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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1960年5月，台北某医院，救护车从阳明山菁山赶来，来回花了三个多小时。

车上的病人叫阎锡山，从前他是"山西王"，统治山西38年，坐拥百万大军。

他去世时，身边只有几个从山西跟来的老部属。

——《壹》——

1949年春，太原告别

太原战役从1948年10月5日打响。华北军区第一副司令员徐向前指挥17个旅、共8万余人，从四面围困太原。

这是一场围城战，双方陆续投入兵力超过42万。

太原的城墙是阎锡山苦心经营多年的防线，工事坚固，号称"固若金汤"。

外面的解放军在等，里面的阎锡山也在等。他等的不是援兵。那时候华北的国军已经基本被打光，太原是孤城，援兵不可能来。

他等的是一个走的机会。

等这个机会之前，他做了很多安排。

重要的档案文件，他提前让亲信乔鹏书整理打包，押运去了台湾，包括西安事变相关的机密电报七十二件在内。日记的正本留在了山西，副本带走。

1949年3月29日，他收到代总统李宗仁发来的电报，邀他赴南京"商讨国事"。

那天，他登上飞机，离开了太原。

他离开的方式不动声色。带走的是家属、副官和贴身部属共四十多人，还有一批金条，具体数量，各方记载出入较大，从"两大箱"到"几十箱"都有人说，史料里没有统一的说法。

可确认的是，这批金条后来被人举报给了蒋介石，说阎锡山把军队物资私自带走。蒋介石当时没有追究，据称阎锡山的说法是，这些金条是留着"打回来"用的。

1949年4月24日，解放军集结1300门大炮，对太原城发动总攻。太原宣告解放，全歼守城之敌13.5万余人。

阎锡山在山西长达38年的统治，这一天正式终结。

太原解放那一天，阎锡山在南京。

从辛亥革命后出任山西都督算起，他管着这片土地走过了北洋政府、中原大战、抗日战争，每次都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下来，没有倒。

