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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一直让我们离婚,我答应,办完离婚,婆婆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暴雨夜,笔尖在离婚协议上划下最后一笔,声音被密密麻麻的雨砸得稀碎。我站起身,婆婆王秀芬还在客厅里数落:“房子归你,存款别想……”她说了很多,我只回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陈默坐在角落,始终沉默。办完手续出来,雨更大了。婆婆突然追到台阶上,冲我喊:“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握紧口袋里那张病历,没有回头。
第一章 离婚协议签完那天,雨很大
雨砸在窗台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客厅的灯泛着惨白的光,沙发前那张茶几上,离婚协议摊开,纸张被水汽洇得微微发软。
我握着笔,指尖有些僵,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三秒,然后落下去,一笔一画写完了“林晚”两个字。墨迹被屋顶漏进来的雨滴晕开一小团,像一滴没掉下来的泪。
婆婆王秀芬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房子归你?你想得美。房子是我儿子的名字,存款一人一半,家里那台冰箱、那台洗衣机,都是老陈家的东西,你一样都别想带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嫁进来三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还好意思分我们家东西?”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白光贴着她半边脸滑过去,把她眼角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深。我没说话,低头把笔帽扣好,轻轻搁在协议旁边。
“妈。”角落里的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像嗓子里塞了团棉花,“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王秀芬猛地转过头去,“这三年来她在这个家吃过几顿安生饭?我给过她多少脸色?她自己心里没数吗?你倒好,护着她——”
“我没护着。”陈默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我站起身,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王秀芬的话被打断,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一晃就没影了。
“明天上午九点,”我说,“民政局见。”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王秀芬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泛白。
我转身往卧室走,步子很稳。我得收拾东西,把好用还没用完的那瓶乳液留下,那件冬天穿的羽绒服带走,梳妆台上那支口红是去年生日陈默送的,也已经过保了,一起留在原地。柜子里还有十几本时装杂志,太重,就不搬了。
身后传来陈默的脚步声,跟到卧室门口又停住。我拉开衣柜的门,听见他哑着嗓子说:“晚晚……对不起。”
“不用。”我说,“明天别迟到就行。”
其实我没什么可收拾的。三年,住进这个家的时候我带了两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那两个,里面多了一床被子、两件旧睡衣,还有一本夹着车票的笔记本。我把拉链拉上,提起来掂了掂,挺轻的。
王秀芬一直站在客厅里,眼睛跟着我的行李箱走了一个来回。我路过她面前的时候,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憋出一句:“走就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有些白了,头顶那一片白发在灯光下亮得扎眼。她以前不是这样,三年前我第一次来这个家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打量我,辫子盘得一丝不乱,眼皮微微一抬,就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穿这么短的裙子,不像过日子的人。”那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低下头,拉着行李箱在门口换鞋,手指被鞋带勒得发麻。雨还在下,屋檐口垂下一片水帘,把外面的路灯切割成碎光。陈默从沙发上站起来,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金属和瓷砖碰出一声轻响。
“明天九点。”我推开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包住了我的耳朵,“别迟到。”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一盏声控灯亮了又灭,我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下走,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台阶,凉气顺着脚踝往上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我听到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王秀芬的嗓音,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
“……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没听清,以为自己听错了。下到一楼,拉开单元门,风裹着雨点扑了我满脸。我深吸一口气,把行李箱拖进雨里,走到小区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拦住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全是雾。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还是去年过年时拍的那张全家福,我和陈默站在婆婆身后,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王秀芬脸上难得的带着一丝笑,虽然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撇了一点。
我说不清那算不算笑。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雨刮器一遍一遍扫过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被拖成模糊的长条。我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头发贴在脸颊上,隐约觉得有冰凉的液体顺着鼻梁滑下来,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问我去哪,只说:“姑娘,擦擦脸。”
我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嗓子又酸又紧。出租车驶过街角那个旧公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王秀芬那天,她让我进门,端了一碗绿豆汤放在我面前,汤还是温热的,碗沿摆了一双干净的筷子。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总会往好的方向走。
车停在公寓楼下,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收到一条消息,是陈默发来的,只有五个字:明天我会去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放下手机,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湿衣服贴着皮肤,冷得我浑身发抖。我没有开灯,雨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密密匝匝,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夜。
第二章 那个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的人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稍稍小了些,却也没停,密密地斜织着,把整座城市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我在客厅地板上醒过来,后背僵得发疼,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湿了又干、干了又潮的外套。
我坐起身,把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多,陈默没有发来新消息,只有昨晚那句“明天我会去的”静静躺在聊天框里。
我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热水浇在皮肤上的时候,我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水声很大,什么别的声音都听不见。我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白衬衫,黑裤子,很素净。这身衣服三年前买来是为了参加一个时装周的活动,一直没舍得穿,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翻出来了。
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眼下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我抹了一点口红,又用纸巾擦掉了。
六点五十分,我提着那个行李箱出了门。雨还在下,风裹着雨丝往脸上扑,冰凉凉的。我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才七点四十,大门还没开,屋檐下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来办事的,彼此隔着几步远,沉默地各自看着手机。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把行李箱立在脚边,望着雨幕出神。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陈默从车里钻出来,没打伞,西装外套的肩膀很快被雨洇出一片深色。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慢慢走到我面前。
“……晚晚。”
我没应。他站在我身侧,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都不说话。我能闻到他身上有牙膏的薄荷味,还有一点潮湿的衣料味。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你早饭吃了吗?”
“没有。”
“我去给你买点。”
“不用,办完再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递过来,皱巴巴的,还带着体温。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被压得有点变形的面包。
“你拿着吧,路上随便垫一口。”他把纸包塞到我手里,“我去那边站会儿。”
他走到屋檐的另一头,和我隔了大概五六米远。我看着手里那块面包,包装纸上印着便利店的价格标签,三块五毛钱。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八点半,大门开了。我们跟着人流走进去,取号,排队。办事大厅里人不少,声音嘈杂,墙上贴着大红囍字,工作人员穿着制服,声音很平淡,像是见惯了各种悲欢离合。
叫到我们的号时,陈默看了我一眼。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跟着我走到窗口前坐下。
窗口里是位中年大姐,戴着眼镜,看了我们递过去的材料,又看了看我们两个人,问:“都想好了?”
“嗯。”我说。
“离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她翻着材料,“你们再考虑考虑?不着急的话,先去那边坐一会儿。”
“考虑好了。”我把笔拿起来,在签字栏的位置停了一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我的手很稳。我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干净利落。
陈默接过去,签得慢一些,最后一个笔画有些发抖,墨迹在纸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尾巴。大姐把证件推出来,语气公事公办:“你们这婚离了,回去都冷静冷静,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我点头,站起来,把那个皱巴巴的纸包塞进口袋里,拖着行李箱走向大门。推开门的一瞬间,雨声和风一起涌进来,雨势比早上又大了些,台阶下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陈默跟在我身后出来,喊了我一声:“晚晚,你去哪儿?我送你吧。”
“不用。”我头也没回,“打车就行。”
我站在台阶边缘,伸手拦车。一辆空车打转向灯靠过来,我刚要拉车门,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水洼,扑通扑通的。
我回过头,看见王秀芬从台阶另一头跑过来,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一把长柄伞,伞面湿透了,正往下滴水。她上身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是一双布满泥点的布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
我愣住了。
我结婚三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狼狈过。她一向是整整齐齐的,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说话利落,走路的步子都是端着的。可此刻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大雨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胸口起伏着,半天没喘匀气。
陈默也愣住了,迎上去要去扶她:“妈?你怎么来了?下这么大雨……”
王秀芬一把推开他,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把手里的伞往我面前递了递。我没有接。她抿着嘴唇,喉结上下滚了滚,张了张嘴,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家?”
四周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雨还在落,我没有出声,耳边是雨点砸在地上的声音和远处车流经过的轰鸣。我盯着她,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昨天她还在客厅里说:走就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今天她在大雨里追到民政局门口,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出租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远远地探出头喊:“走不走?”
