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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时我撕碎孕检单没告诉他我有了孩子,也没说我考上博士,15年后我带女儿去看病,主治医生让我愣在原地

分手那晚,雨很大。我撕碎了孕检单,最终没告诉他我考上了博士,也没说我有了他的孩子。15年后女儿的病危通知单让我别无选择,

分手那晚,雨很大。

我撕碎了孕检单,最终没告诉他我考上了博士,也没说我有了他的孩子。

15年后女儿的病危通知单让我别无选择,只能带她来到省医院。

呼吸科诊室门口,主治医生的名字让我愣在原地。

01

我叫沈清辞,用了整整十五年,才把自己从那个只会跟在江屿身后哭的医学生,变成如今独当一面的女博士。

我以为内心早已筑起高墙,无坚可摧。

直到女儿念念的病危通知书,像一道血色判决,冰冷地拍在我面前。

那些代表异常的数值,刺眼得令我瞬间窒息。

为了女儿,我不得不亲手打破自己立下的誓言,带着这个眉眼与他惊人相似的女孩,跨越三百公里,去敲开那扇我最不愿面对的门。

门后的男人如今身着白大褂,坐在全省最顶尖的诊室里,手握许多人的生死簿。

我站在嘈杂的走廊尽头,听着机械的叫号声,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敲得人心烦意乱。

我揉着发痛的额角,轻轻推开女儿卧室的门。

床头那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念念睡得很不安稳,小脸烧得通红,被子被她踢到了一边。

我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我的心猛地揪紧。

“妈妈……”

她在梦中无意识地呢喃,眉头紧紧皱着,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我的手僵在半空。

这个神情,和他当年彻夜苦读医学典籍时,简直一模一样。

基因的力量如此霸道,即便我烧光了所有关于他的照片,十五年绝口不提他的名字,他的影子依然固执地刻在了女儿的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

“念念乖,我们先把药吃了。”

我扶起女儿,将退烧药仔细碾碎溶在水里,一点点喂她喝下。

念念今年十三岁,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即便烧得迷糊,她还是乖乖咽下苦涩的药水,小手轻轻抓着我的衣角,声音沙哑地说:“妈,你去休息吧,我没事,就是感冒。”

真的是普通感冒吗?

这两天我一直用这句话安慰自己。

毕竟换季时孩子发烧是常有的事。

我是一位单亲妈妈,也是旁人眼中的职场强人。

在这个竞争激烈的行业里,我凭借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拿到了博士学位,坐到了现在总监的位置。

大家都说沈清辞是铁打的,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难题。

可没人知道,我唯一的软肋,正躺在这张小小的病床上。

喂完药,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渐渐舒展的眉头,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发浓重。

那不像是对普通感冒的担忧,更像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对迫近危险的恐惧预感。

我下意识去拿床头的手机,本想查看最近的流感信息,屏幕亮起,推送的新闻标题却赫然与省医院某项尖端研究有关。

即便只是匆匆一瞥,我也像被烫到般迅速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省医院。

那个地方,连同那座城市,都是我刻意回避了十五年的禁区。

02

或许是太过疲惫,趴在女儿床边迷迷糊糊睡着后,我竟梦回了十五年前的医学院。

那是夏天的傍晚,空气中飘着栀子花的甜香,混合着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

江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手里举着两支红豆冰棍,小跑着来到我面前,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

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专家,只是个靠着奖学金才能凑齐学费的穷学生。

但他眼里的光芒,比夏夜的星辰还要明亮。

“清辞,给你的,你最爱的红豆味。”

他把冰棍塞进我手里,然后极其自然地将我的另一只手揣进他的外套口袋。

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因常年握笔而生着薄茧,干燥而温暖。

我们就那样手牵着手,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走到那栋尚在施工的附属医院大楼前,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那庞然大物,语气郑重得如同宣誓。

“清辞,你看着。”

“等这栋楼盖好,我就要在里面当上最好的主任医师。”

“到时候我就娶你,你们娘俩的健康,全都归我管。”

