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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助学金写单亲家庭,辅导员当全班问:你爸不是开厂的吗

填助学金申请表那天,教室后排有人借笔。
我把自己那支按动黑笔递过去,对方说不要按动的,要盖帽的。
我笑了笑,从笔袋里又摸出一支。
申请表是辅导员提前打印好的,每人三页。
我趴在倒数第二排的桌上填,身边同学小声问家庭年收入填多少。
我没说话,盯着那栏看了很久。
最后在家庭成员那一栏,我只写了母亲的名字。
关系填母子。
职业写无固定工作。
收入那一格,我填了九千。
就在我准备把表折起来的时候,辅导员从前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半杯水,踩着那种硬底鞋,声音很脆。
她说大家先别交,我抽查几份看看填得规不规范。
她走到我旁边时停了一下,从一摞表里抽出我的。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个教室安静下来。
你爸不是开厂的吗,她问。
教室里有人回头。
我听见后排一个男生低声说,对啊,他家不是挺有钱的吗。
另一个女生接了一句,开什么玩笑。
我手里那支盖帽的笔掉在地上,滚到前座椅子腿旁边。
我没有马上去捡。
我看着她那张圆脸,看着她嘴唇上沾着一点杯口的水光。
我想说那厂早就没了。
我想说那个人已经三年没回来过。
可我没有。
我只是弯腰把笔捡起来,把申请表从她手里抽回来,折成三折,塞进书包侧袋。
她皱了皱眉,说你再核实一下,别填错了。
那天晚上我骑车回家,经过镇东头那排旧厂房。
铁门关着,门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草。
传达室窗台上还摆着半瓶矿泉水,瓶身晒得发黄。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爸以前确实是开厂的。
只是那个厂,已经跟我们家没关系了。
【01】事情要从那张银行卡说起。
我妈是在一个礼拜三的晚上跟我摊牌的。
那天我下晚自习回来,看见她坐在厨房的塑料凳上,面前的方桌上放着一张银行卡,还有几张银行打出来的流水单。
她没开灯,只有抽油烟机那盏小黄灯亮着。
我放下书包,问她怎么不把灯打开。
她说省一点。
我走过去,看见流水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行都是扣款。
房贷,两千七。
车贷,一千四。
还有几笔小额的,我扫了一眼,没细看。
她的手指按在最后一行上,指节有点发白。
那是卡里余额,不到八百。
我问她,厂里的钱呢。
她没抬头。
她说厂里的钱,三年前就没了。
你爸走的时候,只留了这栋房子,还有一辆没还完贷款的旧车。
我坐在她对面,把那几张流水单翻来翻去。
纸很薄,边角已经卷起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笑了一声,说本来不想告诉你,想等你上了大学再说。
可现在连助学贷款的资料都凑不齐,我瞒不住了。
我问她,那这房子还能保住吗。
她说不知道。
过了几秒,她又说,银行打过三次电话。
她没接。
那天夜里我躺在自己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翻身声。
她也没睡。
我想起白天填表时辅导员看我的眼神,想起那个男生说“他家不是挺有钱的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来,可眼睛干得很,一滴泪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我妈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包子。
塑料袋里还装着一小袋豆浆。
我接过来,她没松手。
她说别跟同学说家里的事。
我点点头。
她又说,实在不行,大学先不上了。
我咬着包子,没接话。
到了学校,我没有去教室。
我拐进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给一个高三时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打电话。
他爸在银行做信贷。
我问他,房贷断供多久会被起诉。
他说这个不好说,看你签的合同。
然后他顿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帮别人问。
挂了电话,我把豆浆喝完,袋子扔进垃圾桶。
塑料袋落下去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天中午我没有吃饭,去学校旁边的打印店把那张助学金申请表重新复印了一份。
老板娘问我打几份。
我说两份。
她看我一眼,说五毛。
我摸出两个硬币放在玻璃柜上,她没再说话。
我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可具体做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02】我决定先去找我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学校机房查资料。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广告,是本地一个轴承厂的招商信息。
我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那地方离我爸以前的老厂只隔两条街。
他走那年我读初三。
那天晚上下了大雨,他开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出去,说是去厂里处理点急事。
我趴在二楼窗户上,看见车尾灯在雨里红成两团,拐出巷口就不见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回来过。
我妈去派出所问过。
人家说成年人失联,没有证据证明有危险,不好立案。
她又找了不少人,都说没见过。
后来她不找了,把厂子里的机器低价卖掉,还了一部分债。
我知道她手机里还存着他的号码。
那个号早就打不通了,但她一直没删。
周五下午没课,我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去老厂。
那一片已经改成了物流园,大货车一辆接一辆从路口拐进去。
我找到那个招商广告上的地址,是一家卖轴承配件的小门面。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我进去问,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个姓陈的厂长。
他抬头看我,说姓陈的多得很,你找哪个。
我说了名字。