我攥紧行李箱拉杆,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王秀芬往前追了半步,又停下来,那柄伞还举在半空中,雨顺着伞尖淌成一条线。她站在雨里,隔着水蒙蒙的一层玻璃,像一尊泥塑的像。
车开出去,我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往回看了一眼。王秀芬还站在原地,身形被雨幕一点点模糊,只剩那把湿透的黑伞,孤零零地撑在灰色的天底下。
陈默在她身边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到。
司机师傅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公寓的地址,然后靠着座椅闭上眼。口袋里那块面包还包着纸,被体温烘得有些软了。我摸出来,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干的,没什么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嗓子里却堵得厉害。
我拼命去想,也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追出来。她不是盼着我走吗?她不是说我碍她眼,说我不是过日子的人,说她儿子值得更好的妻子吗?三年了,她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好话,从来没有。可今天她在大雨天里追到民政局门口,问我要不要回家。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理不出个头绪来。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响着,窗外的世界倒映在水光中,黄昏般模糊。我把那块面包一点一点吃完,纸团攥在手里,捏得紧紧的。
一个念头从心底深处冒出来,像一根刺扎进肉里,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也许,这三年的很多事情,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又该不该去找那个答案?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我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雨,后视镜里早已看不见那个身影了。
第三章 三年前,婆婆就不喜欢我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出租屋里一股闷了很久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我顾不上换鞋,湿漉漉的脚印一路拖到客厅沙发前,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栽进去。雨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地响,窗台上那盆绿萝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贴在玻璃上,蜷成一团可怜的绿。
我坐了很久,久到衣服上的水渗进沙发垫子里,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口袋里的离婚证早就凉透了,纸角被雨水打湿一角,皱巴巴地贴着腿侧。
三年前第一次见王秀芬的场景,就是在这座城市另一头的那个老旧小区里。陈默提前一个星期就跟我打好招呼:“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脾气是直了些,你多担待。”我当时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老人家嘛,我懂的。”
我特意挑了条素净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拎着一袋水果和两盒保健品上门。王秀芬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目光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个遍,像在菜市场挑一棵大白菜,翻来覆去地看叶子和根茎。半晌,她没接我递过去的水果,只是侧了侧身:“进来吧。”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陌生人打招呼。
我进了门,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缺了一小块瓷。我坐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说阿姨好。她没应声,去了厨房,过一会儿端出半杯白开水,放在我面前,说:“我们家不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她说这话时,眼睛落在我裙摆的蕾丝边上,眉间皱起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那天晚饭桌上,她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一个,你一个月工资多少。第二个,你爸妈是干什么的。第三个,你会做饭吗。我一一答了,第三个问题时我实话实说,会做一些家常菜。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说了句:“现在的姑娘,一个个都娇气,上得了厅堂下不了厨房的多了去了。”陈默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妈,晚晚挺能干的,她做的红烧排骨可好吃了。”王秀芬没接话,把碗里的饭扒拉完,起身去厨房了。
婚礼是秋天办的。我穿着婚纱站在酒店大厅的门口,宾客来了一波又一波,司仪喊着我听不懂的吉祥话。我的父母坐在前排,笑得眼眶发红,陈默的同事们嘻嘻哈哈地闹着要灌新郎酒。而王秀芬穿着一件褐色外套,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我没见她笑过一回。我敬酒到她面前,喊了声妈,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淡淡的:“以后好好过日子。”再没有多余的话。同桌的亲戚打圆场说嫂子是高兴得不知怎么说了,她也没接茬,低头去夹菜。
婚后的第一天早晨,天还没亮透,我听见有人在敲卧室的门。敲了三下,不重,但很坚决。我睁开眼,床头的手机显示六点十分。王秀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起来了,早饭还没做呢。”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嫁进来之前在自己家里,早饭要么外面买,要么我妈做好了叫我。我从床上坐起来,懵了半天,说:“妈,我昨晚睡得晚,能不能再睡会儿?”“睡得晚?你们年轻人天天熬夜,身体熬坏了怎么办。起来做饭,你也不会做重的,煮个粥总会吧。”脚步声远了。
那天我煮了粥,炒了两个简单的菜。王秀芬坐到桌边,尝了一口粥,没说咸淡,只说:“米放少了,稀了。明天早上再加一把。”第二天我又加了米,她又说:“粥是稠了,菜又咸了。”第三天我调了咸淡,她夹了一块西红柿炒蛋,咀嚼片刻,放下筷子:“这鸡蛋炒老了。你工作不忙的话,多学学怎么做饭。”那段时间我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加班回到家还要面对第二天的菜要怎么准备,有时候累得在沙发上坐着就睡着了。
婚后的第一个周末,她把我叫到房间里,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存折和卡。“陈默从小大手大脚,我不放心。你们俩挣的钱,理应由我管着,以后买房也好,养孩子也好,是个长远打算。你把你工资卡交给我吧,每个月我给你一千五零花,剩下的我替你们攒着。”我愣在原地,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一千五,连我平时买面料样品都不够。我当时忍住了,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妈,我和陈默的钱我们自己有计划,每个月给您生活费行不行?”她合上铁盒子,啪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清清楚楚。她顿了顿,说:“那你们自己过吧,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话是这么说,可从那以后,家里的鸡蛋少了半盒她会问,冰箱里多了一块牛肉她会问,我买一件新外套她也要站在衣柜前翻半天,念叨着“又花钱,这个月的开销又超了”。
阳台上的风把窗户吹得砰地响了一声,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窗外天色暗得像揉皱的铅灰,雨还没停。我低头看见自己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指节处勒出一圈浅浅的印子。我慢慢把它摘下来,放在茶几上,金属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三年了。她嫌我不会过日子,嫌我花钱大手大脚,嫌我穿裙子化妆不端庄,嫌我出身普通帮不上他儿子的忙。她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着我,哪儿都不合她的心意。
可今天,她在大雨里追出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冰凉,指尖还带着雨水的气息。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窗外的雨声缠缠绕绕,像一张理不清的网。
第四章 这三年,我一直在忍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窗外下着雨。那场雨连着下了三天,像老天爷也在替这段婚姻哭丧。手机孤零零地躺在茶几上,屏幕亮过几次,都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对不起。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他们一起锁进了记忆深处。
三年前我刚搬进陈家的时候,以为只要自己勤快一点、懂事一点,总能暖化婆婆那颗心。婚后第二周,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炖了一锅排骨汤,想着给婆婆补补身子。她从房里出来,看了看灶台上的锅,什么也没说,拿勺子舀了一碗,抿了一口,直接把剩下的倒进了水池里。“太咸了,这汤没法喝。”骨瓷碗磕在水池边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攥着围裙的系带。我尝了一口锅里的汤,明明刚刚好。
她去翻我衣柜是在一个周六下午。我从公司加班回来,推开卧室门,看见她蹲在地上,床上的衣服堆得像小山。叠好的、没叠的、新买的、穿旧的,全被她翻了出来。她手里拎着一件我上个月新买的连衣裙,看了看吊牌,语气里带着不满:“三百多?一件裙子三百多?我和你爸爸结婚那会儿,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我想解释那是我用年终奖买的,想了半天,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只说:“妈,我以后少买。”她把裙子扔回床上:“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最难受的是加班回来晚的日子。公司上新款那段时间天天赶设计稿,晚上十点半到家,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从里面被打开了。王秀芬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秋衣,双臂抱在胸前,冷着脸说:“还知道回来啊?饭给你留着,在锅里,自己热。”我低着头说谢谢妈,越过她去厨房。锅里的菜早就凉透了,油花凝结成白色块状,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就着凉水咽下去两口饭,听见客厅里她打电话给陈默:“你媳妇天天这么晚回来,你也不说说她,像什么样子。”陈默在电话那头说什么我听不清,但那天晚上他进卧室,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我背对着他,捏着手机,眼眶发酸。
陈默永远是这一句。她说话难听,他说你让让;她翻我东西,他说你让让;她把我的画稿当废纸卖掉,他说你让让,妈不知道那是你工作要用的。她做的所有事情在他看来都情有可原,因为那是他妈,年纪大了、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可我也是人,我也会疼。
真正压垮我的,是那台缝纫机的事。结婚前我在设计公司做助理,梦想着有一天能出自己的系列服装。嫁进陈家后,每次我在家摊开图纸,王秀芬总在旁边说风凉话:“都嫁人了,还成天画这些东西,能画出个什么名堂来?安安分分找个班上算了。”后来公司有一个外派学习的机会,名额很珍贵,主管私下跟我说让我考虑考虑。我兴冲冲地回家跟陈默商量,他还没开口,王秀芬从旁边走过来,掷地有声:“去什么去?你们俩不打算要孩子了?你走了谁做饭?谁顾家?”陈默看了我一眼,垂着头说:“要不……还是别去了吧。”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哭了很久,风很大,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没过多久我就辞了职,进了一家离家近的普通公司做行政。每天朝九晚五,拿着比从前低一半的工资,换来的不过是她说一句“这份工作倒是还行,稳定”。
三年里我不是没想过离婚。每次被她的冷言冷语扎得生疼时、每次和陈默沟通无果时,我都想过。可我又舍不得。舍不得陈默偶尔流露出的温柔,舍不得自己亲手布置的家,舍不得每一次想放弃时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也许再熬一熬,日子会好起来。直到那杯开水泼在沙发上,我才明白,有些日子永远都不会好起来。
我抱膝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昏暗的灯光在墙上投下一道影子。茶几上的婚戒泛着冷冷的光,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握进手心,指环冰冷地硌着我的掌心,也像硌着这三年所有的委屈。我告诉自己别再去想了,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下来。我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手机又亮了一下,陈默发来的消息。我没有看,把它扣了过去。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她冒着大雨追到民政局门外,头发被雨水打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湿透的外套紧裹着瘦削的肩膀。她喊我的那一声“林晚”带着颤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回过头看她,她的嘴唇张了张,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你……什么时候回家?”
一个把我逼到离婚的婆婆,在离婚办完之后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睁开眼,用力攥了一下手心。那枚戒指在我掌心里慢慢焐热,像一颗越跳越快的心。我看着窗外乌云散开,露出一点微光。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弄清楚,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
第五章 导火索,是那杯开水
那件事发生之前,我已经隐约感觉到王秀芬在酝酿什么。周末,陈默的两个姑姑来家里做客,提着水果和保健品,一进门就拉着王秀芬的手嘘寒问暖。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八道菜,从红烧排骨到清蒸鲈鱼,摆满了一桌子。大姑尝了一口排骨,笑着夸我手艺不错,话还没说完,王秀芬就接了一句:“还行吧,就是盐放多了,齁得慌。”我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笑了笑没接话。
饭吃到一半,王秀芬突然站起来说去给我倒杯热水吃药。她年纪大了,血压高,每天都要吃降压片。我听见厨房传来水壶的声响,也没在意,继续给大姑添饭。过了没多久,王秀芬端着一杯开水从厨房出来,走到我身边的时候,脚底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手里的杯子脱了手,一杯滚烫的开水全泼在沙发上,溅起来的水花落到我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王秀芬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喊起来:“哎哟,不得了了——你想烫死我啊!”
满桌子的人全愣住了。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响,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她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指着我,声音又尖又高:“我好好端杯水,你伸腿绊我,你想烫死我!你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是不是?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姑和小姑面面相觑,筷子悬在半空中。我愣在原地,手背上被开水溅到的地方红了一片,又辣又疼,可这一刻手背上的疼已经不算什么了,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喘不上气。
“妈,我没有……”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就是坐在这儿,一动没动。”
“你没动?你没动我能摔?”王秀芬的声音更大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看你那个样子,端着碗坐那儿,腿伸那么长,你就是故意想绊倒我!”
陈默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看见这场面愣了愣。王秀芬看见他,声音里立刻带上了哭腔:“儿啊,你媳妇想拿开水烫死我!你管不管?你还管不管?”
陈默扶起她,转头看了看我,眉头紧紧皱着。他的目光在沙发上一滩水迹和我的手背上扫过,沉默了能有好几秒,才开口:“晚晚,你跟妈道个歉。”
我说不出话来。手背上那一片被烫红的地方开始泛起细小的水泡,疼得我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我看着他,声音干涩:“我没绊她,我坐在这儿没动过。”
“妈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人,”他压低声音,又往我面前凑了凑,“可能就是误会,你先道个歉,让妈消消气,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我看着他,看着地上那摊冒着热气的水,看着饭桌旁两个姑姑躲闪的眼神,看着王秀芬捂着眼睛呜呜地哭。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累,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我连呼吸都费力。
我说:“道什么歉?我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道歉?”
陈默的脸色变了,低声说:“林晚——”
王秀芬一把推开他,从地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好,你厉害,你翅膀硬了,我儿子娶了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连长辈都敢谋害,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离婚!你们俩离婚!”
大姑赶紧上来打圆场:“嫂子,别生气,有话好好说,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
“磕碰?”王秀芬冷笑一声,“这叫磕碰?她这是要我的命!今天我话就撂在这儿了,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客厅里死一样的安静。我站在餐桌旁边,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手背上火辣辣地疼,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了。我抬头看着陈默,他的嘴唇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晚晚,你先跟妈服个软……”
我忽然就笑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只是觉得这三年像一个笑话,一个我傻傻坚持了很久很久的笑话。我轻声说:“陈默,我不是来你家受气的。这三年来,哪一次不是这样?她说什么你都让我忍,她做什么你都让我让,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疼?”
陈默愣住了。
我转过身,平静地看了王秀芬一眼:“妈,你想让我离,我离就是了。”然后我看向陈默,“明天去民政局,离婚协议我来拟。”
陈默的脸一下子白了:“林晚,你别冲动——”
“谁冲动了?”王秀芬打断他,“离就离!谁不离谁不是人!她以为离了婚还能找到什么好日子?我告诉你,像你这种人,离了婚也没人要!”
