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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记者感慨:中国人现在看我们的眼神,已经从钦佩变成了同情

德国《商报》驻上海记者马丁·本宁霍夫在10月22日发表的一篇专栏里,写了一个让德国读者不太舒服的观察:他和中国人聊起德国时,对方的语气正在发生变化。

过去中国人谈论德国,更多是带着对“德国制造”的欣赏;如今,关切里掺进了别的意味——德国经济为什么增长乏力,工业竞争力为什么受到挑战,甚至偶尔流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惋惜。

这个观察被中文媒体和社交平台转述之后,很快成了一个话题。但我觉得,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中国人是不是开始同情德国了”,而是这种语气变化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同情不像是忽然生出来的情绪,它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双方产业位置和比较坐标的位移。

一、“同情”不是单一情绪,而是一种重新评价的开始

本宁霍夫原文的表述其实比标题要克制,他写的是,中国人问起德国时,有些问题是真诚的关切,有些则带着同情,偶尔还略显居高临下——“德国怎么会沦落至如此光景”。

他还承认,两年前听到这类话,自己会下意识地为德国辩护;现在他更愿意先听听中国人怎么说。换句话说,他记录的不是一个整齐划一的“同情浪潮”,而是一种语气和姿态的松动。

把这种松动直接概括成“从钦佩变成同情”,传播上很抓人,但作为判断,未免把复杂的东西压扁了。那这种松动有没有事实层面的支撑?有,而且不止一个。

德国铁路是一个被反复提起的例子。官方发布内容显示,2025年德国铁路长途列车的准点率只有60.1%,低于2024年的62.5%。

对于一个长期以“准时”作为公共形象标签的国家来说,这个数字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反差。中国社交平台上对德铁晚点的调侃,未必句句严谨,但它指向的问题并非凭空捏造。

留学选择的微妙变化也值得注意。德国学术交流中心的数据显示,2019至2020冬季学期在德国高校注册的中国学生为41353人,到2024至2025冬季学期降至38989人。

单凭这一组数字当然不能证明“德国失去了吸引力”,因为留学选择受学费、就业市场、地缘环境等多重因素影响。

但它和本宁霍夫的个人观察是吻合的:中国年轻人考虑德国时,不再默认它天然具备某种职业优势,而是会更认真地算成本、算回报。我的看法是,这些变化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一种去光环化。

过去中国人看德国制造,看到的是几十年积累形成的整体声誉,声誉本身就会降低评价成本;现在信息更充分、选择更多,评价就回到了产品、价格、服务和实际体验的层面上来。这不是情绪上的俯视,而是比较坐标从“仰视一个标杆”变成了“平视一个同行”。

二、汽车产业的变化最具体,德国底子还在,但竞争的规则换了

如果说语气变化还带一点主观色彩,那汽车市场的数字就具体得多。大众汽车集团2025年的全球纯电动汽车交付量是98.31万辆,同比增长32%,这个数字本身并不难看。

但把中国市场单独拎出来,画面就复杂了:2025年大众在华纯电车型交付约11.55万辆,同比下降44.3%。同一家企业在全球纯电业务增长三成,在中国市场却接近腰斩,说明问题不是“德国人不会造电动车”这么简单。

中国新能源汽车市场的竞争密度和迭代速度,已经和大众过去熟悉的节奏不在同一个量级上。中国品牌在本土研发、供应链协同和产品更新上的反应速度,对任何一家跨国车企都构成了压力。

大众在华整体交付量2025年约为269.38万辆,同比下滑8%,市场份额跌至第三位,落后于比亚迪和吉利。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指向的不是技术能力的突然丧失,而是竞争优势的载体发生了转移:燃油车时代靠发动机、变速箱和制造工艺建立的壁垒,在电池、电驱、软件和智能化配置的权重上升之后,不再能自动转化为领先。

这对德国车企的考验不在于“要不要转型”,而在于转型的组织节奏能不能跟上市场的变化节奏。

一家拥有成熟体系的企业,研发流程、决策链条和验证标准都是围绕过去的产品周期建立起来的,这套体系保证了品质,但也可能在需要快速试错的时候形成惯性。

德国在精密机械、高端装备和汽车工程上的积累仍然扎实,这一点不宜低估;但市场竞争不会因为一家企业历史悠久就多给它几年时间。

反过来,对中国制造业来说,阶段性的市场优势也不等于可以松一口气。大众全球纯电业务在增长,说明它的技术底座和规模能力并未瓦解。

中国企业如果在基础研究、关键零部件和全球合规能力上跟不上,今天在本土市场拿到的份额,明天未必守得住。把竞争对手看扁,往往是让自己变慢的开始。

三、经贸关系比“同情”复杂得多,合作和竞争同时在变大

语气变化最容易让人忽略的,是德国经济和中国市场之间那种“分不开、又不能不防”的张力。

官方发布内容显示,2025年中德双边货物贸易总额为2518亿欧元,同比增长2.1%,中国重新成为德国最大的货物贸易伙伴。拆分来看,德国自中国进口1706亿欧元,同比增长8.8%;对华出口813亿欧元,同比下降9.7%。

中国仍然是德国商品的重要出口市场,但德国对华出口在收缩,从中国的进口在扩大。这个方向性的变化,比“德国经济好不好”的笼统讨论更能说明问题。

它反映的是一种产业分工的调整。过去中德贸易的典型图景是德国向中国提供机械设备、汽车和工业中间品,中国提供市场和制造环节的规模承接。

现在中国企业不仅在购买设备,也在制造设备、出口设备,在部分产业链环节上形成了直接竞争的能力。

但这不意味着德国工业技术已经“全面落后”——贸易差额受生产布局、企业本地化投资和产业链分工的影响,不能直接换算成一个国家的制造水平。

很多德国企业在中国设厂、就地生产和销售,这部分经济活动并不会完整出现在德国对华出口数据里。

我的看法是,德国面对的真正难题,不是“要不要和中国保持经贸往来”,而是在合作深度和风险分散之间找一个可持续的平衡点。

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就是一个例子:德国车企推进电动化需要稳定的电池和零部件供应,中国企业在这些环节上已经形成了较强的配套能力;但如果关键环节过度集中于单一来源,供应韧性又会成为问题。

这种两难不是靠一句“脱钩”或者“依赖”能够解决的,它需要的是精细的产业政策和企业的供应链管理能力。

对中国而言,位置的变化同样带来新的要求。当中国企业从“学习者”变成“同台竞争者”,只靠成本和速度已经不够了。

德国企业在全球市场的经验、高端设备的研发积累、职业培训体系中的一些做法,仍然有值得认真对待的地方。把对方的问题当作自己的机会,和把对方的优势当作自己的镜子,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回到本宁霍夫的那篇专栏。他说中国人看德国的眼神变了,我倾向于把这个“变”理解为:中国人不再默认德国制造自带答案,也不再默认德国模式天然值得效仿。

这不是同情,更不是轻视,而是一个产业追赶者在走了很远之后,终于可以用一种平常心去打量曾经的学习对象。

德国能不能重新提高经济活力,取决于它怎么处理能源成本、基础设施效率、审批节奏这些结构性难题;中国能不能把阶段性优势变成持续竞争力,同样取决于技术积累、产品质量和经营效率,而不是取决于别人走得快还是慢。

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中国人还会不会用“钦佩”或“同情”来描述德国,而是当消费者走进展厅、企业重新排布供应链的时候,双方拿出的产品和技术能不能经得起最朴素的比较。

眼神的变化只是水面上的波纹,水底下流动的,是产业能力此消彼长的长期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