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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曝细节,徽剑早知被悬赏威胁,没有回避选择硬刚,叹其大意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被悬赏。他知道,还把那张悬赏截图发到群里,配了3个露齿笑的表情。40天后,他被3个冒充警察的人绑上白色本田奥德赛。

2024年11月10日下午3时许,广东惠州大亚湾澳头大温坝市场二楼停车场,自媒体人吴恺停好车、打开后备箱取东西。3个人走上来,自称警察,把他架上车。

3天后,他的遗体在江西定南县龙塘镇公路旁的山上被村民发现,身上盖着枯草。他的网名叫徽剑,公众号写了几年缅北和柬埔寨的电诈内幕,粉丝数十万。

一、9月28日,他看见悬赏,笑了

据红星新闻报道,同行图影提供了一张群聊截图。2024年9月28日晚上9时30分,徽剑在群里发了一张境外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截图,配文:都放悬赏任务来删我的微信公众号文章。后面跟着3个露齿笑的表情包。群里有人回了个点赞,有人回了两个捂嘴笑。

图影的判断很直接:那时就已经有人要弄他了,但他没管。从9月28日到11月10日,中间隔了6周。这6周里,他没有换号,没有搬走,没有停更。

这里有一组对照,很多人忽略了。据华商报大风新闻报道,2024年8月21日、22日,徽剑自己也在公众号发帖,悬赏10万美元,寻找刘忍及其团伙的更多犯罪证据。一头是他在悬赏别人,另一头是别人在悬赏删他的稿。同一个平台,同一种办法,各开各的价。

他的公众号签名一直挂着10个字: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这句签名后来变成了一句残酷的预言——他死了两年,确实没有人知道。

11月9日晚上8时32分,也就是被架走前19个小时,他发了一条朋友圈:不要在本微信上聊所谓公众号文章有问题、要求公关之类说法,发言者,账号立刻拉黑!(还想给我下套!)本微信只接受爆料和相关部门等沟通!!这条朋友圈成了他留下的最后一段公开文字。

二、他硬刚的是什么

2024年8月,他发了一篇文章,指控柬埔寨太子集团骨干成员、柬埔寨安徽商会会长刘忍涉嫌赌场暴力放贷、殴打致死装修老板、运营电诈园区、武装化跨国犯罪。

据界面新闻此前报道,那是刘忍首次被公开举报。几天后,刘忍以柬埔寨安徽商会名义发布声明逐条否认,称爆料是恶意造谣、无端污蔑。

图影看完那篇文章的印象是:写得比较暴露,就是有名有姓,那个确实有点危险。他发的时候,图影还在想,这他都敢发。

阿龙做东南亚内容比徽剑早,两人2021年就认识。据荔枝新闻报道,阿龙劝过他,不要去挑战势力庞大的对手,当心惹火烧身。徽剑的回答是:我就要弄他。出事前一个月,他还把电诈团伙发来的威胁记录发给阿龙看,对方拉拢邀约,他断然回绝。

西港的人找上门,约着坐一坐,他回了一句:你问问刘忍敢不敢威胁我。阿龙的评价是,徽剑比较直接、比较楞,遇到威胁往往选择回怼硬刚,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审判者。

另一位反诈人士李海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吴恺是80后,早年曾在柬埔寨和缅北佤邦短暂待过,平时做外贸生意,不参与电诈园区的人员解救,做自媒体偶尔也接广告。他对吴恺的印象是:倔脾气,直来直去。

阿龙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曝光时不点实名,写柬埔寨某商会、写刘某;爆料人要写委托书、摁手印、录求助视频;手机隔一两年必换,内容全部清空。2021年他在柬埔寨时,朋友告诉他,西港某园区内部开会,开出300万美元悬赏要弄他。

三、100万买的是什么

这起案子的判决书写得很清楚。2024年10月中旬,1998年出生的河南民权人赵冰,在境外加密通讯软件上看到网名少校、又称泰哥的人发布的有偿任务:劫持经常在公众号发布涉缅北电诈信息的吴恺,逼问幕后主使、删除文章,赏金30万元。赵冰接单,几次沟通后报酬提到100万元。少校给了他吴恺的详细住址、近期照片和车牌。

