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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27岁姑娘病危,临终前死死抓住父亲的手,说出自己最后请求

楔子重症监护室的门从里面推开时,走廊里的白炽灯管正发出嗡嗡的低响。
护士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过长椅上那个蜷着的男人。他身上的工装还没换,灰蓝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凉透的包子和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
“家属进来吧。时间不多。”
男人猛地站起来,塑料袋掉在地上,包子滚到椅子腿边。他没捡。
病床上的姑娘瘦得几乎陷进被子里,监护仪的数字跳得急促。她看见父亲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那只插着留置针的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手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男人蹲下去,把那只手握住。掌心滚烫,指节硌人。
姑娘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气音。男人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见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那句话。
他听完,整个人僵住了。后背绷紧,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病房门口站着的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儿媳。
姑娘的手指还死死扣着父亲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留下几道发白的印子。监护仪的声音忽然尖了一下,又落回去。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男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又低下头,对着女儿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姑娘的嘴角似乎动了动,扣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三分钟后,医生进来。
男人被请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工装前襟湿了一小片。他儿子走过来叫了一声“爸”,他像是没听见。儿媳站在两步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某个房产中介的页面,被她飞快地按灭了。
男人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瓷砖。他想起女儿刚才说的那句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的是:“爸,房子别给哥。给妈。”
而此刻他兜里那张折叠的纸,是三天前女儿趁清醒时硬撑着写下的几行字,字迹歪斜,最后几个字几乎叠在一起。他还没给任何人看过。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男人抬起头,目光和儿子撞上。儿子的眼神闪了一下,别过头去。
男人把兜里的纸又往里塞了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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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走廊尽头的白炽灯
男人叫老周,五十三岁,在兰州一家建材市场给人搬货。他女儿叫周敏,二十七,在城关区一家药店做店员。病是去年秋天查出来的,急性髓系白血病,发现时已经高危。
从确诊到进仓,前后不到四个月。老周把攒了六年的八万块全填进去,儿子周强出了三万,儿媳刘芸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句“我们也就这点能力了”,后面跟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钱不够。老周跟市场老板预支了三个月工钱,又找两个老工友各借了五千。这些事他没跟儿子提。提了也没用,周强在七里河一家装修公司跑业务,底薪两千八,刘芸在商场卖化妆品,两人去年刚换了车,月供三千多。
周敏生病前谈过一个对象,分手的原因老周是后来才知道的。那男的在西固上班,家里有套老房子等着拆迁,听说周敏得了这个病,微信上发了句“好好养病”,再没出现过。周敏删了聊天记录,没跟任何人抱怨过一句。老周是从她手机里残留的搜索记录看到的,那条记录写着“白血病 分手 正常吗”。
他当时把手机放回去,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病房里那番话说完之后,周敏又撑了三天。
这三天里老周没回家,就在ICU外面那条长椅上坐着。护士看他可怜,给他拿过一床旧毯子。他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没盖。他不冷,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房子别给哥。
房子是二零一五年买的。城关区边缘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六十来个平方。当时总价四十二万,老周出了十五万首付,剩下的贷款用周敏的名字办的。那时候周敏刚满二十,在药店上班满一年,有公积金。老周跟她说的是:爸帮你把首付凑上,月供你自己还,房子写你名,将来你结婚也有个底气。
周敏当时笑了,说爸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可贷款确实是周敏在还。每个月两千一,从她工资卡里扣。老周后来搬进去住,是因为原本租的平房要拆,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周敏把主卧让给他,自己住次卧,一住就是好几年。
周强那时候还没结婚,偶尔过来吃饭,在饭桌上说过一句“妹你这房子以后要是卖的话跟我说一声”。周敏没接话,老周也没接。这事就过去了。
后来周强跟刘芸谈对象,要结婚。刘芸家提的条件是必须有房。周强手里攒了四万,老周把棺材本又掏了六万,凑了十万给儿子在九州那边付了个小两居的首付。这事周敏知道,没说什么,只是那两个月她中午带饭的次数多了,以前偶尔还点个外卖。
老周心里有愧,但他跟自己说,当爹的就这样,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周敏的病确诊之后,有一天她精神好,靠在床头跟老周算账。她说爸,我这房子现在能卖个六十多万吧。老周说你别想这些。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万一我那个啥了,这房子贷款还没还完呢,你别接这个包袱。
老周当时骂了她一句,说你瞎说什么。
现在他坐在走廊里,想起女儿说的“别接这个包袱”,忽然明白了。她那时候就在铺路。她知道她哥是什么样的人。她知道她嫂子是什么样的人。她也知道她爸是什么样的人。
老周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软。谁跟他哭穷他都信,谁跟他诉苦他都让。周强结婚要钱他给,周敏房子首付他凑,刘芸说“我们也就这点能力了”他也没吭声。他这辈子干的最硬气的一件事,就是工友借钱那次没打欠条,他说“人家肯借就是信我,打欠条寒碜”。
周敏看透了他。
所以她在最后那几天,硬撑着写了一页纸。
老周把那页纸掏出来看过很多遍。字歪歪扭扭,大概是趁护士不在的时候偷偷写的。上面写着:房子给妈住到老。贷款还剩八万,从卖房钱里扣。剩下的给我妈养老。哥那边,我那个金镯子给他闺女。
最后面还有一行,更歪,像是手抖得握不住笔了:爸你别心软。
老周把纸折好,塞回内兜,贴着胸口。
第四天凌晨,周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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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芸是当天下午到的医院。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新烫过,卷儿还没完全散开。她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已经空了,被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还在,里面是老周前一天熬的小米粥,周敏没喝几口。
刘芸掏出手机拍了张空床的照片。老周没问她拍这个干什么。
周强蹲在走廊窗台底下抽烟,被护士轰了两次,又挪到楼梯间去了。刘芸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老周隔着七八米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周强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刘芸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拔了,扔在地上踩灭。
老周去办手续的时候,在住院部一楼碰见刘芸。她正在打电话,语气轻快:“嗯,对,那个房子,你帮我查一下现在能挂多少……对,城关区那个,六楼,老小区,没电梯……多少?你确定?那个地段不是说要加装电梯吗……”
老周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没看见。或者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当天晚上,老周回到城关区的房子。屋里还是周敏住院前的样子,她房间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是只褪了色的兔子。老周没推那扇门。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沙发是周敏前年双十一买的,布艺的,浅灰色,她说爸你那个旧沙发塌了,换个新的,我出钱。
老周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烧水。经过周敏房间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闺女让你别心软。
他把水壶放上灶台,掏出手机给周强打了个电话。
“你妹的后事,你打算怎么办。”
周强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爸,我正想跟你说这事。芸芸说,殡仪馆那边她有个熟人,能打个折。但是吧……爸,敏敏那个房子,你看是不是得先处理一下?贷款还没还完呢,她人没了,银行那边……”
老周把电话挂了。
水壶开始响。他站在灶台前,看着壶嘴冒出的白汽,想起周敏小时候趴在他背上喊“爸你走快点”。那时候他还在老家种地,周敏五六岁,他背着她去镇上赶集,路上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她揪他耳朵说不要,走过去十步了又说想要。
他每次都折回去买。
这回他不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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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那张纸
周敏的葬礼定在第五天。老周选的最便宜的那个厅,能坐三十来个人。来的大多是周敏药店的同事,还有两个她以前卫校的同学。周强那边来了几个装修公司的同事,刘芸没叫她娘家的人。
老周站在厅门口迎人,身上那件深色夹克是周敏去年给他买的,袖口有点紧,他一直没舍得穿。今天头一回上身。
刘芸来得不早不晚,穿了一身黑,手里拎着个白色纸袋,里面是两沓黄纸。她走到老周面前叫了声“爸”,把纸袋递过来,然后往厅里扫了一眼。
“就这些人?”
