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宽带，手机里的 Wi-Fi，机房里的交换机，看起来是三种生意。老博通把它们做成了一家公司。
它很少出现在商品的正面。但是，人们买的电脑和手机，企业买的服务器、路由器，里面负责连接与通信的芯片很多都是博通的产品。
出于好奇，整理了博通相关的内容供大家了解这家科技巨头。
先区分一下“老博通”和“新博通”：老博通是亨利·萨缪利和亨利·尼古拉斯于1991年创立的公司，主要做有线、无线通信芯片。新博通则沿着安华高这条线发展而来，技术血脉可追溯到惠普的半导体业务。安华高于2015年宣布收购老博通，2016年完成交易，并沿用了“博通”的名字。我们今天熟悉的、股票代码为 AVGO 的博通，就是这家合并后继续发展壮大的公司。
今天主要介绍老博通。
老博通最值得研究的本事，是把实验室里的通信技术，做成千家万户买得起、设备厂家用得上的产品。
这篇故事的主角是 Broadcom Corporation：1991 年成立，上市代码曾是 BRCM，2016 年被安华高收购。它留下的宽带、无线连接和以太网技术，成为后来新博通的重要底子。
它有漂亮的技术突破，也有代价不小的战略失误。理解这两面，才能看懂一家芯片公司究竟靠什么长大。
1991—1998：两位亨利，先让电视线搬运数据老博通由两位亨利共同创立：亨利·萨缪利（Henry Samueli）和亨利·尼古拉斯三世（Henry Nicholas III）。公司于 1991 年 8 月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成立。
萨缪利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电气工程教授，研究数字信号处理。尼古拉斯既是他的学生，也与他有过在航空航天企业 TRW 共事的经历。前者长期负责技术方向，后者在早期担任公司经营领导者。
数字信号处理听起来抽象，其实解决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电线或无线电波传来的信号有衰减、有噪声，怎样把里面的数据可靠地还原出来？
过去，处理这些问题常常需要复杂电路。把更多工作交给数字运算，再集成进芯片，就有机会降低设备成本，同时提高速度。
当时一个重要机会，藏在有线电视网络里。
电视节目正在走向数字化，家庭也开始需要更快的互联网。已经铺进家里的同轴电缆，除了送电视画面，还能不能承载数字数据？运营商需要设备，设备厂商需要芯片。
老博通围绕数字机顶盒、有线通信和后来的有线宽带调制解调器发展业务。机顶盒里的芯片帮助接收和处理电视信号；宽带调制解调器，也就是俗称的“猫”，负责让家庭设备通过接入线路收发数据。
这是老博通早期的商业位置：为运营商设备和消费电子设备提供关键零件。它承担设计，晶圆制造主要交给外部厂商，这种模式叫无晶圆厂设计公司，英文是 fabless。
不自己建晶圆厂，降低了创业所需的制造投入。但芯片设计必须能被稳定生产，产品也必须经得住客户测试。省下来的不是技术难度，而是自建整套制造体系的负担。
1998 年 4 月，老博通上市。公司随后公布的业绩显示，1997 年收入约 3700 万美元，1998 年达到 2.031 亿美元。
一年收入变成原来的约 5.5 倍，说明它已经从小型技术公司，进入设备厂商批量采购的世界。它抓住了家庭数字化和宽带接入的第一波需求。
1990 年代后期—2000 年代初：从家庭接入，走进办公室网络电视线只是入口。公司、学校和办公室里的电脑，也需要高速连接。
这些设备主要通过以太网通信。我们熟悉的网口、网线，以及连接许多网线的交换机，都属于这个世界。
这里至少有两种不同的芯片工作。
一种是物理层收发器，常写作 PHY。它靠近网线，负责把电信号与设备内部的数据相互转换。线缆里的信号失真、串扰和噪声，都是它要处理的问题。