“你要是头疼脑热,连号都不用挂,直接来找我,我给你开最好的药。”

我当时笑着捶他的肩膀:“谁要找你看病,我要一辈子健健康康的。”

他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力道大得让我微微吃痛。

“那更好,我就伺候你一辈子,给你削水果,给你捂手暖脚。”

梦里的情景太过美好,以至于醒来时,看着空荡冰冷的房间,眼角只剩一片冰凉的湿意。

原来年少时的誓言,真的可以轻飘飘得随风而散。

那个曾许诺要守护我一生健康的人,如今成了旁人交口称赞的名医,而我却带着他的孩子,在另一座城市里,独自应对生活的所有锋利棱角。

我猛地惊醒,立刻去探女儿的额头。

温度更高了。

电子体温计上的红色数字,停在了让人心惊的39.8度。

之前的退烧药似乎失去了作用。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像一块湿冷的抹布堵在胸口。

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我——这一次,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03

那份不祥的预感在第三天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社区医院的输液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孩童的哭闹声。

念念苍白着小脸躺在椅上打点滴,却还强撑着拿起英语课本。

“妈,公司不是有重要的项目会议吗?你快去吧,我自己可以。”

她轻声催促我,目光落在自己手背那片青紫的针眼上。

我看着心疼,却只能说:“工作哪有你重要。”

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便疯狂震动起来。

是我的顶头上司,公司副总经理。

“沈清辞,你到底在哪儿?甲方团队全都在会议室等着了!”

“张总,我女儿病得很重,我在医院实在走不开……”

“沈清辞!”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是项目核心负责人,你不来谁来阐述方案?我不管你有什么私人理由,半小时内我看不到你,这个季度的绩效奖金全部扣除,今年的晋升你也别想了!”

通话被干脆地挂断。

忙音像细针一样扎着我的耳膜。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冰冷的瓷砖上,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眼眶一阵酸涩。

博士头衔又如何?总监职位又怎样?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谁不是一边咬牙硬撑,一边独自舔舐伤口。

恍惚间,我仿佛回到大学时代。

那次我因为严重的生理痛,在宿舍床上蜷缩成一团。

当时正值期末,身为学霸的江屿从不缺课,可听说我不舒服,他竟直接从重要的解剖实验课上溜了出来。

他背着我,在纷飞的雪花中,从女生宿舍一路跑到校医室。

路面很滑,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喘着气不停地安慰我:“清辞别怕,马上就到了,我背着你,暖和。”

他的后背宽阔而温暖,隔着厚厚的冬衣,那股暖意似乎能驱散所有疼痛。

因为这次逃课,他被辅导员严厉批评,差点丢了宝贵的奖学金名额。

可当他端着亲手熬煮的红糖水出现在我面前时,只是露出憨憨的笑容:“你没事就好,扣分就扣分呗。”

曾几何时,我哪怕只是手指划破一个小口子,都会有人紧张得如同天崩地裂。

如今,所有的风雨都由我独自遮挡,还要在女儿面前扮演无坚不摧的超人。

“妈,你去忙吧。”

女儿的声音将我从回忆拉回现实。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自己举着输液袋,声音细弱却坚定:“我真的没事,一会儿输完液,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看着她过分懂事的样子,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将翻涌的泪意逼退。

“好,妈妈去去就回。”

我转身冲进电梯。

在电梯门缓缓关闭的缝隙里,我看见女儿靠在墙壁上,突然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小的肩膀不住颤抖。

那一刻,无尽的愧疚将我淹没。

04

项目会议勉强过关,我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

刚走出会议室,手机再次响起,是念念班主任打来的。

“念念妈妈,请你立刻来学校一趟!念念在体育课上突然晕倒了!”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当我跌跌撞撞赶到学校医务室时,念念已经苏醒,正靠坐在床上小口喝着葡萄糖水。

校医是位神情严肃的老太太,她拿着听诊器,眉头紧锁。

“您是孩子家长?”老校医推了推眼镜,“这孩子的情况,恐怕不是简单的感冒。”

我的心猛地一沉:“医生,您的意思是?”