老周没说话。
刘芸又说:“敏敏那个房子,我今天约了中介去看。爸你把钥匙给我,我带他们拍个照。”
老周转头看她。刘芸脸上没表情,就是那种在商场跟顾客说“这个色号没货了”的语气。
“今天办丧事。”老周说。
“我知道。中介正好今天有空,人家也要上班的。”刘芸伸手,“钥匙。”
老周从兜里摸出钥匙串,把家门那把拽下来,攥在手心里。刘芸等了两秒,见他不动,笑了一下:“爸,你什么意思?”
“房子的事,等过了头七再说。”
刘芸把手收回去,点了点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行,爸说了算。”她转身往厅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爸,贷款那个事我得提醒你。敏敏没了,你是她爹,贷款得你接着还。你要是还不上,银行收房子,到时候可就不是六十万的事了。”
她声音不大,但厅门口站着的两个药店同事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
老周把手心里的钥匙攥得更紧。
葬礼办得潦草。周敏的遗像用的是她工牌上的照片,蓝底,她笑得有点僵。老周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她去年春节在家贴对联时回头冲他笑的样子,那才是她。
周强全程站在刘芸旁边,话不多。有同事过来握手说节哀,他点头说谢谢。老周看见他眼圈红过一次,在火化间外面等的时候,他蹲在墙根底下,拿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但刘芸走过去说了句什么,他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又变回那个跑业务的周强了。
当天晚上,老周一个人回到城关区的房子。他把周敏房间的门推开了。
屋里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几瓶药和一个笔记本。老周翻开笔记本,前面是周敏记的账:几月几号还贷款,几月几号交水电费,哪个月药店发了多少提成。后面几页是空白,再往后翻,有一页写满了字,是周敏确诊之后写的。
“爸,我查了,我这个型号高危的治愈率不到四成。移植要准备至少三十万,咱家没有。我不打算折腾了,你留着钱养老。房子的事我写了个东西在床头柜抽屉里,你看一下。别告诉哥,他嘴不严。”
老周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一张对折的A4纸,上面是周敏的字,日期是确诊后第二个月。比她在ICU塞给老周的那张早了半年。
那张A4纸上写得清楚:房子是她的名字,首付是爸出的,贷款是她在还。她走了之后,房子留给妈住。妈在老家没房子,一直住舅舅家,看舅妈脸色。她让老周把房子过户给妈,或者至少让妈有永久居住权。贷款从她个人账户的公积金余额里扣,不够的部分让老周从她丧葬费和医保报销里补。
最后一行写着:“哥那边,他结婚爸给了十万,我这边首付爸给了十五万,差五万。我那个金镯子和项链留给嫂子,算是扯平。”
老周把两张纸放在一起看。ICU那张只有几句话,这张更细。女儿在半年前就想好了所有的事。
她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她甚至算了她哥那十万和她这十五万的差额。
老周把两张纸折好,放进内兜,和之前那张并排贴着胸口。
他坐在周敏的床边,床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他低着头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
是周强发来的微信:“爸,芸芸说中介明天上午过去,你把钥匙留物业吧,我们去拿。”
老周回了三个字:“房子不卖。”
周强秒回:“?”
老周没再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城关区的夜里有股烤肉味,楼下那家新疆人开的烧烤摊生意正好。周敏以前周末回来会下去买十串羊肉串,让老周少吃辣的,她自己吃五串,剩下的放冰箱说第二天热热再吃。
老周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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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老周去了趟社区服务中心,问清楚了办理继承公证需要什么材料。工作人员给他列了张单子:死亡证明、户口本、房产证、亲属关系证明、所有继承人到场。
“所有继承人”四个字让老周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他给周强打了电话,说下午回来一趟,有事说。
周强是带着刘芸一起来的。进门的时候刘芸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和一兜橘子。她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说爸你这两天没好好吃饭吧。
老周坐在沙发上,没接那兜橘子。他把两张纸从内兜里掏出来,摊在茶几上。
“你妹留下的。”
周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刘芸站在他身后,目光从纸上扫过去,嘴角那点笑慢慢没了。
“爸,这什么意思?”周强抬头。
“意思就是,房子不卖。给你妈住。”
“哪个妈?”刘芸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爸,你跟周强他妈离婚十几年了。敏敏的妈是你前妻,跟周强也没血缘关系。你把房子给一个外人?”
老周看了她一眼:“敏敏的妈,是敏敏的亲妈。敏敏的房子,她说了算。”
刘芸把那两页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爸,这东西法律上管用吗?敏敏写这个的时候,旁边有人吗?有见证人吗?有公证吗?”