我没有再说话。我解下围裙放在椅子上,回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拎着包往门口走。身后是陈默的一连声“晚晚”,还有王秀芬扯着嗓子喊:“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
大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站在楼道里,手背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心口却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我想起结婚那天,我挽着陈默的胳膊站在台上,对着满堂宾客笑着说“我愿意”。那时王秀芬坐在台下,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我掏出手机,一边擦眼泪一边打了一行字发给陈默:“离婚协议我今晚拟好,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发完这条消息,我就回了娘家,把自己的东西从陈家能带走的都整理了一遍。说是整理,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我结婚前攒下来的一套画具。那个曾经被我精心布置过的婚房,真正属于我的,似乎只有这些。
陈默打过来的电话我一个也没接。他发来的消息我只看了第一句“晚晚,妈她就是嘴硬,你别当真”,就再也没往后翻。
那天晚上我坐在娘家的书桌前,用笔记本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离婚协议。灯光昏黄,键盘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脆。拟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停住了手指,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心里空茫茫一片。我以为我会难过很久,可奇怪的是,敲完整份协议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终于看到天亮。
我把协议保存,关掉电脑,对自己说:林晚,从明天开始,你要为自己活。
第六章 离婚后,我没有想象中轻松
雨是凌晨开始下的,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夜。我在出租屋的床上翻了个身,听着雨声发了好一会儿呆。
其实我早就醒了,只是不想起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黑洞洞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深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闹钟——七点半。我按掉闹钟,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脑袋里空荡荡的。
离婚手续办完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我和陈默从民政局出来,各拿一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天也在下雨,雨点砸在台阶上溅起水花,我站在屋檐下等他先走,他却站着没动,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打车回去吧。”
我说好,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出租车里。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淋着雨,一直没动。
我回过神来,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眼角的几道细纹好像在一夜之间冒了出来。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最后扯了扯嘴角,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林晚,恭喜你,自由了。”
声音很轻,落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像落在水里的一粒石子,连个波纹都没有。
我擦干脸,换上衣服准备出门。今天是回公司上班的日子,请假请了将近半个月,手头的设计稿已经拖了好几版,再不回去,客户怕是真要炸了。我拉开衣柜选了一件驼色的风衣,想了想,又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裙。对着镜子补了层口红,看上去总算精神了些。
出门的时候,我在鞋柜前面停了一下。鞋柜上放着一只木相框,相框里是那张全家福。照片是三年前拍的,我和陈默穿着礼服坐在前面,王秀芬站在我们身后,两只手搭在我们肩上。陈默笑得很开心,我也在笑,只有王秀芬的照片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绷成一条直直的线,眼下那两道法令纹格外深。
我忽然想起那天夜里我对自己说的话:林晚,从明天开始,你要为自己活。
可是为自己活的第一步,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地铁里人挤着人,我被挤到角落里,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车厢晃了一下,旁边一个大姐的手机亮了起来,屏幕壁纸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我赶紧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黑黢黢的隧道,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模糊的,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灰。
到公司的时候,同事小周正捧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晚姐,你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笑了笑:“回来了,手里那个案子我再跟进一下。”
小周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只当没看见她的欲言又止,径直走进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把压在键盘底下的那张便利贴撕掉——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回家给妈买药。”是陈默的字迹。我捏着那张纸条,立在桌边愣了两秒钟,然后团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中午的时候,客户打电话过来催设计稿,我正对着屏幕改一个裙摆的褶皱,怎么改都不对劲。电话响的时候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手机又震了两下,我才匆忙接起来。客户叫了两声“林设计师”,我愣愣地应了一声:“啊,在,您讲。”
客户在那边巴拉巴拉说了一堆,什么领口的高度要高一点,什么腰线要收,什么秋季系列的主色调要改,我一句一句地记着,写到中途忽然忘了“肩带”两个字怎么写,握着笔顿了好半天。对方喂了两声,我才反应过来,说:“您放心,周五之前肯定给您初稿。”
挂了电话,我盯着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两个月以来,我画的设计稿改了一版又一版,连最简单的绑带衬衫都画得歪歪斜斜,像是手上长了一双别人的手。
下午开例会,主管讲项目安排,我坐在第一排,目光落在白板上,脑子里却飘得老远。我想起上个月的某一天,我在家里的客厅坐着画图,王秀芬端着茶杯从我身边经过,伸头瞥了一眼我的画稿,皱着眉说了一句:“画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能挣几个钱?还不如找个安稳班上。”
我当时没理她。她又站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走开了。可是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家,厨房里留着一碗小米粥,粥还温着,锅盖上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六个字:“用小火,别烫着。”我认得那字迹。王秀芬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用力很重,像她这个人一样,又硬又倔。
明明刚把人气走,回头又给人留粥。
散会的时候,主管喊我:“林晚,晚上一起吃饭?”
我说改天吧,今晚约了人。其实根本没约人。我只是不想让同事看见我一杯酒下肚就红着眼眶的样子。我拎着包走出公司大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整条街湿漉漉的,路灯亮起来,把地上的积水映成一片一片金黄色的光。
我站在路边等红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猛地转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载着孩子从我跟前经过,孩子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绿灯亮了,行人从我身边涌过去,一个接着一个。我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堵得我呼吸都有些费力。
那句话是我自己说出来的。可我听的时候,竟然分不清那个声音是我的,还是她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的最近删除,里面躺着几十张照片。有陈默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切土豆的背影,有我在阳台上养的绿萝,有周末包饺子时沾了一手白面的王秀芬。我一张一张往回看,看到最后一张时停下了手指。
那张照片是结婚那天拍的。亲戚都散了,婚房里只剩下满地彩带和果壳。陈默喝多了,歪在沙发上打盹,我坐在他旁边,拿手机自拍了一张。镜头里,我举着手机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房门半掩,王秀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正要推门进来。她看见我举着手机,愣了一下,好像想躲,又没来得及躲,眉眼间那颗眉痣在镜头里糊成一个小点。
那张照片我留了很久。后来无数次婆媳争吵的时候,我都想删掉它,可每次手指划到这里,又舍不得。
我吸了吸鼻子,退出相册,把手机塞回包里。雨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雾。我加快脚步往出租屋走,走过便利店的时候,买了一杯关东煮,捧着滚烫的杯子站在屋檐下,热气扑在脸上,雾蒙蒙的一片。
我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拎着菜往家赶,有人牵着孩子快步走,有人一手打电话一手提着东西,脸上带着笑容。我站在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中间,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我不是恨那家,也不是恨那个人。我是想回去。
可我回不去了。
第七章 婆婆偷偷跟着我
那之后,我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像一只把头扎进沙堆的鸵鸟。稿子改了一遍又一遍,客户终于点了头,说这次感觉对了。我盯着屏幕上的设计稿,却没什么喜悦,只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关电脑,拎包下班。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我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可梦总不放过我。有天夜里我梦见王秀芬站在老房子的厨房里,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我想喊她,嗓子却发不出声音。惊醒之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发现枕头湿了一小片。
第二天下班,雨下得很大。
我走出公司大楼,风裹着雨扑过来,冷飕飕的。我低头翻包找伞,翻了半天没翻到,抬头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马路对面。路边的银行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样站在雨檐下,望着我这边。
我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是王秀芬。
她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一只脚微微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走过来,又硬生生停住了。雨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旧棉袄的肩膀处洇开一片深色,她好像也不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盯着我这边看。
我心里忽然一紧,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下意识想走过去,脚抬起来了,又放下。
离婚那天她追出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没答。后来她把房本塞给我,我没收。再后来陈默来跟我道歉,我把他推出门去了。我告诉自己,这个家我已经离开了,既然走了,就不能再回头看一眼。要是看一眼,就再也走不掉了。
于是我把头一低,假装没看见,快步往路口走。
雨越下越大,路面的积水被来往的车轮碾开,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我走得很快,风吹得伞骨都弯了,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走到路口等红灯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秀芬还是跟在后面,离我不远不近,大概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她也没带伞,就那样淋着雨,踉踉跄跄地抱着胳膊往前走。步子很小,小得有些跟不上我的速度,但每走一步都很用力,像怕自己一松劲就会摔倒。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暗红色的棉袄全湿了,贴在身上显得人更瘦了。
她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我心里一酸,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王秀芬像是察觉到我在看她,猛地停住了,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忽然转身,朝反方向走了。
她走得很快,背影在雨里一颠一颠的,带着一种慌张狼狈的样子。我看着她越走越远,心里滑过一个说不清楚的念头:她不是来找我吵架的,也不是来看我笑话的。她淋着雨跟了一路,一句话都没说,现在又掉头走了。
像那个晚上厨房里留着的小米粥,温着,却不说一句软话。
雨更大了,我没多想,拔腿追了上去。
“妈!”我喊了一声。
王秀芬像是没听见,脚步更快了,一个劲往前走,拐进了旁边那栋写字楼的旋转门。我追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电梯前,背对着我,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电梯叮的一声开了,她迈进去,按住电梯,正要关门,我快步挤了进去。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灯光白得晃眼,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王秀芬站在我前面,头也不抬,盯着地面,像一块又硬又倔的石头。我看着她湿透的后背,忽然有些开口都不会了。我们分开不过一个多月,可像隔了很久很久。
她身上滴下来的水珠沿着衣摆落在地板上,一小滩,慢慢洇开。我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你怎么跑来了”,又想说一句“你淋雨会感冒”,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王秀芬也沉默着,像那些年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对无言的日子。
电梯缓缓上升。谁都没说话。
然后我看见她斜挎的布包里掉出来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纸角带着一道折痕,像是叠了很多次又展平。我下意识弯腰捡起来,纸面已经有些潮了,上面印着一家医院的标志,下面是一行一行打印的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看不大清楚,只隐约辨认出几个字:就诊日期、姓名栏、还有一串我看不懂的数字。
我正要再仔细看,王秀芬猛地转过身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一把把那张纸从我手里夺了过去。
“看什么看!”她的声音尖而急,带着一股慌乱,“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愣住了。
她那么用力地把纸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纸角被她捏得皱成一团。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脸转到一边去,梗着脖子,倔强得跟这些年每一次吵架时一模一样。
我定定地看着她,看着那张纸,看着她说那句话时躲闪的眼睛,心里缓缓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可她什么都不肯说,我也没办法问。电梯又叮的一声响,到了一层,门开了。
王秀芬侧着身子挤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你回去吧,别淋雨了。”
说完,她快步走远了,那个瘦小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我站在电梯里,手心残留着那张纸沾上的潮气,凉凉的,像怎么也暖不热。我握了握拳,发现手在轻轻发颤。
第八章 病历单上的名字
我愣了几秒,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合拢。我伸手挡住了门,快步追了出去。
写字楼的大厅里已经没有了王秀芬的身影。我冲到门口向外张望,雨幕里只见几把花花绿绿的伞,她那个瘦小的背影缩着肩,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大门口,风裹着雨斜扑进来,很快就打湿了我的裤脚。我忽然想起她刚才从手里抢走那张纸的样子——那么用力,像是攥着什么天大的秘密。纸角那道折痕,那一串被雨水洇模糊的小字,还有她躲闪的眼睛⋯⋯
我的心口一阵发沉。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我都有些心不在焉。坐在工位上,手上画着设计稿,脑子里却反复浮现电梯里那一幕。茶水间的钟走得很慢,窗外的雨一直没停。我数了数,还有三天就是月底,设计稿的截稿日期就在眼前,可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班的时候我给同事说了一声先走,出了公司大门,脚步不自觉地往那栋写字楼的方向走。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想去干什么,也许只是想碰碰运气,等一个不一定出现的人。可我在原地站了十几分钟,雨越下越大,路上全是匆匆忙忙赶着回家的行人,根本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我换了干衣服,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放着手机,我拿起来又放下,犹豫了很久,终于翻到陈默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离婚那天,他发了一句:到了跟我说一声。我回了个嗯。之后再没有了。
我退出对话框,又打开通讯录,找到王秀芬的号码。她存的名字还是“妈”,一直没改过。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后我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一片嘈杂,像是在室外,风声雨声混在一起,过了好几秒王秀芬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种硬邦邦的戒备:“谁呀?”