“肺部听诊有异常的啰音,心律也不太对劲。”老校医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锐利,“社区医院处理不了这种复杂情况,别再耽误了,赶紧带孩子去大医院做全面检查。”

“去市一院可以吗?”我怀着一丝侥幸问。

老校医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这种程度的肺部感染,如果引发并发症会非常危险。听我一句劝,直接去省医院,他们的呼吸科在全国都排得上号。”

省医院。

这三个字如同梦魇,再次缠绕上来。

这时,住在同小区的王阿姨凑了过来。

她一向热心,消息也灵通。

“哎呀,念念妈妈,校医说得对!”王阿姨拉着我的胳膊,压低声音,“我听说啊,省医院呼吸科有位姓江的主任,医术特别高明,人称‘江一刀’!”

“江”这个姓氏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

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哪位江主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尽管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全名我记不清了,反正大家都那么叫他。”王阿姨继续说着听来的传闻,“找他看病的人多得排长队,可他脾气有点怪,绝不收红包,谁想走关系都会被他直接赶出去。”

“而且啊……”王阿姨的八卦之魂彻底燃起,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这位江主任都快四十了,还一直单身呢。长得是一表人才,医院里多少年轻姑娘惦记,可他谁也看不上。大家都在猜,他是不是心里一直藏着什么人……”

“王阿姨!”我猛地打断她,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阿姨愣住了,有些尴尬地看着我。

我意识到失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我太着急了。谢谢您,我这就带念念去医院。”

我几乎是半抱着女儿,逃离了医务室。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我的双手仍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江一刀”,“脾气古怪”,“单身”……

这些零碎的词句,在我脑中自动拼合成一个清晰而令人心颤的轮廓。

世界那么大,姓江的医生多得是。

我一边发动汽车,一边拼命自我安慰。

不一定是他的。

就算是他,省医院规模那么大,呼吸科医生那么多,怎么可能偏偏就遇上?

只要我不挂他的号,只要我避开他所在的诊区。

也许……就不会有事。

可当我透过后视镜,看到女儿因高烧而潮红昏睡的小脸,听到她沉重艰难的呼吸声,所有侥幸的念头都被击得粉碎。

如果是为了救女儿的命。

沈清辞,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过往,又算得了什么?

05

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被暴雨笼罩,视野模糊不清。

雨刷器拼命摇摆,却仍刮不尽倾泻而下的水幕。

交通事故使得原本三小时的车程,被拖长到近五个小时。

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密集的雨点敲打车顶的沉闷声响。

念念裹着毛毯蜷在后座,睡得极不安稳,偶尔发出几声难受的呻吟。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她从小就最怕打针,每次接种疫苗都会哭成泪人,非要我抱着哄很久才行。

这怯懦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我。

我也是个怕疼的娇气包,手指被纸张划个小口子,都要举着去找江屿撒娇。

大四在医院实习时,我们必须互相练习静脉穿刺。

我看着那寒光闪闪的针头就双腿发软,死活不肯让他碰我的手。

江屿无奈,跑到楼下水果店买了整整一袋橙子。

那天夜里,他就在宿舍里,对着那些橙子练习了通宵。

第二天清晨,他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拿着注射器对我保证:“清辞,你放心,我练了上千次了,角度和力度都记熟了。我给你打,保证一点都不疼。”

他托着我的手,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果然只有轻微的蚊叮感。

“看,不疼吧?”他抬起头,笑容里有疲惫,更有孩子气的得意,“以后你生病需要的针,全都由我来打。”

那时许下的诺言,听起来是多么真挚动人。

如今回想,却只感到无尽的讽刺与酸楚。

车辆终于驶出收费站,进入省城地界。

雨势渐小,城市璀璨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倒映出迷离的光影。

这座城,封存着我最美好的青春记忆,也埋葬了我最不堪的爱情。

十五年过去了。

我曾发誓此生再不踏足此地半步。

可现在,我像个走投无路的逃兵,驾驶着车辆,一头扎进了这张由往事织就的巨网。

导航传来冰冷的电子女声:“前方两公里,到达目的地,省立医院。”

