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根据官方刚公布的数据显示,前三季度我国海洋生产总值突破了8.5万亿元,海水养殖产量也同比增长了5.8%。
很多人都在猜想,海水养殖规模增长这么快,超市里的高档海鲜价格应该大跌才对。然而去生鲜柜台转一圈就会发现,真正能生吃的大西洋鲑,一斤切片依然要卖到上百元。
为什么我国海水养殖明明大幅增产,三文鱼的价格却始终降不下来?
大家看到官方公布的海水养殖产量增长5.8%时,第一反应往往是各种海鱼都在大批量上市,海鲜的供应量肯定变多了。
这种推测似是挑不出毛病,毕竟前三季度全国海洋经济的增速达到了4.9%,比同期全国GDP还要高出0.3个百分点,拉动了0.4个百分点的经济增长。
沿海各地批准的用海面积也达到了21.9万公顷,带动了超过6700亿元的投资。大笔资金投向大海,养殖水体增加了,市场上的货源看起来应该更加充裕。
但是只要把这5.8%的增长数据拆开来看,就会发现事实完全不是大家想的那样。
首先,我国海水养殖产量的主要构成部分,历来是生蚝、扇贝、蛤蜊等贝类,还有大黄鱼、海鲈鱼、石斑鱼以及南美白对虾这些传统水产品种。
前三季度增加的养殖产量,绝大部分都被这些传统大宗品种占满了。在全国海水养殖的总产量当中,真正属于深海大西洋鲑鱼的份额,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其次,中国消费者对三文鱼的实际需求量,增长速度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海关部门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进口的大西洋鲑达到了16.13万吨,进口货值超过了108亿元。
而到了2026年年中的统计周期,中国在过去十二个月里消耗的三文鱼总量已经达到了21.5万吨。
中国已经超越日本和大部分欧洲国家,变成了仅次于美国的全球第二大三文鱼消费国。
国内市场对这种冷水鱼的实际消费需求,正在以每年两位数的速度扩张。
需求端膨胀得这么快,那我们自己养了多少三文鱼呢?
很多人经常在网上看到国产三文鱼丰收的新闻,以为国内年产几万吨三文鱼早就实现了自己供应自己。
如果去查阅渔业统计年鉴就会知道,全国每年出产的所谓国产三文鱼总共只有5万吨出头。
更关键的是,在这5万吨里面,有接近4.7万吨根本不是在海里养出来的大西洋鲑,是生长在新疆天山雪水或者青海龙羊峡水库里的淡水虹鳟鱼。
淡水虹鳟在整鱼批发价格上确实便宜,每公斤只要三四十元,但它在肌肉脂肪纹理、生食安全标准以及口感风味上,和海水里长大的大西洋鲑存在客观区别。
至于大家在日料店和高端商超里买到的进口冰鲜大西洋鲑,国内全年在深海里真正养出来的出栏量,目前只有区区几千吨。
几千吨的国产海产大西洋鲑,面对一年二十多万吨的刚性消费缺口,在国内市场的自给率连5%都不到。
市场上95%以上的优质大西洋鲑,依然完全依赖挪威、智利和澳大利亚的飞机空运进境。
国内市场的基本盘是极其严重的需求大于供给,哪怕全国海水养殖总数据再增加几个百分点,也不可能靠几千吨的深海产量把二十多万吨的进口价格大幅拉低。
既然市场需求这么大,进口价格又这么贵,国内沿海省份为什么不直接大规模养殖大西洋鲑,把产量从几千吨迅速拉升到十几万吨呢?
第一个根本限制是海水温度,大西洋鲑是一种典型的狭温性冷水鱼类,最适合它生长的海水温度是10摄氏度到16摄氏度。
一旦海水水温超过18摄氏度,它的消化能力就会明显下降,生长速度放慢;当水温超过22摄氏度甚至达到25摄氏度的时候,这种鱼就会因为无法承受高温而出现大批量死亡。
挪威之所以能成为全球最大的三文鱼出口国,是因为挪威沿海有天然的深水峡湾,并且常年受到北大西洋暖流与极地冷水交替调温,水温一年四季稳定在8到14摄氏度之间,风平浪静。
而中国沿海的自然水温条件完全不同,一到每年夏季,我国沿海的表层海水温度普遍会升到28摄氏度甚至30摄氏度以上。
在近海表层水域,大西洋鲑根本不可能活过夏天。为了让鱼群安全度过高温期,国内企业只能采取两种高成本的应对方案。
要么把养殖基地建在距离海岸线130海里以外、深度超过30米的黄海冷水团深海区;要么制造出排水量十几万吨的封闭式深远海大型养殖工船,常年抽调底层深水并根据季节水温南北航行。
这两条路线,直接引出了第二个限制条件,那就是庞大的装备固定资产折旧。
在挪威的平静峡湾里,养殖户只需要用成本几十万元的塑料浮动网箱就可以进行规模化养殖。但是在我国外海,夏季不仅水温高,还常年面临破坏力极大的强台风袭击。
为了抗风浪、抗洋流,国内建造的深远海养殖设施全都是货真价实的重型钢结构工程。
比如投放在黄海冷水团的深蓝1号全潜式深海网箱,单个造价就达到了1.15亿元,养殖水体为5万立方米;而拥有8万立方米养殖水体的国信1号智能大型养殖工船,单船建造造价更是高达4.5亿元。
