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0月19日,56岁的鲁迅在上海病逝。临终前他留有遗嘱“埋掉、拉倒”,但为他送行的人却出现空前盛况,数万人为他送葬。
最早赶到大陆新村寓所的是内山书店的老板内山完造。他进门时,鲁迅的遗体还停在二楼,许广平正带着七岁的周海婴守在旁边,眼泪已经干了。内山没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治丧的事谁来牵头。许广平摇头。鲁迅生前把后事交代得极简,连棺材都说过买个便宜的就行,可眼下数万人要送他,光靠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根本撑不住。
内山当场给宋庆龄打了电话。宋庆龄赶到后,第一件事就是否掉“埋掉、拉倒”这四个字。她对许广平说,先生可以不要仪式,可来看他的人不要不行,这事不能由着先生性子来。许广平点了头。治丧委员会当天就拟了出来,蔡元培、宋庆龄、茅盾、胡风这些人分头行动,可摆在面前的第一个硬钉子就是钱和地。
鲁迅家里没多少现钱。许广平翻遍了抽屉,凑出来的数目连一口像样的棺木都买不起。宋庆龄二话没说,从自己的积蓄里垫了一笔,又出面在万国公墓找了一块地。棺木最后是宋庆龄亲自去挑的,一口西式楠木棺,抬回来的时候,弄堂里的邻居都探头看,许广平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更大的麻烦在葬礼路线上。鲁迅住的大陆新村在虹口,万国公墓在西郊,中间要穿过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租界当局一听是鲁迅出殡,态度立刻变了。巡捕房的人找上门,说送葬队伍不能进租界,否则出了乱子没人担得起。治丧委员会派人去交涉,对方咬死一句话:要么改路线,要么你们自己负责安全。
宋庆龄又出了一回面。她直接找了租界工部局的高层,拿自己的身份压过去,说这不是政治游行,是给一个作家送葬,你们要拦,就先把我拦下来。那边权衡了半天,松了口,允许队伍通过,但规定了人数和时段。消息传回来,胡风骂了一句,说这哪是送葬,分明是押解。骂归骂,路总算通了。
10月22日出殡那天,天刚亮,大陆新村弄堂里就挤满了人。送葬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学生、工人、店员、作家,好多人手里连朵白花都没有,就攥着条毛巾。队伍刚拐上四川北路,人越跟越多,原定几百人的规模一下涨到了好几千。巡捕在路边站着,脸色铁青,可人潮已经合不上了。有人带头唱起歌来,后面的人就跟着唱,调子不齐,声音却大。
队伍走到虹桥路时,出了个岔子。几个学生抬着鲁迅的遗像走在最前面,被两个巡捕拦下来,说要检查遗像后面有没有藏东西。抬像的学生不让,两边拉扯起来。后面的队伍一下就停了,前面的人回头往后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宋庆龄从后面赶上来,走到巡捕跟前,指着遗像说,你们要查,就查我。那两个巡捕认出了她,手松开了。队伍重新动起来,可这一耽搁,后面的人涌得更急了,有人鞋子都被踩掉。
到了万国公墓,下葬的时候又出了状况。墓穴挖得比预想的浅,棺木放下去,上沿还露着一截。工人们现找铁锹往下掏土,送葬的人就围在四周等着。有人等不及,开始往坑里扔泥土,一捧一捧的,也没人拦。许广平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海婴,从头到尾没哭出声。棺材盖合上之前,她弯腰把一束花放了上去,那花是早上内山送来的,已经蔫了。
填完土,天快黑了。人群慢慢散了,几个年轻人不肯走,拿石头在坟前压了块木板,上面用刀刻了“鲁迅先生之墓”几个字。木板歪歪扭扭的,可站远了一看,比石碑还扎眼。宋庆龄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许广平跟前,说了句,先生交代的事办完了,剩下的事你自己拿主意。许广平把海婴往身边拢了拢,说,回家。
回家的路上,海婴问了一句话:爸爸不是说埋掉拉倒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许广平没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