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看。据界面新闻报道,吴恺遇害前一个多月,刘忍手下曾向吴恺一位朋友在柬埔寨的熟人打听他的国内住址,被拒绝。但最终,他的详细住址、近期照片和车牌号,出现在了一个陌生人手里。这个信息怎么流出去的,判决书没有回答。

接下来是这条链的运作。11月10日15时许,陶友艮、于文良、谢金龙冒充警察把人架上白色本田奥德赛,交给赵冰问话,陶腾飞驾车驶离。

16时许,千里之外的河南民权县,陈建华取走少校通过他人给付的100万元现金。18时许,惠东县白花镇一处山坡上,赵冰按少校要求逼问,删掉了他的公众号文章,把手机交给少校安排的谢义辉。

少校认为吴恺没有说实话。赵冰在广东河源一处山坡上多次对他拳打脚踢。据南方都市报报道,赵冰还用钳子夹掉了他一个手指的一半指甲。

11月11日下午,赵冰把他带到江西定南县山上一处草丛,用脚踢他的左脸靠近脖子和后脑勺,把他踢晕,拍照发给少校。天黑后,用枯草盖住他,遗弃在山上,乘车逃回河南。

事后分赃的数目也写进了裁定书:赵冰分得40万元,陈建华分得30万元,陶腾飞、宋海军、吕红亮各分得10万元。

这一段里最冷的不是暴力,是顺序。绑匪先要的是文章,不是命;他删了,手机交了,人还是死了。

因为下单的人认为他没说实话。服从没有换来安全。所谓悬赏任务,标价买的其实是一个结果:让他闭嘴。文章删掉是目的达成,人死掉是执行者加码。

两天后,村民在定南县龙塘镇公路旁的山上发现遗体。鉴定意见是头面部外伤致蛛网膜下腔出血及硬膜下出血死亡;咨询意见认为,他自身的高血压对死亡有一定促进作用,建议列为次要死因。涉案人员随后在湖南、广东、山东、江苏等地落网或投案。

四、两年里,所有人都以为他被逮捕了

吴恺消失之后,网上传出的说法是:徽剑被逮捕了。11月14日晚上8时54分,图影在群里问了一句,徽剑是不是被逮捕了,没有人知道真相。

两年后看到新闻,图影才知道自己猜错了:他消失的两年,我一直以为像网上传的那样,他被逮捕了。他现在回想,那些消息可能是有人有意散布的烟幕弹。

据南方周末报道,2024年11月14日之后,境外通讯群组里开始流传徽剑收钱、贩卖人口、偷税漏税的说法,称他已经被警方带走立案调查。

这些反诈人士大多与徽剑保持着网络上的联系,基于这些传言,他们觉得,徽剑消失后没有人再怀疑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也没人替他喊冤。

遇害之后还有第二层操作。据界面新闻报道,吴恺遇害后几天,有人故意向他的支付宝转入1.1万元,再拿着收款截图在外网散布,编造他贩卖人口、敲诈勒索、逃税避税、被警方带走。人已经没了,还要往他身上泼脏水。

把谋杀伪装成执法,把死者做成罪犯。这一层操作的作用很实际:让真相晚到两年。

而这两年,是主谋还在境外的两年,也是没有人追问的两年。公众看到的被抓,恰好是绑匪冒充警察那一步的延续。

五、大意这个词,用错了地方

阿龙读完判决,说了一句:他就是有点大意了。这句话是同行的心疼,也是同行的提醒。但用它来解释这起案子,方向是偏的。

看细节就知道他不是没有警觉。他看见了悬赏,把截图发出来;他知道有人来谈公关,提前在朋友圈立规矩;他怼过上门的人,说过你问问刘忍敢不敢威胁我;他防的是网上的骂、私信里的套、公关的说辞。他没防的是线下的手。