这些几亿元的大型重资产装备,每年的折旧费用、设备维护检修费用、动力燃料消耗以及远海人员作业开销,分摊到每一公斤出产的鱼肉上,直接构成了极高的固定成本底线。
第三个限制条件,则是饲料成本无法压缩。
大西洋鲑是纯肉食性鱼类,必须食用以优质秘鲁进口鱼粉和深海鱼油为主要原料的膨化配合颗粒饲料,根本不能用大豆粉或玉米蛋白进行大规模替代。
目前高品质三文鱼饲料的市场采购价,便维持在每吨1.5万到2.2万元之间。
就算企业的养殖技术非常成熟,把饲料转化率控制在1.2以内,也就是说鱼群每长一公斤肉需要吃掉1.2公斤饲料,单单是饲料原料这一项开销,折算下来每公斤活鱼就要花去将近20元到25元现金。
第四个限制条件是种源繁育的对外依赖,因为高品质大西洋鲑必须依靠经过几十年繁育筛选的优质发眼卵。
由于国内大规模遗传选育中心建立较晚,目前沿海养殖项目使用的鱼苗受精卵,几乎全部要从冰岛和挪威的跨国育种公司高价空运采购,幼苗繁育的初始成本同样非常昂贵。
再加上活鱼捕捞出水后,要经过宰杀、去除内脏、切掉鱼头、剔除脊骨和腹鳍,最终加工出来的生食刺身净肉率通常只有55%到65%。
如果一条活鱼的出塘综合成本是每公斤60元,那么在刚切出纯净鱼肉的瞬间,不计算任何包装和冷链运费,纯鱼肉的原料裸成本就已经自动上升到了每公斤100元左右。
高昂的水温调节成本、沉重的重工业装备折旧、刚性的进口饲料费用以及偏低的净出肉率,共同推高了深海大西洋鲑的最终出产成本。
正因为生产成本受客观自然规律影响而居高不下,国产深海大西洋鲑在目前的商业定价逻辑上,根本不可能主动降低售价参与恶性竞争。
现在市场上第一批产出自国内深海网箱和养殖工船的大西洋鲑,比如日照深蓝系列网箱和青岛国信工船试捕上市的成鱼,在销售策略上无一例外选择直接对标挪威进口冰鲜三文鱼的高端定价。
国产鱼目前的离岸出塘整鱼价格,稳定在每公斤80元到100元之间。
对于养殖企业来说,在前期承担了数以亿计的研发资金、试验风险和装备贷款之后,在产能极度稀缺的早期阶段,唯一合理的商业选择就是保持高毛利率,尽快收回投资成本。
更何况,国产深海三文鱼现在拥有一个进口水产不具备的独特竞争优势,那就是极短的物流配送周期。
从挪威或者智利打捞的三文鱼,需要经过当地加工、报关、国际航空运输以及入境口岸的严格检验检疫,送到国内消费者餐桌上通常需要3到5天时间。
而国内黄海冷水团或者工船捕捞的大西洋鲑,依托近海活水作业船和沿海冷链干线,捕捞之后12小时到24小时之内就能直达长三角和环渤海的各大商超。
这种在时效和鲜度上的绝对优势,让生产企业更有底气维持高端市场定位,而不是通过压低价格去抢占大众市场。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三文鱼的价格体系会永远一成不变。
从整个产业的演进轨迹来看,当前深海养殖的现状,实际上是中国现代海洋工程与设施渔业必经的积累阶段。
过去几年里,我们已经攻克了在缺乏天然峡湾保护的外海环境下,利用重型工程装备让冷水鱼在高温季节存活并规模化长大的完整工业路径。
眼下,沿海主要产业基地正在迅速提高产能。
在产业链的上游,国内自主设立的大西洋鲑陆基循环水遗传育种基地正在加紧培育国产化鱼卵,摆脱对欧洲发眼卵的单纯依赖。
在饲料端,利用单细胞微藻蛋白和工程微生物蛋白替代高价进口鱼粉的实验也已经取得显著进展。
按照目前的装备扩张速度和技术迭代进程,行业内部普遍预计,到2028年至2030年前后,随着国产深海大西洋鲑年产能突破5万吨,国内市场的自给率有望提升到20%以上。
届时,成规模的装备集群将大幅平摊制造业的初始折旧成本,国产鱼卵与替代饲料也能让养殖直接开销下降两到三成。
到了那个阶段,国内大西洋鲑的整鱼批发价格有望逐步回落到每公斤40元到50元左右,折算成零售柜台上的刺身切片,大概会降到每斤50元至70元的平价高蛋白区间。
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受制于冷水鱼肉食性生长的自然转化规律,大西洋鲑永远不可能变成像淡水草鱼、鲢鱼或者巴沙鱼那样几块钱一斤的大众低价水产。
但8.5万亿海洋产值所带动的工业创新,正在实打实地解决深海食物生产的从无到有。
从极度依赖海外进口,到自主掌握核心海工装备与深水养殖技术,中国正在把原本只能在极地峡湾生长的冷水鱼逐步变成大众吃得起的日常优质蛋白,而这个过程所需要的,仅仅是产业走向成熟的必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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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前三季度中国海洋生产总值同比增4.9%》中国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