另一种是交换芯片。它面对多个网络端口，判断数据应该送去哪里，再安排转发。
可以把前者理解为把话听清、说清，后者则负责把消息送对方向。二者需要不同的设计，但都能受益于高速通信和芯片集成能力。
美国国家发明家名人堂对萨缪利的回顾记载：1995 年，博通在英特尔合同项目中设计了百兆以太网收发芯片，随后又走向千兆以太网。这让它从家庭接入，进入企业网络的重要部件市场。
公司的技术版图也靠收购扩展。2001 年年报致股东信提到，博通当时正在整合自 1999 年以来完成的二十多项收购，同时继续发展机顶盒、有线调制解调器、企业局域网、家庭网络和服务器相关产品。
买来一个团队，只是拿到了扩展能力的机会；能不能把不同技术放进客户愿意采购的产品，才决定这笔钱花得值不值。
这条路线的好处是，设备厂商可以从一家供应商获得更多配套芯片。难处也很明显：收购越快，工程整合、人员管理和产品取舍越复杂。
互联网泡沫退潮后，很多互联网公司消失，老博通没有消失。它的客户仍然需要网络接入，核心产品也继续迭代。这与只靠概念支撑估值的公司，有很大区别，博通抓住的是有收入支撑的真需求。

2000 年代—2014：Wi-Fi 和蓝牙，把它带进手机后来，连接开始摆脱网线。
笔记本电脑需要 Wi-Fi，手机需要同时连接无线网络、耳机和其他配件。老博通的机会，从“让更多设备接上线”，扩大到“让更小的设备同时处理多种连接”。
2003 年的公司业绩材料已经列出戴尔和惠普采用其 54g 无线局域网技术的情况。公司还披露，在最初三个月的生产中，这一产品线出货超过 130 万套芯片组。
这个阶段，它已进入主流电脑厂商的供应链。市场地位体现在真实的批量采用，而不只是技术演示。
到了智能手机时代，空间和电池成为硬约束。手机内部不能无限增加芯片，多个无线功能同时工作，还可能相互干扰。
于是，组合芯片变得重要：把 Wi-Fi、蓝牙等功能尽量整合，减少外围器件，控制功耗，并解决不同无线连接之间的协作问题。
2014 年发布的 BCM4354 是一个代表。它支持 802.11ac Wi-Fi、蓝牙 4.1 等功能，并把双路收发的 2×2 MIMO 带到手机和平板这类紧凑设备中。MIMO 可以粗略理解为利用多根天线、多条信号路径传送数据，具体收益还取决于路由器、环境和设备实现。
手机厂商买到的价值，不仅是某项无线标准，还包括集成度、功耗、驱动软件和量产经验。一个功能在实验室里跑通，与它在大量不同设备中长期稳定工作，中间隔着很长的路。
老博通还有一条较容易被爱好者看见的产品线：多媒体应用处理器。2012 年上市的第一代树莓派，使用了博通的 BCM2835，把处理器和图形等能力放进低成本小电脑。
树莓派让更多人认识了博通，但如果据此把老博通理解成一家主要销售通用电脑处理器的公司，就抓错了主线。它的业务重心仍然在通信与连接。
2010—2015：云计算兴起，它开始帮机房搬数据手机里的数据最后还要进入服务器。服务器数量增多后，机房内部的通信也会成为瓶颈。
交换机厂商有两种常见选择：自己开发交换芯片，或者采购专业芯片公司的产品，再做整机、软件和系统服务。
后一种产品常被称为商用交换芯片。芯片供应商面对多家客户，可以把研发投入分摊到更多出货中；设备公司则能把更多精力放在系统差异上。
老博通的 StrataXGS 交换产品家族，就在这个市场持续发展。Trident 和后来的 Tomahawk，成为其中重要的名字。
2012 年发布的 Trident II 面向云数据中心，支持高密度的 10G、40G 以太网连接。其发布材料中，包括 Avaya 在内的设备伙伴明确介绍了采用计划。这说明博通已经进入设备与软件共同构成的产业链。
2014 年 9 月，第一代 Tomahawk 发布并向客户提供样片，标称交换带宽为 3.2 Tb/s，可以配置为 32 个 100G 端口等组合。