我张了张嘴,想好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开口时变成:“是我。你今天淋雨了,有没有换衣服?记得喝点姜汤。”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阵,王秀芬哼了一声:“我淋不淋雨用不着你操心,你又不管我了。别打来了。”
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吞,哪怕明明已经病得撑不住了,也不肯让任何人看见。
病。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来这个字,一激灵坐直了。那张纸上印的确实是医院的标志,我记得很清楚。王秀芬身体一直不好,前两年就有头疼的毛病,我劝她去检查,她总说没事,老毛病了,吃片止疼药就好。陈默也提过几次,说带她去医院,她每次都摆摆手:“花那冤枉钱干嘛,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趁着午休又去了那栋写字楼。
我没有上楼,就站在一楼大厅的落地窗边。雨已经停了,地面上还留着湿漉漉的水迹。往来的人进进出出,一直没看到王秀芬的影子。我等了四十多分钟,正要走,旋转门被推开了。
她穿着昨天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松松地扎着,脸色不太好看,青白色的,像没什么血色。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从里面露出一截绿色塑料的药盒边角。她没看见我,低着头往里走,脚步有些慢,走到电梯口按了键,抬头的时候才看见了我。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板起脸,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发现一样,眼睛里掠过一道慌乱。
“你怎么又来了?”她说。
我走过去,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我来等你。昨天那张纸呢?”
王秀芬的脸色又白了一层,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布袋:“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妈,”我叫她,没给她躲闪的机会,“我看见了。上面印的是市一院的章,我认得。”
她没说话。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她转身就要往里走,被我一把拉住了手腕。她的手很瘦,腕骨硌硌地凸出来,凉得像一块冰。
“今天我不跟你吵,”我说,“我就想知道你身体怎么了。”
王秀芬挣了一下,没挣脱。她背对着我站在那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声音低低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小毛病,吃了药就好了。”
“那你让我看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她忽然提高了声音,用力甩开我的手,“我说了没事就没事。你别在这堵着我——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呐?”
她嗓门大起来,旁边的路人纷纷看了过来。我看见她攥着布袋的手在发抖,眉眼之间写满了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慌张。她那样朝我喊,那样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可她的眼睛却不敢看我。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那根本不是发火,那是在害怕。
“行,”我松开手,“你看你的病,我不过问了。但你记住一件事:你要是有事,不能瞒着。”
王秀芬的嘴唇动了动,像要反驳,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我从她身后看到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大厅里,心口堵得发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已经在暗中发生了,而所有人都在瞒着我一个人。包括陈默。包括王秀芬。
第九章 陈默哭着来找我
那天晚上的雨,又下起来了。
我一个人缩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面前搁着一碗早就凉透的泡面。手机屏幕亮着,是我白天在写字楼大厅等王秀芬时偷偷拍下的照片——她拎着布袋走进电梯的背影。那截露出来的绿色药盒边角,像一根细刺扎在我心里,怎么拔也拔不掉。
我想来想去,还是在微信上给陈默发了条消息:“你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回复。我想着他可能睡了,正要把手机放下,屏幕忽然亮了。来电显示是陈默。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传来一片急促的呼吸声。风声雨声夹杂在一起,像有无数条线在电话线里交缠。我听见陈默开口,嗓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那个温吞平稳的调子:“林晚,你现在在家吗?”
“在。怎么了?”
“我来找你,你等我一下。”
他说完就挂了,连一句多的话都没有。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陈默住在城西,我租的这间公寓在城东,隔了大半个城区,他平常开车过来都要四十分钟。现在这个点儿,又是暴雨天,他忽然要过来,我心里咚咚地跳起来,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我站起来转了一圈,又坐下。想烧水,手却抖得拿不稳壶。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门铃响了。我扑过去开门。
走廊的灯亮着,陈默站在门口,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头发贴在额前,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外套的袖子滴着水,鞋边全是泥。他的眼眶红通通的,像是哭了很久,看到我那一瞬间,他的嘴唇颤了一下,身子也跟着往前倾了倾,好像站都站不稳。
我赶紧扶住他:“你怎么了?这么大雨怎么不打伞?”
他没回答,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妈病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病?她去检查了?”我急急地问,脑子里却猛地闪过白天看到的那张纸,那几个字在记忆里翻涌出来,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陈默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像倒灌的海水,一层一层地漫上来。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完整:“脑瘤。医生说是脑部肿瘤,恶性的可能性很大。”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眼前只剩下陈默那张湿淋淋的脸。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落了一层灰。
陈默靠在门框上,肩膀塌下去:“半年多了。”
我怔住了。半年多前,那正是我和王秀芬闹得最僵的时候。她天天挑刺,变着法地找我的毛病,三天两头撺掇陈默跟我离婚。我那时候只觉得这老太太心肠太硬,自己做了一桌子菜她能当着我的面倒进垃圾桶,我加班回来晚了她能站在门口拿话扎我心窝子。我以为她就是看不上我,打心眼里想把我从这个家赶出去。
可我哪里知道,那时候的她是天天下班后自己跑去医院,一个人坐在诊室里,听着医生说出那几个字的?
“她瞒着所有人。”陈默的声音抖起来,“瞒着我,瞒着你,瞒着家里的亲戚。她自己扛了半年,谁也没告诉。”
“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陈默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我……我也不知道。今天我才知道的。”
他说他今晚回家的时候,发现王秀芬晕倒在厨房里,地上散着一堆药盒。他吓得赶紧把人送到医院,抢救回来之后,他从母亲的包里翻出了厚厚一沓化验单和诊断证明。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去年深秋,比她开始频繁找我麻烦的时候还要早上两三个月。
我听着,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被陈默这一句一句的话慢慢绞紧。
“那离婚的事呢?”我盯着他,“她逼你签离婚协议,也是——”
陈默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她说她不想拖累咱们。房子她早就写好了遗嘱,留给我们两个人,她想把自己安排好,然后一个人走。”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得几乎碎了:“今晚在医院,她醒了,看见我在看她的病历,她一把抢过去,然后对我说,她说……”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也不问了。我靠在墙边,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底。我想起白天她站在写字楼大厅里,她甩开我的手,她扯着嗓子朝我喊:“我说了没事就没事。”我那时以为她在逞强,以为她是老顽固不肯认输。可我哪里知道,她是站在雨里,拖着已经生了病的身体,去想办法处理房产的事。
她不是不爱我。她是不敢爱我。
她心里清楚自己活不长了,所以才拼命把我往外推。她怕她这一倒下,拖累了我跟陈默的往后,怕我们为了她耗光自己。她用最难听的话骂我,用最刻薄的态度赶我走,比谁都希望我能恨她,恨得越深,离得越远,等她不在了,我就不会太难过。
原来这三年来那些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原来她每一次横眉冷对之后,自己在房间里坐一整晚,翻着我留在家里的东西发呆。
陈默蹲在门口,双手抱着头,呜咽着说:“林晚,对不起。我妈做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她是因为这个……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不喜欢你,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
我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从前他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温吞的样子,母亲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从来不懂得站出来替我挡一挡。我一直觉得他太软弱,觉得他在我和王秀芬之间和稀泥,不肯为我说一句公道话。可现在我才清楚,王秀芬瞒着所有人的时候,她给他的也是同一个交代:你放心,妈会让她自愿离开,你不用为难。
她连最后那点为难,都替儿子扛下来了。
我慢慢走到陈默面前,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哭了。你妈现在在医院?”
陈默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住在神经外科,说是要等各项检查都做完了才能确定手术方案。”
我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外套穿上,又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的平底鞋。
陈默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望着我:“你要去哪?”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扭头看了他一眼:“去医院。”
“林晚……”
他的声音又哑又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她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今天我就回去。”
陈默愣愣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冰凉,还在发抖,攥得那么紧,像是怕我一松手就跑了。
我没有甩开他。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心里堵得难受,眼眶也跟着发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十章 原来她的刻薄,都是装的
到了医院,护士说病人执意要走,谁也拦不住。陈默急得满头汗,跑去办手续,我站在走廊里,看见王秀芬正扶着墙往电梯口挪,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簇被风揉皱的枯草。
她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把脸别过去:“你来干什么?这大半夜的,不在家待着,跑这来凑什么热闹。”
我没说话,走过去想扶她,她一把甩开我的手,动作大得自己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我说了不用你管。”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却在发抖,“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热了。这一刻我一点也不生气。她越是这样赶我走,我越能看明白她心里头有多怕。
陈默办完手续过来,看见我俩僵在原地,低声说了句:“妈,先回家吧,医生说观察几天再住院也行。”
王秀芬哼了一声,自己走进电梯里,背对着我们,肩膀却轻轻耸了两下。
雨小了些,陈默开着车把她送回老房子。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后视镜里王秀芬靠着车窗,半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
车停稳,她自己解了安全带,踉跄着进门,连灯都没开。
陈默在后面喊:“妈,我扶你进去——”
“不用!你俩都走!”屋里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发出来的,“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人伺候。”
陈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先回车里等我,我进去看看她。”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我推开门,屋子里一股中药味混着潮气扑过来。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一点昏黄的光漏出来。王秀芬缩在沙发角落里,整个人弓着背,膝盖抵着胸口,身上那件旧棉袄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一截瘦得脱了形的脖颈。
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几个空药瓶,一张揉皱的纸巾,还有一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塑料袋。塑料袋里露出来的一角,正是下午我见过的那张病历单。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眼里的光闪了闪,又迅速暗下去:“你怎么还没走?”
我不答她,走过去,在茶几旁边站住了。那些空药瓶瓶身上的标签还没撕,有止痛的,有安神的,还有一个写着“马来酸曲美布汀”——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治肿瘤引起的恶心反胃的辅助药。
“这些,”我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吃了多久了?”
她慌慌张张地去捂着那些药瓶,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得厉害:“你少管!你又不是我什么人,你管得着吗!”