这起案子的形态,不是一个人能靠谨慎对冲的。境外下单,境内接单,开盒拿到住址、照片、车牌,踩点,买车,冒充警察,跨省运人,处理尸体,每一步都有人、有钱、有分工。

检察官的表述是:本案属于境外电信诈骗衍生的蓄意跨省暴力犯罪,目的是打压民间反诈人员,社会危害性极大。

有两个环节要单独拎出来。一个是开盒。少校手里的住址、照片、车牌从哪来的,判决书没有答案。另一个是冒充警察。大白天,市场二楼的停车场,3个人自称警察把人架走,旁边有人,没有人拦。这两件事都不是个人谨慎能解决的。

所以大意这个说法,是把一个结构问题降级成了个人失误。真正的提醒应该反过来:当一个在国内写文章的人,威胁从境外来,中间隔着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个人再小心,能做的也只是把概率压低一点。

还有一层,是法律怎么看待他做的事。据南方周末报道,律师聂成涛分析,吴恺在网上对刘忍相关恶行的提醒、举报和揭露,与法律层面的见义勇为存在区别——后者指在紧急危险情况下,非负有法定职责的公民不顾个人安危制止违法犯罪。吴恺的行为可算作一种勇敢的公益行动,这类行为在法律和制度层面还可以进一步完善,以抚恤从事公益行动时遭到打击报复的人。

六、判决说了什么,还差什么

2025年12月29日,惠州中院一审判决:赵冰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其余13人分别以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窝藏罪,被判处八年至一年三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赵冰等7人上诉,2026年8月,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维持原判。

二审时赵冰一方还提出,现场石头有新鲜剐蹭痕迹,少校称已安排他人接管,不排除有第三人接触吴恺,应定性为非法拘禁致人死亡。广东省高院认为,在案证据不能证实存在第三人加害,该意见不能成立。

二审还有一处处理值得记住。一审期间,赵冰通过母亲筹集50万元,赔偿给吴恺父母收养的儿子,受委托人出具了刑事谅解书。

二审认为,谅解书签署主体不符合刑事诉讼法规定的近亲属范围,且此类犯罪应依法从严惩处,不应因赔偿获得谅解而从轻。

据新京报报道,此前曾有两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到吴恺家寻找其父母的养子,报警后才知道来人是凶手家属一方,为避免再生事端,家属最终签了谅解书。

二审裁定里还有一句认定:吴恺因持续发布反对缅北电诈的信息文章而遭劫持和伤害,此类针对反诈人士的犯罪具有严重社会危害性,应依法从严惩处。

2026年6月17日,公安部通报:刘忍系陈志(太子集团)特大跨境犯罪集团重要骨干成员,涉嫌网络赌博、电信诈骗、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罪名,已被押解回国。

10月5日,公安部和央视联合制作的纪录片披露,2016年陈志指挥刘忍等在柬埔寨创立金贝集团。阿龙对此有另一种判断:刘忍回国跟吴恺爆料的没有关系,只能证明他曾经的爆料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案子结了,人判了,但下单的人还没有确切消息。发布悬赏任务的少校,出100万元的金主,至今在境外。

阿龙读完判决的感受是颠覆三观:我从来没想过境外电诈集团的老板能用如此手段,遥控国内人员来杀害反诈作者。他的结论很直接:主谋没抓到,抓到后一定要顶格判。广州日报的评论用了4个字:果断亮剑,予以反杀。

据荔枝新闻报道,阿龙得知消息后,和其他友人带着酒水,去了吴恺遇害的地点祭拜。他本来和吴恺约好了在惠州见面,一起研究搞个网剧。这个约没有兑现。

吴恺是安徽安庆人,父母已经过世,长期孑然一身。他身后留下的是一个被清空的公众号,一个停更844天的知识付费账号,一份写着从严惩处的裁定书,还有一个仍在境外的名字。打开那个公众号,文章都删了,只剩签名栏里那10个字。

一条命的价格在这起案子里被写得很清楚:起价30万元,成交100万元,动手的人分走40万元。写清楚这个价格的不是绑匪,是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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