这一次，他没有守住。

——《贰》——

广州到台湾，九个月的行政院长

南京待不住。解放军过了长江，南京也守不住了。

1949年5月30日，行政院长何应钦率内阁成员集体辞职。国民党政府在大陆的残局，没有人主动去接。军事溃败，财政崩溃，政府的运转靠的是惯性。

代总统李宗仁和蒋介石共同推荐了阎锡山。

他是个合适的人选。在各方都没有共识的时候，他是少有的几乎不被任何一方彻底排斥的人，守了山西38年，始终在夹缝里存活，没有死死站在某一边。用他，各方都能接受。

1949年6月，阎锡山在广州接受任命，出任行政院长兼国防部长。

身边的人提醒他，这是"跳火坑"。

他自己在日记里也有类似的记录，说有人告诉他，这时候出来挑这副担子是不智之举。他还是去了。

在广州，他以行政院长的名义主持政务，发表施政方针，接见各路官员，在报纸上公开表态。施政方针有几条，讲的是如何稳住局面。

但当时的局面，施政方针改变不了什么。

1949年10月，政府由广州撤往重庆。阎锡山跟着移动，行政院的办公地点从广州搬到了重庆，再到成都。

那段时间，他在广州、重庆、成都之间奔波。

1949年10月11日，他从广州飞台北去见蒋介石。10月13日飞回重庆，宣布政府正式在重庆办公。10月15日，他又和财政部长关吉玉一同由台北飞重庆。

这些日期，他都记在了日记里，记得很细。

他能调动的资源越来越少。国防部长的职务是虚的，真正能指挥的部队早就不在他手里了。

1949年12月7日，他乘飞机从成都准备去台湾。飞机飞到四川与湖北交界上空，遭遇强寒流，机翼结冰，机身剧烈抖动，驾驶员判断无法继续，折返成都。

那是他离大陆最危险的一刻，飞机如果坠毁，他不会有台湾的十年。

1949年12月9日，阎锡山从成都再次起飞，这次顺利抵达台湾。

在台湾，蒋介石已辞去总统职务，李宗仁远赴美国就医。按照当时的规定，总统和副总统同时缺位，行政院长需要代理总统职权。

从名义上说，阎锡山在那段时间是台湾最高的行政官员。

但是他手里没有兵，没有地盘，从大陆带来的嫡系极少，能做的事情有限得很。

——《叁》——

1950年3月，移交印绶

1950年1月，蒋介石宣布准备"复行视事"。

这个信号很清楚。元旦刚过，蒋介石开始向阎锡山施压，要他让出行政院长的位置。阎锡山在这段时间的日记里，记录很少，态度很模糊。

他明白这是无法抵挡的结果。

1950年3月1日，蒋介石在台北正式宣布复行视事，重新担任总统。仪式结束当天，阎锡山主动递交辞呈，说自己身体有恙，请求辞职。蒋介石没有挽留。

3月6日，蒋介石提名陈诚为新任行政院长。

3月14日，阎锡山向陈诚移交行政院印绶。

这个行政院长，从1949年6月做到1950年3月，不到九个月。

卸任之后，他被安排了两个职位：总统府资政、国民党中央评议委员。两个都是虚衔，参加不了任何决策，出席几次会议，拿一份不低的待遇，不问政务。

这是国民党体制安置功勋元老的惯常做法——既不让你有实权，也不让你落魄。

他从中山北路1段105巷16号的住所搬到了丽水街8号。中山北路是台北核心地带，丽水街稍偏，但还在城里。

搬到丽水街，是一个信号，从权力中心向外移了一步。

他在丽水街独居，开始写作。来访的旧部来了又走，台北街头的嘈杂让他觉得烦，他开始想着再搬。

1950年8月12日，阎锡山离开丽水街，迁居台北郊区阳明山脉的菁山。

——《肆》——

草庐、窑洞、馒头，十年

菁山，当时没有公路，不通水电，连普通的道路都算不上。

部属们劝过他，这里太偏，不方便，出行都是问题。他说住得惯。他让跟来的部属在农场里建草庐，建窑洞——北方的样式，窑洞顶上加一层洋灰，能住人，能防风。

部属们在那里开荒种地，自耕自给，种蔬菜，养鸡。

他就在菁山，每天的日子过得很简单。三餐以馒头配咸菜为主，不讲究吃喝，这一点是当时就跟在旁边的人后来写进回忆文章里的。

上午写作，下午有时出去在农场里除草、种地，或者和部属谈话。除非有必须出席的场合，他不下山。

外界对这十年的描述，常用"凄凉"二字。

他的旧部徐崇寿在《炎黄春秋》杂志撰文回忆了这段岁月。

徐崇寿说，从阎锡山本人的状态来看，他在菁山"怡然自得"，比起那些在政争中被彻底清算的国民党要员，这块净土是不幸之中的相对安稳。

陈立夫兄弟彼时境遇不好，其他一些人更惨。阎锡山至少有地住，有人照应，没有人要动他。

菁山那段日子，他写了大量文字。有对时事的分析，有对山西旧事的回忆，有各种政论和感想。部属们后来把这些整理成册出版，这是他晚年留下的主要遗产。

其中有一本，是他在朝鲜战争爆发前几个月写成的，书里预测北朝鲜会进攻南朝鲜，南朝鲜会很快被压制，美国会出兵，中国大陆随后也会卷进去。

这本书写于1950年，后来发生的事，和他的预测基本吻合。

他的两个儿子阎志敏和阎志惠都在美国，不在身边。跟他从山西出来的旧部，一年年在老去，有人离开，有人去世，菁山的人越来越少。

农场还在维持，窑洞还在，草庐还在，但人在减少。

台湾的政界渐渐不再提他。那是一个新的结构在形成的年代，阎锡山是旧山西的象征，在台湾，他没有资本，也没有人脉。

他不是一个被关起来的人，但他也确实不再与任何政务有关。

1960年5月，他在菁山病倒，病情来得很急。救护车从台北城里出发，沿着山路开进来，来回花了三个多小时。把他送到医院时，呼吸已经很困难，病情在送来的途中继续加重。

1960年5月23日，阎锡山在台北病逝，终年76岁。

他被葬在阳明山七星君区域，就在菁山附近。墓碑的朝向，面对着大陆的方向，面对着他1949年3月29日离开、此后再没回去的山西。

从出逃太原，到死在台北，中间是11年。

这11年里，太原的面貌已经大不同，他的故乡五台县河边村也在变。他不知道这些变化。他每天在菁山写字，种地，吃馒头，写他回不去的感想。

2011年，当年跟他从山西一同撤出的最后一名旧部，年届81岁，再也无力独自照料菁山草庐。台北市政府从这一年起接管，负责维护这处旧址。

草庐还在，窑洞还在，他的著作在台湾保存着。偶尔有人去看，拍些照片，然后下山。

正文信源：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学习时报：王倩《太原战役：解放华北的最后一战》，2023年9月25日

《炎黄春秋》杂志：徐崇寿《阎锡山在台湾无可奈何的最后岁月》，1994年第12期

《文史月刊》：李蓼源《阎锡山台湾日记述略》（上中下），2006年第7期、第8期

凤凰网历史频道：《阎锡山逃离大陆经过及其在台湾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