老周没说话。
“没有吧。”刘芸把纸放回去,语气软下来,“爸,我不是跟敏敏争。她人都不在了,我跟一个走了的人争什么?我是替你想。你现在五十三,还能干几年?这房子贷款没还完,敏敏没了,这债就落在你头上。你要是把房子给你前妻住,贷款你还,将来你干不动了,谁管你?周强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也知道,我们还有孩子要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敏敏写这个,她那时候病成那样,脑子清不清楚都不好说。”
周强在旁边扯了她一下,她甩开了。
老周看着刘芸,想起周敏说的“爸你别心软”。他忽然觉得女儿比他自己更了解这些站在他面前的人。
“刘芸,”老周开口,声音不高,“敏敏脑子清不清楚,我比你清楚。她写这张纸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一笔一笔写的,写完让我收好。她说等她不在了再拿出来。”
刘芸眼皮跳了一下。
“你刚才说见证人,”老周从内兜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手机,“她写的时候我录了像。”
刘芸的脸僵住了。
老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解锁,就那么放着。那上面确实有一段视频,是周敏在确诊后第二个月某个下午拍的。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张A4纸,对着镜头说:“我叫周敏,这是我的东西,我自愿写的。我爸在旁边看着的。我脑子清楚。”
视频只有四十秒。老周没放给刘芸看,但他说了内容。
刘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种在柜台被顾客刁难之后职业性的笑。“爸,你录了像怎么不早说。搞得我们跟坏人似的。”
她拉了拉周强:“走吧,让爸自己想想。”走到门口又回头,“爸,我们不是要跟你吵。敏敏刚走,你也难受。但这事你得想清楚,别冲动。房子的事,回头咱们再商量。”
门关上了。
老周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那兜橘子还在,塑料袋上印着“华联超市”四个红字。他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了。
楼下烧烤摊的烟飘上来,混着汽车喇叭声。老周靠在窗边,听见自己心脏跳得很快。他摸出手机,翻到周敏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周敏发的,一个笑脸表情,日期停在她进ICU前两天。
他打了一行字:“敏敏,爸没软。”
发不出去。对方账号已注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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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前妻
周敏的妈叫赵秀兰,在定西下面的一个镇上住。老周跟她离婚是二零一一年的事,那时候周敏十三,周强十七。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老周那些年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赵秀兰一个人带俩孩子,种着几亩地,还得伺候老周瘫在床上的爹。老周的爹走了之后,赵秀兰提了离婚,说她伺候够了。
老周没争。房子是老家宅基地的,归了赵秀兰。两个孩子,周强跟老周出来打工,周敏跟着赵秀兰在镇上念书。后来周敏卫校毕业来了兰州,才跟老周又凑到一块。
赵秀兰这些年没再嫁,在镇上给人做裁缝,活儿不多,够吃饭。周敏生病的事她知道,来兰州看过两回,每回都塞给老周一个布包,里面三千五千的,都是她攒的。老周不要,她就放在周敏枕头底下就走。
周敏走的那天,老周给她打了电话。赵秀兰在电话那头没哭出声,就是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她说她明天来。
第二天她确实来了,坐的大巴,早上六点出门,中午到兰州。老周去汽车站接的她,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自己做的咸菜和一双给周敏纳的棉拖鞋。
“没赶上。”赵秀兰说。
老周把她带到殡仪馆。周敏已经火化了,骨灰盒放在寄存架上,最便宜的那种,三百八。赵秀兰站在架子前面,手搭在骨灰盒上,站了十几分钟没动。老周站在她身后,看见她后颈上有块指甲盖大的白斑,是白癜风,以前没有的。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赵秀兰问。
“打了针,没怎么疼。”
赵秀兰点点头。她把编织袋里的棉拖鞋拿出来,放在骨灰盒旁边。“去年冬天她说脚冷,我纳好了,没来得及寄。”
老周别过头去。
当天下午,赵秀兰要走。老周拦住了,说你把敏敏的事听我说完。他把赵秀兰带到城关区的房子里,坐在客厅,把两张纸给她看了。
赵秀兰识字不多,但能看懂。她看了很久,把纸还给老周,说:“敏敏想得周到。”
“房子给你住。”老周说。
赵秀兰摇头:“我不来。我在镇上住惯了。再说这房子贷款没还完,我来了也是给你添负担。”
“贷款我来还。”
“你拿什么还?”赵秀兰看着他,“老周,你搬货能搬到六十?敏敏就是怕你逞能,才写这个。她意思是让你把房子卖了,把贷款清了,剩下的钱咱俩分了。她写的是‘给妈住’,但那是怕你没地方住。我那边有宅基地,有房子,我不用你管。”
老周愣住了。他重新看那张A4纸,周敏写的是“房子给妈住到老”。他理解成让赵秀兰搬来住。赵秀兰的理解是,房子别给周强,给妈留条后路,形式可以商量。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还放着刘芸拿来的那兜橘子。
“那就卖了。”老周说,“把贷款还了,剩的钱你拿着。”
“剩多少?”
老周算了一下:房子现在能卖六十万出头,贷款剩八万,中介费和税扣掉两三万,到手五十万左右。“你拿三十,我留二十。我还能干几年,攒点养老钱。”
赵秀兰看了他一眼:“敏敏那纸上写的是‘剩下的给我妈养老’。没说给你。”
老周没话说了。
赵秀兰把外套扣子系上,站起来。“老周,我不是跟你争钱。敏敏的钱我一分不要,你留着养老。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让周强把房子哄走了。刘芸那个人,我见过两回,她眼睛里只有东西。敏敏活着的时候她来过镇上一次,问敏敏的医保能报多少,临走把我给敏敏装的一罐蜂蜜拿走了,说给周强尝尝。”赵秀兰把编织袋拎起来,“蜂蜜值几个钱?我就是看不惯那个做派。”
老周送赵秀兰去车站。路上赵秀兰又说了一句:“敏敏那纸上写了金镯子给刘芸。你给的时候当着周强的面给,说清楚,这是敏敏留的,不是咱欠他们的。给完就完了,别再搭别的。”
老周点头。
大巴开走之后,老周站在车站广场上抽了根烟。赵秀兰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忽然想起来,周敏住院期间,刘芸确实来过两回,每回待不到二十分钟,走的时候都拎着东西。一回是周敏单位同事送的果篮,一回是老周买的一箱牛奶。老周当时没往心里去。
他把烟掐了,掏出手机给周强发了条消息:“明天晚上回来,你妈也来,把敏敏的事说清楚。”
周强回:“我妈?哪个妈?”
老周打了四个字:“你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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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家庭会议
赵秀兰没来。她说她不想见刘芸,让老周自己处理。“你是她爸,你硬气一回。”她在电话里说。
老周把会议定在周六晚上七点。周强和刘芸六点五十到的,刘芸这回没带东西,手里就攥着手机。周强提了一兜馒头,说路上买的,还热乎。
老周把馒头接过来放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文件袋。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单人沙发,让周强和刘芸坐长沙发。
“敏敏的房子,我打算卖了。”老周开口。
刘芸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接话。
“卖了的钱,还贷款八万,剩的给敏敏她妈。”
刘芸那点亮光灭了。“爸,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给敏敏她妈住,现在又变成给钱了。到底哪句算数?”
“给住也行,给钱也行。敏敏的意思是不给你俩。”老周说得很平,像在建材市场跟人谈运费。
周强的脸涨红了。“爸,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妹没了,我当哥的没出力?她住院我拿了三万。”
“你拿了三万,你妹记着呢。”老周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是周敏笔记本上账目的复印件,他前一天去打印店复印的。“敏敏记的账,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七号,哥给三万。二零二四年四月二号,爸给两万。二零二四年五月,爸预支工钱一万五。刘芸,四月二十号你在家庭群里说‘我们也就这点能力了’,敏敏截了图,记在账上了。”
刘芸的脸色沉下来。“爸,你翻这些有意思吗?敏敏人都没了,你拿她的账本来跟我们算账?”
“不是我要算,是敏敏算的。”老周把那张A4纸也拿出来,“她写了,哥结婚爸给十万,她买房爸给十五万,差五万。她拿金镯子和项链抵这五万。她连这个都算好了,你俩还想怎样?”
周强低着头不说话。刘芸伸手把A4纸拿过去看,这次看得比上次仔细,逐字逐句。看完她把纸放下,语气变了,不像之前那么冲,但也谈不上软。
“爸,敏敏写这个,我们尊重她。但有一点你得想明白。这房子是敏敏的名字没错,但首付是你出的十五万。你那十五万从哪来的?你跟妈离婚的时候,老家房子归了妈,你净身出户,哪来的十五万?那钱是你后来跑货运攒的,对半也有妈的一份。你要把房子全给妈,我没意见,但周强也是你儿子,他结婚你就给了十万,敏敏这边你给了十五万,敏敏走了你把房子也给她妈,周强一根毛都落不着。爸,你偏心偏到胳肢窝了。”
老周被这一串话说得愣了一下。刘芸别的不行,算账确实利索。
“那你说怎么办。”老周问。
刘芸看了周强一眼。周强抬起头,像是鼓了鼓劲:“爸,我也不多要。房子卖了五十万,给敏敏她妈二十万,剩下三十万,你留十万养老,给我二十万。我这边车贷快还完了,再凑凑能换个稍微大点的房子,你孙女马上上小学了,不能老跟我们挤一居室。”
老周没立刻接话。他看着周强,想起周敏确诊那天,周强到医院来,在走廊里蹲着哭了一场。那是他头一回看见儿子哭。哭完了刘芸打电话来问情况,周强说“不太好”,刘芸沉默了几秒说“那得花多少钱”。
“周强,”老周叫了他一声全名,“你妹最后跟我说的话,你想不想知道?”