抬眼望去,那个巨大的红色十字标志,在夜色中闪烁着不容忽视的冷光。

当年那栋还在施工中的大楼,如今已然巍然耸立,灯火通明。

它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大口,等待着吞噬我小心翼翼隐藏了十五年的所有秘密。

我将车停在医院门口,隔着车窗望着里面熙熙攘攘、面色焦灼的人群。

明明是夜晚,急诊大厅却依然人声鼎沸,恍如白昼。

我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女儿。

“念念,醒醒,我们到了。”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了车门。

迈进医院大门的那一刻,那股熟悉又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霸道地侵入鼻腔。

这股味道拥有某种魔力,能瞬间将人的记忆拉扯回特定的时空。

十五年前,我和江屿就像两只充满干劲的工蚁,在这家医院的老旧楼宇间忙碌穿梭。

那时我们囊中羞涩,最常约会的地方就是住院部后面那片小小的草坪。

有时他刚结束一台漫长的手术,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就静静靠在我肩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边角磨损的医学笔记。

“清辞,”他总喜欢用略显扎人的短发蹭我的脖颈,声音因疲惫而低哑,“总有一天,我要在这里建起最高最现代化的医疗大楼,让所有人都知道,江屿能做到。”

那时我觉得他志气满满的样子,格外耀眼。

如今,我站在这宽敞明亮、充满现代感的新门诊大厅里,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耳边是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四周环绕着各式各样的自助服务终端。

他真的做到了。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无声宣告着他的成功,同时也在嘲笑着我此刻的仓惶与无助。

我紧紧牵着念念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都微微泛白。

“妈,你抓疼我了。”念念小声提醒。

我猛然回神,慌忙松开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对不起,宝贝,妈妈……妈妈有点紧张。”

念念乖巧地没有再问,只是将发烫的额头靠在我的臂弯里。

那灼人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我心慌意乱。

我刻意回避着走廊两侧的任何宣传栏,生怕在那上面看到熟悉的面孔。

我低着头,拉着女儿疾步走向急诊分诊台,像一个心虚的窃贼。

只要过了今晚,只要完成必要的检查,拿到治疗方案,我就立刻带着女儿离开。

哪怕之后需要辗转去更远的私立医院,哪怕回到那个医疗条件有限的小城,我也绝不在此地多停留一刻。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最脆弱的时候,再给予沉重的一击。

06

急诊的值班医生仔细查看了念念的胸部X光片,眉头越锁越紧。

“肺部阴影有明显的扩大趋势,而且位置非常棘手,紧贴着主要血管。”年轻的医生将片子递还给我,语气带着职业性的严肃与无奈,“我们急诊科只能进行基础的抗感染和支持治疗,但孩子的病情耽误不起,必须尽快请呼吸科专家会诊。”

“找哪位专家?”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心底仍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江屿主任。”医生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在这个领域,他是公认的权威。如果连他都觉得棘手,那情况就真的非常不乐观了。”

最后一条退路,仿佛也在这一刻被彻底堵死。

“能……能不能换一位医生?”我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其他专家也可以。”

医生用略显诧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其他专家的号同样需要排队预约,而且以这片子的复杂程度,未必有医生愿意接手。您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吗?这个时候怎么还能挑三拣四呢?”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我咬紧牙关,转身走向一楼的挂号大厅。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呼吸科的专家列表里,江屿的名字赫然排在首位。

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触目惊心的红色标注——预约已满,排期至下月十五号。

我呆立在大厅中央,望着那个无比熟悉又异常遥远的名字,只觉得荒诞又讽刺。

当年那个曾信誓旦旦说着“以后你看病不用挂号,直接来找我”的青涩少年,如今成了我用金钱也难以即刻换取见面机会的“稀缺资源”。

“这位女士,需要专家号吗?”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眼神游移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江主任的号,明天上午最后一个,要不要?”