他摇摇头,说没听过。
我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物流园进进出出的车。
有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旁边开过去,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车牌不是。
车厢后面喷着“限载五人”。
我站了很久,直到一个保安过来问我干什么。
我说找人。
他问找谁。
我说一个亲戚。
他摆摆手说,这地方每天来来往往几百号人,你去派出所问。
我骑共享单车去了派出所。
一个年轻民警接待我,听完之后敲了几下电脑,说这个身份证号没有近三年的使用记录。
没有开房记录,没有购票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更新。
他合上本子,说小伙子,可能人在外地,也可能早就换了身份。
我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暗了。
路灯还没亮,路边摊开始摆出来。
我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给我妈发了一条信息。
我问她,家里有没有爸留下的东西。
她回得很快。
她说有个旧箱子,在阁楼。
我回到家,从阁楼拖出那个箱子。
里面有几本笔记本,几个公章,还有一沓合同。
我一本一本翻,看到一张借款单,上面写着五十万。
出借人那一栏,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我妈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看我。
她说你翻这些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把箱子盖上吧,过去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借款单折好,夹进一本不用的课本里。
我心里清楚,我妈不想让我碰这些。
但我第一次觉得,不能再听她的了。
【03】我开始顺着那五十万往下查。
那笔钱的出借人叫周建明,是邻镇一个做钢材生意的老板。
我在网上搜他的名字,跳出好几条法院公告。
有一条是三年前的,案由是民间借贷纠纷,被执行人的名字我不认识。
我点进去,逐字逐句地看。
公告里提到一家公司,名字和我爸以前那个厂只差一个字。
我记下案号,第二天又去了派出所。
这次换了一个老民警。
他听我说完,问我和周建明什么关系。
我说没关系,我只是想确认一笔钱。
他往椅背上一靠,说确认债务要有凭证,你说有张借条,带来没有。
我说我没带原件。
他说那你想查什么。
我说查这个人还在不在。
他没动。
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说小伙子,我建议你跟家里人商量。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查就能查清楚的。
尤其是钱的事。
从派出所出来,我有点发闷。
我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我把那张借款单拍了个照片,发给那个银行同学。
他看完说,单子上没有还款日期,没有担保人,连身份证号都只写了一半。
这个在法院那里,连立案都费劲。
我说那怎么办。
他回了一句,你最好问问当时经手的人。
经手的人。
我想了想,把老厂当年的会计名字从笔记本里翻了出来。
姓吴,叫吴桂芬。
我妈以前提过她,说是个很细心的女人,厂子散伙前最后一个走的。
我通过一个远方亲戚要到了她的电话。
拨过去,响了很多声才接。
她听出我是谁之后,沉默了几秒。
她说,你是陈胜的儿子。
我说是。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问什么。
我问她,当年那五十万,到底是怎么借的。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像在抽烟。
她说那笔钱,根本不是你爸要借的。
是你爸替别人担保,那个人跑了,账全算在了你爸头上。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问她,那个人是谁。
她没回答,只说你爸后来到处找人,想把这笔债抹掉。
周建明那个人,你最好别去碰。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辅导员在班级群里发消息,说助学金材料还有几个同学没交齐,明天必须送到办公室。
后面跟了几个学号,其中一个是我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助学金我要填,但那些被藏起来的事,我也得知道。
【04】我没等到第二天,当晚就去了那个钢材老板的店。
周建明的店在邻镇一条省道边上,门头很大,堆着成捆的螺纹钢和钢板。
我到的时候,卷帘门半拉着,里面还亮着灯。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朝着马路。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
然后我弯腰从卷帘门下面钻进去。
里面有个男人正背对着我打电话。
声音很大,像在跟人吵架。
他说那笔钱你要是再不还,我上你家门口去坐。
我站在那没动。
他打完电话,转过身,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你谁啊。
他说。
我说我是陈胜的儿子。
他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来,脸上那点横肉动了一下。
陈胜。
他念了一遍,像在回忆。
然后他笑了一声,说你爸跑了三年,现在换你来找我。
怎么,家里有钱了。
我说我想看看那张借条。
他笑得更明显了。
看借条。
你以为你是谁。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爸当初拍着胸脯担保,现在人跑了,我不找你们算账就不错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很浓的烟味和铁锈味混合的味道。
我问他,到底是借给谁的钱。
他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我。
你一个学生,懂什么。
回去告诉你妈,这钱跑不掉。
人跑了,房子还在。
我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口里攥紧。
我想说那房子是我妈最后的命。
可我没有说。
我知道说这些没用。