周强看着他。
“她说,爸,房子别给哥。给妈。”老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没说给你二十万。”
周强的脸从红变白。刘芸在旁边冷笑了一声:“爸,你拿死人压活人,合适吗?”
“合适不合适,敏敏说了算。”老周从文件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只金镯子和一条金项链。“这是敏敏留给你们的。她写清楚了,给刘芸。给完就完了,别的没有。”
刘芸盯着那个透明袋子看了好几秒,没伸手接。
“爸,你想好了?”她站起来,拉着周强的胳膊,“周强,你说话。”
周强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那个透明袋子,忽然问了一句:“爸,敏敏走的那天,你给她买糖葫芦了吗?”
老周没反应过来。
“小时候你带她去赶集,每次都买。她后来跟我说,爸最疼她,因为哥没有糖葫芦。”周强的声音有点哑,“爸,我不是要跟你争房子。我就是觉得……你眼里只有敏敏。”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老周听见厨房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
“你妹没了。”老周说,“你还有个闺女。你闺女以后要是得了病,你卖不卖房子?”
周强没回答。
刘芸拉他:“走。”
周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爸,那二十万我不要了。但房子的事,你得走法律程序。该公证公证,该过户过户。别到时候敏敏她妈那边再出什么幺蛾子。我话放这儿,我尽到当哥的义务了,剩下的你看着办。”
门关上了。
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兜馒头。馒头已经凉了,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雾。他拿了一个掰开,里面是白面的,没馅。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他拿起手机给赵秀兰发了条语音:“周强说走法律程序。你那边身份证和户口本给我寄过来。”
赵秀兰回了一条:“你哭了吧。”
老周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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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公证处
办继承公证比老周想的麻烦。
周敏的死亡证明、房产证、贷款合同、亲属关系证明,老周跑了一个礼拜才凑齐。亲属关系证明最麻烦,他和赵秀兰离婚的时候周敏才十三,户口跟着赵秀兰迁回定西,后来周敏来兰州上班又把户口迁过来落在城关区。老周得证明“周敏的爹是周老周,妈是赵秀兰”。他去周敏的原籍派出所查了档案,又去定西赵秀兰那边开了证明,最后在城关区政务大厅排了两个小时队,盖了三个章。
公证处的人看了材料,问了一句:“所有继承人到场。你,你前妻,你儿子。三个人。”
老周说儿子可能不配合。
公证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着细框眼镜,抬头看了他一眼:“不配合是什么意思?放弃继承也得本人来签字。他不来,这公证做不了。”
老周给周强打电话。周强说忙,下周。下周推下周,推了两回。刘芸在微信上跟老周说:“爸,周强最近确实忙,公司接了个大单。要不你先办着,等他有空再说。”
老周知道她在拖。
拖对他没好处。房子挂在周敏名下,贷款每月还在扣,从周敏的工资卡里扣。周敏走后,卡里还剩一万多公积金,够扣五个月的。五个月之后扣不到钱,银行就会找继承人。老周是共同还款人吗?不是。当初贷款是周敏一个人的名字,老周只是出了首付。
他去银行问过。柜台的人查了半天,说周敏这张卡关联的贷款,借款人死亡属于违约事件,银行有权宣布贷款提前到期,要求继承人一次性还清。老周问继承人是谁。柜台说按照合同,第一顺位是配偶、子女、父母。周敏没结婚没孩子,那就是父母。父母是两个人,老周和赵秀兰。
老周从银行出来,站在马路边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他给赵秀兰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
赵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卖。趁银行还没动手,赶紧卖。卖了把贷款清了,剩下的钱该谁的谁的。你让周强来签字,他不来,我那份不要了,全给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那份给周强。敏敏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能为了这点钱让你跟儿子闹翻。敏敏走了,你身边就剩周强了。”
老周蹲在马路牙子上,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赵秀兰,”他喊了她全名,“敏敏说你不能软,你倒好,上来就软。”
“我不是软。”赵秀兰的声音很稳,“我是想明白了。敏敏那房子,卖五十万,我拿二十万,我花得安心吗?我在镇上一个月花不了一千,二十万够我花二十年。可你跟周强呢?你们在兰州,睁开眼就要钱。敏敏要是活着,她也不愿意看她哥跟她爸成仇人。”
老周没接话。
“你听我的,”赵秀兰说,“公证处我不去了。我写个放弃继承的声明,寄给你。你拿着去找周强,跟他说清楚,妈那份不要了,全给他。他要是还不来,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老周站起来,腿有点麻。“赵秀兰,敏敏那张纸上写的是‘给妈养老’。”
“敏敏也写了‘爸你别心软’。你听她的,我也听她的。她让我养老,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怕你逞能,你偏逞能。”
老周把电话挂了。
三天后赵秀兰寄来的快递到了,里面是一张手写的放弃继承声明,字比周敏的还歪,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末尾按了红手印,旁边是赵秀兰的身份证复印件。
老周把那张声明拍照发给周强。
周强的电话五分钟后就打过来了:“爸,我妈真不要?”
“真不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老周听见刘芸的声音在旁边问“怎么了”。周强捂住话筒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刘芸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啊!”
周强在电话里咳了一声:“爸,那我明天请假。公证处那边约的几点?”
老周约了后天上午十点。他挂了电话,把赵秀兰那张声明折好,和两页纸一起放进内兜。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沉。三张纸,一个女人的半辈子,一个闺女的临终嘱咐,一个前妻的退让。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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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证办得很顺利。周强签了字,没多问。公证员问周强是否知晓并认可周敏的遗嘱内容,周强说知晓。问是否愿意配合办理过户手续,周强说愿意。刘芸站在公证处外面的走廊里没进来,隔着玻璃门往里看,表情淡淡的。
公证书出来之后,老周找了中介。房子挂了五十八万,看房的人不少,出价的最高一个给到五十五万,全款。老周算了算,还了贷款八万,中介费加税两万出头,到手四十四万多。按赵秀兰的意思,这笔钱全给周强。老周自己留了四万,是周敏医保报销下来的钱,他存了一张定期,写着赵秀兰的名字。
周强拿到钱那天,请老周吃了顿饭。在正宁路夜市,要了一把烤肉,两碗面片。刘芸没来,说带孩子上辅导班。周强给老周倒了一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说:“爸,以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老周跟他碰了一下杯,没说话。
吃了一半,周强忽然说:“爸,敏敏那个金镯子,芸芸让我问你,能不能换成钱。她说留着也是放着。”
老周放下筷子:“那是敏敏留给她的,她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别问我。”
周强哦了一声,低头扒面片。
老周吃了两口,站起来说去上厕所。他在夜市摊后面的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巷子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自行车,后座绑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串。
老周走过去买了一根,五块钱。他站在巷子里咬了一口,山楂酸得他眯起眼睛。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敏的微信对话框。还是那个笑脸表情,停在那儿。
老周打了几个字:“敏敏,房子卖了。你妈那份给你哥了。爸没软。”
发不出去。
他咬着糖葫芦走出巷子,夜市的人挤来挤去。周强在摊位上冲他招手。老周走过去,把剩下的半根糖葫芦递给他:“吃不吃?”