她说着就要起来,两条腿却像撑不住似的,又重重跌回沙发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她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光线里像刀刻的一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从前那个永远昂着头、说话像放枪一样快的老太太,此刻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麻雀。
“妈。”我叫她。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什么都别瞒我了。”我说,“陈默都告诉我了,去年的化验单,你的病,你一个人扛了半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看着我,眼里的那层坚硬忽然裂开一道缝。她嘴唇颤抖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都知道了……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我说。
“看我?”她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看我有什么用?我这病治不好了,花多少钱都是打水漂。我要是早死了倒也干净,省得拖累你们小两口。我这一辈子就养了陈默这一个儿子,我不能让他后半辈子被他妈拖死,更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罪。”
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含混的呜咽:“我知道我这人嘴刁,脾气坏,你嫁进来三年,我没给过你一个好脸。可我不是真看不上你,我是……我是恨我自己,恨自己这个时候添乱。我不能拖着你喝西北风啊,你年轻,你有手艺,你离了我儿子还能找更好的人家,你凭什么被我这个老东西绑住?”
她说着,眼泪终于哗地落了下来,砸在她那件旧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鼻子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原来这三年,她每一次挑剔、每一次刁难、每一次当着外人面给我难堪,都是在往自己身上扎刀子。她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婆婆,好让我心凉,让我死心,让我走得干干净净,毫无牵挂。
她不是不爱我。她是不敢爱。
我弯下腰,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她。她身体僵住,像一截被冻住的木头,过了几秒钟,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沙哑,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迟迟不肯说出口的孩子。她伏在我肩头,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些“你走”“别管我”“我不是你妈”的话,全都碎在了眼泪里。
我就那样抱着她,没有松手。窗外的雨还在下,敲着玻璃,哗啦哗啦,像要把这三年攒下的眼泪全都还给这一间小屋子。
过了很久,她才渐渐止住了哭,抽噎着说:“你怎么这么傻……我都把你赶走了,你还回来。”
我松开她,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笑着说:“妈,你赶不走我。你这房子都写了我的名字了,我还得回来盯着你吃药,免得你偷偷把药停了,想一个人躲起来。”
她瞪大眼睛,又惊又窘:“你、你怎么知道房本的事?”
“我翻出来的。”我拉过一床毯子盖在她腿上,“今天下午,在你卧室的衣柜底下。日期是离婚后第三天,陈默还不知道。”
她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房子本来就是你和陈默的,我就是要走了,也不能让你们没个安身的地方。”
“那你人呢?”我看着她,“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那你呢?”
她没说话,又把脸别到一边,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认真:“妈,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想的,也不管你生了多重的病。从今天起,我哪儿也不去。你想吃什么我去做,你想骂什么我听着,你爱怎么发脾气都行,我不走。”
她哇地又哭了,把我推开,又一把拉回来,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最后她埋着头,从我怀里冒出一句闷闷的:“那你要说话算数。”
我笑了,眼眶却湿得厉害:“算数。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那你记得……晚上回家吃饭。”
我点头:“嗯,回家吃。”
窗外,雨渐渐停了。夜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晴开了。
第十一章 我不走了,你赶也没用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老小区楼下,抬头看三楼那扇旧窗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外机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楼道里飘着隔壁王大爷家煮面条的味儿,我拎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到了门口,站定了。
钥匙还是那把,门口垫子下面压着备用的,三年了,位置没变过。我弯腰摸出来,擦掉上面的土,插进锁孔里,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没拉开,一股闷了许久的潮气扑面而来。桌上还摆着昨天的碗筷,一碗粥没动几口,已经凉透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一档健康养生节目,婆婆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散在脸边,露出来的半张脸瘦得脱了相。茶几上摆着好几个药瓶,有的盖子都没拧紧,药粒滚出来两颗,落在烟灰缸边上。
我放下行李箱,轻手轻脚走进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外面的阳光透进来一点。然后去厨房烧了壶水,找出干净的碗,倒了热水,把药瓶一个一个拿起来看说明,按剂量分好。
水开了,粥热上了,我刚把药碗端出来,婆婆醒了。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又眯起眼看了看,确认是我,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慌乱,最后硬生生拧成一张冷脸:“你怎么来了?”
我端着粥碗走到她跟前,说:“我搬回来了。”
她像是没听懂,直着眼看了我半天,声音一下拔高了:“搬回来?你搬回来干什么?你一个离了婚的人,回前婆婆家里住算怎么回事?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让陈默怎么想?”
我蹲下来,把粥碗放茶几上,抬头看着她:“陈默知道。我今天早上给他打了电话,说我要搬回来住。”
她的嘴角绷得紧紧的,望着我,像是我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你……你还要不要脸了?你都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了,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你跑到我这儿来算什么?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来收尸!”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我知道她不是真生气。她习惯用难听的话把自己包起来,包了半辈子了。
我没恼,把粥碗往她跟前推了推,语气平和:“粥还热着,你先吃点东西。”
“我不吃!”她一把推开碗,粥差点洒出来,“你给我走,你现在就走!你搬着你的东西,回你那个公寓去,爱住哪儿住哪儿,别在有我这种老东西的地方碍眼!”
她越说越急,最后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弓着腰,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我赶紧把药碗递上去,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轻轻给她顺气。她咳了一阵,缓过来,耷拉着眼皮,躲开我的目光,声音低下去:“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没说话,收回手,站起身,拖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了。
她抬眼瞟了我一眼,见我还坐着,火气又上来了:“你怎么还坐着?我不是让你走吗!”
“你说了不算。”我说,“我脸皮厚,就不走。”
她瞪着我,胸膛起伏了几下,想说什么,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没有资格住这儿!”
“我有。”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房产证,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日期是离婚后第三天,你亲自去办的过户。”
她愣住了,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我放下房产证,把粥碗重新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你处心积虑地把房产过户给我,又把存款全留给陈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就是怕拖累我吗?可你自己想过没有——你把房子都给我了,你要是出点事,我一辈子能安心?”
她嘴唇动了动,眼眶迅速红了。她偏过头,那口粥没接,但眼泪已经砸了下来,落在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子。
我放下碗,探过身去握住她那只干枯的手:“妈,我知道你打什么样的算盘。你想让自己做一个坏婆婆,好让我恨你,然后干干净净地走。可你算漏了一样东西——人心。你对我好过没有?你表面上骂我,可冬天冷时你会把我的棉被翻出来晒好;我加班回得晚,楼道那盏灯你从来没关过;我做设计稿熬通宵,你嘴上说我浪费电,第二天早上电饭锅里还是热着小米粥。
她说不出话来,抽噎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她哑着嗓子说:“那点小事……你还记着……”
“我都记着。”我把粥碗重新端起来,“你赶了我三年,我心里疼了你三年。如今你病了,想把我推开,门儿都没有。我林晚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看着我,嘴唇嗫嚅了半晌,终于小声问:“你真要留下来?”
“我行李箱都搬来了,就在门口顶着墙立着呢。”我说。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久,忽然又冒出一句:“那你是住哪间屋?你那间……我收拾了,床单拆了,被罩也洗了……”
“那我重新铺上。”我说,“被子在柜子里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说:“厨房里那个白壳子的电饭煲坏了,我一直没拿去修……你做饭用那个锅,火急了会跳闸,你仔细些。”
我的心一下子酸透了。她病成这样,时日无多,心里惦记的,却还是我做饭用的锅合不合手。我把粥碗塞进她手里:“先吃了,我看着你吃。吃完我去修锅,再回来铺床。”
她愣了愣,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眼泪又掉下来,一颗一颗落进米汤里,融化了。她吸了吸鼻子,像个小孩子似的,鼓着腮帮子把粥喝了一大口,然后含糊不清地说:“那……那说好了,你住下,可别嫌我这屋子乱,我最近浑身没劲,好久没好好收拾了。”
“乱就乱。”我说,“反正我有的是力气,慢慢收拾。”
她没再说话,埋着头,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末了,把碗递给我,声音闷闷的:“锅里还有吗?”
“有,管够。”
我接过碗,转身往厨房走。走到半路,就听见背后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压得很轻,像怕被我听见似的,又像是攒了整整三年,终于找到个没人的空当,偷着哭一场。
我站在厨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没回头。窗外的天已经晴了大半,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旧厨房那口亮锃锃的铁锅上。我知道,这间屋子的冷清日子,算是到头了。
第十二章 婆婆把房本塞给了我
我翻出房产证后,婆婆那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像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我以为她要发火,可她憋了半天,却只从嘴角挤出一句:“你……翻我柜子做什么?”
“我在找干净的床单被罩,你说你洗了,我寻思着应当叠在你屋里。”我说着,把手里的房产证轻轻放到茶几上,又把柜门关上。可我转过身时,目光到底还是停在那本褐红色的小本子上,封面上烫着“不动产权证书”几个字,边缘微微卷起,像被人翻过许多遍。
我胸口一阵发堵,伸手把本子拿起来,翻开。
页面上印着我的名字,林晚,清清楚楚,身份证号一字不差。共有情况一栏写着“单独所有”,登记日期正是离婚后第三天。
我抬头看向她。她缩在沙发上,眼神躲闪,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像被抓着做了错事的孩童,又倔强地抿着嘴,不肯先开口。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离婚后第三天,就去把房子过到我名下了?”
她别过头:“你别多想。我就是……就是想办个手续,利索些。”
“利索?”我把房产证拍在茶几上,“你把唯一的房子给我,让陈默净身出户,又把自己攒的那点存款全留给他,然后你一个人病着,一分钱不剩,你说这叫利索?”
她蹙了蹙眉,声音低下去:“钱……还够花。我的医保能报一部分,再说我这病,不治了,也花不了几个钱……”
“不治了?”我盯着她,“你说的什么话?”
她不吭声了。半晌,她费力地直起腰,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颤颤巍巍地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信封,递给我:“这里头是水电卡、燃气卡,还有我那存折,密码是陈默生日后六位。你拿着,往后……自己过日子用得上。”
我看着那只枯瘦的手,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嘴唇干裂,头发乱蓬蓬的。她在把自己身后事一样一样安排清楚,安排得越细致,我就越觉得心像被人攥住,拧一把,生疼。
“还有,”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这屋里的东西,你要是不想要,都扔了。新换一茬,住着敞亮。你年纪还不大,往后……遇着合适的,再走一步,日子别一个人苦熬。陈默那孩子,性子太软,跟你合不来的,他配不上你。”
她说到最后,气力不足,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喘了两口气。
“你把我这辈子的事儿,都安排好了。”我蹲下来,平视她的脸,“那你自己的呢?”
她睁开眼,愣了愣,随即回避似的低下头:“我这岁数了,没什么好安排的了。”
我忍了好几天的泪,到底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我用力拿袖子一抹,把那封信和房产证一起塞回她手里:“我不要房子,也不要存折,我就要你活着。”
她怔怔地看着被我塞回去的东西,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点哑:“我这是为你好,你怎么不领情呢?”
“你为我好,就该好好治病,好好活着,等以后看着我过上你想让我过的日子。”我说着说着,喉咙里那股酸劲又涌上来,话里带了哭腔,“你把我房子都给了,人却没了,你让我住着你的房子,心里能踏实吗?那我这辈子还能安生吗?”
