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清单的尽头
晨光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锋利姿态,切开了陆川沉滞的睡眠。没有遮光帘的阻拦,金白色的光线直刺眼皮。他猛地睁开眼,有那么几秒钟,大脑是彻底空白的,无法将自己与身下这张过于柔软、带着陌生洗涤剂气味的床垫,以及天花板上那盏设计简约到冷漠的吸顶灯联系起来。
胃部一阵熟悉的紧缩,钝痛准时来访。他缓缓坐起身,丝绸睡衣的触感冰凉顺滑,却激起皮肤一层细小的颗粒。卧室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李蔓不在,她习惯的那侧床铺平整冰冷。昨夜她带着悠悠离开后,大概就没有回来。
也好。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实木地板上,走到窗边。二十七层的高度,将城市最繁华的剖面尽收眼底。车流如金属蚁群,在高架桥上无声蠕动;玻璃幕墙反射着清晨的阳光,切割出无数耀眼的几何图形。这是他曾经奋战、征服、并最终选择在此安家的战场。此刻望去,却只觉得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像一块块巨大的、冰冷的积木,搭成一个巨大而精致的囚笼。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无声地亮起,显示着王韬的名字。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几十条未读信息。他没有去看。转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影,下巴上胡茬凌乱。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九点整。他换上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系领带时手指平稳,动作一丝不苟。镜中的形象迅速回归那个熟悉的、无懈可击的陆川。只是眼神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空洞,骗不了自己。
董事会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里面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长桌两旁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香、高级古龙水,以及一种紧绷的、近乎凝固的张力。所有目光,惊疑、审视、焦虑、不满,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王韬立刻站起来,脸色憔悴,显然一夜未眠:“陆总……”
陆川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走到主位,但没有坐。他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感谢各位准时到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昨天的决定,或许仓促,但并非一时冲动。我已经委托张律师,即刻启动我所持全部公司股份的转让程序。具体方案和接盘方,张律师稍后会向各位详细说明。我本人,从此刻起,不再参与公司任何决策与日常运营。”
死寂。比昨晚宴会厅更甚。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一位资历最老的董事,姓陈,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往常那种语重心长的调子:“陆川啊,公司是你一手带大的孩子,正值鼎盛时期,你这一走……是不是再考虑考虑?有什么困难,大家都可以商量。”
“没有困难,陈叔。”陆川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只是我个人选择。我相信,没有我,公司在各位的共同努力下,依然能蓬勃发展。王韬跟了我十二年,能力、忠诚,都足以胜任。我的意见是,由他暂代CEO职务,过渡期间,请各位多多支持。”
王韬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另一位以激进闻名的年轻董事忍不住了,语气带着讥诮:“陆总,您这‘急流勇退’,退得可真彻底。该不是……提前听到了什么风声,留个烂摊子给我们吧?”
这话很重,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
陆川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波澜。“李董多虑了。所有股权转让,会严格按照公司章程和市场规则进行,确保公司利益不受损。张律师全程监督。”他顿了顿,“至于我个人,接下来会处理一些私事,休个长假。公司的事,就拜托各位了。”
他微微颔首,不再给任何人发言的机会,转身走向门口。步伐稳定,脊背挺直。
“陆川!”王韬追了出来,在走廊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通红,“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告诉我实话!”
陆川停下脚步,看着这个从青年时代就跟着自己打拼的兄弟,看到他眼中的血丝、慌乱,还有被背叛般的痛楚。他心头被什么刺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累了,王韬。”他重复着昨晚的话,但这次,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无法掩饰的倦意,“真的累了。公司交给你,我放心。好好干。”
他抽出手臂,拍了拍王韬的肩膀,动作很轻,然后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光滑如镜,映出他孤独的身影,和身后王韬僵立在原地、逐渐模糊的样子。
他没有回那间顶层公寓。直接去了张律师的律师事务所。所有文件早已准备妥当,厚厚一摞,等着他签字。钢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几乎没有翻阅细则,在每一处需要签名的地方,落下自己的名字。笔迹依旧锋利流畅,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笃定,多了些……了断的意味。
“陆先生,这些协议一旦生效,您与‘启明资本’在法律上就再无瓜葛了。”张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谨慎地提醒,“按照您的要求,绝大部分资金会转入您指定的海外账户和信托基金。留存在国内个人账户的,是您要求的生活备用金,以及……支付抚养费、赡养费等日常开销的部分。”
“嗯。”陆川合上最后一本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啪”声。“辛苦了,张律。”
“份内之事。”张律师迟疑了一下,“陆先生,容我多嘴一句,李蔓女士那边……她的律师上午已经联系过我,情绪似乎很激动。关于财产分割……”
“按婚前协议和补充协议来。”陆川站起身,“该给她的,一分不会少。其他,你全权处理。”
走出律师事务所,正午的阳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站了一会儿。手机又在震,这次是沈静。他接了。
“钱到了。”沈静的声音依旧干练冷硬,听不出情绪,“下周末科技馆,别忘了。悠悠期待很久了。”
“不会忘。”
“还有,”沈静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悠悠昨天回来……有点不对劲。问她什么也不说。你昨天,是不是吓到她了?”