放在以往,我对这种黄牛深恶痛绝。

在公司,我曾因下属与供应商之间存在不正当利益往来,而坚持将其移交法务处理。

可此时此刻,我看着这个形容鬼祟的男人,竟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多少钱?”

男人伸出五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五千。一口价。”

五千块。

一个普通的专家门诊挂号费,不过几十元。

若是从前那个耿直清高的江屿,知道有人拿他的号倒卖五千,恐怕会气得立刻报警。

他曾经最痛恨这种将医疗资源商品化的行为,常说医生是用来救死扶伤的,不是牟利的工具。

但现在,我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掏出了手机:“怎么付款?”

当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我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无尽的悲凉与空洞。

江屿,你看。

年少时那些炽热的承诺,终究轻飘得抵不过现实的五千块钱。

我们之间漫长的空白与纠葛,到最后,似乎也只能用这样一场冰冷交易,来重新连接。

这一夜格外漫长。

为了能赶上第二天早上的门诊,我在医院附近找了家简易的旅馆暂住。

念念服了药后沉沉睡去,但呼吸声依然粗重,像破旧的风箱。

我坐在狭小的窗户边,望着对面医院大楼里那些彻夜不眠的灯火,一根接一根地点燃了香烟。

我已经戒烟五年了,今夜却破了戒。

缭绕的青色烟雾中,分手那天的情景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

也是一个这样的雨夜。

我紧紧攥着那张显示怀孕的化验单,在他宿舍楼下站了整整一夜。

我想告诉他,我们即将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可我最终等来了什么?

是他被系主任那位打扮精致的女儿挽着手臂走出来,是他母亲站在台阶上,用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打量我,指责我是个“妄想攀高枝的拖累”,而他在那一刻,选择了沉默与背过身去。

那时太年轻,把自尊看得高于一切。

既然他不信我,既然他选择了看似更光明的未来,那我就带着孩子彻底消失,要让他余生都活在错过与悔恨之中,永远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延续着他血脉的生命。

这十五年,我确实做到了。

我曾以为这种带着痛意的报复快感能持续一生。

可现在,看着病床上被病痛折磨的女儿,我才恍然惊觉,最愚蠢、最固执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我那可悲的自尊,差一点就葬送了女儿最宝贵的生机。

第二天清晨,门诊候诊区早已人满为患。

我戴着口罩和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周围坐满了面色焦虑的病患和家属,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不安的气息。

耳边不时飘来关于那位“江主任”的议论。

“听说江主任今天心情很差,早上查房时把一个问错问题的实习生训得直掉眼泪。”

“唉,可得小心点。江主任医术没得说,就是要求太严,脾气也急,在他面前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谁说不是呢,上次有个家属想悄悄塞红包,直接被他把钱扔了出来,一点情面都不留。”

听着这些陌生的描述,我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记忆中那个温柔腼腆、连实验室的小白鼠都不敢用力抓的江屿,怎么会变成众人口中这般冷硬严厉的模样?

是他彻底变了,还是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妈妈,我害怕。”

念念往我怀里缩了缩,小手冰凉,“那个医生叔叔,是不是特别凶?”

我用力搂紧她,鼻腔涌起强烈的酸涩。

我该如何告诉她?

那个听起来很凶的叔叔,曾经翻遍古籍,只为给想象中的孩子取一个寓意美好的名字;曾经笑着说,以后要当世界上最耐心的父亲,绝不让自己的孩子受半点委屈。

“别怕。”我轻声哄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医生叔叔是来帮助念念打败病魔的。只要念念乖乖配合,叔叔就不会凶。”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叫号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得缓慢至极,每一次闪烁都让我的心跟着重重一颤。

手里那张用高价换来的挂号单,已被手心的冷汗浸得软皱。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诊室门口那块小小的电子显示屏上。

上面显示着一张蓝底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

即便是如此刻板的证件照,也掩不住他五官的优越和那股沉淀后的沉稳气质。

时光似乎对他格外宽容。

十五年光阴,洗去了他所有的青涩,只余下眉眼间的锐利和身居高位者特有的疏离感。

那是如今的江屿。

不再是“我的江屿”,而是“省医院的江主任”。

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猛地攫住我。

我想抱起女儿转身就跑,去首都,去任何一座没有他的城市,寻找别的希望。

我不该来这里的。

如果他认出了我怎么办?