她嘴唇抖了抖,撇开头,半天没说话。屋里安静得只剩墙壁上那座老挂钟在“嗒、嗒”地走着。
过了好一阵,她闷闷地说了句:“那房本……你可收好了。过两天我陪你去不动产登记中心问问,要换个新证,怕是要缴税,你带上自己的身份证……”
“我不换。”我打断她,“房本上写的谁的名字,我不管,反正这房子是你的。你叫我一声,我就住一天;你不叫我,我就在门口等你叫。”
她看着我,眼框子发红,半晌,使劲一扭脑袋:“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犟呢。”
“你惯的。”我蹲着不动,“你当初要是好好待我,说不定我还能听你两句。你偏要苛待我三年,把我脾气磨出来了,如今你管不住了。”
她噎了一下,忽然笑了,眼泪却同时落了下来。她抬手擦了一把,声音又哑又轻:“我都把你伤成这样了,你还……”
“你还给我留了房呢。”我说,“伤我那三年,值一套房子,不亏。”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你这孩子……让妈说你什么好。”
她的手很轻,落在我肩头,像怕弄疼了我似的。我握住那只手,攥紧了:“那就什么也别说了,先把药吃了。你病好了,再慢慢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药碗,终于老老实实地端起来,一仰头喝了下去。喝完,皱着眉,苦得咂了咂嘴,像个被逼着吃药的孩童。
我接过空碗,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剥开纸,递到她嘴边:“喝了药就苦,含一块就不苦了。”
她看了看那块糖,没有接,好半天,小声说:“你留着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话音刚落,肚子却“咕噜”响了一声。她老脸一红,慌慌张张地捂住肚子,装着没事人一样别过头去。
我忍不住笑了,把糖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心里:“不甜。我买的无糖的,你尝尝。”
她将信将疑地放进嘴里,含着,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含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还真是无糖的。”
我“嗯”了一声,起身把房产证和信封都收进床头柜抽屉里,又说:“东西先放你这儿,等你好利索了,想怎么处置,我都听你的。反正,我的人已经住进来了,你赶不走了。”
她没接话,只是坐在那里,含着那块糖,低着头,一只手摸索着我刚刚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袖子,像摸着一件宝贝似的,半天没松开。
窗外,云层一点点变薄,阳光落进屋里,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离手术还有二十一天。二十一天,够我陪她把一整个春天的花都看完。
第十三章 陈默好像一夜长大了
那晚从婆婆家出来,我在楼道口看见一个人影。陈默靠着墙,手里拎着一袋药,烟灰落在鞋面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见我出来,连忙把烟掐了,声音有些干:“妈……她睡了吗?”
我说睡了,他又问我吃了没有。我看着他眼底发青的倦色,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只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楼下路灯昏黄的,我们两个一前一后走在小区里,谁都没先开口。风有点凉,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我没接。他讪讪地收回去,走两步,又停下来:“林晚,那天签字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三年里每一次争吵他都说“你让让妈”,每一回婆婆数落我他都低头听着,像一棵风里的芦苇从来不会为我弯腰。如今他这句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从“你让让妈”到现在,迟了整整三年。
“陈默,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妈是你妈,你做不了她的主,我明白。”
“那你自己呢?”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这三年,你委屈,我知道。以前我总想着两边都别得罪,谁都不得罪,结果把你一个人得罪了个透。”
他说完,眼睛红了。
我别过头去,看着小区栅栏上的月季在风里轻轻摇头,好一阵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婆婆家。推开门,厨房里冒着热气,陈默系着一件小了一号的花围裙,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煎鸡蛋。油溅了出来,他往后跳了一步,差点把锅铲甩出去。听到动静,他回头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来了?我寻思熬点粥,煮个鸡蛋,也不知道你能吃不惯。”
锅里的蛋边缘焦了,中间还在流黄,他拿铲子翻了半天,最后还是夹到盘子里,看着那枚不成形的煎蛋,有些丧气:“我以前没做过饭。妈生病以后,我才知道柴米油盐这些事,看着简单,做起来真难。”
我没说话,接过来把蛋煎好,又顺手把锅里的粥搅了搅。水放少了,底有点黏,我添了半碗水,盖好锅盖:“粥要小火慢慢熬,别开大火,容易焦。”
他站在旁边,认真地点头,像个学功课的学生。
吃过早饭,我收拾碗筷,听见卧室里婆婆咳嗽了两声。陈默放下筷子快步走进去,片刻后,端了一盆温水出来,手忙脚乱地拧毛巾。他给婆婆擦脸的动作很笨,力道大得婆婆偏过头躲了一下:“哎哟,你这是刮猪皮呢?”
他手一抖,赶紧放轻了:“我轻点,轻点。”
婆婆闭着眼睛,任由他握着毛巾在脸上来来回回地蹭,半晌,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我儿子,也会伺候人了。”
陈默的手顿了顿,没接话,低头给她擦完脸,又笨手笨脚地去解她的衣领。婆婆挡住他:“行了,我自己来,你出去帮你媳妇干活去。”
“她……”陈默看了我一眼,声音有些发虚,“她已经不是……”
“我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话。”婆婆把那半杯温水喝了,扭过头对着墙,“快去。”
陈默端着水盆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擦灶台,好半天才说:“林晚,妈让我来帮你干活。”
我没抬头,把抹布递给他:“那你把桌子擦了。”
他接过抹布,认认真真地从桌子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到左边,来回擦了三遍。我看着他那副较真的样子,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他站在台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晚晚,以后我会一辈子护着你。”那时候我信了,以为往后的日子都是甜的。
后来那三年,我才明白,一句承诺说出来只需要一瞬间,做起来却要把整个人都磨掉一层皮。
中午我回家拿东西,下午再过来时,陈默正坐在客厅里削苹果。他削得很专心,一把水果刀攥得紧紧的,苹果皮断断续续地落下来,厚薄不一,有的地方还连着果肉。削完,他切成小块,装进碗里,插上牙签,端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又端着碗出来,里面的苹果少了几块,碗沿上沾着一点水渍。
他看见我,把那碗苹果递过来:“妈吃了三块,说太甜,让我给你也尝尝。”
我看着那碗里缺了一角的苹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从前婆婆是爱挑刺的那个人,如今陈默正在变成那个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别人的人。我不知道该替他高兴,还是替我们三个人心酸。
黄昏的时候,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皱皱巴巴的,是他新签的劳动合同。他展开递给我:“我把原来那份工作辞了,换了一个离家近的岗位,以后不用出差了,每天能回来管她。工资少了一截,但够生活。“
我看着合同上签的名字,是他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的。他以前签字从来不细看,说公司流程,随便签就行了。如今他把每一行字都读过了,生怕自己又稀里糊涂地做了什么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陈默。”我抬起头看他,“你变了。”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用手揉着后脑勺,好半天,声音闷闷的:“以前你说我不像个丈夫。我以前确实不像话,妈说你,我连半句都不敢顶回去,让你一个人受了三年的委屈。现在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能老让别人替你做决定。妈是我的责任,你也是。”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蹲下去把垃圾袋子系好,拎着往外走。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腰板也挺了些,步伐也稳了些。
我忽然想起上午床头柜里那本房产证,想起婆婆那句“我这是为你好”,又想起陈默刚刚说的那句“妈是我的责任,你也是”。这一家人,一个用刻薄赶我走,一个用软弱伤我心,到头来,却一个塞给我房子,一个学会了护着我。
风从楼道口吹进来,带着一丝春天的暖意。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垃圾袋:“你回去看着妈,我去扔。“
他顿了顿,没争,转身进屋去了。我下了两级台阶,听见他追出来喊了一声:“林晚,路上慢点。”
我没回头,只扬了扬手。
傍晚的霞光铺满楼道的转角,我拎着垃圾袋走在小区里,嘴边挂着一丝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那碗缺了角的苹果,那个系着花围裙煎糊了蛋的男人,还有屋里躺着等待手术的老太太,他们的样子在我心里排成一排,像春日的阳光一样,暖洋洋地照着。
我知道,这个家,正在悄悄好起来。
第十四章 手术前,她叫我姑娘
婆婆住进医院那天,是个晴天。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靠在床头,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还跟隔壁床的大姐聊了几句天。我提着保温桶进去,她正笑着跟人家说话,看见我,嘴角的笑意顿了一下,别过头去,说:“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你不用天天跑吗。”
我没接她的话,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小米粥的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她嘴硬归嘴硬,粥端到面前的时候,还是乖乖接了,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隔壁床的大姐笑着说:“老太太,你闺女可孝顺啊,天天给你送饭。”婆婆喝粥的动作顿了顿,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我媳妇。”
那个“媳妇”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喝粥,再不说话。我装作没听见,只是把桌子上的纸巾抽了一张放在她手边。
隔壁床的大姐晚上就出院了,病房里只剩婆婆一个人,一下安静下来。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来,给玻璃上镀了一层暖黄的光。陈默去楼下办手续,让我在这儿看着。婆婆躺了一会儿,闭着眼睛说:“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我不走。”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您睡您的,我在这儿待着,万一您要喝水什么的,我也能搭把手。”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呼吸变轻了,像是睡着了。我放下书,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放回去,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病房的夜很静,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轻而快的脚步声,像夜风拂过树梢。
夜里十一点多,陈默回来了。他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了一会儿,就发出浅浅的鼾声。我和衣坐在椅子上,头靠在窗框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见床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我一下子惊醒,站起来快步走到床边。婆婆翻了个身,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眉头拧得紧紧的,嘴巴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我弯下腰凑近,听见她含混地喊了句什么,声音极轻,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她又喊了一声,这回我听清了,她喊的是:“姑娘……姑娘……”
我愣了愣,轻声应:“妈,我在这儿。”
她像是没听见,眉头皱得更紧,伸手在半空中摸索了一下,正好碰到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烫,像一块被阳光烤了很久的石头。她紧紧攥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不肯松开,嘴里翻来覆去地低喊:“姑娘……姑娘……”
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好顺着她的力道坐到床沿上,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终于安稳了一些,长长地喘了口气,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珠有些浑浊。
“姑娘,”她看着我,眼神却像是透过我看向很远的什么地方,“麻烦你帮我个忙,行不行?”
“您说。”
“我有个儿媳妇,”她说着,声音又轻又哑,“她叫林晚,长得很漂亮,又会做衣服,我儿子特别喜欢她,我也……我也觉得她好。但是我把她赶走了。”她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眶里泛出一点水光,“我把她赶走了,她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姑娘啊,你帮我去找找她,如果能找到,就告诉她……告诉她……”她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好半天,才接着说,“就说我知道错了,让她回来吧,我这就要做手术了,我怕我……我怕我没有时间了。”
她的手在我腕间收紧了,微微发着抖。我低下头,鼻尖涌上一阵酸意,眼眶热得发胀,眼前一片模糊。我咬住嘴唇,把涌上来的哽咽压回去,反手握住她滚烫的手,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您放心,她没走,她一直都在。”
她听了这句话,像是终于安心了,闭了闭眼睛,嘴里喃喃道:“在就好……在就好……”
我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一动不敢动。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玻璃投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浅浅的影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松开,落在被子上。我的手腕上还留着她方才的力道,像一圈看不见的水痕。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忽然又醒了过来,这回大概是真的清醒了。她侧过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我一眼,目光先是有些茫然,然后渐渐聚焦,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极轻的话:“对不起。”
我摇摇头,把她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把她额头上被汗水濡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她像是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先开口了。
“妈,我是林晚。我没走,我守着您。”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眼中蓄起薄薄的水意,想要说什么,却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嗯”。她别过头去,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窗外的夜空漆黑而沉沉,楼底的路灯像停在黑暗里的一只小小的萤火。我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握着。她指尖动了动,像是想要回握住我,终于还是没用力,只是静静地搭在我的手心里,像一只落了帆的小船泊进了安稳的港湾。
陈默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这一幕,没作声,又把脸埋回被子里,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婆婆又睡着了,眉目舒展开来,安静得像个孩子。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我坐在床沿,一夜未眠,心里却比这三年的任何一天都要踏实。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里还留着她攥过的温度。是她昨晚攥着我,一遍遍叫“姑娘”的那个温度。我知道,从今往后,不管多难,这个家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第十五章 手术室外,我握住了陈默的手
天刚亮的时候,值班护士推门进来查房,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一晚上没睡啊?”