周强愣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颗。
“酸。”周强说。
老周坐下来,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嗯,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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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空号
事情办完之后,老周回了趟定西。
他是坐大巴去的,没跟赵秀兰提前说。到了镇上,找到赵秀兰做裁缝的那个门面,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有人说话。老周弯腰钻进去,看见赵秀兰坐在缝纫机前面,脚踩着踏板,手里在改一条裤脚。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在跟她聊天。
赵秀兰看见他,脚停了一下,又踩起来。“来了。”
“嗯。”
“坐。”
老周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那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问赵秀兰:“这是谁?”
“敏敏她爸。”
中年女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等赵秀兰把裤脚改完,拿了裤子付了钱就走了。
门面里就剩他俩。缝纫机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街对面小卖部的电视声。
“卖了?”赵秀兰问。
“卖了。五十五万。贷款清了,中介扣了,剩四十四万六。按你说的,给周强了。”
赵秀兰点点头,把缝纫机上的线轴换了一个颜色。“周强没说什么?”
“请我吃了顿烤肉。”
赵秀兰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很深。“他小时候就这样,占了便宜就嘴甜。”
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张存单,放在缝纫机台面上。“这是敏敏医保报下来的四万,写的你名。不多,你拿着。”
赵秀兰低头看了一眼存单,没推。“行,我收着。以后给周强他闺女上学用。”
老周没接这个话。他坐在板凳上,看着赵秀兰把线穿进针眼,动作很慢,手有点抖。她才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多半。
“你那白癜风,看没看?”
“看了,抹药呢。不碍事。”
“敏敏要是还在,肯定逼你去兰州的大医院看。”
赵秀兰的手停了一下。缝纫机针扎在布上,没动。
“老周,”她说,“敏敏走了快两个月了吧。”
“两个月零四天。”
赵秀兰把布从针底下抽出来,翻了个面。“你晚上睡觉还梦见她不?”
老周没吭声。
“我梦见。”赵秀兰说,“每回都梦见她在镇上念书那会儿,背着书包从坡上跑下来,喊妈我饿了。我一答应就醒了。”她把布叠好放在一边,抬起头看老周,“你那个手机,还给她发微信呢?”
老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回打电话跟我说‘敏敏账号注销了’,你说的时候嗓子是哑的。我就知道你还在发。”
老周没否认。
赵秀兰从缝纫机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SIM卡,用透明胶带贴在一张废纸上。
“敏敏上大学那年办的号,后来换手机没换号。她走了之后我去营业厅想销号,人家说里面还有话费,让我用完再说。我没舍得用。”她把卡推过来,“你拿去。问问能不能补办回来。能的话,你发多少都行。”
老周把那张卡拿起来,胶带上的字已经模糊了,能看见“周敏”两个字,是她自己写的。
“补回来也没用,”老周说,“她收不着。”
“你收得着。”赵秀兰低下头,重新踩起缝纫机,“你发给她的话,你自己能看见。你心里好受就行。”
老周把那张卡揣进内兜,和那三张纸放在一起。内兜鼓鼓囊囊的,贴着胸口,走路时能感觉到纸边磨着衣服。
他在镇上住了一晚,赵秀兰把里屋收拾出来给他睡,自己去隔壁邻居家借宿。老周躺在赵秀兰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有一股陈年的樟脑丸味。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又打了一行字:
“敏敏,爸在你妈这儿。她挺好的。你那卡你妈留着呢,说让我补回来。补不补的,爸先跟你说一声。”
发不出去。红色感叹号旁边跟着一行小字:对方账号已注销。
老周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缝纫机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赵秀兰大概又回去干活了。哒哒哒,哒哒哒,像心跳。
第二天回兰州之前,老周去镇上移动营业厅问了一嘴。柜台的小姑娘查了半天,说这个号码注销超过六十天了,补不回来,已经被系统回收了。
老周说谢谢。
他走出营业厅,太阳很好。镇上逢集,路边摆满了摊,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老周在人群中走了一段,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停下来。
摊主问他要几根。
老周说一根。
他咬着糖葫芦往汽车站走,山楂还是那么酸。他走几步吃一口,走到车站刚好啃完。竹签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喊“老周”。回头一看,赵秀兰骑着电动车追过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咸菜,你带上。兰州买不着这个味。”她把袋子塞给他,又看了他一眼,“你嘴怎么了?”
老周舔了舔嘴角,大概是糖葫芦的糖粘在胡子上了。“没事,吃了根糖葫芦。”
赵秀兰没再问,调转车头走了。电动车骑出去十几米,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喊了一句:“老周,敏敏那卡的事,你别折腾了。好好过日子。”
老周站在车站门口,提着那袋咸菜,看着赵秀兰的电动车拐进巷子不见了。
他上了大巴,找到靠窗的座。车开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二零二五年九月十七号,敏敏走后的第六十七天。房子卖了,钱分了。她妈让我好好过日子。我不知道什么叫好好过日子。但是敏敏,你交代的事,爸办完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车窗外的定西渐渐远了,黄土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草。老周靠着椅背,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闭上眼睛。
司机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小,听不清唱的是什么。老周在颠簸中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周敏穿着卫校的校服,站在城关区那个房子的阳台上,回头冲他喊:“爸,楼下有卖糖葫芦的,给我十块钱。”
他掏兜,兜里没钱。
周敏笑了,说算了,我自己有。
梦醒了。大巴正在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下来。老周摸了一下内兜,那几张纸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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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刘芸的算盘
房子过户之后第二个月,刘芸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爸,周强他奶奶那边老房子要确权,村里打电话来说要本人回去签字。周强上班走不开,你看你能不能回去一趟?”
老周他娘还活着,八十一了,在老家跟着周强他叔过。老周这些年每个月给三百块钱生活费,逢年过节回去一趟。老家的房子是土坯房,早就不住人了,但宅基地确权是个大事,村里说漏了登记以后麻烦。
“哪天?”老周问。
“就这两天。你回去把字签了,顺便把奶奶的身份证带回来,村里要复印。”
老周请了一天假,坐早班车回了趟榆中的老家。村支书是他小学同学,拉着他喝了半斤散酒,把确权的表填了。老周去他叔家看了他娘,老太太认人不太清楚了,抓着老周的手喊“敏敏来了”。老周说娘,我是老周。老太太说哦,老周,敏敏咋没来。
老周说他忙。
回兰州的大巴上,老周接到刘芸第二个电话。
“爸,签完了?”