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今天与 AI 数据中心紧密相关的交换芯片路线，在老博通时期就已经成形。当年的直接需求，是云计算、存储和高性能计算网络的扩张。
公司还通过更大的收购补充能力。2011 年宣布、2012 年完成的 NetLogic Microsystems 交易，公告金额约 37 亿美元。它带来了多核通信处理器、知识型处理器等网络处理技术。
交换芯片主要负责高速转发，网络处理器可以承担更复杂的数据包处理，两类能力放在同一家公司，有机会服务更多设备场景。
到这个阶段，老博通已经同时触及家庭宽带、移动连接和网络基础设施。2014 年营收达到 84.28 亿美元，早已不是依赖单一产品的小公司。

2013—2014：最痛的一次跨界，是手机基带同样在手机里，Wi-Fi 芯片与蜂窝基带却是两门不同的生意。
Wi-Fi 帮手机连接身边的路由器；蜂窝基带负责手机通过运营商的 3G、4G 等移动通信网络收发数据。基带要处理复杂协议，还要面对不同网络、频段和认证要求。
老博通希望在蜂窝通信上占据更大的位置。2013 年，瑞萨宣布向博通转让 LTE 调制解调器相关资产和子公司股权，预计交易价格约 1.64 亿美元。
这是一次追赶 4G 的投入。它给博通带来了技术与团队，却没有换来一个能够长期维持的基带业务。
2014 年 6 月 2 日，博通宣布为蜂窝基带业务寻找战略出路，包括出售或逐步关闭。7 月，公司决定关闭该业务。
它仍然保留无线连接业务，因此手机中的 Wi-Fi、蓝牙等产品继续存在。退出的是蜂窝基带这条战线。
据公司 2015 年度财务资料，退出基带累计确认了约 1.68 亿美元重组费用，其中包含约 2300 名员工的离职补偿，以及关闭、整合相关地点等费用。这是已经发生的代价，不是战略报告里轻飘飘的一句“聚焦主业”。
这次失败能说明什么？
我的判断是，一个相邻市场看起来很近，客户真正的采购门槛却可能完全不同。
无线技术基础有帮助，但手机基带还需要协议兼容、运营商验证、软件支持、客户规模，以及持续投入下一代产品的能力。追赶者买到一块技术拼图，也不等于同时买到了成熟的商业系统。
技术之外，它还交过一笔治理学费老博通的另一类问题，发生在公司内部。
2007 年，公司因股票期权相关会计问题重述财务结果。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披露，涉及追加确认约 22.2 亿美元的薪酬费用；2008 年，公司在不承认也不否认指控的情况下，同意支付 1200 万美元罚款和解。
员工期权原本用来激励人才。授予日期和行权价格影响期权价值，也影响应当记录的薪酬费用。如果这些记录失真，报表就无法准确反映经营成本。
这段经历提醒人们：技术公司发展得越快，激励、审批和财务记录越不能靠创始团队的个人习惯维持。工程能力很强，也不会自动带来可靠的公司治理。
这个时期的竞争对手有哪些？老博通横跨多条产品线，对手也各不相同。下面按主要经营所在地，列出截至 2015 年的代表性公司和产品；手机基带部分对应它在 2014 年退出前参与的竞争。
美国公司高通（Qualcomm）：Gobi MDM9x25 等蜂窝基带，争夺手机和移动上网设备市场；旗下 Atheros 的 QCA6174 Wi-Fi／蓝牙组合芯片，则与博通的无线连接产品竞争。
美满电子（Marvell）：2013 年已有的 Prestera CX 以太网交换产品，面对博通的交换芯片；Avastar 88W8897 Wi-Fi／蓝牙组合芯片，面对博通的无线连接产品。它是与老博通多条业务线重叠的对手。
英特尔（Intel）：Puma 6 有线宽带芯片用于家庭网关，2013 年已进入运营商设备，与博通争夺宽带接入市场；2014 年商用的 XMM 7260，则属于蜂窝基带产品。