我笑了笑,没回答,只是站起来把帘子拉好。病床上的婆婆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脸色比昨晚好看了些。护士量了体温和血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轻声叮嘱我八点前把术前准备做完,就离开了。
陈默也醒了。他走过来,站在床边看了母亲许久,然后转身去厕所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角。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接过我手里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
七点半,护工送来手术服,我帮婆婆换好。她全程很安静,任由我系着背后的带子,只在最后我帮她拢头发的时候忽然开口:“林晚。”
“嗯?”
“要是……手术出什么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根淡青色的血管上,“你就让陈默好好过日子。房子我已经过户给你了,你也别嫌,那是你应得的。”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她的头发妥帖地拢到耳后:“您别操这些心。手术完还得您自己骂我呢,别人骂我不爱听。”
她被我这话噎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别过头去,低声说了句:“你这丫头嘴上就是不饶人。”
八点整,手术室的护工推着平车来接人。我和陈默一左一右跟在车边,进了电梯又出来,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两扇厚重的感应门徐徐打开,手术区特有的那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婆婆躺在平车上,眼睛一直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我弯下腰凑近,听见她说:“别走远。”
我点头:“我不走,就在外面等您。”
她说不出话了,眨了眨眼睛。感应门在身后合拢,那一瞬间我看见她发红的眼眶,然后门彻底关上,隔断了视线。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手术室门楣上方的指示灯亮了,红色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悬在头顶。
陈默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过一会儿又掏出来,反复几次,最后索性把手机递给我:“你帮我拿着。”
我接过手机,在他旁边坐下。他两只手交握在膝上,十指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注意到他膝盖一直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但在那种安静里显得格外分明。
我不知道说什么。这种时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我只是侧过身,把手伸过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他僵了一下,然后翻过手来,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东西。他的手掌心全是汗,指尖却凉得没有温度。
“林晚。”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
“你要是想走,现在还来得及。”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目光死死盯着手术室那扇关上的门,“我妈这些年那样对你,你心里有怨,我明白。你要是现在走了,我不怪你,谁也不会怪你。”
我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些。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压着什么极重的东西:“可我求你,等她出来再走。我怕她醒了,问起你……”
我开口打断他:“陈默。”
他停下来。
“我走了三年,”我说,“早就到家了。”
他侧过头来,眼睛红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这里缺了一个人,就不叫家。我走了三年,兜兜转转,还是想回到这儿来。你让我这会儿走,我不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别过头去,肩膀微微抖起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在用袖子一下一下蹭着额角,像要把什么东西硬蹭回去。我把他的手机放到一旁,又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抵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手术室那边的走廊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空旷的声响。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大概也是家里有人在做手术,沉默地垂着头,手里攥着一张检查单,纸角已经被捏皱了一圈。他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保温桶,大概等了很久,靠着墙睡着了,呼吸轻匀。
时间像被拉得很长。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陈默的头渐渐靠过来,靠在我肩膀上,眼皮沉重。他昨晚大概也没怎么睡,眼下两团青黑,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我轻轻侧了侧身,让他靠得更稳些,他的手还攥着我的,始终没有松开。
三个小时的时候,他坐不住了,起身走到手术室门口,贴着那扇紧闭的门听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反复了几次。我没拦他,只是在他每一次走回来坐下的时候,把手重新递过去,让他的手指找到我的手指。
四个小时。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阳光从最初清薄的白色变成了暖黄。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我们面前经过,拖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肚子很饿,但我没什么胃口。陈默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拧开瓶盖递给我,自己那瓶却没喝,攥在手里,塑料瓶身被捏得咯吱响。
五个小时。我靠在椅背上,累得有些发懵,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游荡。恍惚里好像又回到昨天夜里婆婆攥着我手腕喊“姑娘”的那个瞬间,她的手烫得吓人,嘴里一遍遍重复着“让她回来吧,让我告诉她”。我闭了闭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六个小时。
那盏红色的灯灭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来,站得太急,眼前发黑了一瞬。陈默比我更快,他已经冲到手术室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肩膀绷得笔直。
门缓缓打开。主刀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放松的神情。
“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送病理化验,初步判断是良性的。”他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我,“病人还要在监护室观察一晚,明天就能转回普通病房。”
陈默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泄了力似的,脊背弯下来,一只手扶着墙,好半天才站直。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通红,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成了。”
我走过去,他忽然伸手,把我也拽过去,抱住了我。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又哑又闷:“妈没事……妈没事。”
我埋在他肩膀上,眼眶热得发胀,却咧嘴笑了。
“嗯,”我说,“妈没事。”
第十六章 康复的日子先长了个刺头
监护室只让一个人陪护,陈默让我回去歇着,他自己守夜。我在医院对面的小旅馆开了间房,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熬到天亮,五点多就起来煮了粥,装进保温桶带过去。
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陈默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着婆婆的手腕,像是怕她半夜有什么动静自己察觉不到。我轻轻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婆婆已经醒了,头上缠着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费力地动了一下嘴角:“你来了。”
我弯下腰,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饿了吧?我熬了小米粥,加了红枣和南瓜,软乎得很。”
婆婆把目光移到保温桶上,又移回我脸上,好几秒没说话。最后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我不饿,你拿回去吧。”
我没理她这句话,拧开保温桶盖子,热气冒出来,混着小米和南瓜的甜香。陈默被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直起身,看到我,又看到保温桶,嗓子哑着说:“妈,林晚特意给你熬的,你尝尝。”
婆婆没吭声,但我看出她鼻翼动了动。陈默把床摇高一些,我盛了小半碗粥,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她抿着嘴,僵持了几秒钟,到底还是张开嘴,吃了。
第一口下去,她眼睛眨了一下。第二口,第三口,慢慢地,她不再抗拒,一小碗粥见了底。我拿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她垂下眼睛,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隔壁床的大姐笑着搭话:“阿姨,你闺女真孝顺,一大早就送粥来。”
婆婆张了张嘴,没纠正,含糊地“嗯”了一声。我低头收拾保温桶,装作没注意,心里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术后第三天,医生说要下床活动,怕血栓。婆婆嘴上嫌烦,但到底还是扶着床沿站起来,走了两步就喘,额角渗出冷汗。我上前扶住她,她把大部分力气压在我手臂上,走了一段路,突然说:“你这丫头,手劲儿还挺大。”
我笑:“您儿子也这么说过。”
她“哼”了一声:“他哪有这眼力。”
恢复期里,婆婆的脾气像换了个人,固执里透着孩子气。护士来输液,她把手藏在被子里不肯伸出来,皱着眉头说“扎针疼”。陈默怎么劝都不听,最后还是我把她的手轻轻从被子里拉出来,握着她的指尖,让护士把针扎了。她全程皱着眉,却硬是没抽回手,只在我低头替她按住针眼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你就惯着我吧。”
我说:“您还怕人惯着?”
她没接话,翻过身去,但耳朵尖红红的。
吃药也是这样。西药片儿她嫌苦,总是含在嘴里趁人不备吐进纸巾里,被我逮着过两回。后来我就把药片碾碎了和在粥里,她吃出来,气呼呼地说林晚你糊弄我。我就把碗往前一递:“那您自己选,是糊弄着喝,还是好好吃药?”
她瞪了我一会儿,把粥接过去,全喝了。
陈默在旁边看得忍俊不禁:“妈就认你的手艺。以前我给她煮碗面,她嫌硬嫌软嫌油盐多,反正能挑出七八个毛病来。”
婆婆瞪他:“你那叫煮面?那叫糟蹋粮食。”
我笑着没搭腔,心里却有些恍惚。以前在那个家里,我也给她做过饭,做一桌子菜,她只看一眼就说不合胃口,全倒掉。那时候我以为她天生挑剔,怎么都伺候不好。现在才知道,那双嫌东嫌西的筷子,其实是为了把我推远一些。
术后第二周,婆婆精神好了很多,胃口也开了。我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山药排骨汤、清蒸鲈鱼、番茄牛腩,都是软烂好消化的。每天中午送到医院,她总要问一句,今天又是什么。我要是说还是排骨汤,她脸上就露出一丝小小的失望,虽然嘴上不说。后来我学会了两天换一个花样,她吃完一碗,会放下勺子,心满意足地叹口气,说:“你这手艺,可惜了。”
我接她的话:“可惜什么?”
“可惜那几年……”她说到一半又停下,转过头去看窗外。
我把碗收了,装作没听见。有些话不急着说,日子长了,总能慢慢说出来。
周末天气好,我推着轮椅带婆婆去楼下花园。她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花园里桂花开了,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香。她把头靠在轮椅靠背上,眼睛半眯着,晒着太阳,像只慵懒的猫。
迎面走过来一对母女,女儿挽着母亲的手,边走边说话。经过我们旁边时,那母亲看了一眼,笑着问:“你们母女也出来散步啊?”
我还没开口,婆婆已经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嗯,出来晒晒太阳。”
对方走了,我低头看她,她脸上还带着笑意,目光落在我推着轮椅的手上,没解释。
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我忽然想到,刚嫁进那个家的第一年,我也幻想过跟她和和气气地逛一回街,像别的婆媳一样,聊些家常。后来三年过去,这念想渐渐灭了。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圈,这愿望竟以另一种方式成了真。
我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她也不催。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轻声说:“后天出院。”
“嗯。”
“回家以后,”她的声音带着点犹豫,停了停,“你还住酒店吗?”
我没回答,过了一小会儿,才说:“您想让我住哪儿?”