“签完了。”
“那个,有个事我跟你说一下。村里那个确权,写的是奶奶的名字。将来奶奶要是走了,那宅基地是不是得周强继承?周强是长孙。”
老周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村里说宅基地不能继承,房子能继承。房子塌了就没了。”
“我知道。我是说万一将来村里拆迁呢?那补偿款总得有周强的份吧。他叔那边几个孩子呢,别到时候扯皮。”
老周听着刘芸在电话里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周敏活着的时候,刘芸从来没问过老家宅基地的事。周敏一走,她什么都能想起来。
“刘芸,”老周打断她,“我娘还在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刘芸笑了一声:“爸你说什么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提醒你,村里的事复杂,别让人糊弄了。你一个人在兰州,我们也不在你身边,有些事你得替自己想想。”
老周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靠着车窗,看着高速路边的荒地一片片往后掠。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强。
“爸,芸芸是不是又跟你说宅基地的事?”
“说了。”
周强在电话里叹了口气。“爸你别理她。她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天天看那些拆迁补偿的视频,走火入魔了。我跟她说了,老家那破房子能值几个钱,她不信。”
“她也是为你们好。”老周说。
“为我好?”周强的声音有点急,“爸,敏敏那事完了之后,芸芸跟我吵了好几回。她说我窝囊,说那房子本来能多要点的。我说敏敏的遗嘱在那儿摆着,你要多要,你去跟敏敏说。她不吭声了。爸,我不是替自己说话,我就是觉得……人不能这样。”
老周没接话。大巴在服务区停了一下,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周强,”老周等车又开了才说,“你妹那个金镯子,你媳妇卖了吗?”
周强顿了一下:“卖了。一万二。她买了个包。”
“什么包?”
“我也不知道什么包,反正挺贵的。”周强的声音低下去,“爸,那钱我没要,都给她了。”
老周闭上眼睛。“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老周翻出微信,找到刘芸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催他去公证处时发的,语气热情得不像同一个人。老周打了一行字:“宅基地的事,以后别问了。你奶奶还活着,轮不到咱们说话。”
发过去了。
刘芸没回。
过了十分钟,周强发来一条:“爸,芸芸生气了。你说话能不能委婉点。”
老周没回。
他回到兰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关区的房子已经过户给了买家,他不能再住。他在九州那边租了个单间,月租七百,跟人合厨合卫。周强说过让他搬过去住,老周没答应。他看过周强那个小两居,客厅摆着一张行军床,是给周强他丈母娘准备的。老周去了没地方睡。
单间在三楼,窗户朝北,晒不着太阳。老周把赵秀兰给的咸菜放进公共厨房的柜子里,贴了张纸条写“周”。回屋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脖子的鸟。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上一条还是在大巴上删掉的那行字。他接着往下打:
“刘芸问宅基地了。周强说他媳妇买了个包,一万二。敏敏的金镯子换的。爸没说什么。你嫂子什么样的人,你比爸清楚。你当初写那张纸,是不是就猜到这些了。”
打完之后他看了两遍,存在备忘录里,没发。
他又打开微信,找到周敏的对话框。红色感叹号还在。他打了三个字:
“包好看。”
发不出去。
老周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烟味从门缝钻进来,是青椒炒肉。他闻着闻着,想起周敏做这道菜爱放豆豉,是她妈教的。赵秀兰做青椒炒肉也放豆豉,放得还多。
他爬起来,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句:
“你妈做的青椒炒肉,豆豉放太多,齁咸。你做的刚好。爸想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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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老宅
入冬之后,老家来了电话。
周强他叔打来的,说他娘摔了一跤,胯骨裂了,送到县医院拍片子,大夫说八十多岁的人做手术风险大,保守治疗躺床上养。他叔说嫂子你得回来伺候,我一个男的弄不了。
老周请了半个月假,回榆中伺候他娘。老太太躺在床上哼哼,大小便都得人接。老周给他娘擦身子、换尿布、喂饭,白天黑夜连轴转。他叔偶尔过来搭把手,但家里还有几亩地要收拾,大多时候是老周一个人。
周强回来过一趟,待了半天,留下两千块钱走了。刘芸没来,说孩子感冒了走不开。
老周伺候到第十天,他娘精神好点了,能认人了。老太太抓着他的手说:“老周,你瘦了。”
老周说没瘦,就是没睡好。
老太太又说:“敏敏咋不来看我。”
老周说敏敏上班忙,过阵子来。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老周不知道她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第十二天晚上,老周在灶房烧水给他娘擦脚,听见院门外有人喊。他出去一看,是赵秀兰,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
“你咋来了?”老周愣住了。
“你叔给我打的电话。说你一个人伺候十来天了,让我来搭把手。”赵秀兰把保温桶递给他,“炖了只鸡,给你娘补补。”
老周接过来,保温桶沉甸甸的。他站在院门口,半天没动。
“愣着干啥,让不让我进去?”
老周侧身让开路。赵秀兰进了院子,径直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娘还记得我不?”
“记得。前两天还念叨你做的咸菜。”
赵秀兰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老周站在院子里,天上有星星,冷风从墙头灌进来。他听见屋里赵秀兰跟他娘说话的声音,嗓门挺大,老太太耳背,赵秀兰就喊:“婶子,是我,秀兰!给你炖鸡了!”
老太太在里面喊:“秀兰?哪个秀兰?”
“老周他前头那个!”
老太太哦了一声:“秀兰啊,进来进来。”
老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保温桶提进灶房,找了两个碗,把鸡汤倒出来。锅里的水开了,他把火关了,端着碗进屋。
赵秀兰已经把他娘扶起来靠着被子坐了,正在给老太太揉腿。老太太拉着赵秀兰的手,忽然说了一句:“秀兰,老周对不住你。”
赵秀兰的手停了一下:“婶子你说啥呢。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我知道。”老太太耳朵背,说话声音大,“他那时候不着家,你一个人伺候我跟那个瘫子,委屈你了。”
赵秀兰没接话,把老太太的腿放平,接过老周手里的碗,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老太太嘴边。
老周站在床边,看着他娘喝汤,看着赵秀兰一勺一勺地喂,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转身出了屋,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赵秀兰喂完汤出来倒水,看见他蹲在那儿,走过来踢了他一脚:“起来。地上凉。”
老周站起来。
“你娘这情况,得有人长期伺候。你一个人不行,假请完了咋办?”
“我叔说他白天能搭把手。”
“你叔六十多了,还得种地。你白天在兰州搬货,晚上回来伺候?榆中到兰州一个来回四个小时,你跑几天就跑垮了。”
老周没说话。他知道赵秀兰说的是实话。
“我留下来伺候。”赵秀兰说。
老周抬头看她。
“你别那么看我。我不是为了你。”赵秀兰把盆里的水泼到院子里,“婶子对我有恩。当年我生周强的时候难产,是她找的接生婆,守了我一夜。后来我跟她儿子过不下去了,她没说过我一句不好,逢年过节还让敏敏给我捎东西。这份情我得还。”
“那你镇上的裁缝铺呢?”