Cavium：2012—2013 年已经推出的 OCTEON III 多核处理器，服务路由器、网关和安全设备，竞争重点是网络数据包处理，对应博通收购 NetLogic 后扩大的网络处理业务。
飞思卡尔（Freescale）：QorIQ T2080 等通信处理器，2013 年已有样片，面向网络设备的数据处理。这条产品线与博通的网络处理业务竞争。
中国大陆公司展讯通信（Spreadtrum）：2013 年发布的 SC7730A、SC8830A 等 3G 手机芯片，分别支持 WCDMA、TD-SCDMA，把应用处理和手机通信能力组合起来，争夺大众价位手机的芯片订单。当时使用的是“展讯”这个名字。
海思（HiSilicon）：2015 年已公布的 Hi3798C V200 超高清机顶盒芯片，面向数字电视、IPTV 和互联网电视盒子，与博通的机顶盒芯片业务形成竞争。
中国台湾地区公司联发科（MediaTek）：2012 年底发布的 MT6589，把应用处理器和 3G 调制解调器集成在一起，面向智能手机厂商，与博通当时的手机平台和基带业务争夺客户。联发科也被老博通列入 2014 年年报中的主要竞争对手名单。
瑞昱（Realtek）：2013 年已有的 RTL8811AU，是一款支持 802.11ac 的 USB 无线网卡芯片，与博通在无线局域网芯片领域形成竞争。
老博通面对的是多条战线上的竞争：手机里争功耗和集成度，家庭宽带里争成本与运营商订单，机房里争速度和系统配套。这些公司与它的业务重叠程度不同，并非每一家都覆盖它的全部产品。
2015—2016：卖掉公司2015 年 5 月 28 日，安华高宣布收购老博通。按公告当时的股价计算，交易对价约 370 亿美元，包括 170 亿美元现金和价值约 200 亿美元的股权。
2016 年 2 月 1 日，交易完成。合并后的公司采用 Broadcom Limited 名称，沿用 AVGO 股票代码，由安华高的陈福阳继续担任首席执行官。
萨缪利进入合并后公司的董事会，并担任首席技术官。老博通作为独立上市公司的故事结束了，它的品牌与技术继续留在新公司中。
从老博通一侧看，股东获得了现金和参与合并后公司的机会；从安华高一侧看，收购让它一次获得规模可观的通信芯片业务。后续怎样整合、取舍和扩张，则进入了新博通的故事。
它到底靠什么成功，又在哪里失手？老博通的成功，有一条贯穿二十多年的线：围绕通信中的真实困难，把技术做得更便宜、更紧凑、更适合量产。
早期是电视和宽带设备，中期是办公室网络、笔记本和手机，后来是云数据中心。产品在变，信号处理、高速连接、系统集成这些能力不断被复用。
它也找到了一个有利位置：不直接包办所有终端设备，而是给不同设备厂商提供难做的关键部件。客户越多，技术投入就越有机会在更大规模上得到回报。
但两次教训同样清楚。基带业务说明，能力可以迁移，市场优势不会自动跟着迁移；期权会计问题说明，研发成功也不能替代内部治理。
老博通最后没有保住独立公司的身份，却留下了一批生命力很长的产品和工程能力。
看一家芯片公司，不能只看它的名字今天是否还在，也不能只看最后是谁买了谁。更值得看的，是它解决过哪些困难，以及客户为什么愿意一代又一代地继续使用它。
老博通的故事听完了，下次我们聊聊新博通。

名词速查公司与经营Fabless：无晶圆厂芯片设计模式，主要负责芯片设计，把晶圆生产委托给外部制造厂商。
SoC：系统级芯片，把处理、通信或其他多种功能集成在一颗芯片中，具体包含什么取决于产品。
网络连接PHY：物理层收发器，负责线路上的物理信号与设备内部数据之间的转换。
以太网交换芯片：连接多个端口，按照转发规则把数据送到相应出口，是交换机中的关键部件。
蜂窝基带：处理移动通信协议与数字信号，让手机通过运营商网络收发数据的关键部分。
MIMO：使用多根天线和多条信号路径改善无线通信能力的技术，效果受设备和环境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