她没说话。轮椅往前推了几步,我才听见她低低地说了句:“屋里三间房,就我跟你爸以前那屋空着……你不会想让老太太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吧。”
我推轮椅的手顿了顿,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弯下腰,把滑到她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阳光暖得刚好,桂花香弥漫在空气里。轮椅的轮子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坐在前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晚上给我炖个蛋羹吧,换换口味。”
我应了一声:“好。”
她没回头,声音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个陈默,笨手笨脚的,指望不上。往后做饭的事,就归你管了。”
我也笑了,心里像被人放了一颗糖,慢慢地化开。
“行,”我说,“管您一辈子都行。”
第十七章 复婚,这次是我求的婚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陈默一早开车来接,后备箱里塞了一袋橘子,说是同事家自己种的,甜。婆婆坐在后座,我坐她旁边,她一路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住了这么久医院,外头的树都认不出来了。”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替他接了一句:“树没变,是您心情好了,看什么都新鲜。”她没反驳,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回到家,屋里被陈默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还放了一瓶新买的百合。他挠挠头,说:“妈,我昨天擦了两遍地。”婆婆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四下看了看,才说:“比猪圈强点儿。”陈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我忍不住笑出声。这三年来,头一回觉得这句话听着这么亲切。
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过了几天。白天我去上班,中午抽空回来给婆婆做饭,陈默换了岗位以后时间宽裕了些,上午在家陪着。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推开门,屋里没开灯,只有阳台上透着昏黄的光。我走近一看,陈默背对着我站着,手里攥着一束花,在那儿来回来去踱步。我倚在门框上看了半天,他终于转身,一抬头看见我,脸刷地就红了。
“你、你回来了?”他把花往身后藏,藏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又拿出来,手忙脚乱的。
我故意不说话,看着他。夕阳从窗外打进来,把他耳根那一片照得通红。
“林晚。”他喊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发飘,“那个……咱们……”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拄着拐杖,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你要说什么就赶紧说,藏着掖着的,像什么样子。”
陈默一咬牙,走过来,把那束花往我面前一递:“咱们复婚吧。”
花是玫瑰,裹了一层浅粉色的包装纸,有几朵还没全开,看着倒像刚从花店里买的。我没接,问他:“怎么突然想这个?”
他垂着眼,声音低下去:“不是突然。以前是我没本事,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现在,我想好好补回来。”
我还没开口,婆婆已经拄着拐杖走出来了,站在客厅中间,眉头皱着,嘴里啧啧两声:“叫你复婚,你就这么站着说?人家姑娘凭什么答应你?”
陈默愣住:“妈,那我……”
“别光说,跪下啊。”婆婆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很,就像让他去把门口的垃圾捎下去那么随随便便。
我愣住了。陈默也愣住了,嘴张了张:“妈,这……”
“这什么这,你欠人家的,不跪还等着人家给你跪啊?”婆婆说着,自己先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拐杖靠在膝头,一副要亲眼监督的架势。
陈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母亲一眼,喉结动了动,然后当真膝盖一弯,跪在了我面前,把花举过头顶。
他跪得太利索,反而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低头看他,他的脸比刚才还红,从脖子到耳根,像煮熟的虾。他声音闷闷的:“林晚,以前是我不对,我妈赶你走的时候我没护着你,她让我劝你的时候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就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他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哑了。我垂眼看着他举着花的手,指尖微微发着抖,玫瑰花的包装纸被他攥得窸窣响。
婆婆在旁边哼了一声:“说得好听,后来呢?”
陈默吸了吸鼻子:“后来我改。妈说的我改,你提的我也改。往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做什么汤我就做什么汤,不给你添堵。”
“还有呢?”婆婆又追了一句。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家里的钱归你管,我工资卡早就放你抽屉里了,去年放的,你一直没动。”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笑。那抽屉我拉开来过几回,确实见过一张卡,当时以为是以前的旧物,没去管。他倒是藏得深。
婆婆又说:“那你说,她要是答应你,往后你还让不让她受委屈了?”
“不让了。”陈默声音坚定,手里那束花举到我面前,轻轻晃了晃,“往后再有人让她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纱窗外头传来街对面那户人家炒菜的声响,油的滋啦声和葱花的焦香气一并钻进来。
我没接花,弯下腰去,抬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那你以后可不能再让妈追着我跑了。”
他怔了怔,眼眶猛地红了,花还举在那儿,手却抖得厉害。旁边的婆婆呵呵笑出了声,拐杖在地板上笃笃敲了两下:“行了行了,起来吧,地上凉。回头跪出毛病来,还不是我闺女伺候你。”
这句话说出来,我们三个都静了一下。她后知后觉自己说顺了嘴,自己也笑了,咳了一声,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台那盆绿萝。
我这才伸手接了花,陈默扶着茶几站起来,裤子膝盖处沾了灰,眼圈红红的,咧嘴笑着,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伸手要接我手里的花,说:“我拿去插瓶里。”我一侧身让开:“我自己来。这花是你给我的,先归我管。”
他愣了一下,紧跟着又笑起来。
我转身去厨房找花瓶,把那束玫瑰一支一支拆开,剪了根,插进一个玻璃瓶里。阳光已经落了,厨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我手上。插到一半,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明天晚上炖排骨吧,好久没吃你做的了。”
陈默在那边接了一句:“妈,我来炖,您尝尝我的手艺。”
婆婆毫不客气:“那还是先把你妈吃进医院吗?”
陈默没了声,过了两秒,传来一阵低低的笑。我放下手里的玫瑰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那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边,一个站在一旁,谁也不服谁地在那儿拌嘴。灯是暖黄色的,那束花在茶几上安安静静地开着。
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飘出一段曲子,听不太清,调子却软软的。
我擦干手,走进那一片灯光里去。
第十八章 你什么时候回家
一个月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我搬回老房子那天,婆婆坐在沙发上,嘴上说着“你爱住哪住哪,反正这房子现在是你的名”,手里却不停往我行李旁塞东西:新买的拖鞋、晒好的被子、一瓶她早前腌的酱瓜。陈默要帮忙,被她一巴掌拍开:“你笨手笨脚的,边儿去。”陈默老老实实收回手,站在一旁笑,那种笑是整个人都松下来的笑。
我蹲下换鞋,鞋码正好。抬头看了她一眼,她飞快地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茶几上的药盒。日子就这样过了些天,没有谁再说当初那些难听的话,像是屋子里那盆绿萝悄悄长出的新叶,不知不觉,就绿了一片。
这一个月里,婆婆身体恢复得确实不错。脸颊有了血色,说话中气慢慢足起来,连走路都利索了不少。不过她嘴上依然不饶人,陈默给她煲汤,她喝着说淡了;陈默给她削苹果,她吃着说皮削得太厚。等陈默讪讪走开,她又会小声对我说:“他这手艺,还得练。往后你多教教他。”
我笑着应下,她看我笑,也跟着笑了一下,她的笑总是很短的,像风里闪了一下就合拢的窗。
今天傍晚,陈默难得准时下班,我做了四个菜,三菜一汤,排骨炖得软烂,青菜过了凉水颜色碧绿,番茄蛋汤搁了葱花香菜,摆了满满一桌。陈默帮着端菜摆碗筷,我喊婆婆吃饭,她应了一声,从卧室里慢慢走出来。外头的夕阳正好斜斜地落在餐桌上,把每个人脸都镀上一层浅淡的红。
三碗米饭,三双竹筷。陈默给婆婆盛了汤,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又顺手给我夹了一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咧嘴笑着:“尝尝我调的火候,咸淡应该行,你尝尝。”
我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入味,肉一抿就脱骨:“还行,有进步。”
婆婆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块,算是无声的认可。陈默见她不吭声,反倒像吃了定心丸,“嘿嘿”笑了两声,又给她添了勺汤。
屋子里暖融融的。电视没开,窗帘也没拉,阳光从外面铺进来,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从楼下巷子过,铃铛清脆地响了了两声,又远了。
婆婆喝了几口汤,忽然放下碗,盯着我看了片刻,像是在酝酿什么话。我被她看得有些愣,也放下了筷子:“妈,怎么了?”
她没立刻回答,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了一圈面前这桌菜,又看看旁边的陈默,最后落回我身上。她嗓子一向粗,这会儿却放轻了些,像怕问重了就把我惊着似的:“林晚,你什么时候回家?”
这句话落在傍晚的饭桌上,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连夕阳都像停住了。
我怔住了。
这句话她问过我,就在离婚那天,民政局门口,她冲出来拽住我,冒着雨问我什么时候回家。那时候我浑身湿透,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三年里一直逼我走的老太太,为什么在我终于签了字之后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一个月前,她指着膝头那根拐杖,用命令的口气让陈默跪下来求我复婚时,也没问出这句话。
偏偏是现在,在所有人都好好坐在一起、饭菜冒着热气、夕阳铺了满桌的时候,她问了。
我还没开口,陈默已经放下筷子,抢先答道:“妈,晚晚已经回家了。她住咱家都住一个月了,您还没看出来啊?”
他这话说得轻快,像在宽慰她,又像生怕这句话让我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微微摇头,意思是别放在心上。
婆婆却像没听见陈默的话,眼睛还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她嘴角慢慢翘起来,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她一边说,一边点头,“你说这三年,我骂也骂了,赶也赶了,你都没走。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儿媳妇,我赶不走的。后来你走了,我想,你肯定还会回来的。”
她说着说着,眼圈一点一点红起来,声音却还稳着,带着她惯有的那股硬气:“我就知道你迟早得回来。我这双眼睛,没看错过人。”
陈默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没找到合适的词儿,筷子停在半空。我看着婆婆那张脸——夕阳落在她花白的发间,映出浅金色的光,她嘴角还挂着笑,眼里的光却像水一样晃。
我鼻子一酸,伸手覆上她手背。她的手粗糙,指节因为常年操劳有些变形,却温热,正正地覆在我的手心。
“妈,”我声音有些哑,“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说完这句话,我又重复了一遍,更轻,更笃定:“我哪儿也不去。”
婆婆的手在我手底下轻轻抖了一下,她低下头去,像是要躲开什么似的,悄悄抹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来时,她又恢复了那副挑剔模样,抽回手在桌面上一拍,冲着陈默道:“你愣着干什么,给晚晚夹菜啊,排骨在那儿,瞧不见啊?”
陈默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吃,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看旁边这个嘴上不饶人的婆婆、笨手笨脚的丈夫,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落定了。窗外的夕阳红得像一团融化的蜜,铺满了整张桌子,也铺满了这间屋子。
电视不知道被谁碰开了,传出一段悠扬的曲子,隔壁阳台传来浇花的水声。婆婆又喝了一口汤,嘟囔着“这个咸了”却又把大半碗喝完了。陈默在给我添饭时差点碰翻盘子,被婆婆数落了一通。那束复婚那天的玫瑰还在客厅茶几上,已经晒成了干花,颜色褪了,却依然好好地立在瓶里。
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沉下去之前,我端起汤碗,对着那对正在拌嘴的母子,轻声说了句:“往后,咱家的汤,我天天做。”
陈默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眼里的笑意像夕阳一样洒开。婆婆也停住了嘟囔,隔着一张桌子望过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挑刺,只是把碗往前推了推:“那明儿个炖个老鸭汤,我教你,你调的味儿太寡了。”
我应了一声“好”,她又低下头喝汤,像什么都没说过。陈默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我看见他嘴角偷偷翘着,像捡了多大的便宜。
屋子里谁也没再提那些年的事。只有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像终于落进了该落的地方。
婆婆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慢悠悠地说:“今天这顿饭,吃得挺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天天这么吃吧。”
窗外巷子里传来孩子追逐的笑声,像日子本身那样长。我看向她,她别过脸去拨弄那束干花,耳根却泛着微红。我知道,那句话她等了三年,我也终于,听懂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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