“关了。本来也没多少活儿。”赵秀兰把盆放回灶房,“你每个月给我打点生活费就行。你娘这边吃喝拉撒我管,你周末回来看看。”
老周站在院子里,半天说了一句:“赵秀兰,你图啥。”
“图个心安。”赵秀兰从他身边走过去,进屋了。
老周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敏敏,你妈来伺候你奶奶了。她说奶奶对她有恩。你妈这个人,嘴上硬,心比谁都软。爸这辈子欠她太多。”
他停了停,又打了一行:
“你让爸别心软。爸做到了。可你妈心软,爸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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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过户大厅
周强到底还是知道了赵秀兰在榆中伺候奶奶的事。
是刘芸先知道的。她在家庭群里看见老周发了一张照片,赵秀兰在灶房做饭,老太太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剥蒜。刘芸在群里回了一句:“哟,秀兰姨辛苦了。”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当天晚上周强给老周打电话:“爸,我秀兰姨在老家伺候奶奶,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忙。”
“我再忙这也是我奶奶。你让秀兰姨伺候,我叔怎么想?村里人怎么看?说周强他爸把前妻弄回来伺候老娘,亲儿子不露面。”
老周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那你想怎样?”
“我周末回去换秀兰姨歇两天。”
老周没想到周强会主动提这个。他嗯了一声,说行。
周强确实回去了。周六早上到的榆中,开着他那辆白色轿车,后备箱里装了两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赵秀兰给他开的门,两人站在院门口对视了一秒,周强叫了声“姨”,赵秀兰说进来吧。
老周那天也在。三个人在灶房里围着灶台吃了一顿饭。赵秀兰做的揪面片,周强吃了两碗。吃完了周强去屋里看他奶奶,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强强来了”,周强眼圈红了。
下午周强跟老周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周强忽然说:“爸,敏敏那个金镯子,芸芸卖了。”
“我知道。”
“我让她别卖,她不听。”周强低着头抠指甲,“爸,我有时候觉得,我跟芸芸过不下去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
“她眼里只有钱。敏敏走了之后,她天天念叨那房子。我妹尸骨未寒,她算账算得比谁都精。爸,我不是怪她,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老周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手里捏着。“你闺女还小。”
“我知道。所以我才没提。但爸,我憋得慌。”
老周把烟点上了。父子俩在院子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周强说了很多话,说他跑业务被人挤兑,说刘芸娘家借钱从来不还,说他有时候下班了不想回家,在车里坐着抽烟。
老周听着,偶尔嗯一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周强站起来说回兰州。走之前他进灶房跟赵秀兰说了句“姨,下周我还来”。赵秀兰说行,你来我多做点面片。
周强的车出了巷子,老周站在院门口,赵秀兰走过来站他旁边。
“你儿子比你强。”赵秀兰说。
老周看她。
“他至少敢说出来。你憋了一辈子。”
老周没接话,把烟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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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老周他娘能下床拄着拐棍挪几步了。赵秀兰说恢复得不错,再养个把月应该能自己上厕所。老周把半个月的工钱结给赵秀兰,赵秀兰收了,转头给他娘买了件新棉袄。
就在这时候,刘芸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周强,也没带孩子。开车到榆中,导航导到巷子口,拎着一箱特仑苏和一兜子香蕉进了院门。赵秀兰正在晾床单,看见她愣了一下。
“姨,我来看看奶奶。”刘芸笑得很标准,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赵秀兰说进来坐。
刘芸进了屋,跟老太太说了几句话,拍了两张照片,然后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爸,我在奶奶这儿呢。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老周在兰州建材市场接的电话,一手还扶着摞起来的石膏板。“你说。”
“奶奶这个房子,确权不是写她名了吗。我打听了,村里要修路,可能占着咱家院墙外面那块地。补偿款下来,得按户头分。奶奶户头上就她一个人,到时候钱打给谁?总不能打给我叔吧。”
老周把石膏板扶正了。“刘芸,我娘还没死呢。”
“爸,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我这不是提前规划吗。村里修路是板上钉钉的事,我娘家那边去年就占了,补偿款拖到现在没发。咱家这个要是也拖,到时候奶奶万一不在了,这钱就成遗产了,又得扯皮。”
老周沉默了几秒。“你直接说你想干什么。”
“我想说,趁奶奶还在,把户头的事捋清楚。这房子将来归周强,得有个书面东西。我不是要争,我是怕将来麻烦。”
老周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看屏幕上刘芸的名字。然后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刘芸,你听好了。那房子是我娘的。她想给谁给谁。她要是给我叔,我没意见。她要是捐给村里,我也没意见。你跟周强,一分钱别惦记。这话我只说一遍。”
他把电话挂了。
挂完之后他站在建材市场的过道里,两边堆着水泥和腻子粉,空气里全是粉尘。他咳了两声,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敏敏,刘芸来榆中了。你哥不知道。她说修路补偿款的事。爸把她骂了。你哥上回说跟她过不下去了,爸没劝。爸觉得你哥说得对。”
打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但你侄女还小。你哥要是离了,孩子可怜。爸不知道该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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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一张新卡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周从兰州回了榆中。赵秀兰把灶房收拾了一遍,炸了油饼和丸子,炖了一锅排骨。周强带着闺女来的,刘芸没来,说商场年底冲业绩走不开。
周强的闺女六岁,小名叫朵朵,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进院子就喊太奶奶。老太太坐在堂屋的炉子旁边,看见重孙女来了,嘴咧得合不拢。
老周在院子里劈柴,周强过来帮忙。父子俩一个劈一个码,配合得挺顺。
“芸芸知道你来?”老周问。
“知道。我说带朵朵来看太奶奶,她没拦。”周强把一块劈好的柴码到墙根,“爸,上回芸芸来榆中,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老周把斧头举起来,劈下去。“说了修路补偿款的事。”
周强停下手:“我就知道。她回去没跟我说,但我看她手机搜索记录,全是‘农村宅基地补偿’‘户主去世怎么分’。”
“你跟她谈了?”
“谈了。吵了一架。”周强把柴扔到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爸,我想好了。她要是再闹,就离。”
老周把斧头楔在木墩上,转过身看着周强。“朵朵怎么办?”
“跟我。她那个工作天天加班,带不了孩子。”
老周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周强一根。父子俩站在院子里抽烟,灶房里传来赵秀兰炸丸子的滋啦声和朵朵的笑声。
“爸,”周强抽了半根烟,忽然说,“敏敏那金镯子,芸芸卖了一万二,买了个包。那个包我查了,专柜一万五。她添了三千。”
老周看着他。
“她添了三千。”周强重复了一遍,“她跟我说是假货,三百买的。我看了发票,一万五。”
老周把烟掐了。
“我不是心疼钱。”周强说,“我是觉得……我妹留的东西,她当破烂卖了,转头买了个包。爸,那镯子是敏敏攒了半年工资买的,她跟我显摆过一回,说哥你看这是足金的,以后给侄女留着。”
周强蹲下去,拿手抹了一把脸。老周看见他肩膀抖了两下。
“行了。”老周说,“进屋吃饭。”
年夜饭是在榆中吃的。赵秀兰做了一桌子菜,老周他娘坐在主位上,朵朵挨着太奶奶坐,周强坐老周旁边。刘芸没来,老周没问,周强也没提。
吃到一半,老周从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朵朵。朵朵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爷爷,这是什么?”