他说完,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铁皮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他吐了一口烟,说滚吧。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再说话。
从卷帘门下面钻出来的时候,后衣摆蹭到了地上的灰。
我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靠在柜台边抽烟,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才是真正知道所有事的人。
可他不说。
第二天早上,我把助学金材料交到辅导员办公室。
她坐在电脑后面,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家庭成员那一栏时,她停了一下。
抬头看我。
你确定填这个。
我说确定。
她把材料放进一个蓝色文件夹里,没再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你爸那个厂,去年还欠着学校一笔赞助费没给呢。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05】事情出现转机,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下午我没课,去镇上的政务服务中心查不动产登记。
窗口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个人查自己名下的可以,查别人的不行。
我说我想查一下我家那套房子的抵押状态。
她让我出示身份证。
我递过去。
她敲了几下键盘,说这套房子被抵押了两次。
一次是银行贷款,还有一次是私人抵押。
抵押权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周建明。
我站在窗口前面,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
心里反而比前一天平静。
我问他是什么时候办的抵押。
工作人员说系统里显示,是四年前。
四年前。
也就是说,在我爸还没走之前,他就已经把房子抵给了周建明。
可我妈完全不知道。
否则她不会到现在还每个月往银行还钱,还以为最大的债主是银行。
我从服务中心出来,雨下得很大。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给吴桂芬又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她接了。
我说吴姨,我知道房子被周建明抵押了。
她沉默了很久。
电话里只有雨声,还有她那边洗衣机转动的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这件事你妈不知道,对吧。
我说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说当年你爸跟周建明签的是一份空白合同。
本来只是担保,结果周建明在合同上动了手脚,把担保人改成了共同借款人,还拿你家的房子做了二次抵押。
我问她怎么知道这些。
她说,因为我当时也在场。
我是会计,每一笔钱怎么走的,我都记着。
她还说,那份空白合同她拍过照片,存在一个旧U盘里。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抖。
我问她,那个U盘还在吗。
她说在。
但一直没敢给人看。
那天晚上,我坐最后一班公交去了她家。
她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楼,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
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衣服。
她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一个蓝色U盘,递给我。
她说,你自己看。
看完了,别冲动。
我借她的电脑插上U盘。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
我点开其中一个,是几张合同照片。
放大之后,能看清上面的字。
担保人那一栏,确实是我爸的签名。
但共同借款人那一栏,笔迹明显不同,像是后来补填的。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抵押物:城东镇老街47号自建房。
那是我家。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吴桂芬坐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半天,她说,你爸发现合同被改之后,去找过周建明。
去了三次。
最后一次回来,他就没再回家。
我问她,周建明说什么。
她没回答。
她只是说,你爸那时候已经撑不住了。
我关上电脑,把U盘握在手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之前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不敢声张,都太可笑了。
【06】我把合同照片打印了出来。
第二天,我带着那几张纸去了学校。
我没有找辅导员,直接去了学生处。
负责资助工作的老师姓林,四十来岁,戴一副银边眼镜。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有讲太多细节,只说我家里确实困难,助学金申请表上填的是真实情况。
她听完,把我的材料调出来看。
然后她问,你辅导员说你家开厂的,让我再核实一下。
我说厂子三年前就没了。
房子也被抵押了。
我这里有证据。
我把那几张打印出来的合同照片放在她桌上。
她没有立刻看,先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低头翻了几下。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这些材料我先留一份。
助学金的审核,我会重新走流程。
我说谢谢。
她摆摆手,说不用谢。
你家里这个情况,确实符合资助条件。
但有些事,你最好和家里人说清楚。
尤其是房子的事。
我说我会的。
从学生处出来,我在楼梯口碰见了辅导员。
她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
看到我,脚步慢了一下。
她说助学金的事,林老师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说话。
她站在比我高两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我。
你家里那些事,怎么不早说。
我说,我说了也没人信。
