有一个任座,也得有一个翟璜,少一个都转不顺。
田子方笑文侯那段,我每次读都乐。门客敢笑老板,老板还回「善」,这格局是真大。换成有些地方,田子方早被请去喝茶了。可文侯明白,田子方笑的不是他,是「别钻牛角尖」。领导最怕的,不是不懂业务,是把业务当全部,把人忘了。
太子遇田子方,是最狠的一课。田子方说贫贱者才敢骄人,因为没包袱。但真实。高位的人,傲气是有代价的;低位的人,拍拍屁股就走。所以君主想留人,先别拿架子压人。今天有些管理者,官不大架子大,真遇上田子方这种人,人家转头就投竞品了。
【接番外三的题眼】
上篇番外三说豫让,那句「你如何待我,我便如何报你」,是臣子的逻辑。这篇魏文侯,是君的逻辑:你如何待臣,臣就如何留。豫让是反面里的一缕亮光,智伯待他国士,他还以死;魏文侯是正面,把一群国士整个留下来。司马光的治道,借这正一反说透了:与其指望臣子个个死节,不如自己先把贤路修好。君主任贤,比臣子尽忠更根本,因为前者是源头,后者是结果。
【接下一篇】
魏文侯是把人留下来的样本。下一篇番外五《田氏之篡》,我们讲一个反面:田氏代齐。那是一家大臣,几代人慢慢把国君架空、最后取而代之的故事。同样是君臣,一个靠礼留人,一个靠忍夺位,对照着看,司马光那套「上下相保」为什么重要,就全明白了。
附:考据小注- 系年:魏文侯(魏斯)礼贤诸事,《通鉴》卷一系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三晋受册为诸侯的同年叙事之下,未逐事细分年份。本篇正文以「约公元前400年前后(魏文侯在位期间)」泛称诸事,附此说明。《通鉴》魏文侯事止于周安王十五年(公元前387年)其卒。
- 式(轼):式通轼,车厢前横木。古人立乘,俯凭轼以示敬意,谓之式。《通鉴》「每过段干木之庐必式」,言文侯经贤士之门必扶轼行礼,为礼贤之象征动作。
- 师友身份:卜子夏(卜商)孔子弟子,田子方子贡弟子,段干木子夏弟子。三人为孔门后学,文侯以子夏、子方为师,以段干木为友(胡三省注谓「友」),皆儒门清流,不愿仕者。
- 虞人:掌山泽、田猎之小官,位卑。《左传》《国语》屡见。文侯与虞人期猎而身自罢之,见其守约及于微贱,为司马光所录以见君德。
- 任座翟璜:任座、翟璜皆魏文侯臣。翟璜即战国魏之名臣(一说即李克所评之璜,与李悝为二人或一人,诸说不一,本篇从《通鉴》原文作翟璜)。任座直言见黜而复被迎为上客,见文侯能容直臣。
- 乐羊取中山:乐羊为魏将,攻中山在周威烈王年间(约公元前408年至公元前406年,诸书系年不一),克之,文侯封其子击(后即魏武侯)。此事详见正篇⑧《乐羊》。
- 田子方论乐:「君明乐官,不明乐音」为田子方谏文侯之言,意谓国君当务在用人(乐官),不在辨音(乐音)。《通鉴》录此以见文侯纳谏。
- 太子击:魏文侯之子,名击,后嗣位为魏武侯。朝歌为地名(旧殷都,时属魏),非人名。田子方不为礼而太子谢之,见储君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