“你姑留给你的。”老周说,“你姑叫周敏,你记得不?”
朵朵点头:“记得,敏姑姑给我买过娃娃。”
“对。这卡里有一万块钱,是你姑以前攒的,让爷爷给你留着上学用。密码是你生日。”
周强在旁边愣了一下:“爸,这钱哪来的?”
“敏敏那张工资卡,公积金扣完贷款还剩一万二。我取了两千给她妈,剩一万在这卡里。”老周把卡往朵朵手里塞了塞,“收好。你姑给你的。”
朵朵把卡举起来对着灯看,卡面是红色的,印着一只小兔子。朵朵说:“跟敏姑姑那个兔子挂件一样。”
老周说嗯。
赵秀兰在旁边给老太太夹菜,头也没抬,但老周看见她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吃完饭,周强带朵朵去村里小卖部买鞭炮。老周和赵秀兰在灶房洗碗。水很凉,赵秀兰烧了壶热水兑上。
“刘芸的事,周强跟你说了?”赵秀兰问。
“说了。”
“离不离?”
“周强自己定。我不掺和。”
赵秀兰把一个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老周,你这回倒是硬气了。”
老周没接话。他把洗好的筷子一根根捋齐,放进筷笼里。
“赵秀兰,”他忽然开口,“你那个裁缝铺关了,以后咋打算?”
“没打算。走一步看一步。你娘这边好了之后我回镇上,看看能不能把铺子再开起来。”
“要不……你别回了。”
赵秀兰的手停在水里。
老周盯着手里的碗,没抬头。“我的意思是,兰州那边我租的房子太小。我在榆中找个活儿干,离我娘近。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边待着。我娘离不开人。”
水龙头还在哗哗响。赵秀兰把水关了,灶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周,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周终于抬起头,看着赵秀兰,“就是搭伙过日子。你伺候我娘,我给你养老。咱俩不领证,省得周强和刘芸那边扯不清。你住这院子的东屋,我住西屋。等老太太走了,这院子归你。算我替敏敏还你的。”
赵秀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灶台上一块凉油饼咬了一口。
“油饼凉了,不好吃。”她说。
“那就热热。”
“懒得热。”
老周把碗放下,走过去把油饼从她手里拿过来,塞进灶膛边上的烤架上。火苗舔着油饼的边缘,发出滋滋的声音。
赵秀兰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赵秀兰,”老周把油饼翻了个面,“敏敏走之前跟我说,房子别给哥,给妈。我把房子给了周强。敏敏要是知道了,肯定骂我。”
赵秀兰看着他。
“但敏敏还说了,爸你别心软。我把房子给了周强,是心软了一回。可我把你留住了。”老周把烤热的油饼拿出来,吹了吹灰,递给赵秀兰,“这算不算听她的话了?”
赵秀兰接过油饼,咬了一口。这回是热的,外皮脆,里面软。
“咸了。”她说。
老周笑了。那是周敏走后他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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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老周去了一趟城关区。
他找到那家移动营业厅,排了四十分钟队。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问他办什么业务。
老周说补卡。
姑娘说号码多少。老周报了一串数字,周敏的号。姑娘敲了几下键盘,说这个号注销了,补不了。
老周说我知道。我办了张新卡,想用这个号打过去。
姑娘愣了一下,说打过去是空号。
老周说没事,我就打一下。
他拿出新办的手机卡,装进手机里,拨了那串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老周听完了,挂了。
他走出营业厅,站在城关区那条熟悉的街上。周敏的房子就在前面那个巷子里,六楼,没电梯。新住户在阳台上晾了一排腊肉,风一吹晃来晃去。
老周看了两眼,转身往公交站走。路上经过一家卖糖葫芦的,他买了一根,咬了一口。还是酸。
他掏出手机,在新卡的通讯录里存了一个名字:敏敏。号码是那个空号。
然后他打开短信,打了一行字:
“敏敏,爸把你妈留住了。你奶奶身体好多了。你哥可能离婚,你别怪他。朵朵挺好的,跟你小时候一样馋。爸挺好。”
发送。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发送失败。
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嚼着糖葫芦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座。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窗外那栋楼慢慢往后滑,六楼的阳台上腊肉还在晃。
老周靠着车窗,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吃完,竹签子拿在手里,一直到下车才扔进站台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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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开春之后,老周在榆中县城找了个仓库看夜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晚上上班,白天回院子。赵秀兰把东屋收拾出来,墙上挂了一排裁缝用的线轴,五颜六色的。她接了镇上几个老主顾的活儿,改裤脚、换拉链,挣不了大钱,够买菜。
周强和刘芸没离。刘芸过完年回来了一趟榆中,给老太太买了一双棉鞋,跟赵秀兰叫了声“姨”。赵秀兰给她倒了杯茶,没多说话。老周后来听周强说,刘芸把那个一万五的包退了,换了个三千的,退回来的一万二存了张定期,写的朵朵的名字。
周强没说离,老周也没问。
三月的一天,老周歇班,在院子里翻地准备种菜。赵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怪。
“老周,你过来看。”
老周放下铁锹走过去。赵秀兰把手机屏幕对着他。是一条短信,发送号码是一串陌生数字,内容就一行字:
**“爸,妈,我挺好的。你们好好的。”**
老周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三遍。他回拨那个号码,通了,但没人接。响到第六声被挂断,再打,关机。
赵秀兰问:“谁的号?”
老周把手机还给她,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可能是敏敏以前的号,被谁买走了。也可能是发错了。”
“那你还回不回?”
老周进屋找了张纸和笔,写了几个字,递给赵秀兰:“你帮我发过去。”
赵秀兰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知道了。你也是。”**
她打过去,发送成功。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西屋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短信,给那个存成“敏敏”的空号发了一条:
**“要是你发的,爸收到了。”**
发送失败。红色感叹号。
老周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枝子刮着墙皮,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敏走的那天,ICU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她抓住他的手说“房子别给哥”。他当时蹲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现在他坐在榆中的炕上,闺女没了,前妻在隔壁屋,儿子在兰州,儿媳退了个包,孙女存了一万块。他娘在堂屋睡着了,呼吸声很匀。
他什么也没说,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赵秀兰喊他吃饭,小米粥、咸菜、烤馒头片。老周坐下来吃,咬了一口馒头片,忽然说:“赵秀兰,敏敏那卡,补不回来了。”
赵秀兰坐在对面,头也没抬:“补不回来就补不回来。你发的话她听见了。”
老周嚼着馒头片,咸菜是赵秀兰自己腌的,还是那个味,齁咸。
“咸了。”他说。
“嫌咸自己做。”
老周没再说话,把一碗粥喝完了。
院子里杏树发了新芽,绿得扎眼。赵秀兰晾在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老周端着碗站在门口,看见远处山梁上有个人骑着电动车往镇上走,车后座绑着个纸箱子,远远看着像周敏以前药店进货的样子。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碗洗了。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