她嘴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说了句,以后有困难,及时跟老师沟通。
然后她走了,鞋跟敲在楼梯上,一下一下的。
那天下午,我拿着那几张合同去了银行。
大堂经理是个年轻姑娘,我把材料给她看,问这种二次抵押合不合法。
她说这个需要专业律师看,她不能下结论。
不过她提醒我,如果是空白合同被填改,可以申请笔迹鉴定。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
晚上回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几张纸,放在她面前。
她翻了两页,手就停了。
锅里的菜还在响,她没去管。
她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她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说吴姨给的。
她没说话,慢慢坐下来。
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我过去把火关了。
她坐在那,手里还捏着那几张纸,像捏着一条烧红的铁片。
过了很久,她说,去告他。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07】周建明比我们想象中反应更快。
我妈刚找了律师,还没正式起诉,周建明那边就带人上门了。
那天是周六上午,我和我妈都在家。
有人在外面用力拍门,铁门被拍得哐哐响。
我下楼去看,从门缝里看见周建明站在最前面,后面还跟着两个男人。
我喊我妈别出来。
可她已经下楼了。
她在门里问,干什么。
周建明说,开门,说点事。
她说,就在这说。
周建明笑了一声。
你儿子不是挺会查吗。
查出来又怎么样。
这房子现在是我的,你们娘俩趁早搬出去。
我妈站在我前面,背挺得很直。
她说周建明,当年合同怎么改的,你心里清楚。
周建明不笑了。
他说我清楚什么。
我借出去的钱,白纸黑字,你告到天上也没用。
顿了顿,他又说,我劝你们别折腾。
折腾到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站在我妈身后,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走吧。
再不走我报警。
周建明没动。
过了几秒,他往门上踢了一脚,转身走了。
那两个男人也跟着下了台阶。
我听见他们边走边笑,声音很大。
那天晚上,我妈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反锁了。
她坐在客厅里,一直没睡。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还坐在那。
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未接来电。
是周建明打来的。
我走过去,把她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说别接了,律师说不要私下接触。
她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周建明开始在我们住的那条街上放话,说我爸欠了他钱,我妈赖着不还,还教唆儿子去闹事。
邻居们看我们的眼神开始变了。
以前见面会打个招呼,现在远远就绕开。
我大姑听说之后打来电话,一开口就埋怨我妈,说当初就不该让我爸跟那种人打交道。
现在好了,房子没了,还连累孩子。
我妈没还嘴,只是拿着手机听。
我在旁边,把手机拿过来,说大姑,你先别说了。
大姑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行,我不说了。
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挂掉电话,坐在我妈旁边。
她忽然说,你会不会怪妈。
我说不怪。
她说,你爸走之后,我一个人撑着,总想着把日子过下去。
有些事,我不敢想,也不敢碰。
我说,现在不用你一个人了。
她转过头看我。
眼睛很红,但没哭。
她伸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08】律师是在一个周三早上打来电话的。
她说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
共同借款人那一栏的字迹,确实和我爸的签名不同。
加上吴桂芬提供的合同照片,能证明那份合同在签订后被单方面添写。
她让我们去一趟律所。
我妈请了半天假。
我们到的时候,律师已经把材料整理好了。
她指着其中一页说,法院那边已经立案。
周建明名下的几个账户会被冻结。
房子这边,他暂时动不了。
我妈问,那以后呢。
律师说,走完流程,胜算很大。
但时间会拖得比较久。
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妈点点头。
她说我不怕拖。
从律所出来,我陪她去了一趟银行。
她把卡里剩下的钱取了一半出来,说要去买点菜。
我站在路边等她,看她拎着两个塑料袋从菜市场出来,走得很慢。
阳光打在她后背上,衣服上还有早上出门时没拍干净的灰。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很多年前重叠在一起。
那时候我爸还在,我们家日子不算差。
她也喜欢这样拎着菜从市场出来,慢慢走回家。
只是现在,她的背有点弯了。
一个月后,学校公布了助学金名单。
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公示栏前围了不少人。
我站在最外面,没有挤进去看。
辅导员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她说林老师跟我说了,你的材料没有问题。
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之前是老师工作做得不细。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想起那天她在教室里问我“你爸不是开厂的吗”时的表情。
那不过是几周前的事,却像隔了很久。
周建明后来再没来过。
我妈说,他托人带过一次话,说想庭前和解。
律师问我们的意见。
我妈说,不和解。
我说,听她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里,把那张助学申请表从书包里翻出来。
家庭成员那一栏,我只写了母亲的名字。
那时候我觉得,那是一种无法说出口的难堪。
现在再看,却觉得那三个字重得很。
有些事不是不能问,是问的人只看见了厂,没看见厂后面倒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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