如果他看到念念的脸,产生了怀疑怎么办?

如果他追问这十五年的空白,我该如何应对?

无数个可怕的假设在我脑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我的理智撕裂。

我甚至已经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拉起了念念的手。

“走,念念,我们……我们不看了。”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妈妈?”念念仰起苍白的小脸,困惑地看着我。

紧接着,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瘦小的肩膀剧烈耸动,脸颊因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紫红。

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最坚固的锁链,将我的双脚牢牢钉在原地。

沈清辞,你真自私。

这是你女儿的性命。

你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过往和自尊,难道比念念活下去的机会还要重要吗?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冰冷的椅子上,牙齿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哪怕是刀山火海,为了念念,我也必须走这一遭。

07

“叮——”

候诊区广播里传来冰冷平稳的电子女声,穿透所有嘈杂。

“请28号,沈念念,到第一诊室就诊。”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我动作僵硬地站起身,感觉双腿沉重得不听使唤。

我牵着念念滚烫的小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空里,带着令人心悸的漂浮感。

当我的手终于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心脏狂跳的节奏猛烈得仿佛要挣脱胸膛的束缚。

我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比外面更冷冽的空气混合着浓郁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诊室宽敞而安静,静得只能听到键盘被快速敲击的细微嗒嗒声。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身影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正低着头,手中的钢笔在病历上飞快地移动着。

那双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曾经无数次温柔地牵过我,曾经仔细地为我剥开过水果,曾经在深夜里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

如今,这双手正握着一支昂贵的钢笔,书写着与我、与我们的过去全然无关的陌生病案。

他始终没有抬头。

即便有人进入诊室,他也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我们视若无睹。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凝固。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只能死死攥着女儿的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坐。”

他终于停下了书写的动作,却依然没有抬头。

那声音,冷淡,疏离,带着公事公办的程式化口吻,没有掺杂丝毫多余的情感。

就像过去十五年间,他对成千上万名陌生患者说话时一样。

他拿起桌上属于念念的病历本,翻开新的一页,手中的钢笔无意识地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那是他陷入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和十五年前分毫不差。

一阵强烈的酸楚猛然冲上我的鼻尖,视线瞬间模糊。

他抬起了头。

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地扫过我,然后落在念念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惊愕,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最微小的讶异或波动都没有。

就像在审视两个与他人生毫无交集的、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这种极致的、彻底的陌生,比任何激烈的指责或怨恨,都更让我感到彻骨的寒意。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一阵尖锐的耳鸣袭来,淹没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嗓音在回荡。

“家长?孩子叫什么名字,主要什么症状。”

我被他这声近乎呵斥的询问猛地拽回现实,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解释,却发现喉咙紧得发疼。

“孩子叫沈念念……持续高烧三天了,在社区医院输液不见好转……”

江屿没有理会我断续的陈述。

他拿起听诊器,终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了念念面前。

那一刻,我身体本能地前倾,想要挡在女儿身前。

但他只是极其冷淡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漠然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让我瞬间僵在原地,收回了下意识伸出的手。

“小朋友,把外套解开一点。”他对念念说道,语气虽然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但动作却放得很轻,听诊器的金属探头被他用手心捂了片刻,才轻轻贴上念念单薄的背部。

“来,深呼吸,慢慢来。”

念念乖巧地配合着,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怯意。

江屿听得非常仔细,他微微侧着头,专注地分辨着听诊器里传来的每一点细微声响,眉头随着时间推移,越皱越紧。

大约一分钟后,他收起了听诊器,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笔,在病历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头也不抬地问道:

“有青霉素过敏史吗?”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啊?是……是的。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我猛地停住,血液似乎在瞬间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