陆川喉结滚动了一下。“……可能吧。我会注意。”
电话挂断。他打开手机银行,找到李蔓的账户,将协议中规定的、属于她的那笔“分手费”,转了过去。数字后面跟着一连串零。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关掉app,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接下来是房子。房产中介是个精明的小伙子,看到他的身份和这处顶级地段的豪宅,眼睛发亮,舌灿莲花地保证一定能卖出天价。陆川只是简单说了要求:“尽快。全款优先。价格可以谈。”
然后他去了那个老旧小区。不是昨晚路过,而是真正走进去。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有油烟、晾晒衣物和某种老旧木材混合的气味。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从某个单元门里传来。他按照网上查到的信息,找到物业,很快租下了一套顶楼带阁楼的两居室。房子很旧,墙皮有些脱落,地板走上去吱呀作响,但朝南,阳光充足,有个小小的、堆满杂物的阳台。他付了半年租金,拿到一把沉甸甸的、有些锈蚀的铜钥匙。
做完这一切,已是傍晚。他回到市中心公寓,开始收拾东西。东西很少。几套舒适的休闲服,几本书,笔记本电脑,一个旧相框(里面是悠悠更小时候的照片),一些必备的日常用品。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就装完了。属于这个“家”的华丽外壳——定制西装、名表、雪茄柜、酒窖里的收藏、书房里那些价值不菲的摆件和艺术品——他一样没动。它们属于过去那个陆川,或者,属于这间即将被出售的房子。
李蔓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她站在玄关,看着他拎着行李箱,环顾这间她精心布置、象征着身份与成功的公寓。她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但眼神是冰冷的,带着愤怒和一种被羞辱的苍白。
“你就这么走了?”她问,声音尖细。
“嗯。”陆川拉上行李箱拉链。
“陆川,你混蛋!”李蔓终于爆发了,抓起玄关花瓶里一支半蔫的百合,朝他扔过来。花砸在行李箱上,软软地滑落,花瓣散开。“我嫁给你的时候,你算什么?现在你有钱了,就要过‘不一样的生活’了?你把我当什么?跳板?摆设?”
陆川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房子卖了,钱你会拿到。协议里给你的,足够你以后生活得很好。”
“钱?我要的是钱吗?!”李蔓的眼泪冲垮了眼线,留下黑色的痕迹,“我要的是这个家!是安稳的生活!是你陆川太太的身份!你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那是你的事。”陆川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家’。只有交易,和适当的表演。现在,交易结束了。”
他绕过她,走向门口。
“你会后悔的,陆川!”李蔓在他身后尖声喊道,声音里充满怨恨,“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你习惯了被人捧着,习惯了这种生活!你迟早会像条狗一样爬回来!”
陆川的脚步没有停顿。他打开门,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将门带上。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身后的一切嘶喊与哭泣。
电梯下行。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他自己和行李箱的倒影。数字一层层跳动,像在倒数着什么。
他开车,载着那一点寒酸的行李,穿过华灯初上的城市,驶向那片昏暗、嘈杂、充满鲜活尘土气的老旧小区。路灯昏暗,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摇曳不定。
新租的房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一张破旧沙发,和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床。灰尘在空气中缓慢浮动。他打开行李箱,拿出那个旧相框,放在唯一的窗台上。悠悠的笑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一直硌着他的纸——医院的诊断书,还有一支笔。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他在诊断书空白的背面,开始写字。笔尖划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第一行:带悠悠去科技馆(完成)。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力,在“完成”两个字上,画了一个粗重的、歪斜的圈。
像是启动了一个生锈的开关。笔尖继续移动,一行又一行,字迹起初有些滞涩,渐渐变得飞快,凌乱,仿佛要挣脱纸张的束缚:
卖掉股份(完成)。
处理离婚财产(完成)。
租个简单房子(完成)。
退掉高尔夫俱乐部会籍。
停掉所有不必要的会员卡。
换掉手机号码。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学会做三样悠悠爱吃的菜。
送悠悠上下学至少一个月。
读完那本买了三年没开封的书。
胃镜复查。
……
清单越来越长,琐碎、具体、甚至有些可笑。有些是亟待处理的事务,有些是模糊的念头,有些是沉疴旧疾,有些只是……一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太确信的念想。写到最后,纸张背面几乎满了。那些字挤在一起,互相倾轧,像一群混乱的、急于找到出口的蚂蚁。
他停下笔。最后一抹天光也消失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没拉窗帘的窗户,投进来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彩色光晕,映着他手中那张写满字的纸,和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清单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在庆功宴灯光下、在无数目光聚焦中宣布退出的陆川,那个在董事会会议室里平静交接的陆川,那个面对前妻冷笑和现任妻子哭骂无动于衷的陆川,此刻,坐在这间充满灰尘和陌生气味的空屋子地板上,对着这张写满“待办”和“完成”的纸,胃部的钝痛似乎变得遥远了一些。
而心里某个地方,那片持续了多年、几乎要被忽略的、巨大的空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带着痛楚的回响。像一颗石子,终于跌进了深不见底的古井,过了很久很久,才传来那一声微不足道、却真实无比的——
“咚”。